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夫後悔了 第91章 ,

作者:靈鵲兒

第91章 ,

……

一夜細雨,早起的天蒙了厚厚一層陰雲,依舊溼噠噠的。(WWW.qiushu.CC 好看的小說

素芳苑的小樓上又復了安靜,昨夜的殘燭燒盡,燈捻躺在燭淚中,一股濃濃的燭香……

莞初坐在桌旁,看著對面的不速之客。她的臉色與前兩日初到齊府時的紅潤喜人差之千里,此刻蒼白少血、頹然無光,雙眼發怔盯著前面朦朦透亮的窗紙,半天不眨一下,眸乾澀卻有種莫名的光亮,似是疲憊之極撐出的亢奮。莞初看著,不覺蹙了蹙眉,這是不得好眠,還是根本……就不曾入眠?

與這位表妹,莞初只在謹仁堂相交。許是從婆婆和姨媽那裡聽說她這嫂嫂做得尷尬,總往她身邊湊,話裡話外都會提及表哥如何如何。因著齊天睿曾交代莞初莫多言,文怡是姨媽姨丈的掌上明珠,比她哥哥那正經錢家長孫還要得寵,人蠻橫,心思也鬼,免得露了什麼話,惹人起疑。遂莞初十分聽話地甘做一副不得寵的小媳婦模樣,與文怡少親近。

除此之外,莞初覺得那兩位太太的親疏與嫌惡倒還好應付,而這位身後的表妹卻有一雙不合女孩兒家的眼睛,冷靜,狡黠,一旦沒有笑意盯在人身上,就彷彿看穿了去,讓人不得不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她手中,莫名不安。

一大清早來訪,開門見山第一句,就將譚沐秋扯了出來,淡淡一句,含了多少意思。莞初想辯說他是自己的義兄,見一面有何不可?卻怎奈兄長是梨園中人,老爹爹清高脫世,鮮有人知他與戲班的淵源,若是這一說出來落了婆婆的口實,往後怕是更多了羞辱,讓齊天睿難做之外,天悅之事一旦敗露,恐給爹爹招來滅頂之災。

莞初正無措,忽一轉念,不對啊,昨夜是臨時情急才將兄長請來,用的是齊天睿的心腹賴福兒,走的也是花園子角門。來去匆匆,一條小路,神鬼不覺。文怡卻像是親眼得見,這般巧合,除非真的是……親眼得見?夜半三更,在園子裡做什麼?遂看著她微微一笑,誠懇道,“昨兒我們爺走了之後,三爺又跟譚老闆在這兒說了幾句話方送了出去,妹妹恰巧碰著他們了?”

文怡聞言似並不驚訝,反倒笑了,笑容漫入痴怔的眸中,那光亮越發詭異,“是了,就是昨兒下晌在園子裡遠遠瞧見。早就聽聞表哥在外頭三教九流結交,果然不虛。旁人都請不來譚老闆,偏他能;不但能,還能讓他在小樓上唱堂會,落地唱書,可不稀奇?”

莞初略略一怔,昨日小樓上兄妹相見不想原來門外有耳,這耳還是來自謹仁堂,她一步一逼,如此一來躲倒不好了,便大方接道,“聽妹妹的話,十分欣賞譚老闆?”

“是,我是他的戲迷。”文怡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可那語聲卻忽地挑了起來,嬌聲道,“遂才託了表哥請他來,沒想到,我誤了,倒讓你們幾個佔了便宜,吃宴也不請我。”

“都是你表哥的不是,說要請來,偏又說你身子不適回房歇著去了。今兒妹妹又起得這麼早,可好些了?”

眼前的女子一身鴨蛋青的小薄襖兒,蔥心兒綠的褲子,襯得那白淨的肌膚水滑透亮。txt下載80txt.com前兩日口中還是“我們爺”,畢恭畢敬,今兒倒“你表哥”如何如何,那份親暱嬌嗔和著臉上那嬌嬌的粉暈,好一個風流的人兒!文怡看著,不覺嘴角微微抽搐,賤人!心底恨,恨不能即刻嘬了她的肉來吃!

想表哥與她從小青梅竹馬,翰林齊府的嫡子嫡孫,又在外頭賺下大把的銀錢,新富貴重,佔盡風頭!爹爹和娘早就想要做下這門親,卻偏偏被姨丈擋了回去,說是早就有約在先。聽娘提起姨媽的心頭之恨,她只覺可笑,想那女人也是糊塗,把女兒嫁過來還不是給自己一個現世報?壓在婆婆和相公之下,豈非要受盡欺辱?

豈料,這第一面,文怡就明白了姨媽為何難以安眠,那雙清凌凌的水眸,一眼沉醉,莫說是男人,女人也難擋!再看錶哥,任是他裝得無所謂、一副風月高手的模樣,她卻一眼瞧得出這傢伙早就拜倒在媳婦的石榴裙下,哪裡還能指望他為娘出氣?

因著自己心底有事,她才懶得跟娘和姨媽說道,只嘆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魅惑了姨丈,又來勾搭表哥,一對賤人!姨媽輸了自己,輸了兒子,好不淒涼。若是換了她,絕不會就此罷休,莫說是這小賤人,定是能讓那死去的女人都嚇得從墳坑裡爬出來!

表哥定了親,她不得不死心,卻沒想到,上蒼眷顧,讓她因此見到了今生之愛。譚沐秋,一眼誤終身,從此心裡再無旁騖,連曾經十分計較的家世、地位、銀錢,都再也看不著。豈料自己這痴心一片,卻換得他冷眼相對,只道心裡已有珍愛之人。只當他是因著自己身份卑微不敢與她這千金閨秀瓜葛,恐傷心傷命,遂只要自己一心對他,總會感天動地得著他的心。

萬萬沒想到,清冷如雪的譚沐秋,竟也倒在這個小賤人懷裡!光天化日之下,在表哥的洞房樓臺之上,淚眼相對,投懷送抱,那一刻,文怡只覺自己死了,死在這女人手裡,那麼悽慘……

你奪我一次姻緣,是我的仇人;你奪我今生唯愛,我與你不共戴天!

……

“多謝嫂嫂惦記,”文怡抿嘴兒笑,“昨兒是在老太太跟前兒沒把握,空腹吃了幾盅酒,頭暈,就睡了。”

“往後要記得了,吃些東西才好飲酒。”

“是,嫂嫂教訓的是。嫂嫂,今兒我來可不是來討教訓的呢,是有求於嫂嫂。”

她撒嬌的語聲好是親近,眼中雖冷,那蒼白的臉頰上倒復了些顏色,莞初有些驚訝,“哦,是何事?”

“嫂嫂,我家雖近,不過半日的路程卻是難得來趟金陵。過幾日就要回去了,我想出去好好兒逛逛。可娘和姨媽定是不許,嫂嫂幫我說啊。”

莞初聞言掙了掙眉,“想出去玩讓你表哥帶著你去,我去說,兩位太太怎麼會讓咱們兩個出府去呢?”

“這有何難?我教給你啊。”說著文怡湊過來,親親地貼了莞初耳邊,“你跟姨媽和我娘說咱們是去看錶哥,表哥忙,難得回來,哪裡有空帶我出去?咱們去櫃上看他,看看錢莊,看看錶哥。又不在外頭逛,又是府裡的車,沒有不準的。”

“妹妹,不是我想駁你,只是,我從未往他櫃上去過,就是說了,太太也不會應允。”

“哎呀,嫂嫂好愚鈍!”文怡噗嗤笑了,“若是在我家,我跟娘說就是了,只是因著在姨媽家方得借嫂嫂的口。實則,我就在一旁幫襯著,哪裡會不準?待出了門,咱們就分道揚鑣,我逛我的去,你往櫃上看錶哥,兩個人逍遙一日,如何?”

莞初有些尷尬,文怡笑著白了她一眼,“好了,莫在我跟前兒裝了,我早知道表哥疼你呢!你兩個在婆婆跟前兒不敢放肆,這出去一日,不是好麼?”

莞初暗下想想他的傷一時半會兒的是好不了,肯定不能再在府裡住,得回私宅去養。過兩日若是真能有這麼個藉口去陪他一日,也是好的,遂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又道,“我去說,可準不準的……”

“多謝嫂嫂!”文怡樂得忙打斷,又道,“嫂嫂,前兒你說的那個戲文字子可是你自己抄的?給我瞧瞧。”

“你拿去吧。”

“哎!”

……

送走文怡,莞初進了帳中,看那床上的人疼得身子都彎了,又用了安神的丸藥,迷迷糊糊的。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拿了帕子輕輕擦著他額頭的汗珠。

他不睜眼,就勢把臉蹭在她手心裡,“走了?”

“嗯,”

“來做什麼?”

“說是想出去逛,讓我跟兩位太太說。”莞初想想文怡剛進門時的臉色和後來的言語,心裡不覺頓了頓,又道,“就說是往你櫃上去玩。”

“她就是貪玩兒,金陵來了多少次總不足夠。變著花樣找藉口,不用理她。”

“我應了。”折騰了一夜,疼得他死咬著牙,身子卻是床上翻滾,發都亂了,莞初輕輕用手指梳攏著,“你今兒得回私宅去養了吧?……過兩日,我想去瞧你。”

聞言他睜了眼,看著那落寞的小模樣心疼他心疼得不得了,“那趕緊應下。讓她好好玩兒,逛了夜市再回來。”

莞初噗嗤笑了,“嗯。”

“丫頭,我疼得厲害,你躺下陪著我。”

“我去給你弄些可口的吃的來。”

“吃不下,來。”

說著他往裡挪了挪,莞初看看便也躺了。往常一如此,挨著總覺不夠,他是定要將她攬進懷中貼著的,可這會子右臂吊著不能動,左臂又壓在身下,只得往她跟前兒湊,矮下身子,頭枕在她肩頭。

莞初看他左右不得法,也心疼,張開手臂將他抱了,攏在胸前,兩人才算躺安穩。

這姿勢兩人早使慣,夜裡她總是這麼枕在他懷裡睡,起先總不得勁兒,後來倒離不得……這一回反了過來,頭一次抱了他睡,她嬌小,他挺拔,蜷在她懷裡,像個貪戀的娃娃。莞初看著他閉了眼睛,睫毛那麼長,手輕輕撫著他的傷,唇不覺就學著樣貼在他的額頭,往常,夜裡醒來他也總會如此……

暖玉溫香,古人這四個字好迂腐,哪裡描繪得出丫頭這嬌嬌軟軟的小身子,清香入鼻,包裹其中,比那什麼勞什子的藥和針不知好了多少倍,傷都不痛了,倦意襲來,在她懷中安然睡去……

……

與樂園。

西城正當街一座五間門開、三層歇山頂的樓面,雕樑畫棟,氣勢恢弘。乍一瞧,以為是哪家新貴的宅邸,實則是家戲院,金陵城裡最大的梨園之家:與樂園。匾上是當年太//祖爺下江南時為當時最富盛名的程家班提下的金匾,寓意:與民同樂,時至今日是已是百年有餘,沉甸甸,多少貴重,多少辛酸。

與樂園,一塊御賜金匾掛到今日,與皇城裡的戲院裕方齋,算得是本朝戲班最金貴的兩個去處。凡名家名角兒,哪能都進得宮悅聖顏?能一日在與樂園唱一場,便不虛此生。

三年前譚家班進駐金陵,一場戲爆滿十日,掙下的銀錢是原先程家班一個月流水的數倍之多,從此與樂園便成了譚家班的常駐之地。因著一臺戲上生旦淨末到琴師、鼓師幾乎個個都是能撐得一班的名角兒,更因著班主譚沐秋清高氣傲,也算改了與樂園的門風。金陵城中達官貴人,原先若說是去聽戲,與去喝花酒相去不遠,而如今若說是在與樂園聽譚老闆的戲,實在算得是件掙臉面的雅事。

與樂園後頭是三進的院落,正房是班主譚沐秋起居之所。此時已是暮昏時候,房中沒有掌燈,譚沐秋負手而立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梅枝,暮色中,落落寡歡。

手中是一頁薄信,娟娟字跡,正是那心頭之人……

兩日後約在北城外半山腰的茅屋相見,怎麼選了那麼個地方?難不成是真有難言之隱?時隔兩年,日日思念,一旦相見情難自已,落在齊天睿眼中並非初衷。豈料,這般尷尬他倒應對得十分得體,待客一如既往的熱心,絲毫不見不妥之處,堪稱大家風範。譚沐秋冷眼看著,心內還贊,難怪莞初會這麼護著相公,果然是真心疼她。

豈料半夜被砸門叫了去,齊天睿臥在床上已是被扎的舊傷復發,疼痛難忍,狼狽不堪。她是多麼乖巧的人兒,從不會與人爭執,若非當真被逼急了,如何下得了那麼狠的手?他究竟做了什麼?果然是人前尊貴,關起門來就是禽獸了不成?

她定是有不曾言明的苦衷,這一場傷怕是再也忍不得。這麼想著,譚沐秋眉頭越緊,竟是有些等不得日出日落,兩日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