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631·2026/3/26

155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賀蘭宓聽聞要嫁給拓跋珪,心裡卻老大一個不樂意——她每每入宮探望賀夫人,從沒撞見這“姐夫”有在赤珠殿留宿過,可見從不在女色上用心,卻又不妨礙他為了利益東一個西一個地納妃娶親,她素來被眾星捧月慣了的哪裡願意受這氣,何況心裡還記掛著一個沒到手的陌生男人。可賀蘭訥平日再寵她,這回卻也鐵了心地要再結皇親——拓跋珪不是個好相與的君主,他們賀蘭氏如今兵權在手,封地廣袤,與其他鮮卑豪門抱團結派,還能在朝堂上有一些博弈拉鋸的資本,但若皇帝真下狠心撕破臉,他們也難翻過天去。所以拓跋珪看上賀蘭宓,簡直就是他們籠絡皇室的絕佳機會。拓跋珪也極給他面子,人還沒進宮,就封了夫人,宮人稱姐妹倆為“大小賀夫人”;本來依鮮卑習俗,除了正妻,納妾是不必有何禮數的,以前在大草原的時候大家圍著篝火吃吃喝喝跳跳鬧鬧,末了新郎再抱起新婦入洞房便算了賬,拓跋珪此次卻力排眾議按晉朝皇室納妃的禮制大操大辦,甚至還照代國舊俗為此舉行儀式禱告上天,無比隆重。這兩相合璧不倫不類的,卻對了賀蘭訥的胃口,只當拓跋珪英雄難過美人關,被自家女兒迷地神魂顛倒,也給足了他面子,自然喜出望外,短短几天之內,陪嫁車隊就足足籌備了一百八十餘輛。 宮內自也免不得張燈結綵。劉夫人與賀夫人本來相爭多年,都沒料到突然冒出個賀蘭宓,連兒子都沒有就與她們平起平坐了,心中鬱悶可想而知。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佈置籌備,生怕被對方看出什麼不對勁,惹拓跋珪的不快,一時之間,前朝後宮的內侍宮女穿梭不停,忙地個熱火朝天庶女華冠路全文閱讀。 光華流轉,任臻嗖地一聲收回左手刀,曲肘推開對手:“都沒心沒思的,今兒不練了,都散了吧。”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這十來天的這位貴人簡直是把家安到了此處,沒日沒夜地練,想起一出是一出,都不帶他們喘口氣的,偏偏皇帝發了話,須得盡心盡力地伺候。 幸虧任臻與拓跋珪不同,只要不觸及逆麟他平日裡對誰都和藹可親的很,絕少端什麼架子,侍衛們時常忘了身份之別,愛在閒時與他開開玩笑。“這是大人身手了得,進步神速,標下甘願服輸!”那人笑嘻嘻地應了一句——幾個禁軍侍衛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慫恿道:“多謝大人體恤!最近宮裡喜事近了,據說皇上要出動羽林軍到趙國公府上迎親——大人與皇上情同手足最是說的上話的,能不能在那天把咱們幾個也給安□迎親隊中,也得一大筆打賞?” 任臻瞟了他們一眼:“皇帝納妃中宮掛紅,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娶的是哪家小姐這般大的陣仗?” “鮮卑八部,賀蘭最富——自然是賀蘭大人的女兒賀蘭宓了。” 任臻愣了一愣,這才記起來賀蘭宓這小丫頭已經好些天不曾來找他了——自那日初遇後,賀蘭宓便不知怎麼打聽到了他的來歷,一天能跑個三五回,任臻自問對她並無其他興趣,不過閒來逗弄幾句,但也頗喜她嬌憨潑辣毫不怯外,什麼話都敢說的個性——任臻有時候也納悶,照拓跋珪先前所言,他在他初起兵時便一路輔佐,實同兄弟,怎的他一個後輩後宮之數有增無減,他這一大把年紀了卻無妻無子,至今孑然?他甚至在想,如果時機成熟,那與賀蘭宓成就一段姻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打賞算什麼,我帶你們當面討去!”任臻一口應了,便率先轉身離去。秋老虎的天氣,豔陽高照地幾乎有些晃眼,任臻停下腳步,左手微抬,刀刃出鞘,攔面斜出的一道菩提樹枝應聲而斷:好的很,那天莫名其妙拂袖而去,一個月來不理不睬不管不顧不聞不問,自己隨口誇了一句賀蘭宓,拓跋珪轉頭就能風風光光地把人娶進宮來——這拓跋珪倒真給他擺皇帝的譜兒了! 納妃當日,賀蘭宓吉時入宮,在車上卻又鬧了一場脾氣,恨父親不顧她的意願硬要她為了家族利益而嫁給那個薄倖皇帝。身邊伺候的丫頭嫲嫲們誰也應付不了她,眼見這又哭又罵的妝都要花了都急地如熱鍋上的螞蟻,有曉事兒的慌忙下車去請晁汝來勸解——原來賀蘭訥早知道自家女兒驕縱不馴,生怕途中出什麼岔子,便讓晁汝一路隨行,跟著打點送親事宜。 晁汝咳了許久,才慢吞吞地爬上車來,賀蘭宓剛好也哭的累了,他放下車簾,剛叫了一聲“娘娘”,賀蘭宓便怒道:“不要叫我娘娘!” 晁汝點了點頭:“可事到如今,您已再不是賀蘭氏的姑奶奶,要麼做娘娘榮華富貴要麼成庶民一無所有,您選哪一個?”他喘了一會兒氣,又娓娓而道:“皇上英武年少,人所共知,也不算辱沒了娘娘。” 賀蘭宓一抹眼淚嗔道:“你這家奴明白什麼!我,我心裡——” 搖搖晃晃的車駕忽然停下,隨即一道沉穩的男音在外響起:“在下帶著一幫兄弟鬥膽攔了新娘孃的車駕,恭賀大婚之喜!” 負責打點成親事宜的宮中詹事自然聽說過任臻的大名,除了極少數親隨根本沒人知道他是何來歷有何大功,只知道皇帝敬他重他無以復加,甚至為他遍求名醫親自施藥,讓他一個七尺男兒毫不避嫌地長留皇宮,這份信賴尊榮天下無人能及,就衝這一點,即便此人輕狂無禮地半途攔了鑾駕,他也不敢問罪,當真賠笑著取了大把賞銀分予眾人。 任臻回頭道:“儘管拿了就是,大喜之日,皇上心裡高興,不會怪罪。”說罷轉向詹事,從懷中摸出一樣物事遞過去:“既是賀喜,便不好空手而來,在下有一薄禮送上,請新娘娘笑納。” 詹事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車內的賀蘭宓忽然激動地攥了晁汝的衣袖:“是他腹黑妖孽,暴走馭獸師!” 晁汝一張蠟黃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卻在賀蘭宓欲掀開車簾的瞬間一把摁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委實不像個病夫。 “眾目睽睽之下,便是與他相見,你能說什麼、做什麼?”晁汝一字一句地低聲說道,“此時此刻宮中一草一木皆是皇帝耳目,你若逞一時之快,只會讓皇帝對你起了殺心,那就真是全盤傾覆——小不忍則亂大謀,明白麼 ?” 賀蘭宓怔怔地望著晁汝,明明是平凡虛弱的一張臉上卻有那樣一雙光華內蘊的眼睛:“我。。。我不明白。”不明白為何是勸慰她的,他說出來卻字字沉重,彷彿是壓在自己的心頭。 車簾掀起一角,敬上繫著紅繩的一方禮匣,賀蘭宓開啟一看不由驚呼一聲:“摩尼珠!”如今北魏上下奉佛學為國教,平城宮室也多以佛教七寶為名,自任臻住進摩尼殿後,拓跋珪自千里之外的遼東海域尋來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命名為“摩尼”,供進殿中為鎮殿之寶,賜予任臻。傳聞反覆摩梭可暖血助氣、遍體生溫,是療傷養生之聖品——拓跋珪對其之寵重可見一斑。 晁汝眸色一閃,又恢復了原先的木然神情:“來日方長,當今皇帝並不流連於後宮,你如今晉為夫人,又有大賀夫人為倚仗,以後在宮中的自由與權力自不待說,那個男人得皇帝特許也可長留宮中,天長地久,還怕沒有機會?有些事情只要雙方你情我願,自可穿針引線做的隱秘——反正娘娘也不想與人做長久夫妻,將來也是要風光大嫁的,如今不過是把事情發生的順序顛倒了一下,放眼天下,有什麼比嫁給當今皇帝還要尊榮體面?” 這話實在說的有夠膽大妄為,一般女子聽了只怕會又羞又嚇,偏賀蘭宓任性恣意,想畢竟是大以為然,便也鬆開手坐回原位,瞟了晁汝一眼:“晁汝,你是個人才,我與父親說去,讓你作為陪嫁跟著我入宮,居留掖庭——以後傳話辦事都還用的著你。” 晁汝垂下眼瞼,聽著耳邊車外漸行漸遠毫無猶疑的腳步聲,緩緩地抿下唇去,低聲應道:“是。” 那夜宮宴自是說不出的盛大奢華,更有甚者,皇帝赴宴之時,穿的乃是鮮卑禮服,束髮結辮,戴金龍步搖冠,赫然是昔年草原王者的打扮——這可是拓跋珪定都平城推行漢服之後第一次在正式場合穿胡服,結合先前的朝堂風波,有不少人已經嗅出了風向轉頭的味道。誰知敬酒的時候拓跋珪頭一個舉杯敬向賀蘭訥,口稱“莫幹”,鮮卑語中即岳父之意,拓跋珪聯姻各部,卻從未給誰這樣的殊榮,把賀蘭訥喜地臉放紅光,眾人齊聲恭賀這段親上加親的好事,而其餘漢臣們則是強顏歡笑,如坐針氈。 筵席正酣之際,拓跋珪笑對賀蘭訥言道,若遵循拓跋代國的古禮,這場婚宴應辦在盛樂故都,才算告慰了拓跋氏的列祖列宗,可惜現在高車作亂北疆,御駕輕易去不得盛樂,未免可惜。 賀蘭訥一時酒熱,拍著胸脯道:“高車人不過是流寇之屬,怕他做甚!我賀蘭部在敕勒川的兵力集中起來,足以踏平他們!”拓跋珪哈哈一笑:“國賴老臣,朕就多謝莫幹了!” 賀蘭訥還在侃侃而談,賀蘭雋則瞥了堂叔一眼,仰頭將杯中物狠狠地一飲而盡。 直到酒過三巡,拓跋珪避席更衣,外面更是繁華熱鬧地不可開交,唯有一道人影趁亂閃身跟了進來,在拓跋珪駕前猛地跪下。 拓跋珪似嚇了一跳,命左右攙他起身:“賀蘭雋,大喜之日你這是做什麼?” 賀蘭雋又磕了個頭:“皇上,末將自請出徵高車,為國分憂!” 拓跋珪哈哈一笑:“好的很,你叔叔剛說出兵,你便自請為將——賀蘭氏果然是我大魏朝的擎天一柱。” 賀蘭雋急了:“叔叔確然驕橫太過,皇上是知道末將的,這些年來一直對皇上言聽計從忠心耿耿,請皇上許末將出徵,為國報效!” 拓跋珪張開雙臂,兩名小內侍立即上前為他剝去綴毛圖騰的外衫,又換上自己慣常穿的玄青流雲的廣袖長袍,若非頭上還戴著步搖冠,望之便如翩翩漢家郎網遊之所謂依然。他瞟了賀蘭雋一眼:“你多心了。朕若疑心賀家,怎會再娶賀蘭宓?你叔叔的兵力大部分都分佈在敕勒川大草原,他肯借兵,的確解朕危急——你們都是朕的忠臣。” 賀蘭雋早就見識過了拓跋珪的翻臉無情——無論他自己願意與否,命運也早已與賀蘭氏休慼相關一損俱損,賀蘭訥暗中聯合鮮卑豪強對拓跋珪的漢化令陽奉陰違甚至有恃強要挾之意,怎可能不遭拓跋珪的忌?他越是笑語晏晏百般寬慰,他心裡便越是忐忑難安,故此才願意主動請戰,再立大功,想至少以此來保全自己。他苦求不止,拓跋珪便皺起了眉,要笑不笑地道:“賀蘭家的將軍帶著賀蘭部的人馬,就這般急著把這天下所有的戰功都給佔全了?” 唬地賀蘭雋慌忙再跪告罪不已——沮渠蒙遜驕兵悍將下場如何歷歷在目,他哪來敢當這樣的罪名!拓跋珪正倚在榻上,接過一碗濃茶啜著醒酒,此刻便有些不耐地抬手一擺:“讓誰為將領兵,朕心中自有定斷,早晚要告諸天下。” 拓跋珪話說到這地步,便是毫無旁人轉圜餘地,賀蘭雋不敢再說,便只得無奈地告退。 待人走後拓跋珪忽然輕喚一聲:“崔浩。” 一個身量未足的少年閃身而出,叩首作揖,正是崔浩——拓跋珪徵燕歸來,大犒三軍,崔浩卻不過從五品文書郎升為四品秘書郎,雖不顯山露水,也未有上朝議政之權,卻總攬皇帝身邊的大小事務,可以隨時出入宮禁。 拓跋珪淡淡地道:“聽聞賀蘭雋與你交情不錯,果然學地乖覺了不少。人人都在拍賀蘭訥的馬屁他倒嚇地到朕跟前表忠了——莫不是那日你與他前往京郊武州山踏青教他說的?” 崔浩心裡一咯噔:他自詡與賀蘭雋並無甚勾連結黨,皇帝怎麼連他們有些私交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他到底老成,定了定神,勉強笑道:“皇上明鑑,微臣哪裡能猜到皇上下一步棋要怎麼走?微臣與賀蘭雋相交也不過是因為他比起賀蘭氏其他人來說要投緣一些,伯淵心中只知忠君,從不敢擅議朝政。” 拓跋珪搖了搖手:“別多心。你說的對,賀蘭雋比起其他的鮮卑豪強來說,確然要機敏一點,你若與他交好,多提點一下,也是好的。” 崔浩暗中鬆了口氣,知道此事算揭過了,便抿嘴一笑:“皇上今日這招極妙,趙國公態度鬆動,已是願意出兵抵禦高車了——賀蘭氏大部分的人馬都還在草原,若以他們為主力,可比從平城帶兵北上,出關勘亂要方便的多——用他們的兵卻不用他們的將,借火烹油再釜底抽薪,免得他們再加坐大。” 以前拓跋珪為了復國闢地,不得不借助母家勢力,造成鮮卑八部兵權在握,難以挾制;現在戰事稍緩,這制肘之處就逐漸顯露出來了,皇帝看似讓了步,實則從未停止過剪除羽翼的念頭。 拓跋珪瞟了他一眼:“他們這些年明裡暗裡地扶持老二不就是想著延續賀蘭家的富貴,如今能再塞進來一個女兒自然高興,也就不那麼暗逼著立老二為太子——朕也省點心。” 崔浩不假思索:“皇上春秋鼎盛,兩位皇子俱還年幼,立國本何必著急。” 拓跋珪心中早就是這想法,他正是氣吞山河的大好年華,朝中之人凡請立儲君的,無論是誰,皆存私意。如今這納妃一舉數得倒是哄住了賀蘭訥,既緩一緩暗濤洶湧的胡漢之爭,國本之立;又蠶食掉賀蘭氏一部分的兵權。 崔浩把事說完卻並不告退,拓跋珪卻沒命他退下,君臣兩大眼瞪小眼地對視片刻,拓跋珪垂首咳了一聲:“還有事?” 真要告退了他就真有事了。崔浩覷著拓跋珪的臉色,悄聲道:“今日鑾駕入宮,他攔駕送了新娘娘一件賀禮。” 拓跋珪愣了一下,一時之間神色複雜:“送了什麼?” “摩尼寶珠。” 拓跋珪沉默片刻,忽然拂袖而起,連帶著案上寶瓶亦拂落在地,崔浩眼皮一跳,慌忙跪攔住,攥著拓跋珪的袍角道:“皇上,過剛易折,惟柔克之青冥天!” 拓跋珪住了腳,按下沸騰的心火,深吸一口後他閉上眼,恨聲道:“這一年來,朕還不夠柔?究竟還要朕怎麼做?!”他視他如珠如寶,他卻還是這般沒心沒肺,始終不生情愛——難道要他再一次眼睜睜地與他有緣無分擦肩錯過?! 崔浩心頭一震,知道皇帝這是茫然無措到了極至才對他一個臣下吐露心聲,唯有在這事上他不敢再兜圈子賣弄聰明,忙勸道:“皇上豈會不知他最是吃軟不吃硬——當年那般都不能使他摧眉折腰,而今若再行逼迫只會適得其反,萬一激他想起什麼更是前功盡棄。但皇上前些時日又太過小心謹慎,他對您一時生不出情愛之意也是常理,須得有人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才好——可誰來破,怎麼破,何時破,卻又大有講究。” 拓跋珪轉向崔浩,若有所思——他從來習慣了強取豪奪,看上什麼或明刀明槍或鬼魅伎倆,千方百計也要搶到手,然而偏偏那個人的真心,他前世今生就是求而不得! 崔浩知道他已經穩住了拓跋珪的心神,便舔了舔唇繼續道:“簡而言之,皇上要主動卻決不能躁動,須改弦更張,徐徐圖之而步步為營——只要是人,便一定有心;只要有心便一定會動,端看能不能抓住時機,讓他只為你心動。” 拓跋珪躁動沸騰的血液逐漸平復下來,崔浩趁機道:“皇上還須出席,把這餘下的場面給應付完,否則,豈不前功盡棄?” 任臻收回刀來,掛懷入鞘,斷枝殘葉鋪散了一地,他卻在溶溶月色中無聲一嘆,一道嘶啞的男音響起:“。。。任大人何以嘆息?” 任臻猛地轉頭,便見一瘦削男子自樹影深處走來:“你是誰?”他上下一打量,又道:“你。。。不是宮中之人,如何闖入摩尼殿?” 晁汝俯首一揖,掏出一個小小酒罈來:“今日宮宴任大人不曾蒞臨,新娘娘感念大人相賀之禮,無以回報,特地送來這陳釀女兒紅。” 任臻頓時明瞭這人是賀家心腹,一下子沒了興趣——女兒紅,女兒意,豈是能隨意亂喝的?何況她身份貴重敏感,他現在哪還有招惹的興趣。“我獨愛汾酒的醇厚凜冽,這等陳年佳釀還是請娘娘與皇上共酌吧。” 晁汝似早已料到,便拍開封泥,將這難得的美酒悉數澆灌在一株楊柳樹下。任臻見狀,倒起了幾分興致:“這是做甚?” 晁汝好整以暇地道:“任大人既不解風月,還不如將這美酒獻予這一方水土,楊柳多情,想來也不至辜負了。” 任臻哈哈一笑,走上前去:“你這人倒有意思,不似鮮卑豪強府裡的那些尋常家僕。那你倒說說,我方才為何嘆氣?” 晁汝將酒罈甩開,踱步到了任臻面前,視線從他的右手轉向腰間所佩的左手刀:“為此嘆息。”他抬頭,與任臻四目相對:“男兒身當佩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困在深宮內苑,縱是得天獨厚、再無敵手,坐井觀天也是枉然!” 寥寥數言,道破心病——任臻現在最不平不甘的,便是自己寄人籬下,一無所有。莫說與拓跋珪並駕齊驅,簡直就是天壤之別——賀蘭宓之事,他哪裡是氣拓跋珪落他面子橫刀奪愛,根本就是在氣自己只會空談抱負實則困在深宮之中不得出頭、無能為力! 明明是一張平凡至極蠟黃疲憊的病容,偏有一雙如此光華流轉的璀璨黑眸。任臻盯著他半晌,忽道:“我們。。。可曾見過面?” 晁汝垂下眼瞼,又恢復成人前那幅謹慎模樣,低咳數聲:“大人天潢貴胄,就算是龍困淺灘,我等下僕福薄緣淺,也是無可相見的。” 任臻聽他說的話句句似有深意,細想卻又不知哪裡不對,見晁汝已對他作揖告退,忙叫道:“等等仙亦凡塵全文閱讀。” 晁汝慢吞吞地轉過身,任臻待要說話,卻又不知與這素昧平生之人能說什麼,頓了一頓,將自己的披風解下,單手丟給他:“聽你方才咳嗽,想是久染風寒不愈,入秋天涼,加件衣吧。” 晁汝眸色一閃,捧著披風,朝他微一躬身。 任臻一路若有所思地回去,甫一入內,便覺得屋內有人,左手刀破空出刃,襲向那不速之客,帶過一道利落刀光。誰知那人身手更是了得,身形丕動,便極巧妙地避過了這追月流風的一招,空氣中散發著若有似無的酒香。他心中一動,已猜出來人是誰,卻更是出手如電,見招拆招,拳腳相加間兩人在月光下拆解了十數回——這倒是大為出乎拓跋珪意料,任臻刀法上次尚大不如他,氣哼哼地揚言要勤加苦練,誰知一月不到功夫竟當真大有進益,想來崔浩所報的他以演武場為家一日三番苦學不止都是實話。 他這一分心,任臻又佔著武器之便,但見指間寒芒一閃,左手刀突破防守,噌地一聲抵上了他的喉頭。 一團灼熱的氣息裹了過來,悉數撲向拓跋珪的頸項,任臻低沉的聲音近在咫尺地響起:“別動。” 拓跋珪喉間微一聳動,從善如流地放下手,在黯淡不明的夜色下與他四目交接,目光的冷,呼吸的熱,猶如冰火兩重天。拓跋珪眸色一深——有那麼一瞬間他真以為任臻會乾脆一刀抹了他,從此各自解脫,一了百了。 他動了動唇,低聲道:“大哥要殺了我麼。” “。。。”任臻收回左手刀,一撇嘴道:“不敢。我還以為是哪位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除了我,還有誰能登堂入室?” 任臻聞言皺了皺眉:“皇上此刻不該在此。” “那我該在哪兒?” “自然是軟玉溫香,洞房花燭。”任臻冷冷地出言諷刺道。 “這就是我的軟玉溫香,洞房花燭。”拓跋珪從懷中掏出那個木匣,單手彈開,雞蛋大小的夜明珠頓時暈出皎皎柔光,“為何將此物轉送旁人?” 任臻冷笑一聲:“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如今所有皆得你饋贈,有何不捨的?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何況新娘娘怎麼能算是旁人?” 拓跋珪一愣,直覺地便一把攥住任臻的手臂:“這些天。。。我沒有過來,你生氣了?氣我納了賀蘭宓?你。。。這是吃醋了?” 任臻都給氣樂了:“打住打住。那麼個小美人,我是覺得挺有意思的,但還沒到想娶她的地步,你納便納了,我吃哪門子醋?你有必要大半個月都不敢面對我?何況我若是真喜歡她,就該明刀明槍和你爭去,縱使我現在文武都不如你,卻也不要你的讓步與施捨!” 拓跋珪這才反應過來兩人的意思說擰了,心裡的那股子憋屈就別提了——原來他這些天百轉千回、賭氣鬱悶,甚至強忍著與他冷戰,在任臻看來也不過是他因為橫刀奪愛而不敢見他——當真可笑的很。 任臻將話撂下,便抽出手來轉頭離去,拓跋珪望著他勁瘦利落的背影,不期然又想起了先前崔浩的話:只要是人,便一定有心;只要有心便一定會動,端看能不能抓住時機,讓他只為你心動。 他不要再錯失良機—— 注:大小賀夫人確有其事,按輩分排都算是拓跋珪的姨母,小賀在嫁給拓跋珪之前已有丈夫後來被拓跋珪尋了個機會滅了就把美人強搶入宮——少數民族在未王化前向來不是很重倫理輩分,為利益而結合的婚姻關係都亂的很,父死妻庶母,子死納其媳之事都時有發生,所以後世很多人認為拓跋珪不是老代王拓跋什翼鍵的孫子而是他在兒子死後

155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賀蘭宓聽聞要嫁給拓跋珪,心裡卻老大一個不樂意——她每每入宮探望賀夫人,從沒撞見這“姐夫”有在赤珠殿留宿過,可見從不在女色上用心,卻又不妨礙他為了利益東一個西一個地納妃娶親,她素來被眾星捧月慣了的哪裡願意受這氣,何況心裡還記掛著一個沒到手的陌生男人。可賀蘭訥平日再寵她,這回卻也鐵了心地要再結皇親——拓跋珪不是個好相與的君主,他們賀蘭氏如今兵權在手,封地廣袤,與其他鮮卑豪門抱團結派,還能在朝堂上有一些博弈拉鋸的資本,但若皇帝真下狠心撕破臉,他們也難翻過天去。所以拓跋珪看上賀蘭宓,簡直就是他們籠絡皇室的絕佳機會。拓跋珪也極給他面子,人還沒進宮,就封了夫人,宮人稱姐妹倆為“大小賀夫人”;本來依鮮卑習俗,除了正妻,納妾是不必有何禮數的,以前在大草原的時候大家圍著篝火吃吃喝喝跳跳鬧鬧,末了新郎再抱起新婦入洞房便算了賬,拓跋珪此次卻力排眾議按晉朝皇室納妃的禮制大操大辦,甚至還照代國舊俗為此舉行儀式禱告上天,無比隆重。這兩相合璧不倫不類的,卻對了賀蘭訥的胃口,只當拓跋珪英雄難過美人關,被自家女兒迷地神魂顛倒,也給足了他面子,自然喜出望外,短短几天之內,陪嫁車隊就足足籌備了一百八十餘輛。

宮內自也免不得張燈結綵。劉夫人與賀夫人本來相爭多年,都沒料到突然冒出個賀蘭宓,連兒子都沒有就與她們平起平坐了,心中鬱悶可想而知。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佈置籌備,生怕被對方看出什麼不對勁,惹拓跋珪的不快,一時之間,前朝後宮的內侍宮女穿梭不停,忙地個熱火朝天庶女華冠路全文閱讀。

光華流轉,任臻嗖地一聲收回左手刀,曲肘推開對手:“都沒心沒思的,今兒不練了,都散了吧。”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這十來天的這位貴人簡直是把家安到了此處,沒日沒夜地練,想起一出是一出,都不帶他們喘口氣的,偏偏皇帝發了話,須得盡心盡力地伺候。

幸虧任臻與拓跋珪不同,只要不觸及逆麟他平日裡對誰都和藹可親的很,絕少端什麼架子,侍衛們時常忘了身份之別,愛在閒時與他開開玩笑。“這是大人身手了得,進步神速,標下甘願服輸!”那人笑嘻嘻地應了一句——幾個禁軍侍衛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慫恿道:“多謝大人體恤!最近宮裡喜事近了,據說皇上要出動羽林軍到趙國公府上迎親——大人與皇上情同手足最是說的上話的,能不能在那天把咱們幾個也給安□迎親隊中,也得一大筆打賞?”

任臻瞟了他們一眼:“皇帝納妃中宮掛紅,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娶的是哪家小姐這般大的陣仗?”

“鮮卑八部,賀蘭最富——自然是賀蘭大人的女兒賀蘭宓了。”

任臻愣了一愣,這才記起來賀蘭宓這小丫頭已經好些天不曾來找他了——自那日初遇後,賀蘭宓便不知怎麼打聽到了他的來歷,一天能跑個三五回,任臻自問對她並無其他興趣,不過閒來逗弄幾句,但也頗喜她嬌憨潑辣毫不怯外,什麼話都敢說的個性——任臻有時候也納悶,照拓跋珪先前所言,他在他初起兵時便一路輔佐,實同兄弟,怎的他一個後輩後宮之數有增無減,他這一大把年紀了卻無妻無子,至今孑然?他甚至在想,如果時機成熟,那與賀蘭宓成就一段姻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打賞算什麼,我帶你們當面討去!”任臻一口應了,便率先轉身離去。秋老虎的天氣,豔陽高照地幾乎有些晃眼,任臻停下腳步,左手微抬,刀刃出鞘,攔面斜出的一道菩提樹枝應聲而斷:好的很,那天莫名其妙拂袖而去,一個月來不理不睬不管不顧不聞不問,自己隨口誇了一句賀蘭宓,拓跋珪轉頭就能風風光光地把人娶進宮來——這拓跋珪倒真給他擺皇帝的譜兒了!

納妃當日,賀蘭宓吉時入宮,在車上卻又鬧了一場脾氣,恨父親不顧她的意願硬要她為了家族利益而嫁給那個薄倖皇帝。身邊伺候的丫頭嫲嫲們誰也應付不了她,眼見這又哭又罵的妝都要花了都急地如熱鍋上的螞蟻,有曉事兒的慌忙下車去請晁汝來勸解——原來賀蘭訥早知道自家女兒驕縱不馴,生怕途中出什麼岔子,便讓晁汝一路隨行,跟著打點送親事宜。

晁汝咳了許久,才慢吞吞地爬上車來,賀蘭宓剛好也哭的累了,他放下車簾,剛叫了一聲“娘娘”,賀蘭宓便怒道:“不要叫我娘娘!”

晁汝點了點頭:“可事到如今,您已再不是賀蘭氏的姑奶奶,要麼做娘娘榮華富貴要麼成庶民一無所有,您選哪一個?”他喘了一會兒氣,又娓娓而道:“皇上英武年少,人所共知,也不算辱沒了娘娘。”

賀蘭宓一抹眼淚嗔道:“你這家奴明白什麼!我,我心裡——”

搖搖晃晃的車駕忽然停下,隨即一道沉穩的男音在外響起:“在下帶著一幫兄弟鬥膽攔了新娘孃的車駕,恭賀大婚之喜!”

負責打點成親事宜的宮中詹事自然聽說過任臻的大名,除了極少數親隨根本沒人知道他是何來歷有何大功,只知道皇帝敬他重他無以復加,甚至為他遍求名醫親自施藥,讓他一個七尺男兒毫不避嫌地長留皇宮,這份信賴尊榮天下無人能及,就衝這一點,即便此人輕狂無禮地半途攔了鑾駕,他也不敢問罪,當真賠笑著取了大把賞銀分予眾人。

任臻回頭道:“儘管拿了就是,大喜之日,皇上心裡高興,不會怪罪。”說罷轉向詹事,從懷中摸出一樣物事遞過去:“既是賀喜,便不好空手而來,在下有一薄禮送上,請新娘娘笑納。”

詹事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車內的賀蘭宓忽然激動地攥了晁汝的衣袖:“是他腹黑妖孽,暴走馭獸師!”

晁汝一張蠟黃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卻在賀蘭宓欲掀開車簾的瞬間一把摁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委實不像個病夫。

“眾目睽睽之下,便是與他相見,你能說什麼、做什麼?”晁汝一字一句地低聲說道,“此時此刻宮中一草一木皆是皇帝耳目,你若逞一時之快,只會讓皇帝對你起了殺心,那就真是全盤傾覆——小不忍則亂大謀,明白麼 ?”

賀蘭宓怔怔地望著晁汝,明明是平凡虛弱的一張臉上卻有那樣一雙光華內蘊的眼睛:“我。。。我不明白。”不明白為何是勸慰她的,他說出來卻字字沉重,彷彿是壓在自己的心頭。

車簾掀起一角,敬上繫著紅繩的一方禮匣,賀蘭宓開啟一看不由驚呼一聲:“摩尼珠!”如今北魏上下奉佛學為國教,平城宮室也多以佛教七寶為名,自任臻住進摩尼殿後,拓跋珪自千里之外的遼東海域尋來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命名為“摩尼”,供進殿中為鎮殿之寶,賜予任臻。傳聞反覆摩梭可暖血助氣、遍體生溫,是療傷養生之聖品——拓跋珪對其之寵重可見一斑。

晁汝眸色一閃,又恢復了原先的木然神情:“來日方長,當今皇帝並不流連於後宮,你如今晉為夫人,又有大賀夫人為倚仗,以後在宮中的自由與權力自不待說,那個男人得皇帝特許也可長留宮中,天長地久,還怕沒有機會?有些事情只要雙方你情我願,自可穿針引線做的隱秘——反正娘娘也不想與人做長久夫妻,將來也是要風光大嫁的,如今不過是把事情發生的順序顛倒了一下,放眼天下,有什麼比嫁給當今皇帝還要尊榮體面?”

這話實在說的有夠膽大妄為,一般女子聽了只怕會又羞又嚇,偏賀蘭宓任性恣意,想畢竟是大以為然,便也鬆開手坐回原位,瞟了晁汝一眼:“晁汝,你是個人才,我與父親說去,讓你作為陪嫁跟著我入宮,居留掖庭——以後傳話辦事都還用的著你。”

晁汝垂下眼瞼,聽著耳邊車外漸行漸遠毫無猶疑的腳步聲,緩緩地抿下唇去,低聲應道:“是。”

那夜宮宴自是說不出的盛大奢華,更有甚者,皇帝赴宴之時,穿的乃是鮮卑禮服,束髮結辮,戴金龍步搖冠,赫然是昔年草原王者的打扮——這可是拓跋珪定都平城推行漢服之後第一次在正式場合穿胡服,結合先前的朝堂風波,有不少人已經嗅出了風向轉頭的味道。誰知敬酒的時候拓跋珪頭一個舉杯敬向賀蘭訥,口稱“莫幹”,鮮卑語中即岳父之意,拓跋珪聯姻各部,卻從未給誰這樣的殊榮,把賀蘭訥喜地臉放紅光,眾人齊聲恭賀這段親上加親的好事,而其餘漢臣們則是強顏歡笑,如坐針氈。

筵席正酣之際,拓跋珪笑對賀蘭訥言道,若遵循拓跋代國的古禮,這場婚宴應辦在盛樂故都,才算告慰了拓跋氏的列祖列宗,可惜現在高車作亂北疆,御駕輕易去不得盛樂,未免可惜。

賀蘭訥一時酒熱,拍著胸脯道:“高車人不過是流寇之屬,怕他做甚!我賀蘭部在敕勒川的兵力集中起來,足以踏平他們!”拓跋珪哈哈一笑:“國賴老臣,朕就多謝莫幹了!”

賀蘭訥還在侃侃而談,賀蘭雋則瞥了堂叔一眼,仰頭將杯中物狠狠地一飲而盡。

直到酒過三巡,拓跋珪避席更衣,外面更是繁華熱鬧地不可開交,唯有一道人影趁亂閃身跟了進來,在拓跋珪駕前猛地跪下。

拓跋珪似嚇了一跳,命左右攙他起身:“賀蘭雋,大喜之日你這是做什麼?”

賀蘭雋又磕了個頭:“皇上,末將自請出徵高車,為國分憂!”

拓跋珪哈哈一笑:“好的很,你叔叔剛說出兵,你便自請為將——賀蘭氏果然是我大魏朝的擎天一柱。”

賀蘭雋急了:“叔叔確然驕橫太過,皇上是知道末將的,這些年來一直對皇上言聽計從忠心耿耿,請皇上許末將出徵,為國報效!”

拓跋珪張開雙臂,兩名小內侍立即上前為他剝去綴毛圖騰的外衫,又換上自己慣常穿的玄青流雲的廣袖長袍,若非頭上還戴著步搖冠,望之便如翩翩漢家郎網遊之所謂依然。他瞟了賀蘭雋一眼:“你多心了。朕若疑心賀家,怎會再娶賀蘭宓?你叔叔的兵力大部分都分佈在敕勒川大草原,他肯借兵,的確解朕危急——你們都是朕的忠臣。”

賀蘭雋早就見識過了拓跋珪的翻臉無情——無論他自己願意與否,命運也早已與賀蘭氏休慼相關一損俱損,賀蘭訥暗中聯合鮮卑豪強對拓跋珪的漢化令陽奉陰違甚至有恃強要挾之意,怎可能不遭拓跋珪的忌?他越是笑語晏晏百般寬慰,他心裡便越是忐忑難安,故此才願意主動請戰,再立大功,想至少以此來保全自己。他苦求不止,拓跋珪便皺起了眉,要笑不笑地道:“賀蘭家的將軍帶著賀蘭部的人馬,就這般急著把這天下所有的戰功都給佔全了?”

唬地賀蘭雋慌忙再跪告罪不已——沮渠蒙遜驕兵悍將下場如何歷歷在目,他哪來敢當這樣的罪名!拓跋珪正倚在榻上,接過一碗濃茶啜著醒酒,此刻便有些不耐地抬手一擺:“讓誰為將領兵,朕心中自有定斷,早晚要告諸天下。”

拓跋珪話說到這地步,便是毫無旁人轉圜餘地,賀蘭雋不敢再說,便只得無奈地告退。

待人走後拓跋珪忽然輕喚一聲:“崔浩。”

一個身量未足的少年閃身而出,叩首作揖,正是崔浩——拓跋珪徵燕歸來,大犒三軍,崔浩卻不過從五品文書郎升為四品秘書郎,雖不顯山露水,也未有上朝議政之權,卻總攬皇帝身邊的大小事務,可以隨時出入宮禁。

拓跋珪淡淡地道:“聽聞賀蘭雋與你交情不錯,果然學地乖覺了不少。人人都在拍賀蘭訥的馬屁他倒嚇地到朕跟前表忠了——莫不是那日你與他前往京郊武州山踏青教他說的?”

崔浩心裡一咯噔:他自詡與賀蘭雋並無甚勾連結黨,皇帝怎麼連他們有些私交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他到底老成,定了定神,勉強笑道:“皇上明鑑,微臣哪裡能猜到皇上下一步棋要怎麼走?微臣與賀蘭雋相交也不過是因為他比起賀蘭氏其他人來說要投緣一些,伯淵心中只知忠君,從不敢擅議朝政。”

拓跋珪搖了搖手:“別多心。你說的對,賀蘭雋比起其他的鮮卑豪強來說,確然要機敏一點,你若與他交好,多提點一下,也是好的。”

崔浩暗中鬆了口氣,知道此事算揭過了,便抿嘴一笑:“皇上今日這招極妙,趙國公態度鬆動,已是願意出兵抵禦高車了——賀蘭氏大部分的人馬都還在草原,若以他們為主力,可比從平城帶兵北上,出關勘亂要方便的多——用他們的兵卻不用他們的將,借火烹油再釜底抽薪,免得他們再加坐大。” 以前拓跋珪為了復國闢地,不得不借助母家勢力,造成鮮卑八部兵權在握,難以挾制;現在戰事稍緩,這制肘之處就逐漸顯露出來了,皇帝看似讓了步,實則從未停止過剪除羽翼的念頭。

拓跋珪瞟了他一眼:“他們這些年明裡暗裡地扶持老二不就是想著延續賀蘭家的富貴,如今能再塞進來一個女兒自然高興,也就不那麼暗逼著立老二為太子——朕也省點心。”

崔浩不假思索:“皇上春秋鼎盛,兩位皇子俱還年幼,立國本何必著急。”

拓跋珪心中早就是這想法,他正是氣吞山河的大好年華,朝中之人凡請立儲君的,無論是誰,皆存私意。如今這納妃一舉數得倒是哄住了賀蘭訥,既緩一緩暗濤洶湧的胡漢之爭,國本之立;又蠶食掉賀蘭氏一部分的兵權。

崔浩把事說完卻並不告退,拓跋珪卻沒命他退下,君臣兩大眼瞪小眼地對視片刻,拓跋珪垂首咳了一聲:“還有事?”

真要告退了他就真有事了。崔浩覷著拓跋珪的臉色,悄聲道:“今日鑾駕入宮,他攔駕送了新娘娘一件賀禮。”

拓跋珪愣了一下,一時之間神色複雜:“送了什麼?”

“摩尼寶珠。”

拓跋珪沉默片刻,忽然拂袖而起,連帶著案上寶瓶亦拂落在地,崔浩眼皮一跳,慌忙跪攔住,攥著拓跋珪的袍角道:“皇上,過剛易折,惟柔克之青冥天!”

拓跋珪住了腳,按下沸騰的心火,深吸一口後他閉上眼,恨聲道:“這一年來,朕還不夠柔?究竟還要朕怎麼做?!”他視他如珠如寶,他卻還是這般沒心沒肺,始終不生情愛——難道要他再一次眼睜睜地與他有緣無分擦肩錯過?!

崔浩心頭一震,知道皇帝這是茫然無措到了極至才對他一個臣下吐露心聲,唯有在這事上他不敢再兜圈子賣弄聰明,忙勸道:“皇上豈會不知他最是吃軟不吃硬——當年那般都不能使他摧眉折腰,而今若再行逼迫只會適得其反,萬一激他想起什麼更是前功盡棄。但皇上前些時日又太過小心謹慎,他對您一時生不出情愛之意也是常理,須得有人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才好——可誰來破,怎麼破,何時破,卻又大有講究。”

拓跋珪轉向崔浩,若有所思——他從來習慣了強取豪奪,看上什麼或明刀明槍或鬼魅伎倆,千方百計也要搶到手,然而偏偏那個人的真心,他前世今生就是求而不得!

崔浩知道他已經穩住了拓跋珪的心神,便舔了舔唇繼續道:“簡而言之,皇上要主動卻決不能躁動,須改弦更張,徐徐圖之而步步為營——只要是人,便一定有心;只要有心便一定會動,端看能不能抓住時機,讓他只為你心動。”

拓跋珪躁動沸騰的血液逐漸平復下來,崔浩趁機道:“皇上還須出席,把這餘下的場面給應付完,否則,豈不前功盡棄?”

任臻收回刀來,掛懷入鞘,斷枝殘葉鋪散了一地,他卻在溶溶月色中無聲一嘆,一道嘶啞的男音響起:“。。。任大人何以嘆息?”

任臻猛地轉頭,便見一瘦削男子自樹影深處走來:“你是誰?”他上下一打量,又道:“你。。。不是宮中之人,如何闖入摩尼殿?”

晁汝俯首一揖,掏出一個小小酒罈來:“今日宮宴任大人不曾蒞臨,新娘娘感念大人相賀之禮,無以回報,特地送來這陳釀女兒紅。”

任臻頓時明瞭這人是賀家心腹,一下子沒了興趣——女兒紅,女兒意,豈是能隨意亂喝的?何況她身份貴重敏感,他現在哪還有招惹的興趣。“我獨愛汾酒的醇厚凜冽,這等陳年佳釀還是請娘娘與皇上共酌吧。”

晁汝似早已料到,便拍開封泥,將這難得的美酒悉數澆灌在一株楊柳樹下。任臻見狀,倒起了幾分興致:“這是做甚?”

晁汝好整以暇地道:“任大人既不解風月,還不如將這美酒獻予這一方水土,楊柳多情,想來也不至辜負了。”

任臻哈哈一笑,走上前去:“你這人倒有意思,不似鮮卑豪強府裡的那些尋常家僕。那你倒說說,我方才為何嘆氣?”

晁汝將酒罈甩開,踱步到了任臻面前,視線從他的右手轉向腰間所佩的左手刀:“為此嘆息。”他抬頭,與任臻四目相對:“男兒身當佩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困在深宮內苑,縱是得天獨厚、再無敵手,坐井觀天也是枉然!”

寥寥數言,道破心病——任臻現在最不平不甘的,便是自己寄人籬下,一無所有。莫說與拓跋珪並駕齊驅,簡直就是天壤之別——賀蘭宓之事,他哪裡是氣拓跋珪落他面子橫刀奪愛,根本就是在氣自己只會空談抱負實則困在深宮之中不得出頭、無能為力!

明明是一張平凡至極蠟黃疲憊的病容,偏有一雙如此光華流轉的璀璨黑眸。任臻盯著他半晌,忽道:“我們。。。可曾見過面?”

晁汝垂下眼瞼,又恢復成人前那幅謹慎模樣,低咳數聲:“大人天潢貴胄,就算是龍困淺灘,我等下僕福薄緣淺,也是無可相見的。”

任臻聽他說的話句句似有深意,細想卻又不知哪裡不對,見晁汝已對他作揖告退,忙叫道:“等等仙亦凡塵全文閱讀。”

晁汝慢吞吞地轉過身,任臻待要說話,卻又不知與這素昧平生之人能說什麼,頓了一頓,將自己的披風解下,單手丟給他:“聽你方才咳嗽,想是久染風寒不愈,入秋天涼,加件衣吧。”

晁汝眸色一閃,捧著披風,朝他微一躬身。

任臻一路若有所思地回去,甫一入內,便覺得屋內有人,左手刀破空出刃,襲向那不速之客,帶過一道利落刀光。誰知那人身手更是了得,身形丕動,便極巧妙地避過了這追月流風的一招,空氣中散發著若有似無的酒香。他心中一動,已猜出來人是誰,卻更是出手如電,見招拆招,拳腳相加間兩人在月光下拆解了十數回——這倒是大為出乎拓跋珪意料,任臻刀法上次尚大不如他,氣哼哼地揚言要勤加苦練,誰知一月不到功夫竟當真大有進益,想來崔浩所報的他以演武場為家一日三番苦學不止都是實話。

他這一分心,任臻又佔著武器之便,但見指間寒芒一閃,左手刀突破防守,噌地一聲抵上了他的喉頭。

一團灼熱的氣息裹了過來,悉數撲向拓跋珪的頸項,任臻低沉的聲音近在咫尺地響起:“別動。”

拓跋珪喉間微一聳動,從善如流地放下手,在黯淡不明的夜色下與他四目交接,目光的冷,呼吸的熱,猶如冰火兩重天。拓跋珪眸色一深——有那麼一瞬間他真以為任臻會乾脆一刀抹了他,從此各自解脫,一了百了。

他動了動唇,低聲道:“大哥要殺了我麼。”

“。。。”任臻收回左手刀,一撇嘴道:“不敢。我還以為是哪位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除了我,還有誰能登堂入室?”

任臻聞言皺了皺眉:“皇上此刻不該在此。”

“那我該在哪兒?”

“自然是軟玉溫香,洞房花燭。”任臻冷冷地出言諷刺道。

“這就是我的軟玉溫香,洞房花燭。”拓跋珪從懷中掏出那個木匣,單手彈開,雞蛋大小的夜明珠頓時暈出皎皎柔光,“為何將此物轉送旁人?”

任臻冷笑一聲:“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如今所有皆得你饋贈,有何不捨的?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何況新娘娘怎麼能算是旁人?”

拓跋珪一愣,直覺地便一把攥住任臻的手臂:“這些天。。。我沒有過來,你生氣了?氣我納了賀蘭宓?你。。。這是吃醋了?”

任臻都給氣樂了:“打住打住。那麼個小美人,我是覺得挺有意思的,但還沒到想娶她的地步,你納便納了,我吃哪門子醋?你有必要大半個月都不敢面對我?何況我若是真喜歡她,就該明刀明槍和你爭去,縱使我現在文武都不如你,卻也不要你的讓步與施捨!”

拓跋珪這才反應過來兩人的意思說擰了,心裡的那股子憋屈就別提了——原來他這些天百轉千回、賭氣鬱悶,甚至強忍著與他冷戰,在任臻看來也不過是他因為橫刀奪愛而不敢見他——當真可笑的很。

任臻將話撂下,便抽出手來轉頭離去,拓跋珪望著他勁瘦利落的背影,不期然又想起了先前崔浩的話:只要是人,便一定有心;只要有心便一定會動,端看能不能抓住時機,讓他只為你心動。

他不要再錯失良機——

注:大小賀夫人確有其事,按輩分排都算是拓跋珪的姨母,小賀在嫁給拓跋珪之前已有丈夫後來被拓跋珪尋了個機會滅了就把美人強搶入宮——少數民族在未王化前向來不是很重倫理輩分,為利益而結合的婚姻關係都亂的很,父死妻庶母,子死納其媳之事都時有發生,所以後世很多人認為拓跋珪不是老代王拓跋什翼鍵的孫子而是他在兒子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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