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368·2026/3/26

160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長安未央宮 慕容永將最新戰報狠狠地一掌扣在案上,他猜的出高車不是魏國的對手,只是沒想到斛律光會敗的這麼快、這麼慘,他這招投石問路迂迴包抄的對敵之策想來是功敗垂成了。 另一封則是從姑臧來的,封以金漆,正是西涼天王苻堅所來之密信。慕容永一目十行地看畢,闔目微嘆,苻堅還是那個意思:時機未到。 忍字頭上一把刀,他從未覺得時光過地這般艱難。 他剛提筆回信,便聽金華殿外黃門唱名: “參見皇后娘娘!” 慕容永執筆的右手頓了一頓,便繼續筆走龍蛇。 李赧兒在內侍引領之下雲袖翩躚地進了金華殿,嫋嫋婷婷地在御階下盈盈一擺:“臣妾拜見陛下。” 慕容永頭也不抬:“梓童不必多禮。”卻完全沒有與其交談之意。 李赧兒抬袖揮退眾人,也不出聲,只是靜靜地在旁打量著她名義上的夫君,西燕現任的皇帝。 慕容永正值壯年,自登基以來,為了穩定因權力交替而動亂的朝局日夜勤政,精神卻依舊矍鑠,容止可觀不怒而威,時人皆以為“偉”。唯有此時此刻,他深凹的雙目,唇上的薄須在明滅不定的燭火下留下了一大片慘淡的陰霾,而使他過分瘦削的臉孔上顯出了幾分隱帶淒厲的苦相。 她不吭聲,他不搭腔,整個金華殿裡靜地一根針掉落都清晰可聞——本應舉案齊眉的結髮夫妻猶如相逢陌路。 慕容永寫完最後一字,將毛筆扣上筆架:“梓童不在椒房殿看顧太子,來此做甚?”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就勾起了李氏心事,她不敢衝慕容永明著發火,只能冷冷地道:“太子不過數月,自有乳母內侍宮女們團團伺候,妾身無從插手,如何看顧?” 慕容永低咳一聲:“你如若不想做他的嫡母,朕可以換人。” 李赧兒再也忍不住怨懟,端不了鳳儀:“陛下想換何人?所謂的柔然公主麼?那個蠻夷土著之女也配進入未央宮?” 慕容永這才正眼瞟了她一記:“你的訊息還是這般靈通——柔然可汗社侖的和親使者剛離開長安,皇后在椒房之內便能知曉。可你雖是自司馬門迎進未央宮的皇后,但論起出身,怕還遠不如柔然公主。” 這一年來皇帝雖待其冷淡,但也絕少這般疾言厲色不留情面,李氏不由面紅耳赤,揚高了幾分聲音道:“陛下既嫌棄妾的出身,為何還要從臣下之請,迎娶妾身!” 慕容永含義不明地冷笑一聲:是啊,從臣下之請。。。當年他剛剛坐穩了帝位,便有一干王公貴族並軍中大將眾口一詞請立皇后,確立帝胤,以定民心——先皇便是後宮空虛並無一子才照成帝祚旁落,承繼不明的後果,新帝自然不能重蹈覆轍。然後慕容永正在著手集權的當口,又不願意娶任何鮮卑豪強族女來給自己樹立日後掣肘的強敵。而李氏是他周圍唯一不是出身豪門又能被眾人接受的皇后人選——這一切,又焉知不是早在她盤算之中! “朕嫌棄的從不是你的出身。當初既立你為後,朕應承過便一生不改。”慕容永從容起身,語氣冷淡而不帶情緒,“柔然公主雖為和親而來,朕也不會讓她有一兒半女,不會威脅到你的鳳位——太子慕容瑤也只會有你這一個嫡母,望你好自為之,悉心撫養。” “可臣妾想要自己的骨肉!”李氏緩緩跪下,拽著他的衣角含淚顫聲道,“臣妾並非不能生育,陛下卻從不施雨露,甚至從宮外抱養慕容氏的一個孩子充作皇后所出還立為太子,內絕後宮之望,外度群臣之口——陛下怎能忍心將我的餘生韶華皆葬送在茫茫宮闕!” 她從總角女童之時就被慕容永收養,彼此之間怎會毫無感情?她還記得小時候只要她這般哭著哀求,慕容永幾乎無所不從,所以逐年長大的她才敢佔著慕容永的縱容退讓,一步步地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你想要的是皇后之位,而非骨肉至親。”慕容永低頭掃了她一眼,淡漠地抽回衣襬,“朕曾經為你遍擇良婿,許你圓滿家庭,是你矢志不願,非要在這九天宮闕上高處不勝寒,那朕就隨你所願。” “陛下!”李氏絕望地喊了一聲,卻發現自己縱使已經母儀天下也再難喚回慕容永的包容,她咬著嘴唇,瞪嚮慕容永決絕而高大的背影,恨聲道:“柔然乃化外蠻夷,大燕自據有關中,舉國王化以來就從未與之有過結盟,遑論和親聯姻——臣妾雖駑鈍,卻也知柔然盤踞漠北的廣袤草原,一直想要向東南擴張,而覬覦北魏的代郡、朔方。陛下與柔然結盟為的是什麼,臣妾不敢妄言,但奉勸陛下,事已至此,已沒有轉圜的必要,須知一山不容二虎!” 慕容永早不復當年被迫登基時的茫然與無措,他聞言不怒反笑,悠然道:“梓童人處後宮而知軍國大事,莫不是昔年呂后一般的人物?” “臣妾不敢!” 慕容永摸著自己唇上修剪精細的一點絨須,陰測測地勾起唇角:“哦?那便是宮外有人為你通報訊息,他或者他們,究竟是何人?又想借機得到什麼好處?” 這往大了說就是後宮干政私通朝臣,李氏暗中一驚,垂首不答。 慕容永心中有數,也不逼她,冷笑著一拂袖道:“梓童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這天下沒有白得的好處,而你我的關係有如皮毛,皮之不存毛將附焉?從今往後還是謹言慎行,為朕專心打理好後宮事宜,免得為人所趁!” 宮人魚貫入內,恭敬地攙起失魂落魄的李皇后退出金華殿,慕容永則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納柔然公主除了與社侖可汗結成戰略同盟,共圖北魏之外,本就是為了在後宮制衡李氏。如今太子降生、國本已定,李氏沒有親生兒子,也不讓她這名義上的嫡母親自撫養太子,杜絕了將來女主幹政的嫌疑。而那些本想借她攬權的鮮卑貴族也會逐漸失望,甚至會想方設法將自家女兒送進宮來產下聯姻的子女,李氏為了自己,不得不保護太子保護後位而與那些豪強為敵作對,久而久之關係必定急轉直下,那末中興初年他即位之時,那種宮闈內外暗中勾結互通訊息的局面也自然會逐漸瓦解。 而彼時的陰山以北已經是一片冰天雪地、琉璃世界。 這片廣袤土地上聚居著不少遊牧為生逐草而居的異族部落,迫於惡劣的生存環境,他們彪悍勇敢、原始,篤信暴力與征伐,自東周以來就時常躍過陰山,南下富庶的中原大肆劫掠如入無人之境,這才有了為了防止北狄入侵的萬裡長城。但是每到酷寒嚴冬、百草凋零之際,再嗜戰的部落都會偃旗息鼓、回到部族聚集地裡一家團聚、休養生息,謂之“封冬”。然而今年的寒冬對他們而言卻註定是個噩夢一般的血光之年——拓跋珪兵鋒過處,無不血雨腥風,偌大的北海之濱被浸染成一片嫣紅。 拓跋珪以戰養戰驅虎吞狼之計得到了空前的成功,數月以來,戰線已經迂迴縱深數千裡,沿途血戰百八十場——拓跋珪是不會吝惜兵力的,自在雁門吃了個後繼無力不得不鋌而走險的悶虧後,他進入大草原後連糧草都不在乎了。魏軍可以追著群龍無首的高車殘兵千里奔襲,途中遇見封冬的部落便可滅之以補給糧草,戰打地越久越狠,將士們便越是士氣高昂興奮不已,因為這一場場的勝利過後無一例外的是一場場放縱的洗劫與報復,拓跋魏國的鐵騎在匈奴犬戎敕勒高車人的血與淚中留下了令人膽顫的濃重一筆。在滾雪球一樣的勝果刺激之下,鮮卑八部的精兵源源不斷地被消耗、再補充,死傷固然客觀,然而各部的王公親貴擁著數不盡的獸皮牛羊美女等戰利品之時只會欣喜若狂,根本察覺不到兵力與實力的悄然損失。 直到這年冬至,拓跋珪終於摧枯拉朽地徹底屠滅了整支高車軍隊,斛律光的首級被割下來掛在高高的旗杆上,他們在漫天的鵝毛大雪中耀武揚威地攻進了北海之濱的高車王庭。 高車精銳盡出,留守王庭的除了一些老弱殘兵就只剩婦儒,所有人都在穹廬間奔走逃命,到處都是尖叫與哭喊,誰也沒想到會有如此的滅頂之災。 任臻面覆睚眥,勒馬駐足,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波光平淡似毫無所感——他並沒有婦人之仁。草原之戰與中原不同,若魏軍在中原作戰之時還需考慮到天下民心而不得不約束軍紀,但在草原從來是弱肉強食勝者為王,古往今來失敗的部落被族滅的比比皆是——草原人民只臣服於徹底打服他們的強者。 但他這一路上實在看夠了這些一面倒的殺戮與掠奪,儘管這些行為與高車人在雁門在盛樂所幹的並無二致,這是天經地義的報仇。 拓跋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喚來奚斤與和拔:“剩下的高車兵呢?” 和拔笑嘻嘻地道:“全坑殺了。陛下放心,過了今晚高車就不留一個活口了。” 拓跋珪一挑眉:“男人殺光便是,為難婦孺做甚?收整軍隊,今天過節,別鬧過分了。” 二將齊齊納悶面面相覷:在中原打戰這不行那不行的,已經夠憋屈了,在這最後關頭皇帝沒道理攔著他們取樂啊。拓跋珪語氣一冷:“崑崙神庇佑,我軍方能如此大捷,今日冬至,當封壇祭天,怎能被血光怨氣所玷汙?”二將這才反應過來,因這一路上這兩人是一直跟著拓跋珪的,早已撈地盆滿缽滿,哪會此時逆他之意,便忙道:“皇上說的是!”便各自下去約束部眾。 任臻此時方才瞥了拓跋珪一眼,目中閃過一絲笑意——拓跋珪才不會在乎高車這些老弱婦孺的死活,更不在乎高車一族還有沒有剩下活口若干年後向他舉兵復仇。他只是還記得當年跟在他身邊南征北戰,這個男人在沙場上縱橫馳騁、殺人無算,無論手下亡魂多少都不會有宋襄公之仁,但他從來不許軍隊在戰後為難平民和俘虜,為此他曾大刀闊斧嚴令峻法地整頓三軍,並在燕軍中殺了不少犯禁的親貴大將——拓跋珪至今認為這是一項極其不智的舉措,亂世之中,帝王功業全倚仗麾下兵將,若軍中有人心懷2志圖謀造反那自然要斬草除根;但因為草菅人命屠殺平民就擅殺大將的皇帝,在五胡亂華赤地千里的十六國時期實在算個異數。 所以西燕控制軍隊的一直是當年的河西王如今的武恆帝——慕容永,而非“先帝”慕容衝。 但今時今日,拓跋珪不介意用這一時心慈手軟的妥協來討好他最重要的人。他策馬來到任臻身邊,探過頭來,附耳悄聲道:“我為大哥積一場功德。” 任臻斜睨他一眼,忽而抿嘴執鞭,不輕不重地抽了他手背一下,拓跋珪笑微微地抽回手來,目送著他徑直地拍馬而去——他知道自己這算是投其所好正中下懷了。 倖存下來的高車人還來不及擦乾血淚就被鮮卑人奴役著籌備祭天儀式,讓他們來慶祝這場毀滅家園的勝利。 巫樂奏響,歡呼震耳,端坐正中的拓跋珪編髮結辮,掛束著無數避邪用的八角小金鈴,縱使天寒地凍,他也袒胸赤膊,上半身僅在肩上搭圍著數年前屠滅匈奴劉部剿來的那張千年難見的白虎皮毛,由隨軍巫士在他的面上按代國古禮以黑色敷料勾畫塗抹出繁複的圖騰紋樣,從額角一路蜿蜒而下沒入胸膛。所有人都頂禮膜拜、闔目禱告,被團團簇擁其中的拓跋珪在搖曳的篝火映襯之下,威儀森嚴中帶著幾分可怖。 任臻依舊覆著那張御賜的面具,他離地最近,俯首抬眼間卻正好看到隨著拓跋珪穩健的呼吸,身上因火而起的一滴熱汗順著蘸色的毛尖在堅實有力起伏分明的古銅色肌肉上一路流連,最終隱沒於臍下陰影之中。 任臻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有些口乾舌燥地避開了視線,幸虧沒人能發現面具下他的表情——他自己都覺得這當口莫名其妙地心猿意馬實在太不著調:放眼三軍,誰會盯著這麼一副純男性的身體想入非非啊?都怪拓跋珪一路上總是有意無意地撩撥,連帶著他也不正常了! 終於等到儀式行畢,眾人倒伏,山呼萬歲,親兵捧上一斛祭酒,高舉著獻予皇帝。拓跋珪“代天行賞”,將這摻了獸血與雄黃的“天賜佳釀”親手分封給有功將士。 比起尋常的加官進爵,這可是莫大的恩寵與榮耀,唯有真正的拓跋鮮卑的勇士才可享有,和拔奚斤等人俱是欣喜若狂,更有飲下酒後,耐不住滿心高興,而性發如狂當眾手舞足蹈笑跳起鬨的——傳說中崑崙神一視同仁地庇佑著每一個捨生忘死的草原勇士,所以草原部落的尊卑之分遠遠沒有中原王朝那般森嚴,在勝利狂歡恣意縱酒之時尤為明顯,那些漢臣無比堅持並努力更化的禮制、儀態,君臣之別,此時此刻的蕩然無存。 拓跋珪將一酹醇酒送到了任臻眼前,任臻在喧天鼓樂中仰起頭來,因為紋身圖騰,拓跋珪看來有幾分陌生的神秘,然而雙目之中光華流轉一如往昔,卻又帶著些許不同尋常的熱烈:“將軍對神虔誠,都看朕看地入了迷。” 任臻被這大庭廣眾下的大膽言辭噎了一下。心中雖知道無論是漢人文臣推崇的佛教還是鮮卑貴族膜拜的天神,對拓跋珪而言都不過是收攏人心的工具,不同場合不同時機,拓跋珪可以擺出不同的虔誠假象,諸天神佛都不能成為他的掣肘,他的信仰從來只是自己。然而被拓跋珪這般眼也不錯地盯著不放,他還是從心底生出幾分錯覺——好像他才是他的神祗,他的信仰。 “謝崑崙神的恩賜。”任臻回過神來,瞪了拓跋珪一眼,連忙左手接酒,一飲而盡——拓跋珪則在旁依舊含笑凝視著他。 雄黃獸血確可活血祛寒,但也使這酒腥氣撲鼻,味道著實不怎麼的,任臻只覺得洶湧熱氣自丹田一陣陣地上衝至腦,果然渾身燥熱、寒意俱消,但他環視四周當水一樣喝完熱地扒衣見君胡喊亂跳的漢子們,死也不肯再配合著再喝第二回了。 而時至此刻,現場已經鬧地有些不堪了。將軍們雖然遵從君命沒有將高車人禍害光了,但這麼多加料黃湯下肚,血氣上湧的同時不做點什麼來發洩簡直對不起曾經的“蠻夷”稱號,於是數十個國破家亡卻不得不粉飾一新的高車女眷們戰戰兢兢地被推了上來侑酒助興,為首的是斛律光的妻女,照慣例是要獻給拓跋珪享用的,誰知他頭也不抬,毫無興趣地擺了擺手,將二女賜給了奚斤、和拔,喜地二人抓耳撓腮,當下便按捺不住餓虎撲食了。 其餘人彷彿得了公然的許可,笑嘻嘻醉醺醺地各自起身尋覓合意之人,可憐手無縛雞之力只能身為魚肉的女子們在一片片的尖叫求饒與鬨笑鼓譟聲中被當眾推到在地,四周都是酒灑案歪、一派狼藉混亂不堪。 面對這酒池肉林、無遮大會,治軍嚴謹的拓跋珪也難得地只做不見——此時此刻,只要不鬧出人命他就不能插手去管。如果連這點享樂都制止,他這兵也沒法帶了。 任臻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的頭又被這不堪入目的動靜鬧地一抽一抽地疼,就在此時,一個纖瘦的身影被拖曳著摔在自己面前,濺起一片雪沫。 任臻有些好奇地看了過去:被拎過來的卻是個衣衫單薄的少年,手腕腳踝上俱環著金色的瓔珞,一張凍地青白的小臉生的倒是頗為娟秀,有些雌雄莫辯的味道,若不是此刻正凍得瑟瑟發抖,簡直就是個金風玉露的小美人。 可這。。。是個男丁吧?看樣子也不像奴隸,是高車王族?殺性大起的魏軍怎麼會放過他? 將人提溜過來的是一直隨侍拓跋珪的南宮衛士丞,素來很瞭解拓跋珪的一些不為人知的小愛好:“這是斛律光豢養的小東西,據說以前得寵的很,斛律光的正經閼氏都沒的比,陛下可要拿他取一取樂?” 他嘻嘻哈哈地只管邀功,沒發現拓跋珪沒繪圖騰的半邊臉也黑了,還在自顧自地道:“這小子長的還真不錯,末將記得比上次打下中山後陛下要的那兩個小黃門還好看些——” 拓跋珪竭力忍住拔刀砍人的念頭,暗中瞥了任臻一眼,他咬牙切齒地道:“今日祭神,朕要齋戒,就不必了。” 衛士丞本來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喝高了更是隻剩一根筋,順著拓跋珪的目光看去,他恍然大悟——皇帝一向體恤臣屬同甘共苦,和拔奚斤兩員大將都得了賞賜,何況是聖眷最濃的任將軍呢!他立即哈哈一笑:“任將軍此役勞苦功高,是最該享樂松泛下。”提起那少年的衣領他無比體貼地將人整個端進了任臻懷裡,豔羨道:“這可是皇上的賞賜啊。” “。。。”任臻捧著個不住顫抖的身體,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一直以來的懼怕與寒冷,那少年本能縮排溫暖的懷抱裡,他不比女眷可以免死,生怕眼前這個“將軍”也不要他,自己就要被拖下去砍了,忙反手死死勾住了任臻的脖子,貼上唇去低聲哀求道:“將軍救我~”那輕淺卻急促的呼吸弱弱地打在任臻的頸窩中,彷彿一隻纖纖素手在他乾涸已久的心絃上輕輕一撥——酒氣翻湧,猶如火燒,任臻覺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隻活潑潑的大兔子,連整顆心都跟著一起發顫,就連蟄伏許久的那、話兒也顫巍巍地挺了起來。有知機的雖不能窺見任臻真容,但見了他酡紅的臉色便調笑道:“原來任將軍也好此道!” 任臻渾身一僵,這幾個字一下刺激到了他:此道?什麼道——斷袖之道、龍陽之好!一般人就算憋狠了想要瀉火,也該是如眼前這些人一樣找個女的吧?從剛才到現在,他這完全不敵慾望的本能反應是怎麼回事!? 這些時日以來他就是傻子也看出拓跋珪的那點心思了,可不知怎的,他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願意兩人捅破這最後的一層紙。他一直認為兩人畢竟都是男子,又以兄弟相稱,若是換了別種驚世駭俗的親密關係,就是曠達如晉人名士也不能輕易接收,所以才彆彆扭扭模模糊糊地拖延至今,可而今他捫心自問——為什麼他從不能斷然拒絕? 因為他本身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斷袖,還是因為他其實打心眼裡就不排斥拓跋珪的感情?! “將軍若是不要,那就便宜我等吧!” 任臻低頭,正好望進那少年混雜著討好畏懼與哀求的眼中,他左手使勁兒,將少年攔腰抱起扛上肩頭:“謝皇上賞賜,我卻之不恭了!”話音剛落,便大踏步地轉頭離去,任由身後響起一片邪肆的鬨笑。 拓跋珪瞠目結舌,那表情活像被雷劈了一樣,頓時下定決心要把這多事之人留在北海牧羊。 拓跋珪烏雲罩頂地擺脫了那群已經喝地渾然忘我、口無遮攔的下屬,徑直往任臻帳中走去,還未進去遍聽見裡面傳來一聲低沉而曖昧的□。拓跋珪的臉色頓時由黑轉綠——他當然聽的出這是誰的聲音!不會吧?還真沒皮沒臉地搞上了?! 其實此刻的軍營之中沒皮沒臉幕天席地的還真不在少數,都是久曠之徒又喝了加料的酒,哪個男人能忍的住?可就是衝進去,他能幹什麼?又該以什麼理由什麼立場阻止這司空見慣的發洩?拓跋珪只猶豫了一瞬,便又聽見裡面一聲含義無限的輕笑,說道:“使點勁兒,怎麼伺候人的?”腦中一根繃的死緊的弦蹭地一聲斷了,酒意激盪,拓跋珪被一股奇妙複雜的火焰燃地周身火熱血液沸騰,他再也想不得這許多顧及,抬腳就往裡衝,挾著風雪寒氣就這麼闖了進去:“你——” 他你不出來了。 帳內燒著旺盛的篝火,燻地一室如春,任臻果然衣裳不整地敞懷倚在毛氈上,那高車少年卻是齊整乖巧地伏在他膝下,正賣力地為他揉捏推拿,一邊小心翼翼地細聲問:“這樣可夠力?” 拓跋珪愣住,一口惡氣憋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發不得又咽不下,別提多憋屈的了——任臻這壞心眼的絕對是為了方才他笑他看地入迷而故意報復!他明知道他——!! 任臻毫不訝異地抬起眼來看他,火光搖曳,面具覆擋,無邊無際的不明曖昧使他眼中的神色盪漾而模糊,唯有唇邊勾著一抹痞氣十足的邪笑,毫不意外地望向這不速之客,他緩緩地抬起左臂,對他輕一招手。 拓跋珪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已經找不著北了,他屏住呼吸,暈乎乎地依言前行,在任臻面前他伏□子,微顫著手掀起了那副繁複而猙獰的獸頭面具,四目交接間十載光陰鬥轉星移地回溯而去,他的臉孔一如當年俊美尊貴,而無時無刻都帶著不容抗拒而致命吸引的魄力,教人飛蛾撲火,一往而深。 拓跋珪緊握面具,啞聲命道:“下去。” 在旁呆若木雞的少年本能地渾身一顫,趕緊連滾帶爬地消失。 他單膝點地,動情地盯著今夜忽然陌生的任臻,喉結聳動間他卻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他在害怕。千軍萬馬刀山火海亦不能使其生懼,他卻在害怕——怕此間如夢轉瞬即逝,怕自己會錯了意表錯了情又會把人再次推離。 直到任臻反手拍了拍他的臉頰,語帶調笑地道:“陛下可是壞我春、宵啊~該怎麼賠?” 一言即出,拓跋珪忽然如出籠的猛虎狠狠撲了上去,將人死死壓在身下,狂風暴雨一般的吻遍一連串地砸了下來——去他的謀定後動,去他的徐徐圖之!他忍不了!他就是要! 男人從來就經不起激,酒意與熱血使得彼此間的欲、火一觸即發、騰躍千尺,將所有的理智與剋制燒成一片荒蕪。。 任臻好不容易騰出手來,扳住拓跋珪的隱生鬍渣的下巴,凝視片刻,他忽然主動探頭吻了過去,舌頭主動糾纏住他的,在口腔裡有力而纏綿地輾轉,一一舔過上顎齒列間的敏感點,大片唾液無可控制地自唇角淌出,沾染著彼此的下巴俱是一片溼、滑光亮。拓跋珪立即不甘示弱地要奪回主動權,兩人四肢相纏,撕扯翻滾,撞倒一地几案陳設,燭火也在瞬間熄滅。 黑暗讓任臻本能地鬆了口氣,亦滋生出更多的放肆與縱情,動作也更加激烈,兩個男人愛、撫卻又同時啃咬,擁吻卻又同時爭鬥,把一場交、歡演繹地如同交戰。 最後隨著一道裂帛之聲,任臻掙扎中猛一抬手,扯下了帳內高懸的軍旗,劈頭蓋臉地將二人包裹其中,都已經是不著寸縷了。 拓跋珪終於肉貼著肉地壓住了任臻,任臻則仰面喘著粗氣瞪他,劍眉星目在夜色中依舊璀璨。兩杆長槍筆直有力地挺立磨蹭,蹭地下、體一片淋漓,忍不住的欣喜若狂——原來他也想要,他也動情了!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強迫,他也不再逃避退縮! 拓跋珪激動地眼睛都熬地血紅,滾燙的氣息熾熱地撲在任臻的脖頸上,他一手緊箍著他的結實的臂膀,另一手則顫抖著探向他的身後,腰胯已不自覺地上下挺動衝刺,嘴裡則語無倫次地胡亂說道:“大哥。。。任臻。。。我,我——” 後頭奇異而陌生的觸感讓任臻陡然一驚,一股心悸如閃電一般竄過四肢百骸直接劈進了腦海深處,讓他在抽痛之餘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肺腑之間再次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不快,教他噁心欲嘔。 他微微掙紮了一下,然而情動不已的拓跋珪毫無所察,堅硬的臂膀壓迫著分開他的雙腿,近乎蠻橫地執意開拓。 任臻皺起濃眉,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拓跋珪的右手,依舊嘶啞的聲音中卻帶著絲絲縷縷的迫人寒意:“陛下欲倖臣乎?”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拓跋珪猝不及防地抬起頭來,眼中的慌張與狼狽頓時無所遁形。

160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長安未央宮

慕容永將最新戰報狠狠地一掌扣在案上,他猜的出高車不是魏國的對手,只是沒想到斛律光會敗的這麼快、這麼慘,他這招投石問路迂迴包抄的對敵之策想來是功敗垂成了。

另一封則是從姑臧來的,封以金漆,正是西涼天王苻堅所來之密信。慕容永一目十行地看畢,闔目微嘆,苻堅還是那個意思:時機未到。

忍字頭上一把刀,他從未覺得時光過地這般艱難。

他剛提筆回信,便聽金華殿外黃門唱名: “參見皇后娘娘!”

慕容永執筆的右手頓了一頓,便繼續筆走龍蛇。

李赧兒在內侍引領之下雲袖翩躚地進了金華殿,嫋嫋婷婷地在御階下盈盈一擺:“臣妾拜見陛下。”

慕容永頭也不抬:“梓童不必多禮。”卻完全沒有與其交談之意。

李赧兒抬袖揮退眾人,也不出聲,只是靜靜地在旁打量著她名義上的夫君,西燕現任的皇帝。

慕容永正值壯年,自登基以來,為了穩定因權力交替而動亂的朝局日夜勤政,精神卻依舊矍鑠,容止可觀不怒而威,時人皆以為“偉”。唯有此時此刻,他深凹的雙目,唇上的薄須在明滅不定的燭火下留下了一大片慘淡的陰霾,而使他過分瘦削的臉孔上顯出了幾分隱帶淒厲的苦相。

她不吭聲,他不搭腔,整個金華殿裡靜地一根針掉落都清晰可聞——本應舉案齊眉的結髮夫妻猶如相逢陌路。

慕容永寫完最後一字,將毛筆扣上筆架:“梓童不在椒房殿看顧太子,來此做甚?”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就勾起了李氏心事,她不敢衝慕容永明著發火,只能冷冷地道:“太子不過數月,自有乳母內侍宮女們團團伺候,妾身無從插手,如何看顧?”

慕容永低咳一聲:“你如若不想做他的嫡母,朕可以換人。”

李赧兒再也忍不住怨懟,端不了鳳儀:“陛下想換何人?所謂的柔然公主麼?那個蠻夷土著之女也配進入未央宮?”

慕容永這才正眼瞟了她一記:“你的訊息還是這般靈通——柔然可汗社侖的和親使者剛離開長安,皇后在椒房之內便能知曉。可你雖是自司馬門迎進未央宮的皇后,但論起出身,怕還遠不如柔然公主。”

這一年來皇帝雖待其冷淡,但也絕少這般疾言厲色不留情面,李氏不由面紅耳赤,揚高了幾分聲音道:“陛下既嫌棄妾的出身,為何還要從臣下之請,迎娶妾身!”

慕容永含義不明地冷笑一聲:是啊,從臣下之請。。。當年他剛剛坐穩了帝位,便有一干王公貴族並軍中大將眾口一詞請立皇后,確立帝胤,以定民心——先皇便是後宮空虛並無一子才照成帝祚旁落,承繼不明的後果,新帝自然不能重蹈覆轍。然後慕容永正在著手集權的當口,又不願意娶任何鮮卑豪強族女來給自己樹立日後掣肘的強敵。而李氏是他周圍唯一不是出身豪門又能被眾人接受的皇后人選——這一切,又焉知不是早在她盤算之中!

“朕嫌棄的從不是你的出身。當初既立你為後,朕應承過便一生不改。”慕容永從容起身,語氣冷淡而不帶情緒,“柔然公主雖為和親而來,朕也不會讓她有一兒半女,不會威脅到你的鳳位——太子慕容瑤也只會有你這一個嫡母,望你好自為之,悉心撫養。”

“可臣妾想要自己的骨肉!”李氏緩緩跪下,拽著他的衣角含淚顫聲道,“臣妾並非不能生育,陛下卻從不施雨露,甚至從宮外抱養慕容氏的一個孩子充作皇后所出還立為太子,內絕後宮之望,外度群臣之口——陛下怎能忍心將我的餘生韶華皆葬送在茫茫宮闕!”

她從總角女童之時就被慕容永收養,彼此之間怎會毫無感情?她還記得小時候只要她這般哭著哀求,慕容永幾乎無所不從,所以逐年長大的她才敢佔著慕容永的縱容退讓,一步步地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你想要的是皇后之位,而非骨肉至親。”慕容永低頭掃了她一眼,淡漠地抽回衣襬,“朕曾經為你遍擇良婿,許你圓滿家庭,是你矢志不願,非要在這九天宮闕上高處不勝寒,那朕就隨你所願。”

“陛下!”李氏絕望地喊了一聲,卻發現自己縱使已經母儀天下也再難喚回慕容永的包容,她咬著嘴唇,瞪嚮慕容永決絕而高大的背影,恨聲道:“柔然乃化外蠻夷,大燕自據有關中,舉國王化以來就從未與之有過結盟,遑論和親聯姻——臣妾雖駑鈍,卻也知柔然盤踞漠北的廣袤草原,一直想要向東南擴張,而覬覦北魏的代郡、朔方。陛下與柔然結盟為的是什麼,臣妾不敢妄言,但奉勸陛下,事已至此,已沒有轉圜的必要,須知一山不容二虎!”

慕容永早不復當年被迫登基時的茫然與無措,他聞言不怒反笑,悠然道:“梓童人處後宮而知軍國大事,莫不是昔年呂后一般的人物?”

“臣妾不敢!”

慕容永摸著自己唇上修剪精細的一點絨須,陰測測地勾起唇角:“哦?那便是宮外有人為你通報訊息,他或者他們,究竟是何人?又想借機得到什麼好處?”

這往大了說就是後宮干政私通朝臣,李氏暗中一驚,垂首不答。

慕容永心中有數,也不逼她,冷笑著一拂袖道:“梓童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這天下沒有白得的好處,而你我的關係有如皮毛,皮之不存毛將附焉?從今往後還是謹言慎行,為朕專心打理好後宮事宜,免得為人所趁!”

宮人魚貫入內,恭敬地攙起失魂落魄的李皇后退出金華殿,慕容永則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納柔然公主除了與社侖可汗結成戰略同盟,共圖北魏之外,本就是為了在後宮制衡李氏。如今太子降生、國本已定,李氏沒有親生兒子,也不讓她這名義上的嫡母親自撫養太子,杜絕了將來女主幹政的嫌疑。而那些本想借她攬權的鮮卑貴族也會逐漸失望,甚至會想方設法將自家女兒送進宮來產下聯姻的子女,李氏為了自己,不得不保護太子保護後位而與那些豪強為敵作對,久而久之關係必定急轉直下,那末中興初年他即位之時,那種宮闈內外暗中勾結互通訊息的局面也自然會逐漸瓦解。

而彼時的陰山以北已經是一片冰天雪地、琉璃世界。

這片廣袤土地上聚居著不少遊牧為生逐草而居的異族部落,迫於惡劣的生存環境,他們彪悍勇敢、原始,篤信暴力與征伐,自東周以來就時常躍過陰山,南下富庶的中原大肆劫掠如入無人之境,這才有了為了防止北狄入侵的萬裡長城。但是每到酷寒嚴冬、百草凋零之際,再嗜戰的部落都會偃旗息鼓、回到部族聚集地裡一家團聚、休養生息,謂之“封冬”。然而今年的寒冬對他們而言卻註定是個噩夢一般的血光之年——拓跋珪兵鋒過處,無不血雨腥風,偌大的北海之濱被浸染成一片嫣紅。

拓跋珪以戰養戰驅虎吞狼之計得到了空前的成功,數月以來,戰線已經迂迴縱深數千裡,沿途血戰百八十場——拓跋珪是不會吝惜兵力的,自在雁門吃了個後繼無力不得不鋌而走險的悶虧後,他進入大草原後連糧草都不在乎了。魏軍可以追著群龍無首的高車殘兵千里奔襲,途中遇見封冬的部落便可滅之以補給糧草,戰打地越久越狠,將士們便越是士氣高昂興奮不已,因為這一場場的勝利過後無一例外的是一場場放縱的洗劫與報復,拓跋魏國的鐵騎在匈奴犬戎敕勒高車人的血與淚中留下了令人膽顫的濃重一筆。在滾雪球一樣的勝果刺激之下,鮮卑八部的精兵源源不斷地被消耗、再補充,死傷固然客觀,然而各部的王公親貴擁著數不盡的獸皮牛羊美女等戰利品之時只會欣喜若狂,根本察覺不到兵力與實力的悄然損失。

直到這年冬至,拓跋珪終於摧枯拉朽地徹底屠滅了整支高車軍隊,斛律光的首級被割下來掛在高高的旗杆上,他們在漫天的鵝毛大雪中耀武揚威地攻進了北海之濱的高車王庭。

高車精銳盡出,留守王庭的除了一些老弱殘兵就只剩婦儒,所有人都在穹廬間奔走逃命,到處都是尖叫與哭喊,誰也沒想到會有如此的滅頂之災。

任臻面覆睚眥,勒馬駐足,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波光平淡似毫無所感——他並沒有婦人之仁。草原之戰與中原不同,若魏軍在中原作戰之時還需考慮到天下民心而不得不約束軍紀,但在草原從來是弱肉強食勝者為王,古往今來失敗的部落被族滅的比比皆是——草原人民只臣服於徹底打服他們的強者。

但他這一路上實在看夠了這些一面倒的殺戮與掠奪,儘管這些行為與高車人在雁門在盛樂所幹的並無二致,這是天經地義的報仇。

拓跋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喚來奚斤與和拔:“剩下的高車兵呢?”

和拔笑嘻嘻地道:“全坑殺了。陛下放心,過了今晚高車就不留一個活口了。”

拓跋珪一挑眉:“男人殺光便是,為難婦孺做甚?收整軍隊,今天過節,別鬧過分了。”

二將齊齊納悶面面相覷:在中原打戰這不行那不行的,已經夠憋屈了,在這最後關頭皇帝沒道理攔著他們取樂啊。拓跋珪語氣一冷:“崑崙神庇佑,我軍方能如此大捷,今日冬至,當封壇祭天,怎能被血光怨氣所玷汙?”二將這才反應過來,因這一路上這兩人是一直跟著拓跋珪的,早已撈地盆滿缽滿,哪會此時逆他之意,便忙道:“皇上說的是!”便各自下去約束部眾。

任臻此時方才瞥了拓跋珪一眼,目中閃過一絲笑意——拓跋珪才不會在乎高車這些老弱婦孺的死活,更不在乎高車一族還有沒有剩下活口若干年後向他舉兵復仇。他只是還記得當年跟在他身邊南征北戰,這個男人在沙場上縱橫馳騁、殺人無算,無論手下亡魂多少都不會有宋襄公之仁,但他從來不許軍隊在戰後為難平民和俘虜,為此他曾大刀闊斧嚴令峻法地整頓三軍,並在燕軍中殺了不少犯禁的親貴大將——拓跋珪至今認為這是一項極其不智的舉措,亂世之中,帝王功業全倚仗麾下兵將,若軍中有人心懷2志圖謀造反那自然要斬草除根;但因為草菅人命屠殺平民就擅殺大將的皇帝,在五胡亂華赤地千里的十六國時期實在算個異數。

所以西燕控制軍隊的一直是當年的河西王如今的武恆帝——慕容永,而非“先帝”慕容衝。

但今時今日,拓跋珪不介意用這一時心慈手軟的妥協來討好他最重要的人。他策馬來到任臻身邊,探過頭來,附耳悄聲道:“我為大哥積一場功德。”

任臻斜睨他一眼,忽而抿嘴執鞭,不輕不重地抽了他手背一下,拓跋珪笑微微地抽回手來,目送著他徑直地拍馬而去——他知道自己這算是投其所好正中下懷了。

倖存下來的高車人還來不及擦乾血淚就被鮮卑人奴役著籌備祭天儀式,讓他們來慶祝這場毀滅家園的勝利。

巫樂奏響,歡呼震耳,端坐正中的拓跋珪編髮結辮,掛束著無數避邪用的八角小金鈴,縱使天寒地凍,他也袒胸赤膊,上半身僅在肩上搭圍著數年前屠滅匈奴劉部剿來的那張千年難見的白虎皮毛,由隨軍巫士在他的面上按代國古禮以黑色敷料勾畫塗抹出繁複的圖騰紋樣,從額角一路蜿蜒而下沒入胸膛。所有人都頂禮膜拜、闔目禱告,被團團簇擁其中的拓跋珪在搖曳的篝火映襯之下,威儀森嚴中帶著幾分可怖。

任臻依舊覆著那張御賜的面具,他離地最近,俯首抬眼間卻正好看到隨著拓跋珪穩健的呼吸,身上因火而起的一滴熱汗順著蘸色的毛尖在堅實有力起伏分明的古銅色肌肉上一路流連,最終隱沒於臍下陰影之中。

任臻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有些口乾舌燥地避開了視線,幸虧沒人能發現面具下他的表情——他自己都覺得這當口莫名其妙地心猿意馬實在太不著調:放眼三軍,誰會盯著這麼一副純男性的身體想入非非啊?都怪拓跋珪一路上總是有意無意地撩撥,連帶著他也不正常了!

終於等到儀式行畢,眾人倒伏,山呼萬歲,親兵捧上一斛祭酒,高舉著獻予皇帝。拓跋珪“代天行賞”,將這摻了獸血與雄黃的“天賜佳釀”親手分封給有功將士。

比起尋常的加官進爵,這可是莫大的恩寵與榮耀,唯有真正的拓跋鮮卑的勇士才可享有,和拔奚斤等人俱是欣喜若狂,更有飲下酒後,耐不住滿心高興,而性發如狂當眾手舞足蹈笑跳起鬨的——傳說中崑崙神一視同仁地庇佑著每一個捨生忘死的草原勇士,所以草原部落的尊卑之分遠遠沒有中原王朝那般森嚴,在勝利狂歡恣意縱酒之時尤為明顯,那些漢臣無比堅持並努力更化的禮制、儀態,君臣之別,此時此刻的蕩然無存。

拓跋珪將一酹醇酒送到了任臻眼前,任臻在喧天鼓樂中仰起頭來,因為紋身圖騰,拓跋珪看來有幾分陌生的神秘,然而雙目之中光華流轉一如往昔,卻又帶著些許不同尋常的熱烈:“將軍對神虔誠,都看朕看地入了迷。”

任臻被這大庭廣眾下的大膽言辭噎了一下。心中雖知道無論是漢人文臣推崇的佛教還是鮮卑貴族膜拜的天神,對拓跋珪而言都不過是收攏人心的工具,不同場合不同時機,拓跋珪可以擺出不同的虔誠假象,諸天神佛都不能成為他的掣肘,他的信仰從來只是自己。然而被拓跋珪這般眼也不錯地盯著不放,他還是從心底生出幾分錯覺——好像他才是他的神祗,他的信仰。

“謝崑崙神的恩賜。”任臻回過神來,瞪了拓跋珪一眼,連忙左手接酒,一飲而盡——拓跋珪則在旁依舊含笑凝視著他。

雄黃獸血確可活血祛寒,但也使這酒腥氣撲鼻,味道著實不怎麼的,任臻只覺得洶湧熱氣自丹田一陣陣地上衝至腦,果然渾身燥熱、寒意俱消,但他環視四周當水一樣喝完熱地扒衣見君胡喊亂跳的漢子們,死也不肯再配合著再喝第二回了。

而時至此刻,現場已經鬧地有些不堪了。將軍們雖然遵從君命沒有將高車人禍害光了,但這麼多加料黃湯下肚,血氣上湧的同時不做點什麼來發洩簡直對不起曾經的“蠻夷”稱號,於是數十個國破家亡卻不得不粉飾一新的高車女眷們戰戰兢兢地被推了上來侑酒助興,為首的是斛律光的妻女,照慣例是要獻給拓跋珪享用的,誰知他頭也不抬,毫無興趣地擺了擺手,將二女賜給了奚斤、和拔,喜地二人抓耳撓腮,當下便按捺不住餓虎撲食了。

其餘人彷彿得了公然的許可,笑嘻嘻醉醺醺地各自起身尋覓合意之人,可憐手無縛雞之力只能身為魚肉的女子們在一片片的尖叫求饒與鬨笑鼓譟聲中被當眾推到在地,四周都是酒灑案歪、一派狼藉混亂不堪。

面對這酒池肉林、無遮大會,治軍嚴謹的拓跋珪也難得地只做不見——此時此刻,只要不鬧出人命他就不能插手去管。如果連這點享樂都制止,他這兵也沒法帶了。

任臻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的頭又被這不堪入目的動靜鬧地一抽一抽地疼,就在此時,一個纖瘦的身影被拖曳著摔在自己面前,濺起一片雪沫。

任臻有些好奇地看了過去:被拎過來的卻是個衣衫單薄的少年,手腕腳踝上俱環著金色的瓔珞,一張凍地青白的小臉生的倒是頗為娟秀,有些雌雄莫辯的味道,若不是此刻正凍得瑟瑟發抖,簡直就是個金風玉露的小美人。

可這。。。是個男丁吧?看樣子也不像奴隸,是高車王族?殺性大起的魏軍怎麼會放過他?

將人提溜過來的是一直隨侍拓跋珪的南宮衛士丞,素來很瞭解拓跋珪的一些不為人知的小愛好:“這是斛律光豢養的小東西,據說以前得寵的很,斛律光的正經閼氏都沒的比,陛下可要拿他取一取樂?”

他嘻嘻哈哈地只管邀功,沒發現拓跋珪沒繪圖騰的半邊臉也黑了,還在自顧自地道:“這小子長的還真不錯,末將記得比上次打下中山後陛下要的那兩個小黃門還好看些——”

拓跋珪竭力忍住拔刀砍人的念頭,暗中瞥了任臻一眼,他咬牙切齒地道:“今日祭神,朕要齋戒,就不必了。”

衛士丞本來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喝高了更是隻剩一根筋,順著拓跋珪的目光看去,他恍然大悟——皇帝一向體恤臣屬同甘共苦,和拔奚斤兩員大將都得了賞賜,何況是聖眷最濃的任將軍呢!他立即哈哈一笑:“任將軍此役勞苦功高,是最該享樂松泛下。”提起那少年的衣領他無比體貼地將人整個端進了任臻懷裡,豔羨道:“這可是皇上的賞賜啊。”

“。。。”任臻捧著個不住顫抖的身體,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一直以來的懼怕與寒冷,那少年本能縮排溫暖的懷抱裡,他不比女眷可以免死,生怕眼前這個“將軍”也不要他,自己就要被拖下去砍了,忙反手死死勾住了任臻的脖子,貼上唇去低聲哀求道:“將軍救我~”那輕淺卻急促的呼吸弱弱地打在任臻的頸窩中,彷彿一隻纖纖素手在他乾涸已久的心絃上輕輕一撥——酒氣翻湧,猶如火燒,任臻覺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隻活潑潑的大兔子,連整顆心都跟著一起發顫,就連蟄伏許久的那、話兒也顫巍巍地挺了起來。有知機的雖不能窺見任臻真容,但見了他酡紅的臉色便調笑道:“原來任將軍也好此道!”

任臻渾身一僵,這幾個字一下刺激到了他:此道?什麼道——斷袖之道、龍陽之好!一般人就算憋狠了想要瀉火,也該是如眼前這些人一樣找個女的吧?從剛才到現在,他這完全不敵慾望的本能反應是怎麼回事!?

這些時日以來他就是傻子也看出拓跋珪的那點心思了,可不知怎的,他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願意兩人捅破這最後的一層紙。他一直認為兩人畢竟都是男子,又以兄弟相稱,若是換了別種驚世駭俗的親密關係,就是曠達如晉人名士也不能輕易接收,所以才彆彆扭扭模模糊糊地拖延至今,可而今他捫心自問——為什麼他從不能斷然拒絕?

因為他本身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斷袖,還是因為他其實打心眼裡就不排斥拓跋珪的感情?!

“將軍若是不要,那就便宜我等吧!”

任臻低頭,正好望進那少年混雜著討好畏懼與哀求的眼中,他左手使勁兒,將少年攔腰抱起扛上肩頭:“謝皇上賞賜,我卻之不恭了!”話音剛落,便大踏步地轉頭離去,任由身後響起一片邪肆的鬨笑。

拓跋珪瞠目結舌,那表情活像被雷劈了一樣,頓時下定決心要把這多事之人留在北海牧羊。

拓跋珪烏雲罩頂地擺脫了那群已經喝地渾然忘我、口無遮攔的下屬,徑直往任臻帳中走去,還未進去遍聽見裡面傳來一聲低沉而曖昧的□。拓跋珪的臉色頓時由黑轉綠——他當然聽的出這是誰的聲音!不會吧?還真沒皮沒臉地搞上了?!

其實此刻的軍營之中沒皮沒臉幕天席地的還真不在少數,都是久曠之徒又喝了加料的酒,哪個男人能忍的住?可就是衝進去,他能幹什麼?又該以什麼理由什麼立場阻止這司空見慣的發洩?拓跋珪只猶豫了一瞬,便又聽見裡面一聲含義無限的輕笑,說道:“使點勁兒,怎麼伺候人的?”腦中一根繃的死緊的弦蹭地一聲斷了,酒意激盪,拓跋珪被一股奇妙複雜的火焰燃地周身火熱血液沸騰,他再也想不得這許多顧及,抬腳就往裡衝,挾著風雪寒氣就這麼闖了進去:“你——”

他你不出來了。

帳內燒著旺盛的篝火,燻地一室如春,任臻果然衣裳不整地敞懷倚在毛氈上,那高車少年卻是齊整乖巧地伏在他膝下,正賣力地為他揉捏推拿,一邊小心翼翼地細聲問:“這樣可夠力?”

拓跋珪愣住,一口惡氣憋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發不得又咽不下,別提多憋屈的了——任臻這壞心眼的絕對是為了方才他笑他看地入迷而故意報復!他明知道他——!!

任臻毫不訝異地抬起眼來看他,火光搖曳,面具覆擋,無邊無際的不明曖昧使他眼中的神色盪漾而模糊,唯有唇邊勾著一抹痞氣十足的邪笑,毫不意外地望向這不速之客,他緩緩地抬起左臂,對他輕一招手。

拓跋珪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已經找不著北了,他屏住呼吸,暈乎乎地依言前行,在任臻面前他伏□子,微顫著手掀起了那副繁複而猙獰的獸頭面具,四目交接間十載光陰鬥轉星移地回溯而去,他的臉孔一如當年俊美尊貴,而無時無刻都帶著不容抗拒而致命吸引的魄力,教人飛蛾撲火,一往而深。

拓跋珪緊握面具,啞聲命道:“下去。”

在旁呆若木雞的少年本能地渾身一顫,趕緊連滾帶爬地消失。

他單膝點地,動情地盯著今夜忽然陌生的任臻,喉結聳動間他卻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他在害怕。千軍萬馬刀山火海亦不能使其生懼,他卻在害怕——怕此間如夢轉瞬即逝,怕自己會錯了意表錯了情又會把人再次推離。

直到任臻反手拍了拍他的臉頰,語帶調笑地道:“陛下可是壞我春、宵啊~該怎麼賠?”

一言即出,拓跋珪忽然如出籠的猛虎狠狠撲了上去,將人死死壓在身下,狂風暴雨一般的吻遍一連串地砸了下來——去他的謀定後動,去他的徐徐圖之!他忍不了!他就是要!

男人從來就經不起激,酒意與熱血使得彼此間的欲、火一觸即發、騰躍千尺,將所有的理智與剋制燒成一片荒蕪。。

任臻好不容易騰出手來,扳住拓跋珪的隱生鬍渣的下巴,凝視片刻,他忽然主動探頭吻了過去,舌頭主動糾纏住他的,在口腔裡有力而纏綿地輾轉,一一舔過上顎齒列間的敏感點,大片唾液無可控制地自唇角淌出,沾染著彼此的下巴俱是一片溼、滑光亮。拓跋珪立即不甘示弱地要奪回主動權,兩人四肢相纏,撕扯翻滾,撞倒一地几案陳設,燭火也在瞬間熄滅。

黑暗讓任臻本能地鬆了口氣,亦滋生出更多的放肆與縱情,動作也更加激烈,兩個男人愛、撫卻又同時啃咬,擁吻卻又同時爭鬥,把一場交、歡演繹地如同交戰。

最後隨著一道裂帛之聲,任臻掙扎中猛一抬手,扯下了帳內高懸的軍旗,劈頭蓋臉地將二人包裹其中,都已經是不著寸縷了。

拓跋珪終於肉貼著肉地壓住了任臻,任臻則仰面喘著粗氣瞪他,劍眉星目在夜色中依舊璀璨。兩杆長槍筆直有力地挺立磨蹭,蹭地下、體一片淋漓,忍不住的欣喜若狂——原來他也想要,他也動情了!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強迫,他也不再逃避退縮!

拓跋珪激動地眼睛都熬地血紅,滾燙的氣息熾熱地撲在任臻的脖頸上,他一手緊箍著他的結實的臂膀,另一手則顫抖著探向他的身後,腰胯已不自覺地上下挺動衝刺,嘴裡則語無倫次地胡亂說道:“大哥。。。任臻。。。我,我——”

後頭奇異而陌生的觸感讓任臻陡然一驚,一股心悸如閃電一般竄過四肢百骸直接劈進了腦海深處,讓他在抽痛之餘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肺腑之間再次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不快,教他噁心欲嘔。

他微微掙紮了一下,然而情動不已的拓跋珪毫無所察,堅硬的臂膀壓迫著分開他的雙腿,近乎蠻橫地執意開拓。

任臻皺起濃眉,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拓跋珪的右手,依舊嘶啞的聲音中卻帶著絲絲縷縷的迫人寒意:“陛下欲倖臣乎?”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拓跋珪猝不及防地抬起頭來,眼中的慌張與狼狽頓時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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