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第一百五十六章
159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陛下小心!”奚斤撥馬上前,掄起馬刀掃落襲向拓跋珪背心的一簇箭矢,“高車兵太多了,殿後的和拔只怕頂不住了!”高車騎兵戰力無雙,一旦被他們攆上了,誘敵變成被圍,後果不堪設想。
拓跋珪親率五千騎兵奔襲雁門,果然吸引了高車單於斛律光全部的注意力,在大肆劫掠之後果然衝出了雁門關想要利用優勢兵力圍剿拓跋珪所部——拓跋珪是北中國最璀璨的新星,是大草原最傳奇的英雄,莫說背後支援高車此番大規模對魏作戰、一直在祁連山北蠢蠢欲動幾欲南下的柔然汗國想要他的命,就是斛律光自己也迫切地想戰勝天下聞名的拓跋珪,親手割下他的頭顱掛在王庭桅杆之上來詔告世人他的勇猛武功!
拓跋珪將頭盔摘下掛在馬纓上,一頭粘膩著血汗的潑墨長髮傾瀉而下,神色冷峻:“我軍兵少,不能被他們撕出一條口子再分割圍剿!”他抬起手奮力一揚:“舉纛!中軍向此靠攏!”此舉意在緩解戶郎將和拔所受的壓力,卻也更加提醒了高車追兵拓跋珪的御駕所在。
果然,高車騎兵被轉移了注意力,蜂擁蟻聚地朝此衝來,鳴鏑所響之處,拓跋珪身邊箭矢如蝗,險象環生,但那玄金色的魏帝飛龍大纛依舊高高舉起,獵獵飄揚。
奚斤在旁看地心驚膽戰,生怕哪隻不長眼的箭就真地射中拓跋珪,那他也可以橫刀一抹不用活了。又急又懼,不由苦著張臉道:“我們已經進入臥虎澗地界了,為何接應的援軍還沒出現?!”
他們現在還能佔得些許先機,跑在高車人前面是因為魏軍把輜重全給丟了,皮甲輕騎自然跑地比高車重騎來的快,然而一旦進入山地丘陵地帶,他們的速度優勢將會逐漸喪失,換而言之,若任部的伏兵如先前的莫題一樣沒有及時出現,那他們被斛律光的大軍包圍剿滅只是時間問題。
拓跋珪雙唇緊抿,目光堅毅,信手一擺——意即稍安勿躁。
然而羽騎飛馳,急如星火,當拓跋珪縱馬踏上臥虎澗乾涸的河床,驀然回首之時,蕭瑟秋山間高車騎兵已經尾隨而至、短兵相接了。
奚斤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急道:“和拔部頂不住了已經開始後撤,陛下,現在我們怎麼辦?!”
拓跋珪揚鞭一指:“繼續前行,入澗!”
奚斤一愣,臥虎澗雖已枯水,然地勢陡狹,碎石遍地,並不適合騎兵騰挪作戰,而他們的隊伍也會被迫拉長,萬一被高車人攔腰斬斷則勢必危矣!
可追兵迫在眉睫、情勢刻不容緩,拓跋珪下令全軍入澗——拓跋珪此次帶的五千精兵人數雖少卻俱是萬裡挑一的忠勇親兵,縱是敵情如火就在身後,隊形也依舊不亂。
於是狹長的臥虎澗裡,一時之間除了魏軍馬蹄紛踏之聲外,一路行來只有兩邊的枯樹被秋風吹刮作響的聲音。
拓跋珪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身後喊殺鼓譟聲卻一點一點地大了起來。奚斤急了,不管不顧地拉住了拓跋珪的轡頭:“陛下!”他打心眼裡就不信任那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將軍,也萬不能理解一向英明神武的拓跋珪為何甘冒巨險,將如此重要的戰略佈局的殺著交給一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人。
拓跋珪掃了他一眼,陰冷的眼神教人禁不住渾身一顫:“繼續前進。”
事到如今,只能繼續走下去——萬一任臻的軍隊沒有如約前來策應。。。萬一任臻已經離開了魏國。。。萬一。。。
拓跋珪狠狠地一閉眼,再睜開,他便又是威嚴凜然不動如山的魏國皇帝了。他既然選擇了賭這一把,就不該後悔,不能後悔。
魏軍在指揮有度之下快而不亂地係數躍過了臥虎澗,實則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繃地死緊,每一個步伐都沉如千鈞,全靠著拓跋珪平素威信在彈壓支撐著三軍上下——因為那高車重騎因地形之故稍稍阻滯了前進的步伐,然而一直如影隨形漸行漸近,猶如一頭咆哮欲出的猛獸,下一瞬間便能躍出山澗、吞噬全軍——而事先說好的援軍,至始至終沒有出現。
拓跋珪矗立在馬背上一直沉默,直到奚斤焦急地又催道:“陛下!一旦高車騎兵全數衝了出來,咱們奔襲千里人困馬疲已是萬不能再與他們打持久消耗戰了!”拓跋珪緩緩抬眼,掃了他煙燻火燎的臉一眼,最終還是扭頭號令軍隊散形轉向,張弓搭箭準備決戰——事到如今,唯有趁高車騎兵還堵在澗中,不能擺開陣勢對魏軍發動衝撞攻勢之前,利用有利地形搶佔先機、擊其半渡。
一旦高車騎兵冒頭就箭陣齊發,為魏軍主力轉移脫身贏得最後的一點時間。這是唯一的生機——卻絕非勝機。
拓跋珪虎步中原,堪稱所向披靡含有敵手,從來沒將一個連文字都沒有的高車族放在眼中,誰知一步失機,步步皆殤,如今正是敵我懸殊,攻守異形!——北魏太祖開國以來御駕親徵的第一場敗戰,源自於他自己的判斷失誤。
“陛下!請先行撤離!末將等必會拼死拖住高車騎兵!”
“陛下!待撤回平城,來日方長!”
來日對他而言,這一敗之後,還有來日。。。?拓跋珪的腦子裡瞬間亂糟糟的,他想到了暗中的陰謀,想到了將來的爭鬥,也想到了曾與他許諾不見不散的那個人。。。西風嗚咽中,拓跋珪被眾將強行推扶上馬,他在馬上展目回眺——殘陽如血,群山如墨,蒼茫天地之間除了陡然從紅樹林梢驚起的一群飛鳥悽鳴著盤旋掠去之外,俱是一片死一般的寧靜,而再沒有旁的聲響。
拓跋珪猛地勒轉馬頭——飛鳥不落,林中藏人!他怎麼就忽略了呢?眼前這片廣袤的紅樹林正可藏兵上萬啊!
就在此時,一派肅殺的戰場上忽然傳來了成群綿羊的叫聲。
拓跋珪愣了一下,定睛遠望,果見有上千頭白羊被驅趕著徑直朝此而來。他眼睛一亮,頓時明白過來,立即命令道:“全軍先暫退百步,不準放箭,靜觀其變!”
打頭陣的高車騎兵衝出澗外第一眼見到的就是這成千上萬的肥美羔羊,初始的詫異過後他們都興奮地叫囂著跳下馬來,四處抓捕受驚之後咩咩亂跑的肥羊。
高車王庭遠在北海之濱,一過七月便是冰天雪地一派貧瘠,男人們上馬作戰縱橫肆虐甚至馬革裹屍而還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部族與生存去掠奪儘可能多的資源——見到這一大群牧羊,誰還能定的下心視而不見?前面的高車人為了哄搶而擁堵於澗口,夾在中間的軍隊進退不能開始騷動,後隊不明所以還是遵循軍令向前直衝,建制隨之大亂。
一時之間,馬嘶羊驚人叫罵,一派雞飛狗跳,沸反盈天,連樹梢間的一葉枯黃都被震地搖搖欲墜,委委飄落的瞬間,整個紅樹林忽然隨之一顫,下一瞬間,早已埋伏的魏軍騎兵從隱蔽的林間排山倒海般地疾衝而來!
為首之將銀甲白馬,睚眥覆面,難見真容卻依舊威儀奪目、風姿迫人——正是在此地埋伏已久的任臻。
“援軍到了!”魏軍之中赫然爆發出一陣陣有如雷鳴一般的驚喜聲,拓跋珪亦隨之心神一蕩,旋即執鞭策馬奔回陣中,親臨指揮:“中軍變陣,配合反擊!”
任臻率近萬輕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亂如沸粥的高車騎兵徹底斷成兩截,來回衝殺、狼奔冢突,忙著追逐牧羊高車男人們來不及上馬,就被砍翻踐踏,血肉橫飛之間死者不計其數。“不要戀戰!封鎖出口!”任臻縱馬衝在頭裡,如魚得水、手起刀落,硬生生地朝內衝殺出一條血路——直到此刻,殺聲震耳血色盈目的那一瞬,他才感覺到了自己久違的鮮活的生命與激情——或許他們說的對,他天生就是該在沙場中重生。
他在滾滾煙塵中帶頭馳向了澗口,迅速佔據了澗口的有利地形,組織緊隨而上的騎兵精騎對還未及出谷尚有戰力的高車主力部隊進行截擊。
任臻緊縮包圍圈與高車人拼死混戰之際,拓跋珪已反應極快地將本部騎兵隨後壓上,分散成半月形清掃任臻背後的殘敵,並將整個廝殺激烈的戰場環控起來,引箭結陣,以優勢弓弩阻殺從包圍圈逃出的漏網之敵。
馬蹄踐踏、箭矢助攻之下,鐵網陣陣箍緊,此陣雙環緊扣內外呼應,所過之處,連人帶畜皆化為模糊血肉,大規模的殺傷之下,局面開始一邊倒地傾向魏軍——雙方默契無間,這個戰術像是已經配合過了無數次一般熟稔。
這還是他與他闊別十二年之後第一次同臨沙場、並肩而戰,不再敵對,不再憎恨,不再算計,而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了彼此。
高車單於斛律光也是戎馬一生的悍將,知道自己這回是著了道,若不突破眼前這道封鎖,莫說是再次於戰場上輸給了拓跋魏國,甚至連自己的一條性命都要交待在這,自然也是發狠拼命地意欲突圍,高車重騎一次又一次地輪番發動自殺式的衝撞攻擊。
一時之間,喊殺震天,顰鼓動地,群山闊土隨之而撼!
拓跋珪與當年的任臻最大不同便是從不戀戰,任臻每凡親徵,動輒輕出、身先士卒,總是要痛痛快快地一決勝負,故可以激勵士氣軍心,卻也因此而被拓跋珪所利用,冒進深入,方才導致了雙方情勢逆轉也改變他一生命運的獨龍山之敗;而拓跋珪平素臨陣,多是作壁上觀以總攬全域性,絕少親自下場一試鋒芒,因為他前半輩子已經為人驅使,打夠了勝戰狠戰,所以更清楚將帥之間的天壤之別。
然而此刻他眼見任臻陷於騎兵戰陣之中,關心則亂,哪裡還能如以往一般冷靜旁觀?當下揚鞭縱馬,一躍而起,追風逐電一般朝廝殺最為慘烈的前線奔騰而去!
這邊廂,雙方已是短兵相接,打地不可開交。混戰中斛律光與任臻狹路相逢,都正是殺紅了眼,二人在馬上交換數招,斛律光使一杆丈八長槍,戰場上可橫掃大片、悍勇非常,此刻俯身帶馬上前,瞅著一處空隙猛地刷地向前一刺,任臻飛速側頭,堪堪避過,眉眼處的那副睚眥金銅面具卻被高高挑落。斛律光見了他的真顏,先是一驚復又嘲道:“本單於還道是魏國哪一個將軍如此能打,卻原來是一個為拓跋珪賣命的白虜!本單於手下不殺無名之輩,報上名來!
時值兩晉之交,越過陰山、逐鹿中原的各部胡族不下百種,然而唯有鮮卑慕容氏因各個膚白賽雪長身玉立且一看便知與眾不同,而被敵人蔑稱為白虜。任臻心中一震——在平城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是何種姓,拓跋珪告訴他的兩人相處的那些往事也讓他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也是拓跋鮮卑的一員,斛律光怎麼一看便說他是白虜?然而危急時刻他無暇多想,便勒馬按刀,冷冷地道:“本將軍沒興趣對個將死的強盜自報家門!”
斛律光冷笑一聲,頭頂三尺有餘的雉雞尾羽便隨之一顫:“本單於不知道你是當年魏燕大戰後哪一個背主叛國的降將——但自從他們皇帝被俘生死不明之後,燕國上下皆恨不得生啖拓跋珪,沒想到慕容家還能出你這麼個負義之徒!”
任臻微微一顫,旋即雙腿一夾,拍馬上前,斷然喝道:“閒話休提!”左手刀展翅出鞘,抹向斛律光的要害。斛律光連忙架起長槍封擋,金石崩裂之際,兩馬交錯而過,斛律光這才發現他右手有疾,不能靈活地單手縱馬,便接連攻擊這一軟肋,砍劈削刺,槍尖點點,刀光處處,全往任臻右側六路招呼,斛律光又力大無窮內力深厚,縱使白馬神駿,騎術高超,任臻也免不了左支右絀,狼狽躲避,周身平添了數道新傷,鮮血浸透衣袍,看來狼狽極了。
“怎麼不使出你的家傳槍法,與本單於一戰高下?”斛律光獰笑一聲,槍尖陡轉,猛地刺向任臻的右腿,惹地他急忙提韁,側身避讓,誰知斛律光這招乃是虛晃,下一瞬間,長槍橫挑而起,挾破雷裂冰之勢狠狠砸向任臻右臂,連同那匹白馬都被震地驚嘶揚蹄,人立而起!這一招用上了十足的力道,任臻在馬上晃了數晃,單手再難平衡,猛地向左栽倒,幸而他反應奇快,雙腿一夾,堪堪掛在馬身上不至墜地,卻已是險象環生。
斛律光槍花一挽,直直刺向任臻肋下,意欲把人高高挑起——只要當眾將其斃命,必能使敵軍膽寒而潰,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原本已無反抗之力的任臻在長槍刺來的那一刻,身形一晃,眼花繚亂間也不知使了個什麼招式,右肘已穿繞而過,纏上槍身,借那一記上挑之勢而縱身躍起,同時左手刀展翅而出,開山劈土一般自上而下向斛律光的肩頭砍去!
下一瞬間,血流如注,沖天而起,斛律光厲聲慘叫,長槍脫手,一條胳膊活生生地被卸了下來!任臻堪堪收回削鐵如泥的左手刀,卻也再無可恃之力,猛地摔落在地,整個人朝旁接連滾出數丈。
拓跋珪趕到之時,看到的就是任臻墜馬的那一幕,心臟彷彿就此爆裂了一般,再也看不到其他,他狂吼一聲,滾鞍下馬,徑直朝他橫衝直撞而去!
“任臻。。。任臻!”拓跋珪將人抱起,卻只見到了一頭一臉的縱橫鮮血,曾經不堪的過往有如洪水一般滔天湧上,叫他恨懼交織,睚眥欲裂!任臻卻並未昏迷,扶著額頭晃了晃腦袋,只覺眼冒金星,胃腹一陣陣的翻江倒海——剛才那一摔頭部率先磕地,可是真撞地他七葷八素。待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他就急著在拓跋珪的臂膀裡手舞足蹈地掙紮起身,誰知還未開口,便先嘔出一腔鮮紅。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拓跋珪,這下連手腳都嚇了個冰涼,任臻抹了抹嘴,抬腿蹬了拓跋珪一下,氣結道:“還不快。。。追!斛律光跑了!”
原來斛律光重傷之後,立即有親兵奮不顧身地簇擁而上,將人搶出重圍,護在中間,趁著魏軍陣勢微亂,意欲突圍而逃。可拓跋珪此時此刻哪裡還有心思管旁人,顫抖著要抱起任臻:“你,你撐著點,我。。。我這就帶你回營療傷。。。”
任臻氣急敗壞地搡了他一記:“我就是摔下來的時候撞了下頭,沒事!”
拓跋珪拭去他一臉的血漬吼道:“你這還叫沒事!”
任臻覺得拓跋珪的聰明都被狗吃了,見他惶恐之極幾欲吃人的表情卻也只得呸地一聲吐出殘餘血沫,齜牙咧嘴地怒道:“我這血是被個石子。。。崩壞了一顆牙!”
拓跋珪再一次瞪向隨行軍醫:“當真只是皮外傷??”
軍醫慌忙稟道:“將軍的頭部沒有外創流血,只是淤腫少許,下官已經上過藥了,想是。。。沒有大礙。”
“沒有大礙怎麼會吐!?”這都嘮叨幾回了。可憐幾個軍醫會診過三五七回了,每一次都得在拓跋珪的咆哮下死去活來,任臻看不過去了,忍不住拽了拓跋珪一記,拓跋珪轉向任臻,還是凶神惡煞地像要殺人,“當真沒有其他不適了?”
任臻敞著武袍,身上大大小小的新傷已經包紮處理過了,他聞言冷冷地瞥了拓跋珪一眼,還在氣功虧一簣,走脫了斛律光之事。
在拓跋珪再三追問之下才一指自己的臉沒好氣地道:“這採素最補豎的哇!”
拓跋珪乍聽之下沒聽懂——任臻的一顆槽牙被磕飛了,血流不止之餘,整張臉正腫地像個豬頭,說話都不利索還帶漏氣。後來才明白任臻是說這臉腫地才是最不適的,很認真地勸道:“也沒多腫,幾天就消了。”任臻沒理他,手裡翻來覆去地擺弄著那副面具,覺得拓跋珪還真他媽未卜先知算到他會有辱軍容事先備好了面具,如今他考慮要不要改成整幅的把自己遮地更加徹底一點——倒不是他一改往常的粗枝大葉而變的在意外表了,而是剛才親兵為其淨面,他就瞅了水裡的倒影一眼,頓時被自己爹孃都認不出來的慘絕人寰的臉給嚇地虎軀一震,尿迸三滴。
不期然地想起了斛律光戰場上所說的話——白虜,一看他身上就留著白虜的血。
難道。。。他真的是慕容家的血胤?
不,不可能。。。魏燕兩國,慕容拓跋,幾乎是勢如水火的死敵,看看雙方在邊境陳兵幾何便可知曉,若他真是白虜,又怎會與拓跋珪扶持至今?這些日子每時每刻的相處他清楚地知道兩人之間是當真有默契,亦有感情存在的,雖然這份感情如今有些變質有些升溫,叫他心知肚明之餘有些哭笑不得,進退兩難——但他明白他在他心中之重。若這都是虛構,那麼又是誰在欺騙?
記憶深處有什麼電光火石般地閃過,卻轉瞬即逝,快地讓人根本捉摸不住卻引起了腦海中一片翻騰波動,任臻伸手捂住嘴唇,竭力按下急欲嘔吐的慾望。
“怎麼了?”拓跋珪立即就發現了他陡然蒼白的臉色,任臻心知是撞擊的後遺症,怕他再遷怒於人,便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轉移話題道:“斛律光。。。可曾去過長安?”可曾。。。見過燕國慕容氏之人?
拓跋珪嗤之以鼻:“他和他的子民這輩子就待在北海牧羊吧!長安他個茹毛飲血的化外野人如何得見!”話音未落他便狐疑地轉向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疑問的話在舌尖轉了一轉,還是嚥了下去,任臻垂下眼瞼:“我只是聽說長安物華天寶相容幷包,心生嚮往罷了。”
拓跋珪這才稍稍放心,一手覆住了他的斷掌,本能地寬慰他道:“關中現在我們雖然還無法攻下,但你信我,假以時日,我必帶你重回長安!”
重回。。。長安?任臻完好的左手撐住了再次抽痛不已的額頭,掩去了眼中的幾分異色,嘴裡卻道:“那是將來的事了。如今當務之急,還是那個向北逃竄的斛律和暗濤洶湧的平城。”
拓跋珪的心思便也就此轉移到已經潰逃的斛律光身上,兩人嘀嘀咕咕地商議接下來的計劃——與任臻的想法不同,拓跋珪並不急於班師回京,並非忘記了先前對他不利的那些不入流的鬼蜮伎倆,只是他更知道目前對他不滿的人還是隻敢在暗中觀望伺機而動,叫他們站出來和他公然叫板是萬萬沒人敢的。如今他將高車殺的大敗,挾勝之威不怕震不住平城某些蠢蠢欲動之輩,唯今首要便是將高車趕盡殺絕,永遠不再重蹈今日之覆轍。
於是魏軍一路追亡逐北,所向披靡,接連重創斛律光部,卻又每每不曾全殲,而是沿途追擊、一路驅趕著追向了他們的王庭北海。途中跨越賀蘭山與陰山兩大山脈,為擴大戰果延長戰線,又不斷從各地徵調鮮卑八部私兵參戰,還6續收復了當地不曾臣服或暫時觀望的大小異族武裝,擴充版圖的同時也逐漸消耗了當朝豪門的實力。任臻曾盤腿席地坐在篝火堆旁,一邊冷敷一邊冷笑地誇獎拓跋珪:“你這驅虎吞狼之計,黑,實在是黑!”
拓跋珪雖審時度勢之下一時沒找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算賬,卻也吸取了上次險些陰溝裡翻船的教訓,對平城的遙控進一步加強,除了往來的官方文書,還經常有自己的私屬親信作為密使在平城與漠北不斷往返奔走,為皇帝刺探和傳遞訊息。
軍帳之內,一個墨甲武士恭恭敬敬地跪在拓跋珪面前,他全身包裹地嚴嚴實實的,連臉上都罩著兜簾,隱去了所有的情緒波折。拓跋珪從他手上接過了一隻黑漆木匣,取出一卷帛書,便將其放在先前驛使送來的紅木盒旁:“崔浩就只有一封密奏?”
男子垂下頭,聲音低啞艱澀:“是,崔議郎言京城已暫時平靜下來,各部皆再無異動,請陛下放心。”
拓跋珪已經一目十行地將書信看罷,宮內宮外果然一片寧靜的表象,只等自己回去——秋後算賬了。他冷笑一聲,吩咐道:“很好。回去讓崔浩繼續小心應對,別讓人看出破綻來。你則加派人手,先前命你盯梢的幾個人,一舉一動皆要記錄在案,及時回報!”
男人領命告退,剛剛掀帳而出便與大步流星往內衝的任臻撞了個正著。男子急忙側身避讓,垂首默立。
任臻不知怎的,下意識地掃了他一眼,卻被那黑紗兜簾中霎時射出的怨毒目光嚇了一跳。然而再細看時,那人卻又一副恭謹沉默的模樣了。
任臻琢磨著這帶有幾分熟悉的眼神入了拓跋珪的王帳,拓跋珪本正在皺眉思考,見他來了便展顏一笑:“這臉不是好全了麼?我看著更俊了。”
任臻皮厚,一路上早對拓跋珪三五不時的調戲話免疫,他充耳不聞地抬起左手解開貂毛大氅:“這都已經打到北海了,我說陛下,啥時候才能發動總攻啊?”
拓跋珪起身走了過來,親自替他卸下厚重的披風:“怎麼?打膩戰了,想回家了?”
任臻白了他一眼,卻問:“方才出去的那是誰?”
拓跋珪一愣,卻也不準備隱瞞:“是我早些年暗中成立的侯官屬,專收滅門罪奴以為用,不入三軍編制,直接聽命於我,專門刺探京中各部王公的動向行蹤。本來只在平城範圍秘密活動,自從出了那事兒,我便招用他們到此效命,以遙控朝廷。”
任臻聞言嘲道:“損招。難怪那般陰沉沉的,大白天還沒臉見人。”
“那是他臉上有傷,毀了容貌,怕人見笑——你前些天不也藏著掖著不肯見人?”拓跋珪故意玩笑,便將這一話題敷衍而過,任臻和他又東拉西扯了幾句,眼神轉到了案頭擺著的兩隻顏色不一的札盒上。除了正式廷議之外,俱是各大臣不經過朝會透過兩種不同渠道向他直接報告各項事宜的奏章信函,最面上的一封奏章上不期然寫著這麼一句話——
燕帝慕容永繼天興元年冊立中宮李氏之後,又得一子,名瑤,不日即封為儲君,大赦改元,燕境賓服,暫無內憂可趁,此時並非我國對燕開戰之良機耳。
拓跋珪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呼吸亦隨之微微一窒,隨即瞬也不瞬地轉向任臻。
任臻大大方方地收回視線,面上還是那副稀鬆如常的表情:“你想對燕開戰?”
拓跋珪從他的神色裡沒看出任何異樣:“高車此次來襲大異以往,所有跡象都表明,不止我大魏的宿敵柔然,西燕也參與其中。慕容永忘我之心不死,只不過換了個迂迴包抄借力打力的法子。”他舔了舔唇,又道:“你。。。不贊成?”
“當然不贊成。”任臻揉了揉眉心,“現在高車剛退柔然未平,兩線作戰鮮有不敗的,何苦這時候去惹燕國?”
“你說的是。”拓跋珪無聲地鬆了口氣,順手將盒蓋掩上,“在北邊未靖之前,暫時維持中原均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