外科教父 1782章 爆滿的課堂
四月的南都,木棉花開得正盛。
楊平每週五上午都有一節課,有時候是博士生的課,有時候是碩士生或者本科生的課,今天這節課是南都醫大骨科博士的專業課。
司機老周把車停在教學樓門口,楊平剛下車,就看見教務處劉處長小跑著迎上來。
“楊教授,您可來了。”劉處長擦著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發愁,“今天……今天人又多了。”
楊平看了他一眼:“能有多多?”
劉處長苦笑:“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楊平走進教學樓,還沒到教室門口,就聽見了嗡嗡的說話聲,拐過彎,他站住了。
走廊裡全是人。
從教室門口一直排到樓梯口,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看見楊平,原本嘈雜的走廊突然安靜下來,然後自動讓開一條路。
“楊教授好!”
“楊教授來了!”
楊平一邊點頭,一邊往裡走,走到教室門口,他再次站住。
這間教室是南都醫大最大的階梯教室,能坐三百人。但此刻,三百個座位早就沒了。過道上站滿了人,講臺兩側的空地上站滿了人,連窗臺上都坐著人,是真的坐在窗臺上,腿懸在外面,手裡抱著書。
門口還擠著一堆人,伸著脖子往裡看,進不去也不肯走。
人群裡,他看見了熟悉的面孔,南都附一的醫生,趁著休息空檔跑來的。幾個西裝革履的,是市裡幾家醫院的主任,平時在臺上講話的人,現在擠在角落裡。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是南都醫大的退休教授,有的已經八十多歲了,也來聽課。
楊平從側門走上講臺的時候,教室裡突然安靜下來。
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雷鳴般的掌聲。三百多人同時鼓掌,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走廊裡那些進不來的人,也跟著鼓起掌來。
楊平站在臺上,已經習慣了這種陣勢。每週都是這樣,每週都是滿的,每週都是掌聲。但他每次還是會等一等,等掌聲慢慢停下來。
他等了幾分鐘,掌聲才漸漸平息。
楊平開始講課,他講課的方式很特別。
不用PPT,不照本宣科,就是站在臺上,像聊天一樣,但每一句話,都讓人聽得進去。
“你們記住,脊柱腫瘤的分型不是用來背的,是用來指導手術的。看到一個腫瘤,你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問題應該是:這個腫瘤長在哪兒?和神經的關係怎麼樣?血供豐富嗎?能切乾淨嗎?分型只是幫你回答這些問題的一個工具。”
“你看,這個腫瘤長在椎體前方,你從後路去做,繞一大圈,出血多,風險大。為什麼不從前路直接進去?有人怕前路解剖複雜,怕傷到大血管。但你想過沒有,你怕的東西,腫瘤也怕。你從前路進去,最危險的解剖,恰恰是離腫瘤最近的地方。你處理好了危險,腫瘤就暴露在你面前了。”
“切腫瘤的時候,你的剪刀尖,離神經有多遠?一毫米?兩毫米?告訴你,在顯微鏡下,一毫米就是一條河。你跨不過去,就得想辦法繞過去。怎麼繞?用吸引器輕輕撥開,用棉片墊著,用雙極電凝一點一點燒。每一個動作,都要想清楚:我這一刀下去,神經會不會受損?會不會出血?會不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臺下的人聽得入神,有人低頭猛記,有人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有人悄悄擦了擦眼角。
坐在第三排的是一個年輕女生,扎著馬尾,穿著白大褂,應該是實習生。她一直在笑,那種發自內心的、藏不住的笑。她旁邊的人小聲問她:“你怎麼了?”她說:“沒事,就是覺得,能聽楊教授講課,太好了。”
角落裡,幾個穿著手術服的人特別顯眼。他們是南都附一剛從手術檯上下來的,連衣服都沒換。其中一個看著楊平,感慨道:“我們科裡開學術會,請都請不來這麼多人,楊教授一講課,擠成這樣。”
另一個說:“廢話!楊教授的課,是能聽一節是一節。你以為他是隨便可以請來的?那是咱們學校跟他關係好。其它一線醫院請他去講課,都得排期。咱們這兒,每週都能見著真人。”
第一個人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大家聽課聽得津津有味,不同的人可以學到不同的知識,哪些本科生還是學習基礎知識,完全沒有任何有關脊柱腫瘤的知識,但是他們也聽得入神,因為可以學習如何思考,如何將基礎與臨床聯絡起來。
課間休息的時候,楊平被大家圍住。
這是每週五的固定節目,二十分鐘的課間,比上課還累,但他從不拒絕。
“楊教授,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一箇中年醫生擠上來,手裡拿著一沓片子,“這是我上週收的一個病人,上頸椎腫瘤,您幫我看看……”
楊平接過片子,走到窗邊,對著光看了看。周圍自動空出一圈,沒人敢擠,都伸長脖子看著。
“這個位置很危險。”楊平指著片子上的一個點,“雙側椎動脈都被包繞了。你打算怎麼處理?”
中年醫生說:“我打算先栓塞,再從後路……”
楊平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插一句:“這個地方,要特別注意椎動脈的走形。”“這裡可以再遊離多一點,給腫瘤剝離留出空間。”“術前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備血要充足,術中要準備臨時阻斷血管。”
旁邊的人舉著手機錄,生怕漏掉一個字。
另一個擠上來的是個女生,拿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問題。她紅著臉,一條一條問。楊平一一回答,有時候還反問一句:“你覺得呢?”女生緊張得語無倫次,但楊平聽完了,點點頭:“思路是對的,但有一條你沒考慮到,腫瘤和硬膜的關係,你打算怎麼處理?”
女生是年輕醫生,沒有臨床經驗,她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
旁邊有人小聲說:“你也太幸運了,楊教授單獨指導你。”
女生興奮地說:“我回去就把這些記下來,給我的導師看。”
還有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醫生,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沒往前擠。楊平看見他,招手讓他過來。老醫生走過來,握著楊平的手,說:“楊教授,我退休十年了,今天專門來聽你的課。”
楊平說:“您辛苦了。”
老醫生搖搖頭:“不辛苦,我就是想看看,我們國家出了什麼樣的人才,看了您,我放心了。”
楊平沉默了一下,說:“謝謝您。”
老醫生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
下半節課,楊平講的是脊柱側彎的矯形。
他放了一張片子,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脊柱側彎105度,整個人像被擰成了麻花。教室裡響起一陣輕輕的吸氣聲。
“這個病例,我上個月在協和見過。”他說,“當時我問學生,你們打算怎麼做?有人說用Ponte截骨,有人說用PSO截骨,有人說融合節段要長一點,有人說要短一點。”
他看著臺下,問:“你們覺得,應該怎麼做?”
臺下很多人舉手。
楊平掃了一圈,指了指最後一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你說。”
那個男生站起來,說:“我覺得應該用楊氏截骨,才能把角度真正矯過來。”
楊平問:“為什麼?”
男生說:“因為105度,而且僵硬。Ponte截骨是後柱縮短,對這麼大的角度沒用。PSO截骨是三柱截斷,能矯的角度也有限。只有楊氏截骨,是您提出的那種分散畸形截骨,可以同時矯正冠狀面和矢狀面的畸形,而且將對脊髓損傷的可能性將至最低。這個病例,只有那種方法能做到。”
楊平點點頭,又問:“那風險呢?”
男生想了想,說:“風險……出血多,神經損傷風險大。因為截骨面大,暴露範圍廣,椎動脈和神經根都可能受損。”
楊平說:“對,那你敢做嗎?”
男生笑道:“我現在不敢,以後肯定敢。”
楊平看著他,忽然笑道。
“你叫什麼名字?”
男生說:“我叫張磊,博三的,跟金老師。”
楊平點點頭:“張磊,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以後遇到難的病例,不要只看到風險,也要看到機會。風險可以規避,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機會的錯過對我們醫生無關緊張,但是對患者來說可能影響一生。”
張磊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拼命點頭。
旁邊的人看著他,眼神裡全是羨慕。
下課鈴響了。
楊平合上講義,說:“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下週見。”
臺下的人沒動。
楊平愣了一下:“下課了。”
還是沒人動。
然後有人站起來,開始鼓掌。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掌聲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湧向講臺。
楊平站在那裡,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那些拼命鼓掌的手。
他忽然有點恍惚。
他也是這樣站在臺下,看著他的老師。
現在他站在了臺上。
他鞠了一躬。
掌聲更響了。
楊平從側門出去的時候,被一群人堵住了。
“楊教授,能合個影嗎?”
“楊教授,我能不能加您微信?”
“楊教授,您下節課講什麼?我提前預習!”
楊平一個一個應付著,臉上帶著笑。
劉處長擠過來,滿頭大汗:“楊教授,您快走吧,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楊平說:“沒事,不著急。”
他看著那些圍著他的年輕人,問:“你們都是南都醫大的嗎?”
大家愣了一下,然後七嘴八舌地說:“我是碩士!”“我是本科!”“我是博士!”“我是規培的!”“我是來進修的!”“我是魔都來的!”……
楊平笑了:“那你們很多人今天都是來蹭課的?”
大家也笑了,有人喊:“可是有時候蹭課也蹭不到!”
另一個喊:“我六點就起床了,從城東騎了一個小時車來的!”
還有一個喊:“我跟主任請假,說楊教授講課,主任說,快去,別回來了!”
笑聲一片。
楊平看著他們,忽然說:“你們知道,我最喜歡什麼嗎?”
大家安靜下來。
他說:“我最喜歡的,就是看見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願意學,願意擠,願意早起。你們今天能來擠這節課,以後就能擠進手術室,擠進科研的第一線。”
他頓了頓,說:“我當年也是這麼擠過來的。”
大家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劉處長終於把人群勸開了,楊平往外走。
走到教學樓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門口還圍著很多人,有學生在拍照,有醫生在聊天,有老教授站在臺階上,看著這邊。
他看見那個扎馬尾的女生,站在人群裡,朝他揮手;那個退休十年的老醫生慢慢往外走;張磊還站在走廊裡,拿著筆記本好像在記什麼。
他轉過身,上了車。
助理二順問:“楊教授,直接回醫院?”
楊平點點頭。
車子駛出校門,拐上濱江路,窗外的木棉花依舊紅豔豔的,一路延伸向遠方。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耳邊還響著那些聲音:“楊教授好!”“楊教授,我是從兩百公里外趕來的!”“楊教授,能給我籤個名嗎?”
還有那個老醫生的話:“我就是想看看,我們國家出了什麼樣的人才。”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那些年輕的臉,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那些拼命鼓掌的手,一張一張從眼前掠過。
他想起韓主任當時站在他面前,看著那張拿錯的面試表說:“既然來了,讓他考完吧。”
正是因為那句話,他才被留在三博醫院的骨科,後來是韓主任、張宗順教授、夏院長對他一路寬容,一路呵護,讓他暢通無阻地走到現在。
那時候,他每一次主刀高難高風險手術的時候,韓主任和張教授都會到場,韓主任刷手穿衣站在臺上休息,張教授坐在臺下,而且他們叮囑巡迴護士在手術記錄單上寫上他們的名字。
楊平知道,那是他們在給自己默默站臺,一旦出現問題,他們會兜底承擔責任。
正是因為他們這樣默默地支援,楊平才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