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038·2026/3/26

158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北魏天興二年秋,拓跋珪親徵出塞,於盛樂整合五萬大軍,朝代郡出發。 作為柔然、高車以及魏國三方交界的代郡是這些年鮮卑南遷之後漠北大草原上受兵災禍亂最為嚴重的地區,每到秋高馬肥,那些異族鐵騎必定揮軍東下,劫掠無算,這是吃準了北魏急於用兵中原爭霸天下而無暇北顧,佔著兵精馬壯甚至一度攻進了北魏故都盛樂,雖然次日即被拼死奪回,然而宮殿也遭區域性焚燬,北魏太祖拓跋珪由此大怒,決定御駕親徵,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打跨高車。 兵馬越過古趙國的長城,即到塞北,風光便與中原迥然相異了。 離離衰草,連天蔽日、一望無際,荒蕪廣袤的草原還未入冬便能感到徹骨的寒意。 任臻大喇喇地躺在草地上,剛呵出一口氣,肩上的猞猁毛尖上便凝上了一點白霜。他雙手為枕,仰頭望向中天圓月——這漠北明月似乎都比中原的月亮大一些、亮一些——也沉重一些。 身邊的一匹白馬並未系韁,卻安安分分地在左近低頭嚼草,時不時還探過頭來蹭一蹭自己的主人。任臻被他的響鼻噴地有些做癢想笑,便伸手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鬃毛——馬是好馬,皇帝自御馬監中親自挑的,日行八百,風馳電掣。任臻卻不自覺地想起另一匹通身赭紅四蹄踏雪的神駿,奔跑起來長鬃飛揚、千里追風——他揉了揉眉心,不知這腦海中的殘像從何而來,莫非是他曾經的坐騎?卻從未聽人提起過。 任臻沒想出什麼結果來,便也放棄地閉上雙眼,很快地陷入淺眠之中——數十日以來日夜行軍,他已也是累極倦極,偏生又硬氣的很,唯恐被人看出自己的身體質素不如軍中大將,所以人前從不表現出絲毫不適,實際上他重傷初愈,並不能久經顛簸,忙亂起來他連從平城帶出來的湯藥都時常忘了服用,自然更加精神不濟還時常鬧鬧頭疼。 他咬著牙不吭聲還因為按照拓跋珪的戰略,他們須趕在高車騎兵南下之前趕往邊邑高闕——那是北海進入代郡的必經關卡,扼住了那裡就能禦敵與國門之外,然而與中原作戰不同,草原戰爭一直充滿了各種變數,大規模的騎兵軍團運動迅捷來去如風,難以準確捉摸,指不定就在哪一日哪一處他們就與高車狹路相逢,殊死相搏,因而無人膽敢掉以輕心。所以一直到今日入夜,距離邊城高闕已只有不到百里路程,拓跋珪才命三軍原地休整,他才能偷偷溜出軍營透一口氣。 不知睡了多久,朦朦朧朧中忽然感到耳垂一陣瘙癢。任臻驚醒過來,卻並不睜眼,只是突然抬手攥住了對方的手腕,不讓他再四處使壞:“陛下,別鬧婚寵二婚妻最新章節。”頓了頓,他撇過頭去,拿後腦勺對著騷擾者,不滿地嘟囔:“讓我再睡會兒~” 拓跋珪無聲地笑了,他就是愛任臻這種帶點寵溺帶點訓斥又帶點無奈的語氣,他任由任臻握著他的手,故意俯□,貼著他的耳朵低聲道:“那可不成~” “大漠草原的夜風會把人吹僵,怎不在軍營裡睡?”見任臻還是沒搭理他,拓跋珪變本加厲地道,“莫不是。。。特意引我來此四下無人之處?” 任臻忍不住地笑出聲來,終於不堪其擾,一把推開他翻身而起,受不了地瞪他一眼道:“連片刻寧靜都不給我。既然嫌冷,陛下何必追來?” 拓跋珪本就擔憂他再野外露宿會受寒著涼,見他清醒了便放下心來,望著他的雙眼勾起唇角道:“胡風入骨冷,夜月照心明。” 任臻聞言一愣,有些不甚自然地轉開視線:“都是崔宏他們教的,鬧地一個馬上皇帝也滿口詩詞歌賦。” 他轉移話題,拓跋珪自然有些失望,但他知道任臻是聽明白了他的心聲而本能地在逃避——至少已不再是斷然的拒絕。 任臻見拓跋珪鬆了韁繩,任一黑一白的兩匹駿馬就地吃草,時不時地交頸廝磨一番,自己則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屈肘給了他一記:“不是會被吹僵,怎不回去?” 拓跋珪是打定主意對他無賴到底了:“那是你一人幕天席地敞懷而眠,如今咱倆擠擠挨挨地坐著聊聊天說說話,又怎麼會覺得冷?” 任臻不覺莞爾:“陛下平日裡對軍中大小將領發號施令、訓斥申飭的還嫌說不夠?” 拓跋珪笑道:“我那是硬著頭皮不得不為,怎比的上與大哥情深意切無話不談?” 真是夠了。任臻有些哭笑不得:“你從前就這麼油嘴滑舌的?我怎麼就沒嚴加管教?” 拓跋珪回想曾經,自己曾是個萬年冰山,任內裡沸騰如火,面上還是毫無波瀾,有什麼話、什麼事從來都寧可悶在心裡不言不語,暗中蔓延——那時候的他身邊簇擁圍繞了一個又一個 比他出色比他偉大的男人:苻堅、姚嵩、慕容永,他只能咬牙拼命地追趕,直到如今滄海桑田時移世易,他才能撥雲見日,做回真我。 “我只在大哥面前如此。”拓跋珪啞聲道,“在那群胡漢大臣面前,我每說一句話都要思前想後敲山震虎,唯恐被那些人精兒尋到一處破綻,便是想要油嘴滑舌也沒人敢聽敢信。” 任臻聽了心中驀然一軟,國朝大政在表面的平靜下永遠暗濤洶湧,為君者稱孤道寡,舉步維艱,從來高處不勝寒——他也不知為何,對拓跋珪此刻心境感同身受:“在我面前你可以暢所欲言,無所顧忌——我與你互為唇齒,總不會為難於你。”任臻本意乃是說與拓跋珪沒有利益衝突,教他寬心自在一些,可話一出口自己便覺得有些過了,倒像是給了對方什麼承諾一般,便忙噤聲不言了。 拓跋珪點到即止故作不知,兩人並肩倚坐在草甸上,開始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從塞外風物到朝內態勢再到軍中人物,有一搭沒一搭地直聊到月上中天。 連拓跋珪這般壯健的身子都感受到了塞北涼夜的沁骨寒意,他伸了個懶腰,順手將自己的重貂坎肩摘下,無意一般地搭在任臻的肩頭。 任臻卻立即發現了,掃了他一眼:“在你心裡,我就這麼弱不禁風?” 拓跋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剛要說話解釋,忽有馬蹄疾響,由遠及近地踏破虛空靜謐,一名魏軍親兵滾鞍下馬,奔至拓跋珪面前,急急稟道:“報——高車折轉南下,進攻西北關隘,雁門關告急!” 雁門關乃大魏西北邊關,一旦告破,則高車騎兵便可縱深插、入魏國腹地,重城晉陽乃至國都平城都將再無天險而躍馬可至溺寵:左右為男! 此事如晴天霹靂,震地拓跋珪腦海中有須臾的空白,下一瞬間他再也顧不得其他,飛快地躍身上馬,猛地一拉韁繩,喝命道:“即刻回營,召集軍中所有秩俸千石以上的將官入帳召開御前軍事會議!” 帥帳中拓跋珪陰沉沉地環視眾人:“我大軍尚未到達高闕,高車騎兵就忽然繞過整個朔方郡攻打雁門關,留在晉中的兵力能不能有效地進行全數阻擊?” 沒人敢貿然搭腔。 “說!”拓跋珪寒著臉大喝一聲——不怪他此刻五內暗焚,為了更有效地擴張爭霸,北魏在各個邊境皆集結重兵,然而在國中腹地則僅在三五重鎮與京畿附近駐兵,以高車騎兵的彪悍戰力很有可能真地長驅直入,就算他們沒有領土要求,這一路禍害下去情況也不堪設想。 車郎將奚斤硬著頭皮道:“從來高車南侵,都是為掠奪牧民牛羊直朝代郡而來,這一次怎麼與昔年的行軍路線全然相異?!”戶郎將和拔亦疑惑不解道:“是啊,這雁門關內已是中原地帶,並無水草牛羊與牧民,高車人圖什麼啊?難道真的想佔領城池?” 這些話其實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所想,拓跋珪調集軍隊,主動出擊,高車又怎會未卜先知,居然繞過了朔州長城和北魏大軍,突然轉頭攻擊防守相對薄弱的雁門?往深了的說,誰將魏軍的軍事行動透露出去? “衛王拓跋儀手中有南北營兵力八萬,可馳援雁門。” “不可,衛王一去,京畿空虛,不如讓南中大將軍賀蘭雋前去。” 拓跋珪死死盯著眼前的沙盤許久,突然一拳捶在案上,止了眾人揣測議論,他沉沉起身,下達了第一道命令:“立即命平城、晉陽方面增援雁門!讓長孫肥去——”雁門一帶是長孫家的地盤,為了保住入主中原以來家族累積的巨大利益,他一定會捨得投入自己的私兵。 “傳令下去,我軍即刻轉向,奔赴雁門,夾擊高車!” 這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北征軍現在已經快到達高闕,距離雁門何止千里,等魏軍橫穿整個朔方郡抵達,高車不是已經遁走就是已破雁門,如何趕得及?就算趕的及也太過被動了。 但誰都知道皇帝如今是氣瘋了的——興師動眾卻無功而返,誰會甘心?於是令出即行,眾人連忙告退籌備,軍營裡漏夜忙亂,人仰馬翻。 帳中只剩任臻一人,他上前,按住了拓跋珪的肩膀,拓跋珪將頭倚在他左手上,皺著眉呢喃道:“大哥。。。” “這事沒那麼簡單。高車軍突然改道,是因為。。。平城出了內奸。。。甚至——隨駕兵將之中也有了奸細的眼線。”拓跋珪皺著眉,低聲呢喃道,“來往平城的調令快馬尚且數日來回——援軍趕不及,雁門守不住啊。” 他周身輕輕一顫,又道:“物必先腐而後蟲生,可我大魏立國還不到五年,內部就有人想分裂國家,置我於死地了!” 拓跋珪這一難得的示弱,讓任臻心中一軟,他怎麼不知道這大魏皇帝無論在自己面前是何等模樣,但平日絕對稱得上勵精圖治,公而廢私。卻也因他手腕強硬、鐵血無情,朝臣之中明的不敢,暗地裡不滿的卻也不在少數,但他沒想到這邊廂大軍剛剛出塞,國內就出了這等事。 “你做得對,現在還不是追究誰走漏風聲裡通外敵的時候。”任臻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卻字字句句奇蹟般凝定了拓跋珪的心神,“關內援軍不及,那就靠這裡的大軍南下,主力決戰!全軍選出兩萬精騎,一人配雙騎,人歇馬不歇,輜重盡棄,日夜行軍,五日之內趕到雁門關——只要兵貴神速,我們一樣可以戰勝高車!” “我們。。。”拓跋珪眼神中閃過一絲惶然,定定地看向他,“大哥可會永遠站在我身邊?” 任臻擊了他一掌,佯怒道:“這個自然金庸世界大爆發最新章節!你疑心旁人便罷了,難道連我都會叛你?!”他舔了舔唇,思索片刻又道,“不過既然你疑心這支軍隊裡都未必乾淨,那麼之後你發往平成的決議不必再如實傳達全軍上下——兵者,詭道也,出奇方能制勝,虛虛實實,我們也利用假訊息擺他們一道!” 拓跋珪默默地聽著,手中則牢牢攥住任臻的左手,掌心裡沁出了一層溼汗——有一點他沒有和任臻說明。高車發源於北狄,能繞過整個朔方郡,直接進攻雁門關,長城關卡卻未燃烽火示警,他們必是借道上郡才能不聲不響地越過朔方守軍,以最短線路兵臨雁門——而上郡,自西燕吞滅姚秦之後就一直隸屬於燕國的疆域。 這事兒——莫非還與慕容永有關? 他不想說,不敢說,只能死死地悶在心底,恨不得所有與任臻的過往相關的人與事都就此消失於世——這一兩年雖陳重兵於邊界,卻一直漠視西燕不肯主動與其交兵也正是為此。 “皇帝要率軍折往雁門?”晁汝掩嘴咳了好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道,“若軍中傳遞過來的訊息屬實,那這可是兜了一大個圈子,被敵人牽著鼻子走、疲師遠徵乃兵家大忌啊。” 賀蘭訥一得訊息便把晁汝接來相商——事情鬧地這麼大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說實話他並無叛國背主之心,不由對他抱怨道:“早知道皇上硬氣,不肯罷兵,就不使這計了!本想保全實力,卻不料弄巧反拙。軍隊就算趕到雁門也是人困馬疲,萬一真被高車殺的大敗,損失的還不是我賀蘭部的人馬!”他想了想,又道:“聽說平城派往援助雁門的將軍人選也不是軍職最高的賀蘭雋——莫不是他。。。已經對賀蘭氏起了疑心?萬一將來要清算徹查此事。。。” 見賀蘭訥這副前懼狼後怕虎的模樣,晁汝在心中嘆了口氣:“君長莫急。皇上敢率軍追擊便不會是逞一時之勇而不顧戰爭後果——我都能明白的兵法,皇上身經百戰曾百勝不會不明白。所以此役定另有玄機,賀蘭部不至於全軍覆沒。” 賀蘭訥先喜復驚:“皇上如若凱旋,回來肯定要清查此事,屆時很有可能利用這事再將我們鮮卑八部分化削權——但如若輸了,我的家底可就全賠進去了!”他站起身,背過身,來來回回地踱步:“身處都城,根本不知道戰局到底如何?急煞我也!” 晁汝毫不慌亂:“君長以為,如今平城之中,為戰局未卜而輾轉難眠的,只有君長一人?” 賀蘭訥停住腳步:“還有誰?” 晁汝沒有正面回答,只道:“我自入宮以來,一直多方收買宮人刺探訊息,今日才收到的風聲——衛王拓跋儀剛剛入宮拜見了劉夫人。” 賀蘭訥琢磨著他的弦外之意——拓跋儀一直偏向皇長子拓拔嗣,而他在皇帝遠徵的時候入宮謁見后妃確有貓膩——加上這次奉命帶兵去雁門的長孫家又與其暗中交好,互為姻親,確實太巧了些。當即冷笑一聲:“他想幹嘛?向劉氏母子投誠?時機未免也早了點!” 晁汝乾脆挑明瞭說:“不早。皇上離京,衛王總攬朝政,若有萬一,他大可以順理成章地推舉拓拔嗣即位大統,那不過是個五歲小兒,劉夫人又沒有外戚母族可以倚仗,他自為攝政王便可大權在握,甚至鮮卑一直有兄終弟及的傳統,他朝一日取而代之也未嘗不可!” 賀蘭訥先是被驚嚇地勃然變色,細細一想又覺得頗為在理,遲疑地道:“衛王如此大膽?萬一事敗,皇上可不會顧念兄弟之情!” “皇上親徵,衛王坐鎮中樞,籌措糧草,負責一切後勤保障,本是井然有序。”晁汝喘了好大一口氣,才能接著道,“但皇上忽然改弦更張,整個推翻了先前的軍事計劃而追擊高車,那就只能盡棄輜重,不攜糧草以求儘快追到雁門,據說發回平城的急命一日可達數道——這一場忙亂下來,誰能保證不出岔子?只要衛王在糧草運輸方面上動一些小手腳,斷了北征軍的補給,那軍隊必定未戰先潰,到時候只需身處前線的長孫肥稍稍袖手旁觀,救援不那麼及時,君長想想會是個什麼後果?” 高車強敵未退,魏軍先陷混戰,戰亂之中誰能保證軍中無有貳心之人,而皇帝定會安然無恙? “他們這是謀逆啊榮耀法師最新章節!”賀蘭訥無形之中已被晁汝牽動了思緒,瞠目道:“長孫肥他也敢聽命衛王?皇上是個悍將,素來臨危不亂,我看未必會如他們所願。” “皇上刻薄寡情,雖重用衛王卻也一直防他坐大。而當年燕魏大戰,長孫肥曾被皇上當眾鞭笞丟盡臉面,心中未必不記恨。何況皇上一直有心漢化,限制鮮卑豪強的權力,八部鹹有怨望,支援拓跋儀的不在少數。”晁汝雙眼似闔非闔,彷彿倦極,“太平光景下拓跋儀長孫肥還真不敢,如今可未心裡沒想法。若他們還在遲疑的話君長大人甚至不妨暗中推他一把——拉開了大幕,自有人迫不及待地粉墨登場,咱們等看好戲就是。不管這事結局如何,誰勝誰負,就已經註定攪渾了這潭水。皇上秉性嚴苛,若能回師定然徹查此案,拓跋儀一黨在劫難逃,為二皇子的將來大事又除掉了一個大障礙,咱們先前動的小手腳必無人追究;皇上若回不來——一個不甘人下急功近利的拓跋儀,總比城府森嚴雷厲風行的拓跋珪好對付吧?” 晁汝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抬手按胸朝賀蘭訥施了一禮:“如此,君長大人便可坐山觀虎鬥,屹立於不敗之地了。” 崔浩披衣而起,在急促的敲門聲中一把拉開了房門,一個小黃門提著盞燈閃身進來,低聲稟告了數句,崔浩臉色一變:“衛王漏夜謁見劉夫人?” 抬手斥退了為自己傳遞訊息的小內侍,崔浩皺起眉,眉宇間難掩慌色——繼今日拓跋儀親自送長孫肥大軍出城之後他便隱隱覺得不好,利用自己秘書郎兼宮門侍郎的身份可以值宿宮廷,他偷偷看了拓跋儀處理過的各項往來文書,初看之下一切無礙,但崔浩一目十行地回來將其默寫下來後細細再看,便察覺出了有那裡不對勁——凡有開戰,皇帝都習慣事必躬親地指揮全域性,所以從高闕發回來的軍令因雁門告急而一日數敕,拓跋儀卻有意無意地調換了順序,有的暫緩不發有的提前徵調,如此極有可能引發紊亂甚至命令斷層。結果到了晚上,拓跋儀居然還悄悄入宮見了劉夫人——這怎能不叫他有別的聯想? 他本想不顧宮禁,立即出宮前去找父親商議,後來想想便也作罷了,如今非常時刻,宮廷之中一舉一動皆為醒目,還是莫要打草驚蛇的好。他重新坐回椅上,雙手微顫地為自己沏了一杯冷茶,冰水下肚他才算恢復了幾分平靜:他們漢人文官集團與拓跋珪唇齒相依,自然不希望代表鮮卑利益的拓跋儀上位——畢竟時局未定,一切都還是暗濤洶湧。越是這個時候就越不能行差踏錯、授人以柄。 然而他更憂心而恐懼的是,自拓跋珪決議北征以來,其後種種都發生地太過巧合,彷彿冥冥之中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著這一切發展——究竟是誰?一人之力,能令整個拓跋魏國陷入分崩離析的危局? “莫題的部隊還沒有到達涼城?”拓跋珪勃然大怒,“他的駐防地據此不過百里,若從命急行,焉能至今不到?沒有他押運來的糧草叫我的兵馬都喝著西北風去打戰?!”連夜不寐地超負荷行軍使他心情暴躁到了極點,好不容易在三日後穿過朔方、越過長城,雁門已遙遙在望,他們就近進入邊塞涼城修整,預備打一場惡戰。誰知早該趕來策應的鮮卑莫部的軍隊卻無影無蹤。 拓跋珪一劍掀翻了御案,氣地額上青筋直跳,差點又準備摸出幾枚逍遙丸來定定神,但視線掃到任臻,他還是將手抽了出來。可還能沒平靜多久,先前派往刺探戰情的斥候居然半路迴轉了: “報!雁門告破!高車軍隊已經入關了!” 眾人皆是一驚,趕到城樓一看,果見南方不遠處火光沖天,正是雁門關抵擋不住高車鐵蹄已然淪陷了。 “長孫肥的援軍‘果然’也來不及趕到。。。”拓跋珪陰森森地磨著牙——真到了這個危急時刻,他倒是徹底鎮靜下來,不再有一絲慌亂,面沈如水地吩咐道,“斛律光破雁門,必定急於搶掠燒殺,至少一日一夜之內他們是不會離開的。好,那就把雁門留給他禍害!傳令下去,連夜去各個百姓住戶家裡強行徵調所有糧草吃食,城內搜光了就出城去找[hp]裡德爾的背後靈!一定要保障軍糧供給,明日便追襲高車!” 眾將轟然答是,各自領命而去,任臻則皺了皺眉——這與強搶無異了。在崔宏張兗的潛移默化下,拓跋珪在平日裡倒也多是一副禮賢下士溫文爾雅的翩翩君子樣,然而一到情急處必定顯出骨子裡化不去的狼性和匪氣。 拓跋珪鐵青著臉盯著沙盤,忽然低低地叫了一聲“大哥。” 四下無人,任臻便俯□子,左手按住拓跋珪的肩膀,輕輕一嗯。 從這一舉動中體會到了他無言的安慰,拓跋珪緩緩抬頭:“大哥,我沒事。”這麼些年以來刀山火海生死關頭都沒有打垮他,這一次,也不會有例外! “在路上我就想,這麼被人牽著鼻子走可不行,要化被動為主動。”拓跋珪的話平穩有力而悄聲,確保一言不傳六耳,“我想分兵。” 任臻微感訝異:還分兵?出塞之初北魏的五萬大軍多於高車,氣勢如虹,故而人人以為必勝;被高車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自高闕趕來的時候為保速度就已經砍了一半人馬;在涼城再分兵,人數將會大大少於高車,一旦主力決戰,想勝可是不易。 “糧草不夠,就算徵集了也只能應付一時——人多隻會是負累。”拓跋珪道,“萬一斛律光見我來勢洶洶,閉關拒守,甚至將戰火燃進關內只會更稱了某些人的心。而我只帶五千兵馬,擺天子大纛,大張旗鼓前去,定能將其誘出關來進行野戰。” 這是以己做餌了。任臻知道必還有下文,便靜靜地聽他續道:“涼城西北有天險臥虎澗,隱沒於群山之間,秋冬枯水期間,人馬可渡。” 任臻明白過來了:“在此設定重兵,伏擊斛律光?”頓了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讓我去。拓跋珪,讓我去臥虎澗!” 拓跋珪當然知道任臻迫切地想在這場戰役中建功立業,證明自己——而比起與朝內各鮮卑豪強都有各種糾葛的其他將軍們,任臻至少是安全的。但是臥虎澗後再翻過一道山就可迴歸到西燕地界——他從感情上不敢也不願放他前去,他怕事有萬一,悔之晚矣。 “拓跋珪!”任臻怕他不肯放手,又催促了一聲,“你不相信我可以!?” “不!”拓跋珪反手死死握住了他的左手,“我信你,我當然會信你。” 他語氣堅定,眼神中卻帶著一點揮之不去的悽惶——雁門陷落前途未卜都不能讓他流露出如此神情。任臻莫名所以地心中一震,拓跋珪攥著他的手道:“這些天我是忙昏了頭,忘了問你,崔侍郎配的治頭疼的湯藥可有按時服用?” 任臻沒想到這當口他還記掛這個,只當他是關心自己身體能不能經得起高強度的作戰奔襲,忙不迭地點頭:“有。你放心吧,我撐得住。” “好。”拓跋珪手中一點一點加重了氣力:“你說過。。。我們要一起打贏這場戰。” 任臻勾起唇角:“你也說過,要讓全平城的子民迎接你我的凱旋。” 這寥寥數語猶如戰場上的一記鳴鏑,激起了拓跋珪苦苦壓抑血性,他騰地起身,在甲冑鏗鏘聲中猛然擁住了眼前之人。 一瞬間如天旋地轉,他雙臂如鐵、一語不發,唯厚實的胸膛裡心如擂鼓。 一牆之隔就是軍士們腳步紛亂呼喊號令之聲,與彼此間無言的沉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任臻心中一驚,面上一燙,握手成拳,卻猶豫了片刻才將人推開,垂首低聲道:“我下去準備一下。”沒走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此去兇險,多加小心。” “臥虎澗,不見不散。”拓跋珪目光如炬,緩緩地輕一頷首,誰也不會知道他與自己下了一場多大的賭注。

158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北魏天興二年秋,拓跋珪親徵出塞,於盛樂整合五萬大軍,朝代郡出發。

作為柔然、高車以及魏國三方交界的代郡是這些年鮮卑南遷之後漠北大草原上受兵災禍亂最為嚴重的地區,每到秋高馬肥,那些異族鐵騎必定揮軍東下,劫掠無算,這是吃準了北魏急於用兵中原爭霸天下而無暇北顧,佔著兵精馬壯甚至一度攻進了北魏故都盛樂,雖然次日即被拼死奪回,然而宮殿也遭區域性焚燬,北魏太祖拓跋珪由此大怒,決定御駕親徵,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打跨高車。

兵馬越過古趙國的長城,即到塞北,風光便與中原迥然相異了。

離離衰草,連天蔽日、一望無際,荒蕪廣袤的草原還未入冬便能感到徹骨的寒意。

任臻大喇喇地躺在草地上,剛呵出一口氣,肩上的猞猁毛尖上便凝上了一點白霜。他雙手為枕,仰頭望向中天圓月——這漠北明月似乎都比中原的月亮大一些、亮一些——也沉重一些。

身邊的一匹白馬並未系韁,卻安安分分地在左近低頭嚼草,時不時還探過頭來蹭一蹭自己的主人。任臻被他的響鼻噴地有些做癢想笑,便伸手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鬃毛——馬是好馬,皇帝自御馬監中親自挑的,日行八百,風馳電掣。任臻卻不自覺地想起另一匹通身赭紅四蹄踏雪的神駿,奔跑起來長鬃飛揚、千里追風——他揉了揉眉心,不知這腦海中的殘像從何而來,莫非是他曾經的坐騎?卻從未聽人提起過。

任臻沒想出什麼結果來,便也放棄地閉上雙眼,很快地陷入淺眠之中——數十日以來日夜行軍,他已也是累極倦極,偏生又硬氣的很,唯恐被人看出自己的身體質素不如軍中大將,所以人前從不表現出絲毫不適,實際上他重傷初愈,並不能久經顛簸,忙亂起來他連從平城帶出來的湯藥都時常忘了服用,自然更加精神不濟還時常鬧鬧頭疼。

他咬著牙不吭聲還因為按照拓跋珪的戰略,他們須趕在高車騎兵南下之前趕往邊邑高闕——那是北海進入代郡的必經關卡,扼住了那裡就能禦敵與國門之外,然而與中原作戰不同,草原戰爭一直充滿了各種變數,大規模的騎兵軍團運動迅捷來去如風,難以準確捉摸,指不定就在哪一日哪一處他們就與高車狹路相逢,殊死相搏,因而無人膽敢掉以輕心。所以一直到今日入夜,距離邊城高闕已只有不到百里路程,拓跋珪才命三軍原地休整,他才能偷偷溜出軍營透一口氣。

不知睡了多久,朦朦朧朧中忽然感到耳垂一陣瘙癢。任臻驚醒過來,卻並不睜眼,只是突然抬手攥住了對方的手腕,不讓他再四處使壞:“陛下,別鬧婚寵二婚妻最新章節。”頓了頓,他撇過頭去,拿後腦勺對著騷擾者,不滿地嘟囔:“讓我再睡會兒~”

拓跋珪無聲地笑了,他就是愛任臻這種帶點寵溺帶點訓斥又帶點無奈的語氣,他任由任臻握著他的手,故意俯□,貼著他的耳朵低聲道:“那可不成~”

“大漠草原的夜風會把人吹僵,怎不在軍營裡睡?”見任臻還是沒搭理他,拓跋珪變本加厲地道,“莫不是。。。特意引我來此四下無人之處?”

任臻忍不住地笑出聲來,終於不堪其擾,一把推開他翻身而起,受不了地瞪他一眼道:“連片刻寧靜都不給我。既然嫌冷,陛下何必追來?”

拓跋珪本就擔憂他再野外露宿會受寒著涼,見他清醒了便放下心來,望著他的雙眼勾起唇角道:“胡風入骨冷,夜月照心明。”

任臻聞言一愣,有些不甚自然地轉開視線:“都是崔宏他們教的,鬧地一個馬上皇帝也滿口詩詞歌賦。”

他轉移話題,拓跋珪自然有些失望,但他知道任臻是聽明白了他的心聲而本能地在逃避——至少已不再是斷然的拒絕。

任臻見拓跋珪鬆了韁繩,任一黑一白的兩匹駿馬就地吃草,時不時地交頸廝磨一番,自己則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屈肘給了他一記:“不是會被吹僵,怎不回去?”

拓跋珪是打定主意對他無賴到底了:“那是你一人幕天席地敞懷而眠,如今咱倆擠擠挨挨地坐著聊聊天說說話,又怎麼會覺得冷?”

任臻不覺莞爾:“陛下平日裡對軍中大小將領發號施令、訓斥申飭的還嫌說不夠?”

拓跋珪笑道:“我那是硬著頭皮不得不為,怎比的上與大哥情深意切無話不談?”

真是夠了。任臻有些哭笑不得:“你從前就這麼油嘴滑舌的?我怎麼就沒嚴加管教?”

拓跋珪回想曾經,自己曾是個萬年冰山,任內裡沸騰如火,面上還是毫無波瀾,有什麼話、什麼事從來都寧可悶在心裡不言不語,暗中蔓延——那時候的他身邊簇擁圍繞了一個又一個 比他出色比他偉大的男人:苻堅、姚嵩、慕容永,他只能咬牙拼命地追趕,直到如今滄海桑田時移世易,他才能撥雲見日,做回真我。

“我只在大哥面前如此。”拓跋珪啞聲道,“在那群胡漢大臣面前,我每說一句話都要思前想後敲山震虎,唯恐被那些人精兒尋到一處破綻,便是想要油嘴滑舌也沒人敢聽敢信。”

任臻聽了心中驀然一軟,國朝大政在表面的平靜下永遠暗濤洶湧,為君者稱孤道寡,舉步維艱,從來高處不勝寒——他也不知為何,對拓跋珪此刻心境感同身受:“在我面前你可以暢所欲言,無所顧忌——我與你互為唇齒,總不會為難於你。”任臻本意乃是說與拓跋珪沒有利益衝突,教他寬心自在一些,可話一出口自己便覺得有些過了,倒像是給了對方什麼承諾一般,便忙噤聲不言了。

拓跋珪點到即止故作不知,兩人並肩倚坐在草甸上,開始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從塞外風物到朝內態勢再到軍中人物,有一搭沒一搭地直聊到月上中天。

連拓跋珪這般壯健的身子都感受到了塞北涼夜的沁骨寒意,他伸了個懶腰,順手將自己的重貂坎肩摘下,無意一般地搭在任臻的肩頭。

任臻卻立即發現了,掃了他一眼:“在你心裡,我就這麼弱不禁風?”

拓跋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剛要說話解釋,忽有馬蹄疾響,由遠及近地踏破虛空靜謐,一名魏軍親兵滾鞍下馬,奔至拓跋珪面前,急急稟道:“報——高車折轉南下,進攻西北關隘,雁門關告急!”

雁門關乃大魏西北邊關,一旦告破,則高車騎兵便可縱深插、入魏國腹地,重城晉陽乃至國都平城都將再無天險而躍馬可至溺寵:左右為男!

此事如晴天霹靂,震地拓跋珪腦海中有須臾的空白,下一瞬間他再也顧不得其他,飛快地躍身上馬,猛地一拉韁繩,喝命道:“即刻回營,召集軍中所有秩俸千石以上的將官入帳召開御前軍事會議!”

帥帳中拓跋珪陰沉沉地環視眾人:“我大軍尚未到達高闕,高車騎兵就忽然繞過整個朔方郡攻打雁門關,留在晉中的兵力能不能有效地進行全數阻擊?”

沒人敢貿然搭腔。

“說!”拓跋珪寒著臉大喝一聲——不怪他此刻五內暗焚,為了更有效地擴張爭霸,北魏在各個邊境皆集結重兵,然而在國中腹地則僅在三五重鎮與京畿附近駐兵,以高車騎兵的彪悍戰力很有可能真地長驅直入,就算他們沒有領土要求,這一路禍害下去情況也不堪設想。

車郎將奚斤硬著頭皮道:“從來高車南侵,都是為掠奪牧民牛羊直朝代郡而來,這一次怎麼與昔年的行軍路線全然相異?!”戶郎將和拔亦疑惑不解道:“是啊,這雁門關內已是中原地帶,並無水草牛羊與牧民,高車人圖什麼啊?難道真的想佔領城池?”

這些話其實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所想,拓跋珪調集軍隊,主動出擊,高車又怎會未卜先知,居然繞過了朔州長城和北魏大軍,突然轉頭攻擊防守相對薄弱的雁門?往深了的說,誰將魏軍的軍事行動透露出去?

“衛王拓跋儀手中有南北營兵力八萬,可馳援雁門。”

“不可,衛王一去,京畿空虛,不如讓南中大將軍賀蘭雋前去。”

拓跋珪死死盯著眼前的沙盤許久,突然一拳捶在案上,止了眾人揣測議論,他沉沉起身,下達了第一道命令:“立即命平城、晉陽方面增援雁門!讓長孫肥去——”雁門一帶是長孫家的地盤,為了保住入主中原以來家族累積的巨大利益,他一定會捨得投入自己的私兵。

“傳令下去,我軍即刻轉向,奔赴雁門,夾擊高車!”

這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北征軍現在已經快到達高闕,距離雁門何止千里,等魏軍橫穿整個朔方郡抵達,高車不是已經遁走就是已破雁門,如何趕得及?就算趕的及也太過被動了。

但誰都知道皇帝如今是氣瘋了的——興師動眾卻無功而返,誰會甘心?於是令出即行,眾人連忙告退籌備,軍營裡漏夜忙亂,人仰馬翻。

帳中只剩任臻一人,他上前,按住了拓跋珪的肩膀,拓跋珪將頭倚在他左手上,皺著眉呢喃道:“大哥。。。”

“這事沒那麼簡單。高車軍突然改道,是因為。。。平城出了內奸。。。甚至——隨駕兵將之中也有了奸細的眼線。”拓跋珪皺著眉,低聲呢喃道,“來往平城的調令快馬尚且數日來回——援軍趕不及,雁門守不住啊。”

他周身輕輕一顫,又道:“物必先腐而後蟲生,可我大魏立國還不到五年,內部就有人想分裂國家,置我於死地了!”

拓跋珪這一難得的示弱,讓任臻心中一軟,他怎麼不知道這大魏皇帝無論在自己面前是何等模樣,但平日絕對稱得上勵精圖治,公而廢私。卻也因他手腕強硬、鐵血無情,朝臣之中明的不敢,暗地裡不滿的卻也不在少數,但他沒想到這邊廂大軍剛剛出塞,國內就出了這等事。

“你做得對,現在還不是追究誰走漏風聲裡通外敵的時候。”任臻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卻字字句句奇蹟般凝定了拓跋珪的心神,“關內援軍不及,那就靠這裡的大軍南下,主力決戰!全軍選出兩萬精騎,一人配雙騎,人歇馬不歇,輜重盡棄,日夜行軍,五日之內趕到雁門關——只要兵貴神速,我們一樣可以戰勝高車!”

“我們。。。”拓跋珪眼神中閃過一絲惶然,定定地看向他,“大哥可會永遠站在我身邊?”

任臻擊了他一掌,佯怒道:“這個自然金庸世界大爆發最新章節!你疑心旁人便罷了,難道連我都會叛你?!”他舔了舔唇,思索片刻又道,“不過既然你疑心這支軍隊裡都未必乾淨,那麼之後你發往平成的決議不必再如實傳達全軍上下——兵者,詭道也,出奇方能制勝,虛虛實實,我們也利用假訊息擺他們一道!”

拓跋珪默默地聽著,手中則牢牢攥住任臻的左手,掌心裡沁出了一層溼汗——有一點他沒有和任臻說明。高車發源於北狄,能繞過整個朔方郡,直接進攻雁門關,長城關卡卻未燃烽火示警,他們必是借道上郡才能不聲不響地越過朔方守軍,以最短線路兵臨雁門——而上郡,自西燕吞滅姚秦之後就一直隸屬於燕國的疆域。

這事兒——莫非還與慕容永有關?

他不想說,不敢說,只能死死地悶在心底,恨不得所有與任臻的過往相關的人與事都就此消失於世——這一兩年雖陳重兵於邊界,卻一直漠視西燕不肯主動與其交兵也正是為此。

“皇帝要率軍折往雁門?”晁汝掩嘴咳了好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道,“若軍中傳遞過來的訊息屬實,那這可是兜了一大個圈子,被敵人牽著鼻子走、疲師遠徵乃兵家大忌啊。”

賀蘭訥一得訊息便把晁汝接來相商——事情鬧地這麼大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說實話他並無叛國背主之心,不由對他抱怨道:“早知道皇上硬氣,不肯罷兵,就不使這計了!本想保全實力,卻不料弄巧反拙。軍隊就算趕到雁門也是人困馬疲,萬一真被高車殺的大敗,損失的還不是我賀蘭部的人馬!”他想了想,又道:“聽說平城派往援助雁門的將軍人選也不是軍職最高的賀蘭雋——莫不是他。。。已經對賀蘭氏起了疑心?萬一將來要清算徹查此事。。。”

見賀蘭訥這副前懼狼後怕虎的模樣,晁汝在心中嘆了口氣:“君長莫急。皇上敢率軍追擊便不會是逞一時之勇而不顧戰爭後果——我都能明白的兵法,皇上身經百戰曾百勝不會不明白。所以此役定另有玄機,賀蘭部不至於全軍覆沒。”

賀蘭訥先喜復驚:“皇上如若凱旋,回來肯定要清查此事,屆時很有可能利用這事再將我們鮮卑八部分化削權——但如若輸了,我的家底可就全賠進去了!”他站起身,背過身,來來回回地踱步:“身處都城,根本不知道戰局到底如何?急煞我也!”

晁汝毫不慌亂:“君長以為,如今平城之中,為戰局未卜而輾轉難眠的,只有君長一人?”

賀蘭訥停住腳步:“還有誰?”

晁汝沒有正面回答,只道:“我自入宮以來,一直多方收買宮人刺探訊息,今日才收到的風聲——衛王拓跋儀剛剛入宮拜見了劉夫人。”

賀蘭訥琢磨著他的弦外之意——拓跋儀一直偏向皇長子拓拔嗣,而他在皇帝遠徵的時候入宮謁見后妃確有貓膩——加上這次奉命帶兵去雁門的長孫家又與其暗中交好,互為姻親,確實太巧了些。當即冷笑一聲:“他想幹嘛?向劉氏母子投誠?時機未免也早了點!”

晁汝乾脆挑明瞭說:“不早。皇上離京,衛王總攬朝政,若有萬一,他大可以順理成章地推舉拓拔嗣即位大統,那不過是個五歲小兒,劉夫人又沒有外戚母族可以倚仗,他自為攝政王便可大權在握,甚至鮮卑一直有兄終弟及的傳統,他朝一日取而代之也未嘗不可!”

賀蘭訥先是被驚嚇地勃然變色,細細一想又覺得頗為在理,遲疑地道:“衛王如此大膽?萬一事敗,皇上可不會顧念兄弟之情!”

“皇上親徵,衛王坐鎮中樞,籌措糧草,負責一切後勤保障,本是井然有序。”晁汝喘了好大一口氣,才能接著道,“但皇上忽然改弦更張,整個推翻了先前的軍事計劃而追擊高車,那就只能盡棄輜重,不攜糧草以求儘快追到雁門,據說發回平城的急命一日可達數道——這一場忙亂下來,誰能保證不出岔子?只要衛王在糧草運輸方面上動一些小手腳,斷了北征軍的補給,那軍隊必定未戰先潰,到時候只需身處前線的長孫肥稍稍袖手旁觀,救援不那麼及時,君長想想會是個什麼後果?”

高車強敵未退,魏軍先陷混戰,戰亂之中誰能保證軍中無有貳心之人,而皇帝定會安然無恙?

“他們這是謀逆啊榮耀法師最新章節!”賀蘭訥無形之中已被晁汝牽動了思緒,瞠目道:“長孫肥他也敢聽命衛王?皇上是個悍將,素來臨危不亂,我看未必會如他們所願。”

“皇上刻薄寡情,雖重用衛王卻也一直防他坐大。而當年燕魏大戰,長孫肥曾被皇上當眾鞭笞丟盡臉面,心中未必不記恨。何況皇上一直有心漢化,限制鮮卑豪強的權力,八部鹹有怨望,支援拓跋儀的不在少數。”晁汝雙眼似闔非闔,彷彿倦極,“太平光景下拓跋儀長孫肥還真不敢,如今可未心裡沒想法。若他們還在遲疑的話君長大人甚至不妨暗中推他一把——拉開了大幕,自有人迫不及待地粉墨登場,咱們等看好戲就是。不管這事結局如何,誰勝誰負,就已經註定攪渾了這潭水。皇上秉性嚴苛,若能回師定然徹查此案,拓跋儀一黨在劫難逃,為二皇子的將來大事又除掉了一個大障礙,咱們先前動的小手腳必無人追究;皇上若回不來——一個不甘人下急功近利的拓跋儀,總比城府森嚴雷厲風行的拓跋珪好對付吧?”

晁汝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抬手按胸朝賀蘭訥施了一禮:“如此,君長大人便可坐山觀虎鬥,屹立於不敗之地了。”

崔浩披衣而起,在急促的敲門聲中一把拉開了房門,一個小黃門提著盞燈閃身進來,低聲稟告了數句,崔浩臉色一變:“衛王漏夜謁見劉夫人?”

抬手斥退了為自己傳遞訊息的小內侍,崔浩皺起眉,眉宇間難掩慌色——繼今日拓跋儀親自送長孫肥大軍出城之後他便隱隱覺得不好,利用自己秘書郎兼宮門侍郎的身份可以值宿宮廷,他偷偷看了拓跋儀處理過的各項往來文書,初看之下一切無礙,但崔浩一目十行地回來將其默寫下來後細細再看,便察覺出了有那裡不對勁——凡有開戰,皇帝都習慣事必躬親地指揮全域性,所以從高闕發回來的軍令因雁門告急而一日數敕,拓跋儀卻有意無意地調換了順序,有的暫緩不發有的提前徵調,如此極有可能引發紊亂甚至命令斷層。結果到了晚上,拓跋儀居然還悄悄入宮見了劉夫人——這怎能不叫他有別的聯想?

他本想不顧宮禁,立即出宮前去找父親商議,後來想想便也作罷了,如今非常時刻,宮廷之中一舉一動皆為醒目,還是莫要打草驚蛇的好。他重新坐回椅上,雙手微顫地為自己沏了一杯冷茶,冰水下肚他才算恢復了幾分平靜:他們漢人文官集團與拓跋珪唇齒相依,自然不希望代表鮮卑利益的拓跋儀上位——畢竟時局未定,一切都還是暗濤洶湧。越是這個時候就越不能行差踏錯、授人以柄。

然而他更憂心而恐懼的是,自拓跋珪決議北征以來,其後種種都發生地太過巧合,彷彿冥冥之中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著這一切發展——究竟是誰?一人之力,能令整個拓跋魏國陷入分崩離析的危局?

“莫題的部隊還沒有到達涼城?”拓跋珪勃然大怒,“他的駐防地據此不過百里,若從命急行,焉能至今不到?沒有他押運來的糧草叫我的兵馬都喝著西北風去打戰?!”連夜不寐地超負荷行軍使他心情暴躁到了極點,好不容易在三日後穿過朔方、越過長城,雁門已遙遙在望,他們就近進入邊塞涼城修整,預備打一場惡戰。誰知早該趕來策應的鮮卑莫部的軍隊卻無影無蹤。

拓跋珪一劍掀翻了御案,氣地額上青筋直跳,差點又準備摸出幾枚逍遙丸來定定神,但視線掃到任臻,他還是將手抽了出來。可還能沒平靜多久,先前派往刺探戰情的斥候居然半路迴轉了:

“報!雁門告破!高車軍隊已經入關了!”

眾人皆是一驚,趕到城樓一看,果見南方不遠處火光沖天,正是雁門關抵擋不住高車鐵蹄已然淪陷了。

“長孫肥的援軍‘果然’也來不及趕到。。。”拓跋珪陰森森地磨著牙——真到了這個危急時刻,他倒是徹底鎮靜下來,不再有一絲慌亂,面沈如水地吩咐道,“斛律光破雁門,必定急於搶掠燒殺,至少一日一夜之內他們是不會離開的。好,那就把雁門留給他禍害!傳令下去,連夜去各個百姓住戶家裡強行徵調所有糧草吃食,城內搜光了就出城去找[hp]裡德爾的背後靈!一定要保障軍糧供給,明日便追襲高車!”

眾將轟然答是,各自領命而去,任臻則皺了皺眉——這與強搶無異了。在崔宏張兗的潛移默化下,拓跋珪在平日裡倒也多是一副禮賢下士溫文爾雅的翩翩君子樣,然而一到情急處必定顯出骨子裡化不去的狼性和匪氣。

拓跋珪鐵青著臉盯著沙盤,忽然低低地叫了一聲“大哥。”

四下無人,任臻便俯□子,左手按住拓跋珪的肩膀,輕輕一嗯。

從這一舉動中體會到了他無言的安慰,拓跋珪緩緩抬頭:“大哥,我沒事。”這麼些年以來刀山火海生死關頭都沒有打垮他,這一次,也不會有例外!

“在路上我就想,這麼被人牽著鼻子走可不行,要化被動為主動。”拓跋珪的話平穩有力而悄聲,確保一言不傳六耳,“我想分兵。”

任臻微感訝異:還分兵?出塞之初北魏的五萬大軍多於高車,氣勢如虹,故而人人以為必勝;被高車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自高闕趕來的時候為保速度就已經砍了一半人馬;在涼城再分兵,人數將會大大少於高車,一旦主力決戰,想勝可是不易。

“糧草不夠,就算徵集了也只能應付一時——人多隻會是負累。”拓跋珪道,“萬一斛律光見我來勢洶洶,閉關拒守,甚至將戰火燃進關內只會更稱了某些人的心。而我只帶五千兵馬,擺天子大纛,大張旗鼓前去,定能將其誘出關來進行野戰。”

這是以己做餌了。任臻知道必還有下文,便靜靜地聽他續道:“涼城西北有天險臥虎澗,隱沒於群山之間,秋冬枯水期間,人馬可渡。”

任臻明白過來了:“在此設定重兵,伏擊斛律光?”頓了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讓我去。拓跋珪,讓我去臥虎澗!”

拓跋珪當然知道任臻迫切地想在這場戰役中建功立業,證明自己——而比起與朝內各鮮卑豪強都有各種糾葛的其他將軍們,任臻至少是安全的。但是臥虎澗後再翻過一道山就可迴歸到西燕地界——他從感情上不敢也不願放他前去,他怕事有萬一,悔之晚矣。

“拓跋珪!”任臻怕他不肯放手,又催促了一聲,“你不相信我可以!?”

“不!”拓跋珪反手死死握住了他的左手,“我信你,我當然會信你。”

他語氣堅定,眼神中卻帶著一點揮之不去的悽惶——雁門陷落前途未卜都不能讓他流露出如此神情。任臻莫名所以地心中一震,拓跋珪攥著他的手道:“這些天我是忙昏了頭,忘了問你,崔侍郎配的治頭疼的湯藥可有按時服用?”

任臻沒想到這當口他還記掛這個,只當他是關心自己身體能不能經得起高強度的作戰奔襲,忙不迭地點頭:“有。你放心吧,我撐得住。”

“好。”拓跋珪手中一點一點加重了氣力:“你說過。。。我們要一起打贏這場戰。”

任臻勾起唇角:“你也說過,要讓全平城的子民迎接你我的凱旋。”

這寥寥數語猶如戰場上的一記鳴鏑,激起了拓跋珪苦苦壓抑血性,他騰地起身,在甲冑鏗鏘聲中猛然擁住了眼前之人。

一瞬間如天旋地轉,他雙臂如鐵、一語不發,唯厚實的胸膛裡心如擂鼓。

一牆之隔就是軍士們腳步紛亂呼喊號令之聲,與彼此間無言的沉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任臻心中一驚,面上一燙,握手成拳,卻猶豫了片刻才將人推開,垂首低聲道:“我下去準備一下。”沒走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此去兇險,多加小心。”

“臥虎澗,不見不散。”拓跋珪目光如炬,緩緩地輕一頷首,誰也不會知道他與自己下了一場多大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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