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第一百五十四章
157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秋風蕭蕭,旌旗獵獵,校場上萬名魏兵已披掛齊整、軍容肅穆地等待著皇帝的檢閱——按照代國舊俗,首領凡有重大決策皆需行祭祀典禮,向天禱告,鑄像問卜,一整套繁瑣的禱告儀式稱之為“手鑄金人”。拓跋珪改國號為魏,已是存著擺脫草原部落問鼎中原的野心,祭祀禮儀也改成拜太廟行朝禮,唯有興兵出征,靠得還是奠定魏國江山的拓拔鮮卑的八部親兵,為了鼓舞軍心士氣拓跋珪還是按照鮮卑規矩,臨行之前搭臺祭天,兼檢閱三軍。
拓跋珪著金龍戰甲,鳳尾冠盔,雙手拄著天子劍,靜立高壇,不怒自威。兩邊依次立著幾名大員重臣,統領京畿禁軍的衛王拓跋儀,南中大將軍賀蘭雋,長孫嵩、叔孫普洛以及張兗、崔氏父子等漢臣俱已到場,拓跋珪卻似還在等候什麼,遲遲沒有發話。直到一陣馬蹄促響,劃破了凝滯的天空。
拓跋珪抬起來,舉目望去,眼中不自覺地閃過一抹溢彩流光。
來人自是任臻——他沒想到會是這麼大的一個排場,千軍萬馬、不動如山,注目著他銀甲白馬,疾馳而過。
到了封壇,任臻單手猛一勒韁,駿馬長嘶,揚蹄人立的瞬間任臻利落地翻身跳下,矯捷帥氣一氣呵成,不復絲毫阻滯。拓跋珪眼帶激賞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對他伸出手來,任臻搭住他的胳膊躍上高壇,與拓跋珪並肩而立,眾人這才發現任臻所著戰甲,除了顏色配飾,幾乎與拓跋珪一般無二!
除了崔浩,所有人都在心中按下一聲驚呼,衛王拓跋儀是多少知道一點□的,對燕作戰之時他坐鎮河東,本是戰功彪炳,奈何拓跋珪在巧合之下與軍隊失散,未通音訊之時總是暗恐別有用心之人會把這個更多地代表鮮卑貴族利益的堂弟給扶上皇位,回京之後立即找了個藉口把拓跋儀調離燕魏邊疆,擱在自己眼皮底下才算放心。拓跋儀雖得加官進爵,但人在京畿,諸多制肘,哪似以往天高皇帝遠自在?心中不由嘀咕道:他跟著皇帝徵戰多年,出生入死,又以親王之尊統領京城衛戍部隊,一切用度尚需小心謹慎不敢逾制,生怕自己犯了拓跋珪的忌諱,這一無所有的亡國之君倒是囂張的很。
崔宏皺眉悄聲問兒子:“皇上怎地起用此人?畢竟曾是一代雄主,藏養宮中也就是了,怎可讓他再沾兵權?皇上也是迷了心竅——你怎不勸諫?”
崔浩袖手默立——賀蘭訥為首的鮮卑貴族之所以可以在大魏呼風喚雨就是因為他們結黨抱團自成派系,所以拓跋珪最忌諱的就是他們這些漢臣也與這些頑固勢力旁根錯節。上次因他與賀蘭雋的私交出言敲打,已是隱帶警告之意,幸虧自己後來巧舌如簧,為他出謀劃策才算鞏固了聖眷。如此一遭,他才更篤定了慕容衝這昔日之君在拓跋珪心中的分量,有他在身邊,拓跋珪便是無所畏懼的豪傑英雄,無堅不摧的寶刀利劍——他自然不肯多費唇舌去忤逆拓跋珪少爺,別太壞。“皇上聖心獨照,這次北狩高車連我都不得隨行,便是想勸也無從勸起。”
崔宏薄怒:“你這是明哲保身趨利避害!”
“父親,您還沒意識到嗎?自不久前出了崔逞之事,皇上對咱們家的態度已經有所轉化,遠不如建國之初了。這個時候最重要的不是有所為而是有所不為,先保住自己才有將來——否則如許謙一般抱病在家閉門謝客,他和皇上賭氣,皇上就乾脆罷免了他,那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崔宏知道他說的是由他引薦給拓跋珪的族人崔逞。拓跋珪開始頗為賞識,拜為諫議大夫,處理法度文書,但其人恃才傲物,自詡名門而目空一切,已是得罪了不少鮮卑權貴。拓跋珪欲用兵漠北故而不欲再與北府軍兩線交戰,便派另一個弟弟拓拔尊前往建康為質以表修好之意,主政的謝玄根本沒有出面,負責接待的大鴻臚卿王勉給拓拔尊寫了一封信,上言“賢兄虎步中原”。信件送回平城,拓跋珪一看便知道謝玄毫無修好誠意,也根本不承認拓跋魏國,才玩了這麼一手文字遊戲 ,把他給降格成了臣屬之流,便下令崔逞草擬回信,言下之意是讓他好好地將東晉君臣回罵一遍。誰知崔逞自詡與王謝子弟同出一脈,對漢廷滿懷感情,回信里居然稱晉安帝為“貴主”,拓跋珪勃然大怒:“貴主何如賢兄!”,下令處死崔逞。此事看著不大,也沒有牽扯到崔氏父子,但是在漢族豪門與鮮卑貴族兩股派別所代表的兩種文明兩種體制激烈碰撞之際無疑是一個明顯的風向標,標誌著皇帝的態度已經正式傾向於後者。
“治國平天下,無為無不為。”崔浩低咳一聲,“何況皇上帶的都是鮮卑八部的子弟兵,慕容衝就算恢復了記憶,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崔宏還待說話,忽聞典制官高聲唱禮,卻是時辰已到——巫樂聲中,一名薩滿法師赤膊紋身,鬼首覆面,在眾多巫女的簇擁下踏步上臺,銅鈴聲響,巫禱音動,一遞大過一遞,匯成了滔天聲浪,大法師手執密門法器,口中唸唸有詞,繞著拓跋珪手舞足蹈似癲如狂,眾人齊齊躬身禱告。最後聲樂丕止,薩滿巫雙膝跪地,雙臂高舉,口中赫赫作聲:“大崑崙神賜福陛下!”兩邊通體紋身的巫女獻上一對黑沉沉的木盒,在拓跋珪面前跪下。
拓跋珪抿了抿唇,忽然伸手將任臻拉到自己的身邊,而後從其中一隻木盒裡拿出一張遮覆眉眼的鎏金睚眥面具,輕輕釦在了任臻的額前。任臻一愣,轉頭看向拓跋珪,卻見他也正雙目含笑地望著他:“大崑崙神賜福予卿,殺伐四方、皆無不勝。”任臻聞言,不知怎的面上微燙——他知道這是昔日代國為君主出征祈福的特殊儀式,這副面具由薩滿日夜咒念四十九天以祈禱所佑之人凱旋榮歸,眾目睽睽之下,拓跋珪公然將此物授他卻是何意?
任臻轉過頭也欲抽回手,寧可看眼前裸、女載歌載舞也不肯再與拓跋珪四目相接了。拓跋珪卻悶聲一笑並不鬆手,反低聲道:“還有一個盒子,大哥可否為我代勞?”任臻急於擺脫他的鉗制,便胡亂一點頭,開啟剩下那隻烏木盒,拿出一個兒臂長的純金人俑。
拓跋珪上前,握著任臻的左手高高舉起,將金人公諸於眾。
大法師匍匐在地:“金像鑄成,天佑貴人!”臺上所有人亦聞風而拜:“陛下萬歲,大魏必勝!”當是時,戰鼓擂起,畫角聲動,三軍跪地,山呼萬歲——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
這一折連崔浩都不知道——拓跋珪恐任臻驟然從軍會有人不服,暗中使絆,這才煞費苦心地要為他壯聲色添威勢。
任臻這才有些回過味來:拓跋珪怕是故意為之,不由扭頭瞪了他一眼,拓跋珪報以無辜的眼神,心中卻微微一喜:任臻終於意識到了他對他感情上的不單純,本能地開始迴避。這小子說的對,任臻吃軟不吃硬,只可徐圖不可硬取。
拓跋珪抬手平分,聲響鼓樂隨之一窒:“高車賊寇,屢次犯境,朕順應天意興師討伐,必將這群賊子趕盡殺絕,永遠驅逐出我大魏版圖!大崑崙神賜福大魏所有的子民——朕即天下,戰無不勝!”
“奪回敕勒,屠盡高車鳳勾情:特工世子妃!”
臺下眾兵士再次鼓譟起來,以戟擊盾,呼嘯吶喊,聲徹雲霄,驚起了天邊一群又一群的飛鳥。
此次北征,乃是回到拓跋鮮卑發祥的漠北草原之上,再一次昭告他們的王者地位。所有出征將士皆是從京畿中軍裡精挑細選的鮮卑勇士——換言之,御駕親徵,氣勢如虹,是非勝不可。
拓跋珪跨上駿馬,對任臻偏頭示意,步搖冠下流蘇晃動,遮不住點漆如墨的雙眸。
任臻略一遲疑,卻也不懼,翻身上馬,左手一扯韁繩,幾乎與拓跋珪並駕齊驅。
拓跋珪閱兵,馬蹄所踏之處,無不呼聲雷動:
“陛下萬歲!”
“戰無不勝!”
“殺進北海,直搗王庭!”
“將高車人趕盡殺絕!”
張兗老邁,被震地心神不寧,又不敢表露出來,崔宏也難受的很,覺得鮮卑人到底野蠻,毫無章法,離王道漢化還遠著呢。
任臻則再面具下平靜地觀察著這一切,不知為什麼,他呆在深宮時日已久,卻覺得此情此景有著幾分令人心驚的熟悉與懷念,似乎曾幾何時他也被排山倒海地簇擁著歡呼著——曾幾何時呢?任臻腦仁一疼,怕是今日宮中湯藥還未曾服用而致,便也不再做深想。
拓跋珪側過身子,低聲笑道:“待凱旋而歸,大哥與我攜手入城,場面必比這宏偉百倍!讓整個平城都瞻仰你我的神采!”
拓跋珪自信的很,有了糧草兵馬,得他御駕親徵,曾經肆虐邊境、稱雄草原的高車騎兵並未被他放在眼裡。
任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依舊面沉如水,唇角卻微微勾起,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拓跋珪心底一酥,他才不管旁人心中會否有天懸二日的疑慮,他眼中只有面前這個顧盼凜然英挺不凡的男人——這讓他幾乎又回到了十二年前未央宮的那場初遇——英俊的將軍穿過一地鮮血與漫天的硝煙出現在他的面前,一身戎裝,從天而降,睥睨蒼生,有如戰神。
彼時的他,還那樣微末弱小,只敢偷眼一望,誰料一眼便是萬年。
拓跋珪原想將人藏進深宮,無非是因為怕他記起前塵往事,畢竟先前兩人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燕軍中有不少高階將領見過他,即便他已經下了封口令,但若有旁人走漏一二難免會激起變數,因而只敢在自己出徵的時候放他重見天日。
然而這一刻,他被他凜然風華所折,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你就是你,縱使前塵盡忘,也依舊不改風骨——這才是我心心念念不敢相忘的至愛。
所以,我不想再如昔日那般硬生生折斷你的翅膀,禁錮你的自由,這一回,願傾我畢生所有,換你一次真心!
三軍開拔,迤邐而去,漸漸地消失在漫漫徵塵之中。宮苑角樓之上,一道灰色的身影一閃而過,匆匆下樓,坐進了一駕遮地嚴嚴實實的馬車之中,暢通無阻地出了宮門,一路直驅趙國公府。
今日的出征大典,賀蘭訥稱病未去,此刻正歪在虎皮氈上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酥酪茶在喝——他在拓跋珪的命令下離開部落遷進平城已經一年有餘了,卻還是不習慣這兒的生活方式。雖然這裡有高樓廣廈、僕童妾婦,但沒有牛羊水草、頂賬穹廬——大草原上有他數以萬計的軍隊和子民,他的根兒,還在那兒。
晁汝推門入內,抬手按胸,恭恭敬敬地朝賀蘭訥躬身一禮。
賀蘭訥睜開微眯的雙眼:“大軍走了?”見晁汝點頭,他撐起身子:“好啊,士氣如虹,全平城都聽見城郊校場的動靜了——宮裡情況如何?”
晁汝入宮本就不止是奉命照拂兩個賀夫人,還兼做賀蘭訥的眼線,此刻便面無表情地各方情況說了個大概,賀蘭訥嘭地一聲砸了手中食碗:“這一個月來只臨幸了宓兒一次?幫主萬歲!果真如你所說,皇帝這一個月來也沒召幸過任何一個后妃,隻日日夜夜與大臣們商議出征事宜,那麼他先前種種作為都是有意為之,為了騙我答應借兵!外人還道我賀蘭部得天獨厚風光無限,殊不知這是白往裡頭填了個女兒還賠了我數萬兵馬!”
晁汝將地上碎瓷給收拾了,才不緊不慢地續道:“雖說皇上只是借兵,待凱旋而歸便奉還大人的調兵鷹符,但皇上的性子大家都知道,殺戮心重,這次又是存著族滅高車,向柔然汗國等草原諸國逐步炫耀武力的目的,絕不可能吝惜兵力。而高車人素來善戰,也非軟柿子,此番交戰過後,這數萬兒郎還剩的下多少,只怕。。。可以預見了。”
“可惡!上次他聽了那些漢黨的建議,要搞什麼‘離散部落,編戶齊民’,表面上賞賜我們高官厚祿舉家遷入平城,實際上是解散部落,清點人口,讓我部牧民只種地不放羊,固定在田地之上為朝廷納稅耕種,而不再屬於部落君長,無形之中瓦解我賀蘭部的實力——若非你提點,我還看不出此舉就是要奪了我們的兵權收歸他一人,斬斷我們這些老鮮卑的根!幸而後來得你奔走,我們幾部族長長老聯合起來陽奉陰違諸多抵制,造成了極大阻力,皇帝才不得不暫時中止。如今倒好,換了個法子,來陰的騙我的兵權!”
晁汝見賀蘭訥總算是反應過來自己被陰了:“就算皇上對鮮卑族人念舊情,只是他周圍的人總慫恿他像漢王朝一樣搞什麼尊王攘夷,君主集權,勢必得拋棄以往草原上部落聯盟共謀同決的政治模式——大人。。。自然是擋路的大障礙。說句不好聽的,皇上遲早會站在他們那邊,這一次的借兵陰招,就是證明。”
賀蘭訥吹鬍子瞪眼道:“什麼都學漢人,穿衣吃飯建築都給改了樣,我就不明白皇上,漢人那一套有什麼好學的!滿口之乎者也,真遇見兵災能抵什麼用?你上次和我說的那個偏安南朝的司馬家不就如此!”
“漢人的農耕文明是將人與田宅土地綁在一起,離不得走不了,長此以往自然會將人達到殺戮好戰之心全給消磨殆盡;而鮮卑人的遊牧生活卻是逐草而居,所有的家當一匹馬就能帶走,了無牽掛,來去無蹤全民皆兵,想要更好的物資就只能靠掠奪靠戰爭——戰鬥力自然彪悍。”晁汝舔了舔唇,見賀蘭訥還是一副不解神色,便打了個比方道,“胡人是狼,漢人是羊,狼群攻佔羊圈之後,頭狼就想將其餘的狼也都變成羊,這樣才能——惟我獨尊。”
賀蘭訥這下明白了,不由地悚然變色:“皇帝想滅了我等從龍功臣不成?!”
晁汝抬手一搖:“不到最後關頭,皇上也不想和你們撕破臉了兵戎相見。所以今次才以這樣迂迴的方式來削弱賀蘭家的兵權。若我估的不錯,這次皇上御駕親徵挾威歸來之後,頭等大事必是逼長孫氏等其餘鮮卑諸部交出兵權,屆時賀蘭氏因此次北征而實力大損,自然無法再做領頭之人聯合諸部暗中抗衡皇帝命令,猶如一盤散沙,屆時我們先前所定的合縱連橫之計不攻自破,只能任他魚再各個擊破。”
“——這必是尚書署那個崔老頭出的損招!這班漢黨最是奸猾!”
晁汝心中卻道:據他這些時日在宮中的觀察,那崔宏穩重有餘機變不足,還未必能幫拓跋珪出如此步步相扣的連環計,只怕他的對手,還另有其人。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應對?”
晁汝掩口咳了幾聲:“皇上一旦凱旋,勢必會挾大勝之威行削兵之策,所以若想免禍,便只能讓他——打一場勝不了的戰。”
賀蘭訥一搖頭道:“皇上素來是個馬上英主,能徵善戰,性情堅忍,就是打至一兵一卒也要達到目的。這次傾國出動,又把衛王拓拔儀留在平城坐鎮,負責後方穩定與糧草輸送,可見策劃周全。高車人再勇猛也是烏合之眾,絕不會是皇上的對手。”
晁汝微微一笑:“這世上沒有必勝的將軍清宮升級記全文閱讀。戰爭一旦開始就充滿了變數與巧合——兩軍交戰,皇上既然不變,那就只能讓高車人變。”
賀蘭訥擺了擺手:“高車單於斛律光變與不變,難道由我決定?”話音剛落,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瞠目結舌地看向這個貌不驚人的家奴。
晁汝眼底精芒一閃而過,輕輕地點了點頭,他低聲道:“皇上重兵馬出雲中,赴代郡,沿盛樂一帶進軍,這是根據以往高車南侵路線所決定的主動阻擊之策。可若是斛律光不往盛樂而是改攻另一邊關城邑雁門,皇上這一趟勞師動眾便註定是無功而返,而君長大人的私兵也會毫髮無損,依舊是鮮卑第一豪門。”
雁門關守軍有部分先前已經北上支援代郡盛樂戰場,拓跋珪安排他們暫不回防而是在駐紮側翼以逸待勞,以機動支援主要部隊,所以此時的雁門關內兵力空虛、毫無準備,又事發突然,一旦開戰必擋不住高車騎兵。而高車人一旦破城而入必定燒殺搶掠洗劫一空,賀蘭訥沒想到晁汝看著病懨懨的,一言一語皆是殺伐決斷:“你這是要我。。。通敵啊?!”
晁汝平靜地道:“高車對魏國沒有領土要求,斛律光本性也就是貪婪好殺而已,雁門關他佔不住,不過就是禍害幾天即行退兵。”他抬眼望向賀蘭訥:“而且雁門關內外一直是長孫嵩的勢力範圍,長孫家和衛王一樣,支援的都是皇長子拓跋嗣,他的實力受損,對君長將來行事百利而無一害。”
賀蘭訥並不蠢笨,再一想便曉得了箇中厲害,一咬牙道:“此事機密非常,兇險非常。須得一個膽大心細的穩妥之人去通風報信。”
晁汝慢吞吞地起身,抬手按胸躬身一禮:“若沒有君長,我就是沒有死在亂軍刀下也早已因無可救藥病死荒郊,我甘為君長人鞍前馬後,誓死效命!”
賀蘭訥大喜,立即開始著手安排晁汝動身離京,晁汝為怕引起懷疑,在宵禁之前連夜返回了皇宮。坐在搖搖晃晃的車駕中,晁汝掀開簾角,仰頭舉目,望向浩瀚夜空。
過了半日,不知北征大軍已經走到何方;而經了此役,大好兒郎又會還剩幾人?
晁汝的眼底有一抹波光湧動,他鬆手撤簾,又面無表情地坐了回去:
拓跋珪得知雁門關失守,以他的秉性絕不肯就此罷休空手而回,必定徹夜追擊,主動決戰——從盛樂再奔襲雁門,千里迢迢,勞師遠頓,途中會發生什麼,誰也不能保證了。
此後種種,端看等閒間誰是翻雲覆雨手。
晁汝在深沉夜色中無聲地一笑,一行淚水卻無言地緩緩淌落。
此時 遼東龍城
已過子時,後燕皇宮死一般地幽靜,忽有馬蹄之聲踏破虛空,一騎飛馬在馳道上疾速賓士,轉眼已到宮門。騎士翻身下馬,剛叩了一記,沉重的宮門應聲而開,卻是一名披堅執銳的衛士探出頭來,悄聲道:“如何?”
原來闔宮上下並無一人入睡,全是枕戈待旦,將皇宮圍地鐵桶一般。
那報信之人狠狠點了點頭:“皇上秋狩途中為叛臣段璣所害,已經駕崩,馮大將軍正派兵平亂,很快就會率軍入城,請速報河間王殿下!”
那宮廷衛士點了點頭,轉身揚手,立即有人手執燈籠,飛奔而去,很快地,火龍沿著亭臺樓閣魚貫燃起,霎時間將黑夜中的燕皇宮點燃地如同白晝,一直蟄伏在暗處的人至此都蜂擁而出,朝宮殿深處湧去。
殿外的喧譁很快驚動了裡面的人,丁太后擁著錦被翻身而起,嚇地花容失色,忙將自己埋進身後□的胸膛中:“熙。。。這,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皇上突然回來了?我。。。我們。。。”
慕容熙吻了吻丁太后散亂的鬢角,低聲安撫道:“莫怕,我出去看看,你呆在這兒別出去,沒人敢傷害你天墨仙城。”
他起身下榻,隨手扯過一件鬆垮的綺衣繫上,大步流星地步出宮室,果見馮軍士兵盡皆明火執仗地守在門外,為首的一個箭步上前,抱拳道:“殿下,成了!”
慕容熙點了點頭,大踏步地下了臺階,吩咐道:“立即封鎖四門,各處宮室,所有人許進不許出,包括丁太后——直到馮跋大軍入城!”
眾人領命四散,唯剩慕容熙蒼白著臉立在原處。數年光陰倏忽而過,他已經從一個雌雄莫辯的少年長成了俊美修長的青年,昔日的柔媚入骨已不復見,唯有眼波流轉間依舊帶著幾分妖異豔麗之色。
他回首望向黑夜中如同幢幢鬼影的宮榭池臺,冷冷地勾起唇角:這麼多年刀光劍影,他無數次從鬼門關徘徊而過,從今往後終於可以安枕無憂了!
自五年前慕容寶被拓跋珪擊敗,敗退龍城以來,失去中原領土的後燕就陷入了一連串的動盪風波之中。可笑自己皇位都風雨飄搖的慕容寶卻始終不忘除去自己憎恨已久的弟弟,就在他即將動手的前一刻,其舅父蘭汗起兵作亂,滅了這個太不肖其父的後燕皇帝,自立為昌黎王,後燕朝中慕容家的男人們當然不肯甘心皇權旁落,經過一連串的血腥爭鬥,慕容寶的庶長子慕容盛臥薪嚐膽,平定蘭汗之亂,滅了蘭氏滿門,終於得報父仇,並尊其母丁氏為太后,重掌後燕政權。
丁太后青年守寡,深宮寂寞,便看上了英俊小叔,慕容盛因此也對慕容熙懷恨在心屢次想殺了這碩果僅存的叔叔,慕容熙乾脆先下手為強,慫恿蘭汗舊部段璣伏擊慕容盛,同時連夜召命已任大將軍的馮跋率軍入城平叛。
“末將恭喜殿下得償所願。”身後一道渾厚低沉的嗓音令他回過神來,慕容熙的唇角溢位一抹蝕骨微笑:“本王之願難道不是將軍之願?”他靠近幾步,伸手撫向馮跋的鬢角髮絲,“還是將軍不願意本王龍登九五,更進一步?”
馮跋硬邦邦地道:“皇上膝下數子都尚在襁褓之中,而殿下有丁太后撐腰,就是奪了侄兒的皇位也在情理之中。”
慕容熙哈哈一笑,偏過頭倚向他,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送出氣流:“愛卿吃醋了?我是丁太后的男人,卻也是你的女人啊~”
馮跋頭皮一麻,捂著脖子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望向慕容熙的目光中有痴戀有迷惘卻也有一絲憎恨。這些年來,慕容熙仗著一張好皮相,人盡可夫亦人儘可妻,放浪形骸之下何曾對他有一點真心?可他偏偏泥足深陷無法自拔,甘心為他驅使為他利用,甚至為了捧他坐上龍椅而發動宮廷政變血洗龍城——然而即便如此,慕容熙心中也不會當真有他,他非不自知,焉能不恨?
慕容熙卻根本不懼馮跋對其不忠,他一笑即收,冷下臉來,一拂袖道:“明日早朝,本王會請太后臨朝,宣告大行皇帝死訊,命我即位,請馮將軍帶五百甲士埋伏帳下,若有異議異心者,當即誅殺!”
馮跋渾身一凜,躬身應是——無論願意與否,打從今夜宮變之後,他的命運已與慕容熙綁在了一起,不成功便成仁,永無後悔之餘地。
慕容熙垂下眼瞼,望向馮跋——從這個角度來看,眼前這甲冑加身的挺拔男子依稀有幾分拓跋珪的影子。當年初遇,他也是這般銀盔玄甲、英武不凡,有如戰神臨世。
對於已經離他遠去的中原大地上發生的種種大事,慕容熙亦有所聞——如今那個男人已經被趕下皇位,整個西燕帝國拱手讓人;反觀他,已早非當年無權無助的掛名王爺而即將成為名副其實的後燕皇帝——拓跋珪,時移世易,你可會對我刮目相看?
作者有話要說:臺機崩潰送修中~這章節大部分是用ipad東拼西湊寫完的t ti
然後十一準備出門旅遊,希望回來的時候小電已經好了~~那個告假一週哈大家國慶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