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838·2026/3/26

133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謝玄拭去額上血汙,接過楊平遞上來的水囊,一仰脖悉數飲盡,又翻身上馬,一拉韁繩:“方才攻陣的前軍撤下,後軍壓上,再次衝關!” 楊平趕緊拉住馬鐙,急道:“公子爺已連戰晝夜,不可再去了啊!” 謝玄抽開楊平,喝道:“戰場之上只有都督,沒有公子!” “都督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打下去?”身後一騎飛至,馬上之人也被戰地狼煙燻地一身狼狽。他滾鞍下馬,亦攔到謝玄面前——王謝子弟最重風姿,可這謝家寶樹在連日接夜的戰火摧殘下早已不復風采。劉裕望著煙燻火燎疲憊不堪的謝玄,緩緩跪下:“我們已經一連七日猛攻軹關而不下,北府軍傷亡慘重,末將懇請都督退兵!” 謝玄居高臨下地看向他,喉間泛起一陣火燒火燎地幹痛——眼見江東子弟死傷枕籍,他焉能無動於衷? 依託於太行山餘脈的軹關是豫州軹縣進入幷州長子唯一的陸路關隘,而慕容垂一下臺壁便重兵包圍長子,並命慕容農搶先扼佔軹關,據險固守,一舉擋住了軹縣以南東晉軍隊救援的腳步。 軹關的重要性慕容垂知道,謝玄劉裕更知道,可他一連發動數次攻堅戰,皆被慕容農打退。東晉的重甲騎兵遠不如北方胡族,以血肉之軀硬拼是絕無勝算的,可這麼一個淺顯的道理,他不信掌兵十餘年的謝玄會置若罔聞! 謝玄終於啞聲開口道:“西燕。。。與東晉互為友邦,約定共圖後燕。。。如今,燕帝被困,我軍基於道義,也決不能袖手旁觀!” 劉裕一怔,似沒料到謝玄還要一意孤行——兩國因利結盟,如今一方有難,能救則救罷了,豈有殺敵八千自毀一萬的慘烈救法?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卻抬手按住了謝玄的馬韁:“都督執意北上援燕,我等只能服從軍令,只是都督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已數日未眠,還請都督暫歇一回——末將願代您出戰!” 劉裕獲得首肯,當即披掛上陣,出營之前招來親兵,暗中將一封印了火漆的密信交予親信:“火速送往彭城劉牢之處,並將此間戰事言明!” 親信當即領命:“可是要劉將軍再增兵相援?” 劉裕不答,唯揮手斥退——謝玄已然泥足深陷,北府精銳卻絕不能隨之覆滅。放眼三軍,唯有劉牢之可以直接向司馬元顯澄明厲害關係——最終撤換主帥。 這種吃裡爬外通風報信之事他劉裕一個跟隨主帥的小小參軍自然做不得,只有讓位高權重又無甚城府的劉牢之劉大將軍代勞了。 倏忽之間夏去秋來,此時的後燕軍隊在黃河北岸結營安寨已近一月,主帥慕容寶已經實在穩不住了。追擊千里,眼看拓跋珪那小子逃竄到了對岸自己卻鞭長莫及,哪裡甘心?可若是要戰,該怎麼戰?自通訊斷絕以來,慕容垂方面再沒有傳來隻言片語——軍中並非沒有善戰之將嗎,可他又不能扯下臉面去問自己的叔叔範陽王慕容德或者自己的弟弟趙王慕容麟——他可是未來的天子!父皇已過古稀之年,兼疾病纏身,此次以他為主帥,就是要讓他在軍中樹立威信立下戰功,以收服這般驕兵悍將,將來好順利即位接班。 他不表態,慕容麟、慕容德也俱是沉默,似乎都在冷眼旁觀這未來皇帝到底有多少本事。 到後來,孤軍深入的慕容寶不敢再猶豫下去,下令渡河攻擊。這第一戰本要全力以赴、先聲奪人,然而慕容寶又怕自己首戰不勝會白白損失兵馬,只派了數百人渡河搶灘,想要摸一摸對岸拓跋軍的虛實。誰知燕軍剛剛放船渡河,天向陡變,狂風大起,數十艘戰船被刮到黃河南岸,三百多名後燕士兵被俘。 出乎意料的是,不出一日拓跋珪便下令將這些俘虜全部釋放,只是在這些人當中滲進了數個己方計程車兵,回去之後到處造謠,說在拓跋珪軍中見到了先前被賀蘭雋抓獲的後燕信使,言之鑿鑿地宣稱慕容垂已經病危。謠言被不明真相計程車兵們越傳越盛,軍中人心浮動之際,拓跋珪又派船入河,在中途逼那後燕信使向對岸大營隔空喊話—— “若父已死,何不早歸!” 慕容垂是鮮卑戰神,後燕軍民心中不倒的豐碑,這區區八字,如一陣颶風,吹出了所有人心中的不安、恐懼與慌亂。 奉慕容垂之命隨軍的“國師”曇猛和尚感受到了這蔓延而開的不祥氣氛,開始勸太子退兵。慕容寶本就對沙門佛道不屑一顧,又知曇猛與慕容熙頗為交好,自然不肯聽他這一句話而將前功盡棄,反而斥道:“大戰在即,豈有因敵軍散佈幾條真假難辨的不利訊息就要退兵?再有傳播此等不實謠言的一律以擾亂軍心之罪問斬!”他率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出塞迎敵,若不把拓跋珪徹底擊潰自己有何面目回中山繼承皇位?! 曇猛只得閉口不談,然而在軍中,流言卻依舊不止。更嚴重的是,這十萬大軍之中,稱慕容垂為“父”的不止一個太子慕容寶。 慕容寶在軍事上的柔而不決、虛耗時日引起了軍中親趙王的一些將領的不滿,他們以為慕容垂當真已經駕崩,決定陣前兵變,除掉儲君,推舉趙王慕容麟為下一任的後燕皇帝。後來計劃洩露,慕容寶立即行動,果斷處死了所有參與其間的大小將領。 慕容麟聞訊之後,痛哭流涕地到慕容寶的帥帳之中請罪,稱自己全不知情,完全是那班手下自作主張死有餘辜云云。 慕容寶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弟弟——慕容麟一貫支援自己,他也根本沒把這個早就失愛於父皇的弟弟放在眼裡,只是想利用他在軍中的勢力鞏固自己的地位罷了。然而他怎麼就忘了呢?慕容麟天性涼薄,當年為求一己之利,能屢次出賣自己的父兄,而如今這九五至尊的皇位不正是全天下最沉重的一份利益麼?只要除了自己,他慕容麟也是成年皇子,挾十萬大軍返回中山,誰敢不認?! 他躬身扶起慕容麟勉強一笑:“孤都已詳細審問過了,確然只是那些小人犯上作亂,貪圖擁立從龍之功,四弟事先既一無所知,孤豈會怪罪?你我兄弟同心,最重要的便是打贏這場戰——不知如今態勢,四弟認為我軍應當如何?” 慕容麟抹乾眼淚,誠懇地道:“殿下乾綱獨斷,早有謀算,臣弟資質愚鈍,惟殿下馬首是瞻,死而後已罷了,豈敢發號施令?”慕容麟掌兵多年,驍勇善戰,實戰之時豈會當真不知何去何從只能聽命?這番話自然是為了叫慕容寶對他放下心防,實則心裡卻道:若非佔著出身,這儲君之位又怎會輪得到你做?你敢一口氣殺光了我的親信大將,那便看看真離了我們,太子殿下如何決勝沙場! 兄弟倆自此心生嫌隙貌合神離,老成持重的範陽王慕容德是慕容垂的弟弟,自不肯淌這奪嫡的混水,明哲保身尚且不及,益發袖手旁觀不肯多話。兩軍隔著黃河又僵持月餘,慕容寶接到了一封自中山輾轉而來的密函,已經被揉地破破爛爛的信紙上沒有署名,唯有兩個大字“速歸!”慕容寶認定是被自己留在中山的封懿傳遞出來的的訊息,看來慕容垂病危並非空穴來風,甚至有可能已經駕崩!又想到身邊不懷好意的慕容麟以及中山城內大大小小的王爺們哪個都不是善茬,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撤軍回國。 十月二十五日,後燕軍隊在夜間燒燬所有戰船,悄悄拔營撤退。慕容寶身邊親信大將提議派兵斷後,以防拓跋珪渡河追擊。 慕容寶急於回京,又恐自己手上的人馬少了,撤軍途中會為人所趁,當即拒絕:“尚未立冬,黃河上只有冰稜而不曾冰封,拓跋珪戰船又不夠,等他伐木造船,再一撥撥地渡過黃河,我軍只怕已到中山了!” 燕軍於是大舉撤退,連偵騎都不派出一個。然而過了短短七天,北風驟然而至,黃河提前冰封!拓跋珪率眾臨河,微微勾起唇角:“天亡慕容氏!”當即點起兩萬精銳騎兵便要踏馬渡河,叔孫普洛以為兩萬騎兵追擊對方近十萬大軍過於冒險,而且黃河剛剛封凍,冰層太薄,重甲騎兵難以過河,不若再等數日。 拓跋珪聽罷,轉向沮渠蒙遜:“你覺得呢?” 蒙遜哈哈一笑,飛身上馬:“我是個一無所有的亡命之徒,大將軍敢,我沮渠蒙遜難道會怕?” “好!”拓跋珪斷然下令,“兩萬精兵解甲輕騎,隨我渡河追擊燕軍!” 就看看這天道,會不會再站在我拓跋珪這邊! 燕軍一路東撤,退至參合陂,陂西有山名蟠羊,因北風忽起,天氣陡寒,烏雲如堤,迫人而來,著實不利於夜間行軍,慕容寶便下令在山陰處背水紮營,暫避風雪——過了參合陂大軍南下,過了馬邑便算又踏進了後燕疆域,入塞之後便徹底安全了。 兵疲馬困的燕軍經過一路疾行,巴不得能徹底休整一番,當即歡呼一聲,埋營造飯,國師曇猛在炊煙裊裊中登臨蟠羊山,在暮色蒼茫之下舉目四望,軍營四面是浩淼寧靜的參合陂湖水,湖面因霜雪嚴寒而泛起了一層輕煙似的薄霧,白茫茫的一片水氣使周遭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明,就連腳下起伏綿延的蟠羊山,都只剩下隱約的灰影。他憂心沖沖地回營拜見剛用罷晚膳正在泡腳的慕容寶。 嬌生慣養的太子殿下此行已經吃夠了苦頭,難得能松泛一下,又被不速之客打擾,臉色便很是難看,聽曇猛又在危言聳聽,說什麼“邪風突起,黑氣聚雲,尾隨東來,覆臨軍上,乃大凶之兆”,便不耐地道:“我軍已經走了十餘天,一路風平浪靜,拓跋珪就是插了翅膀也追不上!”曇猛再三勸說全軍開拔,不可在這背靠群山、三面環水,易攻難守之處紮營。 慕容寶被說地煩了,一腳踢翻木盆,發火道:“三軍已經安頓下來,哪有因為你一句捕風捉影之辭就嚇地連夜遁走的道理? !”一旁隨侍的慕容麟也怒斥道:“以殿下之神武,軍隊之強盛,足以橫掃大漠草原,拓跋珪何敢遠來!和尚莫要再妄言驚眾!” 曇猛苦勸不得,黯然離開,慕容麟追出帳外,道:“和尚往哪裡去?” 曇猛頭也不回地低聲道:“往無人處誦經去——超度這八萬將死的冤魂。” 慕容麟心中一動,聽身邊的親隨皺眉罵道:“這和尚說話當真晦氣!難怪太子如此不喜。”他撇過頭,示意他跟著曇猛,親信驚道:“殿下難道信這和尚的話?”慕容麟眯著眼道:“曇猛深受父皇禮戴,未必當真浪得虛名,傳令左右,今夜都給我警醒一些!”親信遲疑地道:“那太子那邊。。。” “不必理會。拓跋珪會不會追來還是未知之數。”慕容麟冷笑道:“何況太子殿下人中之龍,自有天佑,不必我等護衛也必能遇難成祥逢凶化吉。” 然而曇猛似乎當真是多慮了。長夜將近,殘月欲墜,後燕軍的營地裡仍是一派寂靜,所有人都沉沉地做著歸鄉的美夢。 直到一雙手撥開枯萎的衰草,鷹隼一般的利眼居高臨下地盯住了山腳下後燕軍隊的百里連營——拓跋珪率領兩萬精騎,拋棄輜重日夜兼程,終於在今日黎明之前趕到蟠羊山,咬上了燕軍!他下令士卒人銜枚,馬裹蹄,潛伏上山,掩覆燕軍,悄無聲息地在他們頭頂上張開了天羅地網。 軍營中篝火燃盡了最後一點餘燼而徹底地熄滅,營寨之中死一般的寂靜被山頭那聲刺耳淒厲的號角猛地撕裂!數以萬記的幽影鋪天蓋地地從黑黝黝的蟠羊山上呼嘯而下,馬嘶聲砍殺聲如驚濤駭浪一般席捲整個山谷! 兵法有云:居高臨下,勢如破竹。拓跋珪的兩萬騎兵在拂曉之際對八萬的後燕士兵展開了一場慘烈的屠殺。不少燕軍剛自迷糊睡夢中驚醒便被撲面而來的馬刀削去了頭顱,斷臂殘肢伴隨著瓢潑血雨將曾經祥和寧靜的參合陂化作人間地獄。 燕軍被這肆意衝殺給擊潰了鬥志、嚇昏了頭,慌不擇路地朝唯一沒有敵軍出沒的參合陂奔擠而去,湖水結冰,卻光滑薄脆,遠未凍實,哪堪人撞馬踩奪命奔逃?隨著一道道不祥至極的破裂聲,落水聲,慘呼聲,更多無處可逃不成建制的燕軍被屠刀驅趕到了湖邊,被迫跳入冰水,壓死溺斃者不知凡幾,整個湖面沸騰開來,成為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敵軍速度之迅猛,此間戰況之慘烈,叫已少有防備的慕容麟都驚呆了,他望著亂成一團哭爹喊孃的後燕軍隊,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這場戰,勝負已定,或將成為後燕立國以來最大的一場敗戰!一顆斷頭飛來,砸了他一身紅白穢物,慕容麟這才回過神來,在人仰馬翻之中他斷然喝命副將:“傳令下去,我軍先行撤退!!!” 副將一愣:“可太子殿下還陷在亂軍之中!” 慕容麟抽過一鞭,厲聲道:“太子貽誤軍機以致大敗,難道還要我們全軍覆沒來陪葬麼!再不走,你我都要埋骨異鄉了!” 慕容麟果斷調轉馬頭,抽身而退:“慕容寶,你若是死在拓跋珪手上,倒也算死得其所!待到地府,在再向父皇請罪去吧!” 天色已明,殺聲漸息,偌大的參合陂已被層層疊疊的屍體擁堵塞滿,剩下的五萬後燕士兵繳械投降,被縛住雙手,成行成列地跪在岸邊,直面著自己戰友支離破碎的屍體。 隨著一聲雀躍至極的歡呼,廝殺盡興計程車兵們紛紛跪下,向自己英明勇敢的主帥頂禮膜拜: “大帥戰無不勝!” “大帥萬歲千秋!” 拓跋珪輕一揚手,全場皆靜,他飛身落馬,牛皮軍靴一聲一聲地踏在雪地上,聽在面如死灰的後燕俘虜耳中有如催死的閻羅之音——他們曾經是北國中原最強悍的一支勁旅,曾經在慕容垂的領導之下攻城拔寨攻無不克,何曾想過今日待宰羔羊一般任人魚肉的境地? 拓跋珪嘩啦一聲撕下被鮮血浸透的披風,隨手擲開,手中長槍重重一拄,沉聲道:“沮渠蒙遜,是你放走了慕容寶?” 沮渠蒙遜全身也殺地如血葫蘆一般,面上卻依然帶著狡黠而殘忍的微笑,他並不否認,堂而皇之地一點頭,拓跋珪一擰眉,霍然轉身,上前拎起他的衣領,咬牙道:“你敢違抗軍令?!” 蒙遜按住他的拳頭,哼笑道:“參合陂之戰以兩萬勝八萬,大將軍足以青史留名。可惜叫慕容麟一部搶先突圍而走,無法克盡全功。所以我才先斬後奏,放走了慕容寶。” 拓跋珪神色爍動,瞬間回過味來,鬆手道:“慕容麟想借刀殺人?!” 蒙遜一扯嘴角:“慕容垂沒多少時日了。放一個威信掃地的儲君大敗而歸,再找他的弟弟算賬,鬧地兄弟鬩牆不可開交,我們再長驅直入,摧枯拉朽,豈不是一樁美事?” 拓跋珪眼中兇光一閃,看向蒙遜的目光卻滿是讚許:“好,你果然想的長遠,若克中山,當記你首功。” 蒙遜又瞟了這些俘虜一眼,忽然低聲道:“大將軍打算將這五萬人怎麼處置?” 拓跋珪不假思索地道:“留下有用之才收歸己用,其餘人等發放口糧,就地遣散便是。” 蒙遜搖頭一笑:“這些人乃百戰之士,千錘百煉,提槍上馬即可作戰。若然放他們返回後燕,便會再在慕容垂的號召之下凝結成軍,與我作對。” 拓跋珪怔了一怔,心中一陣狂跳,故意問道:“那就扣押於我軍充作戰俘?” 蒙遜又是搖頭一笑:“我軍兩萬,戰俘五萬,班師途中一旦發生兵變,將軍反受其害。”他舔了舔嘴唇,勾起一抹嗜血的殺意,“燕眾強盛,傾國而來,而今我僥倖大捷,不如將這些戰俘悉數坑殺,後燕主力損失殆盡,至此化為烏有,國內空虛,哀鴻遍野,再無可戰之兵。那時候再攻打中山,不是事半功倍麼?” 身邊副將聽聞,駭然止道:“大帥!自古殺降不祥,古之名將白起項羽,幾人得以善終?!” 這畢竟是整整五萬條人命!拓跋珪已料到蒙遜之意,卻未免尚在猶豫——直到蒙遜又輕聲道:“你難道只想做個名將?待有朝一日,龍登九五,授命於天,還怕什麼天譴報應?” 拓跋珪喉結滾動,眼神逐漸堅定下來——哪一個帝國肇始,不是建立在屍山血海之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他仰起頭,閉上眼,沉聲道:“傳我軍令,將五萬降卒——悉數坑殺! 參合陂一役,八萬後燕大軍幾乎全軍覆滅,只有慕容寶和慕容麟率私部數千人逃出,陣亡兩萬有餘,其餘燕軍投降者達五萬之眾,後,皆被坑殺。經此一戰,慕容垂親手建立的精銳之軍毀於一旦,後燕至此一蹶不振無力反擊,此為後話了。 而此時參合陂戰敗的訊息還未傳至冀州與晉南。慕容垂拿下臺壁之後,調兵遣將,圍城打援,下定決心要牢牢將御駕親徵的西燕皇帝困死在長子——只要慕容衝戰死沙場,西燕必亂,此消彼長之下,九州態勢定會隨之大變,一統中原將不再只是夢想! 暮秋的晉南大地一派荒涼,在後燕軍隊堅壁清野的掃蕩之下,長子潞川一帶已是千里無雞鳴。就在這片貧瘠大地之上忽然揚起滾滾煙塵,攏著一支數百人的軍隊朝長子城策馬狂奔而來——隨著一聲長鏑,城門洞開,容那一行人風馳電掣般衝入,隨即長子城門迅速吊起,城樓之上箭石齊發,竭力打退了城下又一撥尾隨而至的龍城精騎。 為首之人衝過甕城,翻身下馬,早已久候的一群親兵蜂擁欲扶:“皇上!” 任臻揮開眾人,踉蹌著衝到緊隨其後的第二騎旁,焦急道:“兀烈!” 大家這才注意到西燕的司隸校尉兀烈已是血流披面,右眼中赫然插著半截斷箭!他轉向任臻剛欲說話,卻已搖搖欲墜地摔下馬來,任臻忙將人死死撐住,顫聲命令道:“快傳軍醫!” 立即有人飛跑著去了,其餘人圍在原處,俱是眼含熱淚,神情絕望——他們知道這一次的強行突圍又失敗了,而皇帝身邊最後一員大將也因此中箭,難道他們真要活活被困死於此? 而且,叫軍醫來也沒有用,他們被困在長子數十日,慕容垂攻伐不止,雖還不至城破,但城內早已藥盡糧絕,誰都知道,受傷即等於陣亡,據守不降的西燕軍隊的數目每一日都在銳減。 任臻慌忙搜出身上最後一點銀環藥粉欲為他敷上,卻被一隻血手緩緩按住。 兀烈半睜著被血糊住的左眼,齜牙咧嘴地一笑:“這時候莫要浪費了這稀罕藥。三國時曾有夏侯惇為救主而生啖其眼,我雖莽夫,卻敢為陛下的‘盲夏侯’!”話音剛落,他忽然抬手,握住箭尾,大喝一聲,伴隨著激射而出的血注,一團血糊糊的物事插在箭頭處飛了開去! 任臻大驚之後,立即按住兀烈的傷口,不管不顧地將藥粉悉數撒上,又手忙腳亂地親手為他包紮,語氣森然地威脅道:“兀烈,你若敢死在此處,朕絕不會當你是為國盡忠,絕不會賜你死後哀榮。。。”說著說著他便帶上一絲哽咽:“是朕輕率大意,誤中敵計。。。方招此大禍,累及關中子弟。” 所有人因他這一句話而齊刷刷地雙膝跪地,卻難掩淒涼神色——慕容垂十面圍城,他們固然插翅難飛,援軍卻也難以破陣而入,假以時日,他們會不會就此被人遺忘,埋骨他鄉? “我本是匈奴馬賊,不知父母不講恩義,是陛下提拔重用方有今日。。。”兀烈因失血過多而慘白的嘴唇哆嗦著道,“當日在涼州關山若無陛下,兀烈已成亡魂。我死不足惜,只恐陛下雄圖霸業止於長子,恨何如之!” 眾人回想往昔金戈鐵馬攻城陷地的快意,對比如今朝不保夕任人魚肉的慘況,俱是潸然淚下,任臻狼狽地抹了抹沾染血汙的臉,這一次他當真是悔恨交加——他後悔不聽人勸,後悔自以為是,後悔自己從來興之所至便為所欲為卻總不去想周遭的人如何善後如何擔驚! 人群之中不知誰低聲問了一句:“援軍。。。還會來嗎?”這話問的委實大為不敬,卻如一道閃電劈進了所有人的心頭——若慕容衝有個萬一,貴為親王又握有重兵的慕容永無疑便是下一任的西燕皇帝——古往今來,為皇位兄弟鬩牆反目成仇的還少嗎?如果本**隊都放棄救援,那普天之下,他們還能指望何人? 任臻緩緩地放下兀烈,沉聲道:“會,一定會。”他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這種危如累卵的情勢之下,他是這支殘軍唯一的支柱了:“既然突圍無望,便只能固守待援。將戰馬殺死充作軍糧,今日起自朕以下改為一日一餐,全軍輪哨,日夜警戒,死守到底,誓不投降!” 城內艱苦撐持,城外亦是心急如焚。 謝玄的北府軍經連日苦戰,終於攻破軹關,然後慕容麟部在被逼退十里之後復又捲土重來——可見慕容垂軍令如山,定要奪回這處舉足輕重的關隘。 雙方在軹縣附近反覆拉鋸,各有傷亡,直到北府軍營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劉牢之虎步而來,在謝玄面前抱拳跪下,口稱謝帥——方才他幾乎認不出這位曾如翩翩謫仙一般的俊朗儒將了,就是當年的淝水之戰,謝玄也不曾如此狼狽而疲敝。 謝玄望了一眼這個自己親手提拔如今獨當一面的大將,自然知道他遠道而來,不會只為了向他請安問好。果然劉牢之寒暄已畢,便拿出聖旨宣讀——上言謝玄一路征伐,朝廷恤其勞苦,今擬由劉牢之暫代北府之帥,率軍撤離軹關,轉攻洛陽。 話音剛落,全場一片死寂。縱是劉牢之這麼個粗豪漢子也漲紅了一張紫膛臉,不安地賠笑道:“都督自然還是北府軍的統帥,朝廷只是命末將暫攝此位,待取洛陽之後即奉還帥印。” 謝玄站起身來,平靜地道:“北府軍非我謝氏私屬,自然服從朝廷調遣。”他命人將印信虎符取出,交予劉牢之——他也根本不懼劉牢之會越俎代庖,自此擅權,只要他生而未亡,北府之帥便不做第二人想。 “你可以帶兵離開,西取洛陽。只是——”他背過雙手,抬眼看向劉牢之,“我還是要留在此處,攻打軹關——哪怕只剩一兵一卒。”

133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謝玄拭去額上血汙,接過楊平遞上來的水囊,一仰脖悉數飲盡,又翻身上馬,一拉韁繩:“方才攻陣的前軍撤下,後軍壓上,再次衝關!”

楊平趕緊拉住馬鐙,急道:“公子爺已連戰晝夜,不可再去了啊!”

謝玄抽開楊平,喝道:“戰場之上只有都督,沒有公子!”

“都督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打下去?”身後一騎飛至,馬上之人也被戰地狼煙燻地一身狼狽。他滾鞍下馬,亦攔到謝玄面前——王謝子弟最重風姿,可這謝家寶樹在連日接夜的戰火摧殘下早已不復風采。劉裕望著煙燻火燎疲憊不堪的謝玄,緩緩跪下:“我們已經一連七日猛攻軹關而不下,北府軍傷亡慘重,末將懇請都督退兵!”

謝玄居高臨下地看向他,喉間泛起一陣火燒火燎地幹痛——眼見江東子弟死傷枕籍,他焉能無動於衷?

依託於太行山餘脈的軹關是豫州軹縣進入幷州長子唯一的陸路關隘,而慕容垂一下臺壁便重兵包圍長子,並命慕容農搶先扼佔軹關,據險固守,一舉擋住了軹縣以南東晉軍隊救援的腳步。

軹關的重要性慕容垂知道,謝玄劉裕更知道,可他一連發動數次攻堅戰,皆被慕容農打退。東晉的重甲騎兵遠不如北方胡族,以血肉之軀硬拼是絕無勝算的,可這麼一個淺顯的道理,他不信掌兵十餘年的謝玄會置若罔聞!

謝玄終於啞聲開口道:“西燕。。。與東晉互為友邦,約定共圖後燕。。。如今,燕帝被困,我軍基於道義,也決不能袖手旁觀!”

劉裕一怔,似沒料到謝玄還要一意孤行——兩國因利結盟,如今一方有難,能救則救罷了,豈有殺敵八千自毀一萬的慘烈救法?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卻抬手按住了謝玄的馬韁:“都督執意北上援燕,我等只能服從軍令,只是都督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已數日未眠,還請都督暫歇一回——末將願代您出戰!”

劉裕獲得首肯,當即披掛上陣,出營之前招來親兵,暗中將一封印了火漆的密信交予親信:“火速送往彭城劉牢之處,並將此間戰事言明!”

親信當即領命:“可是要劉將軍再增兵相援?”

劉裕不答,唯揮手斥退——謝玄已然泥足深陷,北府精銳卻絕不能隨之覆滅。放眼三軍,唯有劉牢之可以直接向司馬元顯澄明厲害關係——最終撤換主帥。

這種吃裡爬外通風報信之事他劉裕一個跟隨主帥的小小參軍自然做不得,只有讓位高權重又無甚城府的劉牢之劉大將軍代勞了。

倏忽之間夏去秋來,此時的後燕軍隊在黃河北岸結營安寨已近一月,主帥慕容寶已經實在穩不住了。追擊千里,眼看拓跋珪那小子逃竄到了對岸自己卻鞭長莫及,哪裡甘心?可若是要戰,該怎麼戰?自通訊斷絕以來,慕容垂方面再沒有傳來隻言片語——軍中並非沒有善戰之將嗎,可他又不能扯下臉面去問自己的叔叔範陽王慕容德或者自己的弟弟趙王慕容麟——他可是未來的天子!父皇已過古稀之年,兼疾病纏身,此次以他為主帥,就是要讓他在軍中樹立威信立下戰功,以收服這般驕兵悍將,將來好順利即位接班。

他不表態,慕容麟、慕容德也俱是沉默,似乎都在冷眼旁觀這未來皇帝到底有多少本事。

到後來,孤軍深入的慕容寶不敢再猶豫下去,下令渡河攻擊。這第一戰本要全力以赴、先聲奪人,然而慕容寶又怕自己首戰不勝會白白損失兵馬,只派了數百人渡河搶灘,想要摸一摸對岸拓跋軍的虛實。誰知燕軍剛剛放船渡河,天向陡變,狂風大起,數十艘戰船被刮到黃河南岸,三百多名後燕士兵被俘。

出乎意料的是,不出一日拓跋珪便下令將這些俘虜全部釋放,只是在這些人當中滲進了數個己方計程車兵,回去之後到處造謠,說在拓跋珪軍中見到了先前被賀蘭雋抓獲的後燕信使,言之鑿鑿地宣稱慕容垂已經病危。謠言被不明真相計程車兵們越傳越盛,軍中人心浮動之際,拓跋珪又派船入河,在中途逼那後燕信使向對岸大營隔空喊話——

“若父已死,何不早歸!”

慕容垂是鮮卑戰神,後燕軍民心中不倒的豐碑,這區區八字,如一陣颶風,吹出了所有人心中的不安、恐懼與慌亂。

奉慕容垂之命隨軍的“國師”曇猛和尚感受到了這蔓延而開的不祥氣氛,開始勸太子退兵。慕容寶本就對沙門佛道不屑一顧,又知曇猛與慕容熙頗為交好,自然不肯聽他這一句話而將前功盡棄,反而斥道:“大戰在即,豈有因敵軍散佈幾條真假難辨的不利訊息就要退兵?再有傳播此等不實謠言的一律以擾亂軍心之罪問斬!”他率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出塞迎敵,若不把拓跋珪徹底擊潰自己有何面目回中山繼承皇位?!

曇猛只得閉口不談,然而在軍中,流言卻依舊不止。更嚴重的是,這十萬大軍之中,稱慕容垂為“父”的不止一個太子慕容寶。

慕容寶在軍事上的柔而不決、虛耗時日引起了軍中親趙王的一些將領的不滿,他們以為慕容垂當真已經駕崩,決定陣前兵變,除掉儲君,推舉趙王慕容麟為下一任的後燕皇帝。後來計劃洩露,慕容寶立即行動,果斷處死了所有參與其間的大小將領。

慕容麟聞訊之後,痛哭流涕地到慕容寶的帥帳之中請罪,稱自己全不知情,完全是那班手下自作主張死有餘辜云云。

慕容寶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弟弟——慕容麟一貫支援自己,他也根本沒把這個早就失愛於父皇的弟弟放在眼裡,只是想利用他在軍中的勢力鞏固自己的地位罷了。然而他怎麼就忘了呢?慕容麟天性涼薄,當年為求一己之利,能屢次出賣自己的父兄,而如今這九五至尊的皇位不正是全天下最沉重的一份利益麼?只要除了自己,他慕容麟也是成年皇子,挾十萬大軍返回中山,誰敢不認?!

他躬身扶起慕容麟勉強一笑:“孤都已詳細審問過了,確然只是那些小人犯上作亂,貪圖擁立從龍之功,四弟事先既一無所知,孤豈會怪罪?你我兄弟同心,最重要的便是打贏這場戰——不知如今態勢,四弟認為我軍應當如何?”

慕容麟抹乾眼淚,誠懇地道:“殿下乾綱獨斷,早有謀算,臣弟資質愚鈍,惟殿下馬首是瞻,死而後已罷了,豈敢發號施令?”慕容麟掌兵多年,驍勇善戰,實戰之時豈會當真不知何去何從只能聽命?這番話自然是為了叫慕容寶對他放下心防,實則心裡卻道:若非佔著出身,這儲君之位又怎會輪得到你做?你敢一口氣殺光了我的親信大將,那便看看真離了我們,太子殿下如何決勝沙場!

兄弟倆自此心生嫌隙貌合神離,老成持重的範陽王慕容德是慕容垂的弟弟,自不肯淌這奪嫡的混水,明哲保身尚且不及,益發袖手旁觀不肯多話。兩軍隔著黃河又僵持月餘,慕容寶接到了一封自中山輾轉而來的密函,已經被揉地破破爛爛的信紙上沒有署名,唯有兩個大字“速歸!”慕容寶認定是被自己留在中山的封懿傳遞出來的的訊息,看來慕容垂病危並非空穴來風,甚至有可能已經駕崩!又想到身邊不懷好意的慕容麟以及中山城內大大小小的王爺們哪個都不是善茬,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撤軍回國。

十月二十五日,後燕軍隊在夜間燒燬所有戰船,悄悄拔營撤退。慕容寶身邊親信大將提議派兵斷後,以防拓跋珪渡河追擊。

慕容寶急於回京,又恐自己手上的人馬少了,撤軍途中會為人所趁,當即拒絕:“尚未立冬,黃河上只有冰稜而不曾冰封,拓跋珪戰船又不夠,等他伐木造船,再一撥撥地渡過黃河,我軍只怕已到中山了!”

燕軍於是大舉撤退,連偵騎都不派出一個。然而過了短短七天,北風驟然而至,黃河提前冰封!拓跋珪率眾臨河,微微勾起唇角:“天亡慕容氏!”當即點起兩萬精銳騎兵便要踏馬渡河,叔孫普洛以為兩萬騎兵追擊對方近十萬大軍過於冒險,而且黃河剛剛封凍,冰層太薄,重甲騎兵難以過河,不若再等數日。

拓跋珪聽罷,轉向沮渠蒙遜:“你覺得呢?”

蒙遜哈哈一笑,飛身上馬:“我是個一無所有的亡命之徒,大將軍敢,我沮渠蒙遜難道會怕?”

“好!”拓跋珪斷然下令,“兩萬精兵解甲輕騎,隨我渡河追擊燕軍!”

就看看這天道,會不會再站在我拓跋珪這邊!

燕軍一路東撤,退至參合陂,陂西有山名蟠羊,因北風忽起,天氣陡寒,烏雲如堤,迫人而來,著實不利於夜間行軍,慕容寶便下令在山陰處背水紮營,暫避風雪——過了參合陂大軍南下,過了馬邑便算又踏進了後燕疆域,入塞之後便徹底安全了。

兵疲馬困的燕軍經過一路疾行,巴不得能徹底休整一番,當即歡呼一聲,埋營造飯,國師曇猛在炊煙裊裊中登臨蟠羊山,在暮色蒼茫之下舉目四望,軍營四面是浩淼寧靜的參合陂湖水,湖面因霜雪嚴寒而泛起了一層輕煙似的薄霧,白茫茫的一片水氣使周遭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明,就連腳下起伏綿延的蟠羊山,都只剩下隱約的灰影。他憂心沖沖地回營拜見剛用罷晚膳正在泡腳的慕容寶。

嬌生慣養的太子殿下此行已經吃夠了苦頭,難得能松泛一下,又被不速之客打擾,臉色便很是難看,聽曇猛又在危言聳聽,說什麼“邪風突起,黑氣聚雲,尾隨東來,覆臨軍上,乃大凶之兆”,便不耐地道:“我軍已經走了十餘天,一路風平浪靜,拓跋珪就是插了翅膀也追不上!”曇猛再三勸說全軍開拔,不可在這背靠群山、三面環水,易攻難守之處紮營。

慕容寶被說地煩了,一腳踢翻木盆,發火道:“三軍已經安頓下來,哪有因為你一句捕風捉影之辭就嚇地連夜遁走的道理? !”一旁隨侍的慕容麟也怒斥道:“以殿下之神武,軍隊之強盛,足以橫掃大漠草原,拓跋珪何敢遠來!和尚莫要再妄言驚眾!”

曇猛苦勸不得,黯然離開,慕容麟追出帳外,道:“和尚往哪裡去?”

曇猛頭也不回地低聲道:“往無人處誦經去——超度這八萬將死的冤魂。”

慕容麟心中一動,聽身邊的親隨皺眉罵道:“這和尚說話當真晦氣!難怪太子如此不喜。”他撇過頭,示意他跟著曇猛,親信驚道:“殿下難道信這和尚的話?”慕容麟眯著眼道:“曇猛深受父皇禮戴,未必當真浪得虛名,傳令左右,今夜都給我警醒一些!”親信遲疑地道:“那太子那邊。。。”

“不必理會。拓跋珪會不會追來還是未知之數。”慕容麟冷笑道:“何況太子殿下人中之龍,自有天佑,不必我等護衛也必能遇難成祥逢凶化吉。”

然而曇猛似乎當真是多慮了。長夜將近,殘月欲墜,後燕軍的營地裡仍是一派寂靜,所有人都沉沉地做著歸鄉的美夢。

直到一雙手撥開枯萎的衰草,鷹隼一般的利眼居高臨下地盯住了山腳下後燕軍隊的百里連營——拓跋珪率領兩萬精騎,拋棄輜重日夜兼程,終於在今日黎明之前趕到蟠羊山,咬上了燕軍!他下令士卒人銜枚,馬裹蹄,潛伏上山,掩覆燕軍,悄無聲息地在他們頭頂上張開了天羅地網。

軍營中篝火燃盡了最後一點餘燼而徹底地熄滅,營寨之中死一般的寂靜被山頭那聲刺耳淒厲的號角猛地撕裂!數以萬記的幽影鋪天蓋地地從黑黝黝的蟠羊山上呼嘯而下,馬嘶聲砍殺聲如驚濤駭浪一般席捲整個山谷!

兵法有云:居高臨下,勢如破竹。拓跋珪的兩萬騎兵在拂曉之際對八萬的後燕士兵展開了一場慘烈的屠殺。不少燕軍剛自迷糊睡夢中驚醒便被撲面而來的馬刀削去了頭顱,斷臂殘肢伴隨著瓢潑血雨將曾經祥和寧靜的參合陂化作人間地獄。

燕軍被這肆意衝殺給擊潰了鬥志、嚇昏了頭,慌不擇路地朝唯一沒有敵軍出沒的參合陂奔擠而去,湖水結冰,卻光滑薄脆,遠未凍實,哪堪人撞馬踩奪命奔逃?隨著一道道不祥至極的破裂聲,落水聲,慘呼聲,更多無處可逃不成建制的燕軍被屠刀驅趕到了湖邊,被迫跳入冰水,壓死溺斃者不知凡幾,整個湖面沸騰開來,成為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敵軍速度之迅猛,此間戰況之慘烈,叫已少有防備的慕容麟都驚呆了,他望著亂成一團哭爹喊孃的後燕軍隊,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這場戰,勝負已定,或將成為後燕立國以來最大的一場敗戰!一顆斷頭飛來,砸了他一身紅白穢物,慕容麟這才回過神來,在人仰馬翻之中他斷然喝命副將:“傳令下去,我軍先行撤退!!!”

副將一愣:“可太子殿下還陷在亂軍之中!”

慕容麟抽過一鞭,厲聲道:“太子貽誤軍機以致大敗,難道還要我們全軍覆沒來陪葬麼!再不走,你我都要埋骨異鄉了!”

慕容麟果斷調轉馬頭,抽身而退:“慕容寶,你若是死在拓跋珪手上,倒也算死得其所!待到地府,在再向父皇請罪去吧!”

天色已明,殺聲漸息,偌大的參合陂已被層層疊疊的屍體擁堵塞滿,剩下的五萬後燕士兵繳械投降,被縛住雙手,成行成列地跪在岸邊,直面著自己戰友支離破碎的屍體。

隨著一聲雀躍至極的歡呼,廝殺盡興計程車兵們紛紛跪下,向自己英明勇敢的主帥頂禮膜拜:

“大帥戰無不勝!”

“大帥萬歲千秋!”

拓跋珪輕一揚手,全場皆靜,他飛身落馬,牛皮軍靴一聲一聲地踏在雪地上,聽在面如死灰的後燕俘虜耳中有如催死的閻羅之音——他們曾經是北國中原最強悍的一支勁旅,曾經在慕容垂的領導之下攻城拔寨攻無不克,何曾想過今日待宰羔羊一般任人魚肉的境地?

拓跋珪嘩啦一聲撕下被鮮血浸透的披風,隨手擲開,手中長槍重重一拄,沉聲道:“沮渠蒙遜,是你放走了慕容寶?”

沮渠蒙遜全身也殺地如血葫蘆一般,面上卻依然帶著狡黠而殘忍的微笑,他並不否認,堂而皇之地一點頭,拓跋珪一擰眉,霍然轉身,上前拎起他的衣領,咬牙道:“你敢違抗軍令?!”

蒙遜按住他的拳頭,哼笑道:“參合陂之戰以兩萬勝八萬,大將軍足以青史留名。可惜叫慕容麟一部搶先突圍而走,無法克盡全功。所以我才先斬後奏,放走了慕容寶。”

拓跋珪神色爍動,瞬間回過味來,鬆手道:“慕容麟想借刀殺人?!”

蒙遜一扯嘴角:“慕容垂沒多少時日了。放一個威信掃地的儲君大敗而歸,再找他的弟弟算賬,鬧地兄弟鬩牆不可開交,我們再長驅直入,摧枯拉朽,豈不是一樁美事?”

拓跋珪眼中兇光一閃,看向蒙遜的目光卻滿是讚許:“好,你果然想的長遠,若克中山,當記你首功。”

蒙遜又瞟了這些俘虜一眼,忽然低聲道:“大將軍打算將這五萬人怎麼處置?”

拓跋珪不假思索地道:“留下有用之才收歸己用,其餘人等發放口糧,就地遣散便是。”

蒙遜搖頭一笑:“這些人乃百戰之士,千錘百煉,提槍上馬即可作戰。若然放他們返回後燕,便會再在慕容垂的號召之下凝結成軍,與我作對。”

拓跋珪怔了一怔,心中一陣狂跳,故意問道:“那就扣押於我軍充作戰俘?”

蒙遜又是搖頭一笑:“我軍兩萬,戰俘五萬,班師途中一旦發生兵變,將軍反受其害。”他舔了舔嘴唇,勾起一抹嗜血的殺意,“燕眾強盛,傾國而來,而今我僥倖大捷,不如將這些戰俘悉數坑殺,後燕主力損失殆盡,至此化為烏有,國內空虛,哀鴻遍野,再無可戰之兵。那時候再攻打中山,不是事半功倍麼?”

身邊副將聽聞,駭然止道:“大帥!自古殺降不祥,古之名將白起項羽,幾人得以善終?!”

這畢竟是整整五萬條人命!拓跋珪已料到蒙遜之意,卻未免尚在猶豫——直到蒙遜又輕聲道:“你難道只想做個名將?待有朝一日,龍登九五,授命於天,還怕什麼天譴報應?”

拓跋珪喉結滾動,眼神逐漸堅定下來——哪一個帝國肇始,不是建立在屍山血海之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他仰起頭,閉上眼,沉聲道:“傳我軍令,將五萬降卒——悉數坑殺!

參合陂一役,八萬後燕大軍幾乎全軍覆滅,只有慕容寶和慕容麟率私部數千人逃出,陣亡兩萬有餘,其餘燕軍投降者達五萬之眾,後,皆被坑殺。經此一戰,慕容垂親手建立的精銳之軍毀於一旦,後燕至此一蹶不振無力反擊,此為後話了。

而此時參合陂戰敗的訊息還未傳至冀州與晉南。慕容垂拿下臺壁之後,調兵遣將,圍城打援,下定決心要牢牢將御駕親徵的西燕皇帝困死在長子——只要慕容衝戰死沙場,西燕必亂,此消彼長之下,九州態勢定會隨之大變,一統中原將不再只是夢想!

暮秋的晉南大地一派荒涼,在後燕軍隊堅壁清野的掃蕩之下,長子潞川一帶已是千里無雞鳴。就在這片貧瘠大地之上忽然揚起滾滾煙塵,攏著一支數百人的軍隊朝長子城策馬狂奔而來——隨著一聲長鏑,城門洞開,容那一行人風馳電掣般衝入,隨即長子城門迅速吊起,城樓之上箭石齊發,竭力打退了城下又一撥尾隨而至的龍城精騎。

為首之人衝過甕城,翻身下馬,早已久候的一群親兵蜂擁欲扶:“皇上!”

任臻揮開眾人,踉蹌著衝到緊隨其後的第二騎旁,焦急道:“兀烈!”

大家這才注意到西燕的司隸校尉兀烈已是血流披面,右眼中赫然插著半截斷箭!他轉向任臻剛欲說話,卻已搖搖欲墜地摔下馬來,任臻忙將人死死撐住,顫聲命令道:“快傳軍醫!”

立即有人飛跑著去了,其餘人圍在原處,俱是眼含熱淚,神情絕望——他們知道這一次的強行突圍又失敗了,而皇帝身邊最後一員大將也因此中箭,難道他們真要活活被困死於此?

而且,叫軍醫來也沒有用,他們被困在長子數十日,慕容垂攻伐不止,雖還不至城破,但城內早已藥盡糧絕,誰都知道,受傷即等於陣亡,據守不降的西燕軍隊的數目每一日都在銳減。

任臻慌忙搜出身上最後一點銀環藥粉欲為他敷上,卻被一隻血手緩緩按住。

兀烈半睜著被血糊住的左眼,齜牙咧嘴地一笑:“這時候莫要浪費了這稀罕藥。三國時曾有夏侯惇為救主而生啖其眼,我雖莽夫,卻敢為陛下的‘盲夏侯’!”話音剛落,他忽然抬手,握住箭尾,大喝一聲,伴隨著激射而出的血注,一團血糊糊的物事插在箭頭處飛了開去!

任臻大驚之後,立即按住兀烈的傷口,不管不顧地將藥粉悉數撒上,又手忙腳亂地親手為他包紮,語氣森然地威脅道:“兀烈,你若敢死在此處,朕絕不會當你是為國盡忠,絕不會賜你死後哀榮。。。”說著說著他便帶上一絲哽咽:“是朕輕率大意,誤中敵計。。。方招此大禍,累及關中子弟。”

所有人因他這一句話而齊刷刷地雙膝跪地,卻難掩淒涼神色——慕容垂十面圍城,他們固然插翅難飛,援軍卻也難以破陣而入,假以時日,他們會不會就此被人遺忘,埋骨他鄉?

“我本是匈奴馬賊,不知父母不講恩義,是陛下提拔重用方有今日。。。”兀烈因失血過多而慘白的嘴唇哆嗦著道,“當日在涼州關山若無陛下,兀烈已成亡魂。我死不足惜,只恐陛下雄圖霸業止於長子,恨何如之!”

眾人回想往昔金戈鐵馬攻城陷地的快意,對比如今朝不保夕任人魚肉的慘況,俱是潸然淚下,任臻狼狽地抹了抹沾染血汙的臉,這一次他當真是悔恨交加——他後悔不聽人勸,後悔自以為是,後悔自己從來興之所至便為所欲為卻總不去想周遭的人如何善後如何擔驚!

人群之中不知誰低聲問了一句:“援軍。。。還會來嗎?”這話問的委實大為不敬,卻如一道閃電劈進了所有人的心頭——若慕容衝有個萬一,貴為親王又握有重兵的慕容永無疑便是下一任的西燕皇帝——古往今來,為皇位兄弟鬩牆反目成仇的還少嗎?如果本**隊都放棄救援,那普天之下,他們還能指望何人?

任臻緩緩地放下兀烈,沉聲道:“會,一定會。”他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這種危如累卵的情勢之下,他是這支殘軍唯一的支柱了:“既然突圍無望,便只能固守待援。將戰馬殺死充作軍糧,今日起自朕以下改為一日一餐,全軍輪哨,日夜警戒,死守到底,誓不投降!”

城內艱苦撐持,城外亦是心急如焚。

謝玄的北府軍經連日苦戰,終於攻破軹關,然後慕容麟部在被逼退十里之後復又捲土重來——可見慕容垂軍令如山,定要奪回這處舉足輕重的關隘。

雙方在軹縣附近反覆拉鋸,各有傷亡,直到北府軍營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劉牢之虎步而來,在謝玄面前抱拳跪下,口稱謝帥——方才他幾乎認不出這位曾如翩翩謫仙一般的俊朗儒將了,就是當年的淝水之戰,謝玄也不曾如此狼狽而疲敝。

謝玄望了一眼這個自己親手提拔如今獨當一面的大將,自然知道他遠道而來,不會只為了向他請安問好。果然劉牢之寒暄已畢,便拿出聖旨宣讀——上言謝玄一路征伐,朝廷恤其勞苦,今擬由劉牢之暫代北府之帥,率軍撤離軹關,轉攻洛陽。

話音剛落,全場一片死寂。縱是劉牢之這麼個粗豪漢子也漲紅了一張紫膛臉,不安地賠笑道:“都督自然還是北府軍的統帥,朝廷只是命末將暫攝此位,待取洛陽之後即奉還帥印。”

謝玄站起身來,平靜地道:“北府軍非我謝氏私屬,自然服從朝廷調遣。”他命人將印信虎符取出,交予劉牢之——他也根本不懼劉牢之會越俎代庖,自此擅權,只要他生而未亡,北府之帥便不做第二人想。

“你可以帶兵離開,西取洛陽。只是——”他背過雙手,抬眼看向劉牢之,“我還是要留在此處,攻打軹關——哪怕只剩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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