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300·2026/3/26

161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頃刻間,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潮水一般湧進了拓跋珪的心中。烽火狼藉、刀光劍影之間,禁錮的鐵鏈、交錯的血痕、暴力的強迫,還有毀他生路的那一劍,負責記錄起居注的禮部郎中平板無波地念道:皇始二年,帝幸西燕國主於晉陽宮。 一字一字剖開了他鮮血淋漓的心臟,將他永生永世釘在了恥辱柱上。也是從那一日起,他與他分頭走向了一條決絕難返的不歸路。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任臻能扎自己幾刀,而永遠不要想起這段回憶。 拓跋珪神色間的風雲變幻令任臻清醒之餘又有幾分心驚,清潮稍退,他有些懊惱地揮開拓跋珪,抬腿卻正好蹭過對方熾熱的源頭,那物直矗矗滾燙燙而活潑潑地搖頭晃腦,彷彿有生命一般叫他不由倒抽了一口氣。拓跋珪反應過來,心道任臻難得想通了,放下了心防戒備,錯過今夜,誰知道還有沒有下次的機會?當下借酒妝瘋,又貼過去把人摟了個滿懷,翻轉身子讓他背對著他跣足而坐,昏沉沉地湊到任臻耳際粗、喘著道:“我愛你,大哥,大哥。。。讓我愛你。。。”雙手繞到身前,他握住了任臻腿間雄、風稍靡的長槍,上下滑、動極盡挑、逗,不一會兒就傳出了粘、膩而隱秘的水聲。 任臻渾身一酥,掙扎的手勁兒便鬆懈了少許,而厚重的旗布又正遮頭蓋臉地包覆著二人,四周都是溫暖曖、昧的黑暗,將他本就模糊的五感又剝奪了泰半,但這時的目不能視卻也令他安下心來,不再對接下來的歡、愉有所牴觸。 “大哥。。。你真、大。。。真、硬。棒極了。”拓跋珪託著那物翻來覆去地把玩,把頭部汨汨湧出的熱、液在他的腹肌上悉數抹開,又在他耳邊不斷重複著最放肆的情、話,狹窄的空間裡俱是催、情的氣息,激盪地他身下巨、杵衝冠勃、發,卻愣是再沒有一絲異動,就這般直挺地安分地慰貼在原處——他寧可自己死忍硬捱,也不要任臻再想起往昔的不快。 拓跋珪趁熱打鐵地俯下、身去,火熱的碎吻順著背脊一路蜿蜒,口手並用,無所不為,給了他一場無上極頂的快樂。 任臻猛地睜開雙眼,外頭已是天光大亮。他連忙擁被而起,才記起今天不必再行軍打戰了——高車這個部落已經被拓跋珪毀滅,在漠北草原上徹底消失。然而一想到拓跋珪,昨晚的記憶也一併重又鮮明瞭起來。再一低頭,魏軍尊貴無上的軍旗被蹂躪成一條地氈,正被自己墊在身下,而墨色的布面上則斑斑點點地印著可疑的乾涸白痕。縱使皮厚如任臻,面上也湧上了一層血色——荒唐了整整一夜,他覺得自己連腦髓都射出去了,意識一片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發洩了幾次,更不知道原來男/色之道竟有如斯極樂。 而除了宿醉帶來的一點不適,他醒來後只覺得神清氣爽,疲倦俱消,說不出的快意滿足。任臻撫額嘆了口氣,難怪常有君王不早朝,寧可醉死在那溫柔銷魂窟中——可昨夜的拓跋珪雖然極盡撩撥之能事,卻當真沒有再下一步的行動。是因為自己不願?這傻小子就真憋了一整晚。。。同是男人,任臻很瞭解這種即將沸騰又無可紓解的難受,知道拓跋珪就這樣憋了一夜還不肯撒手得有多大的意志力。說不愧疚是假的,這事兒是他只顧自己享受做的忒不地道了,可他也不知道怎的,只要拓跋珪一壓過來,他就無法忍受,就渾身發寒,從腦仁到四肢就沒有一處不彆扭不抽搐不痛苦。 任臻想地頭又疼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把自己打心眼裡的推拒與厭惡當作是自尊作祟不願雌伏於人——哪怕這個人已貴為帝王,是九五至尊。 帳外親兵許是聽見了裡頭的聲響,忙在外稟告了一聲,待任臻草草收拾了一下命他入內,方才捧著一個託盤,頭也不敢稍抬,眼不敢亂放地走了進來。 任臻見上面除了剛烹好的肉食之外還照例放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拓跋珪還真是上心,軍旅繁忙之時晝夜行軍是常有的事,他自己都時常不記得吃這頭疾之藥,他倒沒一日忘過,尤其是臥虎澗一役墮馬垂齒之後,拓跋珪恨不得每天都盯著他吃藥,搞的任臻有時候真地頭疼了也不敢和他透出一絲口風,生怕拓跋珪又小題大做鬧出什麼事來叫外人看出了什麼不對勁——如今往來平城的驛馬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可就是帶來崔浩親自調配的藥包,從無間斷。 一晚上折騰任臻早就餓壞了,他撕下一小塊肉乾一邊嚼一邊問:“皇上呢?” 話一出口他就被自己嘶啞的聲嗓嚇了一跳,那親兵的頭低地更下,就差貼著地了:“皇上方才與奚將軍往王庭去了,臨行前特地交待將軍不必跟去,好生休養。” 他有啥好休養的?任臻滿頭黑線,不甚自然地清了清嗓門:“知道了,下去吧。今天軍中放假,你也不必在此伺候,沒得傳令誰也不要進來。”待人走後,任臻狠狠地咬了一口肉乾洩憤——沒想到昨晚鬧地那般不堪。。。今天一大早拓跋珪倒還有這份體力精氣東奔西跑的,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他被—— 任臻悻悻然地把吃食擲回盤中,過了片刻,他還是乖乖地端起藥碗,剛仰脖欲飲,忽然一道疾風過耳,任臻本能地偏頭側避,那破空襲來的暗器堪堪擊碎了他手中的瓷碗,濃黑的藥汁頓時淌了一地。任臻摔開殘瓷,躍身而起撲向帳角的聲響來處,左手已經探向腰間配刀。 然而不等左手刀出鞘,帳壁忽然聳動,隨著裂帛之聲響起,一柄三尖兩刃的長槍刺破帳布,朝他直掠而來! 變生肘腋,任臻一驚之下慌忙應戰,可那杆長槍佔著身長,輕挑快捻、狼奔冢突,頃刻間舞出道道森冷的白光,如影隨形一般竟沒給他拔刀出刃近身搏鬥的機會——任臻避讓數招後也看出不對來——這偷襲者明著是要置他於死地,其實招招留有餘地,竟更似切磋喂招一般。 任臻皺了皺眉,抽刀在手,霎那間削過槍尖,搶先封住了這一路的攻勢,誰知那長槍當即變招,迅雷疾風一般化做槍影千點,虛實百變,直如攢花開謝落葉繚亂,任臻陡然睜眼,一聲暴喝,欺身而上,左手刀破雷裂冰一般劃過槍尖虛晃間唯一的一隙破綻,堪堪闖過了這道槍網,一氣呵成地割開帳布直襲來人——動作與反應之迅捷都彷彿已將這招拆合演習過百八十回。 然而就在左手刀破開軍帳的同時,偷襲者飛起一腳,勾著已經被割地破破爛爛的帳布用力一扯,正好將衝出來的任臻兜頭覆擋,趁著任臻撕扯掙扎的須臾躑躅,那人一記利落的旋身反踢,正點中對方手腕上的太淵穴——任臻登時痠麻劇痛,左手刀脫手落地,剛一抬頭便見那柄長槍朝他迎面擲來,他本能地抬起還能活動的右手遮擋,那槍卻嗖地一聲擦過右掌斷口,飛濺出些許血沫復又貼他的面頰劃過,直直地插、入堅冰未融的凍土之中,槍尾還兀自搖晃不已。 任臻扒開破布,跳出帳外,卻只見天蒼蒼野茫茫的一派荒蕪雪景,北風呼嘯間除了幾乎與冰天雪地幾乎融為一體的大小穹廬軍帳,哪裡還有刺客的蹤影? 不,他至少是熟悉魏軍駐地的具體情形,才能預先規劃好脫身路線——並且並不想真要他的命——那麼,他是想要證明什麼,或者,想要告訴他什麼? 任臻轉身回帳,左手吐力,緩緩地將那杆長槍拔了出來,反手舞出一朵凌厲的槍花,卻又很快地戛然而止。任臻陰沉著一張臉將長槍攏進掌中死死攥住——他分明沒有練習過槍法,為何一旦長槍在握身體就彷彿有了本能的共鳴?就連方才那記殺招都好像似曾相似,就如已經使出無數次了一般能一眼看出關竅與破綻所在? 不期然的,那一次斛律光陣前的那一番話再次襲上心頭——怎麼不使出你的家傳槍法,與我一戰高下?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屈指叩額,斷掌新傷上的鮮血沾染眉心——他的頭又開始疼了。 晚間拓跋珪歸營,任臻沒事兒人似的跣足而作,抱著他那柄弧月刀正在擦拭,聞聲才抬頭瞟了他一眼:“陛下巡視王庭回來了?” 只有兩人相處的時候,任臻自然是不必如在軍中一般戴著副面具,劍眉星目流光溢彩,全沒有因昨夜之事而起分毫赧色。拓跋珪心中一動,一面應答一面便俯□去,任臻將頭一偏,這吻便蹭過嘴角落在他的頰邊。 “怎麼?” 任臻斜睨他一眼:“陛下今日跑馬南山,想是累了,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不敢相擾。” 拓跋珪想了想,無奈道:“大哥可是氣我今日沒有帶上你?” 任臻笑了一笑:“陛□恤我侍君辛苦嘛~要不怎麼特地一大早避開我帶上您的愛將就去視察高車王庭了?” 拓跋珪的確是故意不帶任臻的——戰已經打完,他自然巴不得任臻別再出現在三軍面前免得出甚紕漏;而軍國大事他出於私心也不大希望任臻插手。可他這“大哥”的脾性從當年到如今都不是好相與的,拓跋珪只得略帶狼狽地討饒一笑:“今日也就是到北海邊兒逛了小半日,山坳口那風雪可不是開玩笑的,行前一步得被吹退三步,到處都是冰白一色連個活物都沒,大哥若是想去,明日我再陪你便是。” 任臻素來吃軟不吃硬,拓跋珪在不犯渾的時候順毛摸地一清二楚,這襲話說的任臻心裡的不快散了大半:“得了吧。你避人耳目地把奚斤從溫柔鄉裡拖出來就是為了冬遊巡幸?還特地不帶上和拔,肯定是為了正事。” 拓跋珪笑道:“鮮卑八部中奚氏實力最弱,奚斤為人粗直,倒是比其他豪強好控制些,此番若班師回平城,少不得要清算雁門之事,最關鍵的便是要先分化八部。”他舔了舔唇,還是和盤托出:“我打算在此開牙建府,設定北海郡。” 任臻順勢一想便明白過來了,卻故意道:“那好啊~打的下也要守得住,寸土不失方為大國氣派。便留我在此做個北海太守,為陛下守土衛疆如何?” 拓跋珪無奈道:“大哥。。。今日之事是我的不對,就別擠兌我了成麼。” 任臻忍笑轉頭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臉頰:“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怎麼成擠兌了?” 拓跋珪順勢握住他的右手——那曾經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右手已經徹底殘缺。他心中微微一窒,低下頭在那斷口傷處輕輕地吮吻,含糊不清地道:“你明知我離不開你,是想讓我再把國都從平城遷到北海這不毛之地麼?” 任臻只覺得傷口一陣麻癢,便抽回手來:“那你想讓誰來當這北海太守?” 拓跋珪不肯放開,執拗地又攥回掌中:“大哥以為呢?” 任臻笑道:“目下誰是你的眼中釘?”還是執意抽出手來,去摸案上的毛筆,“咱們在手心裡各自寫上心中的人選,看是不是心有靈犀。” 拓跋珪聞得此言,自然喜地無可無不可:“好。” “單這樣也沒什麼意思。”任臻偏著頭一扯嘴角,眼中流光精亮,“最好再加個賭注。” 拓跋珪不疑有他:“賭什麼?” “若我寫的是你心中人選,我要做大魏的驃騎大將軍。”任臻語氣稀鬆平常卻如石破天驚,“高車之戰,我是首功,陛下不會賞罰不明捨不得吧?” 若是換了這第二個人如此無狀如此放肆,拓跋珪縱使不勃然大怒也必定殺心大起,但身在此時此刻對著此情此人,縱使理智猶在,又哪忍說個不字?自然是——“依你。” 任臻右手殘疾,左手習字不過一年半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他卻寫的彆彆扭扭,也比拓跋珪慢上許多,片刻過後,二人攤開掌心,在燭火下兩個隸體字皆為——“肥”字。唯一不同之處就是拓跋珪的字有如遊龍驚鴻,氣象萬千;而任臻的字卻是像頑貓按爪,歪扭斜逸。 任臻笑了下,掩下袖子:“字醜,見不得人,賭注卻是我贏了陛下吧?” 拓跋珪心底亦頗不是滋味,忙道:“是大哥料的不錯。我再看拓拔儀不順眼他也是堂堂親王,若是將其遠戍北海,恐朝野震動,反而打草驚蛇。但便是一時半會兒動不得他,卻也要先將手握兵權的長孫肥調離中原,斷了他的倚仗。” 拓跋珪縱是心中不甚願意將人曝光於天下,卻還是如約封了任臻為驃騎大將軍,魏從漢制,最高軍事長官太尉以下就是驃騎大將軍、車騎大將軍與驍騎大將軍,稱為三公大將。由於太尉一職拓跋珪虛而不授,所以三公之首的驃騎將軍名義上等同最高統帥,這樣一來,任臻便從遙無人知的深宮走了出來,一躍成為軍中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品秩尤高於從龍建功近十年的賀蘭雋,除了從頭參與這場戰役的將領和三五個瞭解內情之人外,堪稱舉朝譁然,尤以一直明裡暗裡被拓跋珪打壓的開國功臣、鮮卑親貴為甚。然而拓跋珪一舉屠滅高車,威名遠播大漠南北,大魏朝廷之上也無人敢明著與其做對——連局勢不明時膽敢暗中使絆的人也不得不心虛地偃旗息鼓——有些人生來就是戰爭的寵兒,譬如拓跋珪。 非但不敢再有二話,就連奉旨郊迎天子都籌辦的格外賣力,為了迎合帝王誇耀武功的心理,拓跋儀還破天荒地參考了崔氏父子的意見,按照漢人文獻中記載的大禮儀來安排。 春寒料峭,凍土初化的二月,北魏大軍凱旋迴朝。 平城的清明門卯時不到便人頭攢動,擠滿了等候聖駕的文武百官並平民百姓。最前面屏立著披堅執銳翎甲輝煌的禁衛羽林軍。直侯了一個多時辰,忽然禮炮聲起,隨即奏響黃鐘大呂,悠揚綿長。所有人等鴉雀無聲,齊刷刷地俯身跪倒一片——最先到的不過是前導部隊,各個跨騎駿馬,身披明鎧,戴護耳兜鍪,護肩筒袖,腰間玄帶飄揚,手中則持出警入蹕旗、五色銷金旗、戟盾、長矛、大刀、弓弩等等,天地之間刀槍映日,光華燦爛。接著玄傘旌旗、羽葆、鼓吹迤邐而出,一面面龍旗大纛在寒風中獵獵翔展,羽旌林森,扯地連天,一眼望不到盡頭。其後是繁纓索裙的六匹高頭御馬,中間團團簇擁的方才是天子御駕——然而與眾不同的是,拓跋珪身邊還並行一騎,白馬銀甲,形貌昳麗,見之不俗。 兩行人等不分老幼皆跪伏塵埃,山呼萬歲。 晁汝隱身於夾道歡迎的民眾之中,仰頭凝視著鮮衣怒馬、千乘萬騎從眼前走過。 白馬上的男子銅甲覆面,側邊綴著兩束金制的小流蘇,在眼前不住地清淺搖晃著——他是平滅高車的第一功臣,是魏國新任的驃騎大將軍,是開國皇帝拓跋珪最寵信的親貴,卻沒人知道他是何模樣,來自何方,一扇精雕細琢的面具便阻隔今生前世,夢裡不知身是客,誰知身前身後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招搖而過,直至宮門,此時能侯在御道兩側的,便都是有爵在身的皇親貴戚了。衛王拓跋儀著明紫蟒袍,帶頭叩首,拓跋珪在馬上居高臨下:“朕御駕親徵半年有餘,衛王在京勞苦。” 拓跋儀連忙謙恭地道:“陛下威加四海,臣弟愚鈍,只知道粉身碎骨以報效家國。” 拓跋珪朗聲一笑:“你我骨肉至親何必客套。若非你在後籌謀,我軍焉能進展神速?”說罷便一抬手,一名披掛齊整的親兵捧過一隻錦盒,跪倒在拓跋儀面前。拓跋珪則翻身下馬,身後扈從整齊劃一地隨之滾鞍落地,明光鎧片片璨然,熠熠生輝,筆挺地伺立兩側。拓跋珪一手攙起拓跋儀,一手摸出盒中璽印,拓跋儀一直小心翼翼地盯著拓跋珪的一舉一動,此時方才嚇了一跳——竟是大魏的太尉印綬!拓跋珪一向心思慎重、剛愎自用,對自己起家建國的軍隊看的很重,從不假手於人,他本是心裡有些發虛,此時慌地腿一軟又要跪下:“臣弟無功,不敢——” 拓跋珪拍著他的肩膀道,一臉感慨地道:“漢人有句俗話——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我之父俱已亡故,朕難道還信不過自家兄弟?就是曾經有什麼誤會隔閡,也都算不得什麼,將來這天下還得靠咱們兄弟聯手啊。” 拓跋儀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稍稍落肚,連帶對擢升任臻為驃騎大將軍之事也不再耿耿於懷。他暗中瞥了不遠處一直默不吭聲的任臻一眼,心下冷哼——驃騎將軍又如何?再怎麼也低他這太尉一籌,看來皇上還是沒有真心信任這個男人,否則怎麼會忽然在他之上臨時授官太尉以為節制?至於先前雁門失利就遠不及之事他自詡做的不著痕跡,之後收手也快,他只道這皇帝兄長因為打了勝戰心情大好而不欲再起干戈追究舊事了。 拓跋珪果真笑語晏晏地封賞眾人,八部王公皆得了不少好處與戰利品,直到了長孫嵩父子面前,拓跋珪親自展開一襲毛色豐厚的玄狐披風為長孫肥披上,笑道:“由於戰術所挾,雁門曾淪陷敵手,很遭荼毒,最後你收復雁門之時,據聞十室九空,府衙付之一炬。你們長孫氏為了我大魏國最終的勝利堪稱損失良多——這是從高車王庭裡繳獲來的一件珍品,北海苦寒,集腋成裘極其不易,據說百隻玄狐都還湊不出這一件皮草。只要有它,任什麼苦寒之地都可保暖,不懼風雪了。” 長孫嵩尤可,長孫肥可是八百年沒見皇帝對他這般和顏悅色過了,慌忙謝恩,誰知拓跋珪語氣輕快地又續道:“卿就披上這件狐皮,為朕出任新設的北海郡郡守吧。” 長孫肥愣在原地,長孫嵩則丕然變色——他們長孫氏的勢力一直在雁門關內,且蓄有私兵,皇上竟二話不說就把個素來掌兵的將軍發配到千里之外的北海去當什麼郡守,這與流放何異?他知道拓跋珪一直都不大喜歡他的兒子,可他總以為看在自己鞍前馬後為其效命十餘年的份上,拓跋珪總不至於做的太絕,然而長孫嵩此時抬頭,與自己跟隨多年的主子四目相對之際,他從那雙依稀帶笑的眼底看到的卻只有一片凝滯的冰冷——已屆老邁的身軀不由自主地輕輕一顫,他知道這件事只不過是一個開始。 果然,拓跋珪行到莫題面前,這個正值盛年的莫氏族長被比他小了十多歲的青年眼風一掃,頓時頭皮發麻——他就知道皇上記仇,此番回京,不會放過他當日援救不及,送糧不至之罪!寒風料峭,他擦去額上熱汗,搶先一步跪下,告罪討饒。 拓跋珪這次沒有紆尊降貴,站在原處低頭俯視著他道:“雁門之敗源於訊息走漏,當時戰局混亂,軍命迭出,你遲了數日倒是情有可緣,然則若非朕破釜沉舟,我數萬大軍險些被高車包圍全殲,朕每每想起,都心中後怕啊。” 說罷一抬手,立即有人送上一支羽簇殘舊的箭矢。拓跋珪狀甚認真地轉過箭頭端詳片刻,又將箭頭直指莫題遞了過去:“當年朕在牛川起兵復國,初時兵力寥寥,便召集代國各部舊臣於盛樂歃血會盟,派人給你的父親莫納婁送了一支當年先祖所用的舊箭,請他出兵助我一臂之力,你父親是怎麼說的?啊,朕還記得——‘初生牛犢豈勝過載’,還把這箭送還給朕。” 莫題接箭,汗如雨下,一再地磕頭求饒:“臣有眼無珠,其罪當誅!後,後來臣舉族效命從無二話,請陛下念我父病重,已久不理事,饒過他和臣的妻兒吧!” 話音剛落,幾道急促的馬蹄聲踏破死一般的寂靜,黑衣墨甲的幾名武士旁若無人地馳過百官御道,齊刷刷地翻身下馬,跪在拓跋珪駕前,為首之人將一隻血痕宛然片片刺目的包裹高舉過頭,聲音低沉嘶啞宛如鬼哭:“啟稟陛下,莫那婁方才已經伏誅,莫題府中一百二十四口無一走脫,盡皆處死!” 莫題慘叫一聲,當場昏厥。 餘下眾人無不悚然而驚——鮮卑八部之一的莫氏,拓跋珪說滅就滅,還是在這麼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時候! 侯官者,不入三軍而直達天聽,可偵查百官,執法殺人,不問而取,世人談之色變——這是終北魏一朝百餘年不輟的秘訊偵察組織侯官衛第一次的公然亮相。 拓跋珪緩緩地背過手去,穩穩跨過那具癱軟的軀體,一步步地朝宮闕深處行去:“眾卿家還在等什麼?莫題留下的領地與人口,總要重新分配才行啊。” 賀蘭訥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酥油茶,勉強定了定神,晁汝在旁送上一方帛巾,賀蘭訥接過,喃喃地道:“皇上動如雷霆,偌大一個莫氏,說滅就滅了,全然不管後果——雁門失利,我們也是有份的。。。” 晁汝低頭重咳數聲,有氣無力地道:“君長不必過慮。皇上族滅莫題,其實早有預謀,雁門之事不過是個幌子。他今日之舉疾如迅雷,確實打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現在的各部大人們想必人人自危。但是,鮮卑八部,他也不能連根拔起,否則國本何在?我賭他對八部是想分而化之,真正想對付的,另有其人。” “誰?衛王?”賀蘭訥一搖頭道,“皇上對衛王賞賜最豐,莫題的領地和奴隸也大半給理他,還讓他做了太尉,若是想對付他又豈會授予兵權?” “皇上確實有意安撫衛王。可君長忘了長孫肥?他可是衛王羽翼,就這麼被輕描淡寫地發配邊疆了。”由於後來的那場宮門喋血太過驚心動魄,使得先前調派長孫肥前往北海郡之事顯得沒那麼引人注目。晁汝喘了口氣,繼續道,“宮內眼線回報,皇上回去後還破天荒地誇獎了二皇子拓跋紹‘性情類父’——他可是素厭二皇子頑劣的啊——這是為了敲山震虎,警告劉夫人不要再與外臣接觸。當年前線失利,雁門失守,戰局不明,平城不知皇帝生死而人心惶惶,衛王可是暗中做好了準備謀立大皇子以防不測啊。皇帝陛下心裡可記著那一茬兒呢。” 賀蘭訥回過味來:“那依你之見,如今當如何是好?” “衛王與皇上翻臉,對君長百害而無一利。”晁汝在人前說話似乎永遠慢吞吞地喘不過氣來,“皇上推行漢化重用漢臣之後,衛王很得鮮卑人心,所以皇上才對他特別忌憚——我方才說過,皇上對鮮卑各部總得剷除一些,留下一些,選一個鎮得住場的人物代他管理。君長何不順水推舟,幫皇上滅了衛黨,接下來論資排輩、此消彼長,鮮卑各部就該對君長馬首是瞻了,對二皇子的將來大有助益。” 賀蘭訥琢磨再三,撫須頷首:“幸而有你藏身宮闈交通訊息,又為老夫籌謀出策。” “君長放心。此後種種,在下已有計策,定不叫君長失望。” 青金殿內燈火通明,拓跋珪在御座上合了奏章,斜睨階下文士一眼,涼涼地道:“你的意思是要朕放過衛王?當年謀害聖駕之事,就這麼算了?” 崔浩垂首作揖道:“是暫時不要對衛王下手。前事種種,臣總覺得有人在幕後煽風點火。” 拓跋珪自然知道崔浩不是捕風捉影之輩:“你的意思是有人處心積慮挑撥離間,想要引起大魏內亂?——誰?”拓跋珪想了又想,朝野上下著實沒有此等工於心計之人。 崔浩搖了搖頭:“此人城府深重又極為謹慎,對宮闈朝廷瞭若指掌,又從不顯山露水,將來恐成禍害。請陛下給臣一點時間,臣必定將此人揪出來!” 注1:心有靈犀出自李商隱的詩,前文還有什麼直搗黃龍,夢裡不知身是客等詞句都是後世才有,半架空的就不較真了,表被誤導就好。

161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頃刻間,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潮水一般湧進了拓跋珪的心中。烽火狼藉、刀光劍影之間,禁錮的鐵鏈、交錯的血痕、暴力的強迫,還有毀他生路的那一劍,負責記錄起居注的禮部郎中平板無波地念道:皇始二年,帝幸西燕國主於晉陽宮。

一字一字剖開了他鮮血淋漓的心臟,將他永生永世釘在了恥辱柱上。也是從那一日起,他與他分頭走向了一條決絕難返的不歸路。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任臻能扎自己幾刀,而永遠不要想起這段回憶。

拓跋珪神色間的風雲變幻令任臻清醒之餘又有幾分心驚,清潮稍退,他有些懊惱地揮開拓跋珪,抬腿卻正好蹭過對方熾熱的源頭,那物直矗矗滾燙燙而活潑潑地搖頭晃腦,彷彿有生命一般叫他不由倒抽了一口氣。拓跋珪反應過來,心道任臻難得想通了,放下了心防戒備,錯過今夜,誰知道還有沒有下次的機會?當下借酒妝瘋,又貼過去把人摟了個滿懷,翻轉身子讓他背對著他跣足而坐,昏沉沉地湊到任臻耳際粗、喘著道:“我愛你,大哥,大哥。。。讓我愛你。。。”雙手繞到身前,他握住了任臻腿間雄、風稍靡的長槍,上下滑、動極盡挑、逗,不一會兒就傳出了粘、膩而隱秘的水聲。

任臻渾身一酥,掙扎的手勁兒便鬆懈了少許,而厚重的旗布又正遮頭蓋臉地包覆著二人,四周都是溫暖曖、昧的黑暗,將他本就模糊的五感又剝奪了泰半,但這時的目不能視卻也令他安下心來,不再對接下來的歡、愉有所牴觸。

“大哥。。。你真、大。。。真、硬。棒極了。”拓跋珪託著那物翻來覆去地把玩,把頭部汨汨湧出的熱、液在他的腹肌上悉數抹開,又在他耳邊不斷重複著最放肆的情、話,狹窄的空間裡俱是催、情的氣息,激盪地他身下巨、杵衝冠勃、發,卻愣是再沒有一絲異動,就這般直挺地安分地慰貼在原處——他寧可自己死忍硬捱,也不要任臻再想起往昔的不快。

拓跋珪趁熱打鐵地俯下、身去,火熱的碎吻順著背脊一路蜿蜒,口手並用,無所不為,給了他一場無上極頂的快樂。

任臻猛地睜開雙眼,外頭已是天光大亮。他連忙擁被而起,才記起今天不必再行軍打戰了——高車這個部落已經被拓跋珪毀滅,在漠北草原上徹底消失。然而一想到拓跋珪,昨晚的記憶也一併重又鮮明瞭起來。再一低頭,魏軍尊貴無上的軍旗被蹂躪成一條地氈,正被自己墊在身下,而墨色的布面上則斑斑點點地印著可疑的乾涸白痕。縱使皮厚如任臻,面上也湧上了一層血色——荒唐了整整一夜,他覺得自己連腦髓都射出去了,意識一片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發洩了幾次,更不知道原來男/色之道竟有如斯極樂。

而除了宿醉帶來的一點不適,他醒來後只覺得神清氣爽,疲倦俱消,說不出的快意滿足。任臻撫額嘆了口氣,難怪常有君王不早朝,寧可醉死在那溫柔銷魂窟中——可昨夜的拓跋珪雖然極盡撩撥之能事,卻當真沒有再下一步的行動。是因為自己不願?這傻小子就真憋了一整晚。。。同是男人,任臻很瞭解這種即將沸騰又無可紓解的難受,知道拓跋珪就這樣憋了一夜還不肯撒手得有多大的意志力。說不愧疚是假的,這事兒是他只顧自己享受做的忒不地道了,可他也不知道怎的,只要拓跋珪一壓過來,他就無法忍受,就渾身發寒,從腦仁到四肢就沒有一處不彆扭不抽搐不痛苦。

任臻想地頭又疼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把自己打心眼裡的推拒與厭惡當作是自尊作祟不願雌伏於人——哪怕這個人已貴為帝王,是九五至尊。

帳外親兵許是聽見了裡頭的聲響,忙在外稟告了一聲,待任臻草草收拾了一下命他入內,方才捧著一個託盤,頭也不敢稍抬,眼不敢亂放地走了進來。

任臻見上面除了剛烹好的肉食之外還照例放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拓跋珪還真是上心,軍旅繁忙之時晝夜行軍是常有的事,他自己都時常不記得吃這頭疾之藥,他倒沒一日忘過,尤其是臥虎澗一役墮馬垂齒之後,拓跋珪恨不得每天都盯著他吃藥,搞的任臻有時候真地頭疼了也不敢和他透出一絲口風,生怕拓跋珪又小題大做鬧出什麼事來叫外人看出了什麼不對勁——如今往來平城的驛馬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可就是帶來崔浩親自調配的藥包,從無間斷。

一晚上折騰任臻早就餓壞了,他撕下一小塊肉乾一邊嚼一邊問:“皇上呢?”

話一出口他就被自己嘶啞的聲嗓嚇了一跳,那親兵的頭低地更下,就差貼著地了:“皇上方才與奚將軍往王庭去了,臨行前特地交待將軍不必跟去,好生休養。”

他有啥好休養的?任臻滿頭黑線,不甚自然地清了清嗓門:“知道了,下去吧。今天軍中放假,你也不必在此伺候,沒得傳令誰也不要進來。”待人走後,任臻狠狠地咬了一口肉乾洩憤——沒想到昨晚鬧地那般不堪。。。今天一大早拓跋珪倒還有這份體力精氣東奔西跑的,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他被——

任臻悻悻然地把吃食擲回盤中,過了片刻,他還是乖乖地端起藥碗,剛仰脖欲飲,忽然一道疾風過耳,任臻本能地偏頭側避,那破空襲來的暗器堪堪擊碎了他手中的瓷碗,濃黑的藥汁頓時淌了一地。任臻摔開殘瓷,躍身而起撲向帳角的聲響來處,左手已經探向腰間配刀。

然而不等左手刀出鞘,帳壁忽然聳動,隨著裂帛之聲響起,一柄三尖兩刃的長槍刺破帳布,朝他直掠而來!

變生肘腋,任臻一驚之下慌忙應戰,可那杆長槍佔著身長,輕挑快捻、狼奔冢突,頃刻間舞出道道森冷的白光,如影隨形一般竟沒給他拔刀出刃近身搏鬥的機會——任臻避讓數招後也看出不對來——這偷襲者明著是要置他於死地,其實招招留有餘地,竟更似切磋喂招一般。

任臻皺了皺眉,抽刀在手,霎那間削過槍尖,搶先封住了這一路的攻勢,誰知那長槍當即變招,迅雷疾風一般化做槍影千點,虛實百變,直如攢花開謝落葉繚亂,任臻陡然睜眼,一聲暴喝,欺身而上,左手刀破雷裂冰一般劃過槍尖虛晃間唯一的一隙破綻,堪堪闖過了這道槍網,一氣呵成地割開帳布直襲來人——動作與反應之迅捷都彷彿已將這招拆合演習過百八十回。

然而就在左手刀破開軍帳的同時,偷襲者飛起一腳,勾著已經被割地破破爛爛的帳布用力一扯,正好將衝出來的任臻兜頭覆擋,趁著任臻撕扯掙扎的須臾躑躅,那人一記利落的旋身反踢,正點中對方手腕上的太淵穴——任臻登時痠麻劇痛,左手刀脫手落地,剛一抬頭便見那柄長槍朝他迎面擲來,他本能地抬起還能活動的右手遮擋,那槍卻嗖地一聲擦過右掌斷口,飛濺出些許血沫復又貼他的面頰劃過,直直地插、入堅冰未融的凍土之中,槍尾還兀自搖晃不已。

任臻扒開破布,跳出帳外,卻只見天蒼蒼野茫茫的一派荒蕪雪景,北風呼嘯間除了幾乎與冰天雪地幾乎融為一體的大小穹廬軍帳,哪裡還有刺客的蹤影?

不,他至少是熟悉魏軍駐地的具體情形,才能預先規劃好脫身路線——並且並不想真要他的命——那麼,他是想要證明什麼,或者,想要告訴他什麼?

任臻轉身回帳,左手吐力,緩緩地將那杆長槍拔了出來,反手舞出一朵凌厲的槍花,卻又很快地戛然而止。任臻陰沉著一張臉將長槍攏進掌中死死攥住——他分明沒有練習過槍法,為何一旦長槍在握身體就彷彿有了本能的共鳴?就連方才那記殺招都好像似曾相似,就如已經使出無數次了一般能一眼看出關竅與破綻所在?

不期然的,那一次斛律光陣前的那一番話再次襲上心頭——怎麼不使出你的家傳槍法,與我一戰高下?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屈指叩額,斷掌新傷上的鮮血沾染眉心——他的頭又開始疼了。

晚間拓跋珪歸營,任臻沒事兒人似的跣足而作,抱著他那柄弧月刀正在擦拭,聞聲才抬頭瞟了他一眼:“陛下巡視王庭回來了?”

只有兩人相處的時候,任臻自然是不必如在軍中一般戴著副面具,劍眉星目流光溢彩,全沒有因昨夜之事而起分毫赧色。拓跋珪心中一動,一面應答一面便俯□去,任臻將頭一偏,這吻便蹭過嘴角落在他的頰邊。

“怎麼?”

任臻斜睨他一眼:“陛下今日跑馬南山,想是累了,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不敢相擾。”

拓跋珪想了想,無奈道:“大哥可是氣我今日沒有帶上你?”

任臻笑了一笑:“陛□恤我侍君辛苦嘛~要不怎麼特地一大早避開我帶上您的愛將就去視察高車王庭了?”

拓跋珪的確是故意不帶任臻的——戰已經打完,他自然巴不得任臻別再出現在三軍面前免得出甚紕漏;而軍國大事他出於私心也不大希望任臻插手。可他這“大哥”的脾性從當年到如今都不是好相與的,拓跋珪只得略帶狼狽地討饒一笑:“今日也就是到北海邊兒逛了小半日,山坳口那風雪可不是開玩笑的,行前一步得被吹退三步,到處都是冰白一色連個活物都沒,大哥若是想去,明日我再陪你便是。”

任臻素來吃軟不吃硬,拓跋珪在不犯渾的時候順毛摸地一清二楚,這襲話說的任臻心裡的不快散了大半:“得了吧。你避人耳目地把奚斤從溫柔鄉裡拖出來就是為了冬遊巡幸?還特地不帶上和拔,肯定是為了正事。”

拓跋珪笑道:“鮮卑八部中奚氏實力最弱,奚斤為人粗直,倒是比其他豪強好控制些,此番若班師回平城,少不得要清算雁門之事,最關鍵的便是要先分化八部。”他舔了舔唇,還是和盤托出:“我打算在此開牙建府,設定北海郡。”

任臻順勢一想便明白過來了,卻故意道:“那好啊~打的下也要守得住,寸土不失方為大國氣派。便留我在此做個北海太守,為陛下守土衛疆如何?”

拓跋珪無奈道:“大哥。。。今日之事是我的不對,就別擠兌我了成麼。”

任臻忍笑轉頭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臉頰:“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怎麼成擠兌了?”

拓跋珪順勢握住他的右手——那曾經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右手已經徹底殘缺。他心中微微一窒,低下頭在那斷口傷處輕輕地吮吻,含糊不清地道:“你明知我離不開你,是想讓我再把國都從平城遷到北海這不毛之地麼?”

任臻只覺得傷口一陣麻癢,便抽回手來:“那你想讓誰來當這北海太守?”

拓跋珪不肯放開,執拗地又攥回掌中:“大哥以為呢?”

任臻笑道:“目下誰是你的眼中釘?”還是執意抽出手來,去摸案上的毛筆,“咱們在手心裡各自寫上心中的人選,看是不是心有靈犀。”

拓跋珪聞得此言,自然喜地無可無不可:“好。”

“單這樣也沒什麼意思。”任臻偏著頭一扯嘴角,眼中流光精亮,“最好再加個賭注。”

拓跋珪不疑有他:“賭什麼?”

“若我寫的是你心中人選,我要做大魏的驃騎大將軍。”任臻語氣稀鬆平常卻如石破天驚,“高車之戰,我是首功,陛下不會賞罰不明捨不得吧?”

若是換了這第二個人如此無狀如此放肆,拓跋珪縱使不勃然大怒也必定殺心大起,但身在此時此刻對著此情此人,縱使理智猶在,又哪忍說個不字?自然是——“依你。”

任臻右手殘疾,左手習字不過一年半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他卻寫的彆彆扭扭,也比拓跋珪慢上許多,片刻過後,二人攤開掌心,在燭火下兩個隸體字皆為——“肥”字。唯一不同之處就是拓跋珪的字有如遊龍驚鴻,氣象萬千;而任臻的字卻是像頑貓按爪,歪扭斜逸。

任臻笑了下,掩下袖子:“字醜,見不得人,賭注卻是我贏了陛下吧?”

拓跋珪心底亦頗不是滋味,忙道:“是大哥料的不錯。我再看拓拔儀不順眼他也是堂堂親王,若是將其遠戍北海,恐朝野震動,反而打草驚蛇。但便是一時半會兒動不得他,卻也要先將手握兵權的長孫肥調離中原,斷了他的倚仗。”

拓跋珪縱是心中不甚願意將人曝光於天下,卻還是如約封了任臻為驃騎大將軍,魏從漢制,最高軍事長官太尉以下就是驃騎大將軍、車騎大將軍與驍騎大將軍,稱為三公大將。由於太尉一職拓跋珪虛而不授,所以三公之首的驃騎將軍名義上等同最高統帥,這樣一來,任臻便從遙無人知的深宮走了出來,一躍成為軍中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品秩尤高於從龍建功近十年的賀蘭雋,除了從頭參與這場戰役的將領和三五個瞭解內情之人外,堪稱舉朝譁然,尤以一直明裡暗裡被拓跋珪打壓的開國功臣、鮮卑親貴為甚。然而拓跋珪一舉屠滅高車,威名遠播大漠南北,大魏朝廷之上也無人敢明著與其做對——連局勢不明時膽敢暗中使絆的人也不得不心虛地偃旗息鼓——有些人生來就是戰爭的寵兒,譬如拓跋珪。

非但不敢再有二話,就連奉旨郊迎天子都籌辦的格外賣力,為了迎合帝王誇耀武功的心理,拓跋儀還破天荒地參考了崔氏父子的意見,按照漢人文獻中記載的大禮儀來安排。

春寒料峭,凍土初化的二月,北魏大軍凱旋迴朝。

平城的清明門卯時不到便人頭攢動,擠滿了等候聖駕的文武百官並平民百姓。最前面屏立著披堅執銳翎甲輝煌的禁衛羽林軍。直侯了一個多時辰,忽然禮炮聲起,隨即奏響黃鐘大呂,悠揚綿長。所有人等鴉雀無聲,齊刷刷地俯身跪倒一片——最先到的不過是前導部隊,各個跨騎駿馬,身披明鎧,戴護耳兜鍪,護肩筒袖,腰間玄帶飄揚,手中則持出警入蹕旗、五色銷金旗、戟盾、長矛、大刀、弓弩等等,天地之間刀槍映日,光華燦爛。接著玄傘旌旗、羽葆、鼓吹迤邐而出,一面面龍旗大纛在寒風中獵獵翔展,羽旌林森,扯地連天,一眼望不到盡頭。其後是繁纓索裙的六匹高頭御馬,中間團團簇擁的方才是天子御駕——然而與眾不同的是,拓跋珪身邊還並行一騎,白馬銀甲,形貌昳麗,見之不俗。

兩行人等不分老幼皆跪伏塵埃,山呼萬歲。

晁汝隱身於夾道歡迎的民眾之中,仰頭凝視著鮮衣怒馬、千乘萬騎從眼前走過。

白馬上的男子銅甲覆面,側邊綴著兩束金制的小流蘇,在眼前不住地清淺搖晃著——他是平滅高車的第一功臣,是魏國新任的驃騎大將軍,是開國皇帝拓跋珪最寵信的親貴,卻沒人知道他是何模樣,來自何方,一扇精雕細琢的面具便阻隔今生前世,夢裡不知身是客,誰知身前身後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招搖而過,直至宮門,此時能侯在御道兩側的,便都是有爵在身的皇親貴戚了。衛王拓跋儀著明紫蟒袍,帶頭叩首,拓跋珪在馬上居高臨下:“朕御駕親徵半年有餘,衛王在京勞苦。”

拓跋儀連忙謙恭地道:“陛下威加四海,臣弟愚鈍,只知道粉身碎骨以報效家國。”

拓跋珪朗聲一笑:“你我骨肉至親何必客套。若非你在後籌謀,我軍焉能進展神速?”說罷便一抬手,一名披掛齊整的親兵捧過一隻錦盒,跪倒在拓跋儀面前。拓跋珪則翻身下馬,身後扈從整齊劃一地隨之滾鞍落地,明光鎧片片璨然,熠熠生輝,筆挺地伺立兩側。拓跋珪一手攙起拓跋儀,一手摸出盒中璽印,拓跋儀一直小心翼翼地盯著拓跋珪的一舉一動,此時方才嚇了一跳——竟是大魏的太尉印綬!拓跋珪一向心思慎重、剛愎自用,對自己起家建國的軍隊看的很重,從不假手於人,他本是心裡有些發虛,此時慌地腿一軟又要跪下:“臣弟無功,不敢——”

拓跋珪拍著他的肩膀道,一臉感慨地道:“漢人有句俗話——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我之父俱已亡故,朕難道還信不過自家兄弟?就是曾經有什麼誤會隔閡,也都算不得什麼,將來這天下還得靠咱們兄弟聯手啊。”

拓跋儀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稍稍落肚,連帶對擢升任臻為驃騎大將軍之事也不再耿耿於懷。他暗中瞥了不遠處一直默不吭聲的任臻一眼,心下冷哼——驃騎將軍又如何?再怎麼也低他這太尉一籌,看來皇上還是沒有真心信任這個男人,否則怎麼會忽然在他之上臨時授官太尉以為節制?至於先前雁門失利就遠不及之事他自詡做的不著痕跡,之後收手也快,他只道這皇帝兄長因為打了勝戰心情大好而不欲再起干戈追究舊事了。

拓跋珪果真笑語晏晏地封賞眾人,八部王公皆得了不少好處與戰利品,直到了長孫嵩父子面前,拓跋珪親自展開一襲毛色豐厚的玄狐披風為長孫肥披上,笑道:“由於戰術所挾,雁門曾淪陷敵手,很遭荼毒,最後你收復雁門之時,據聞十室九空,府衙付之一炬。你們長孫氏為了我大魏國最終的勝利堪稱損失良多——這是從高車王庭裡繳獲來的一件珍品,北海苦寒,集腋成裘極其不易,據說百隻玄狐都還湊不出這一件皮草。只要有它,任什麼苦寒之地都可保暖,不懼風雪了。”

長孫嵩尤可,長孫肥可是八百年沒見皇帝對他這般和顏悅色過了,慌忙謝恩,誰知拓跋珪語氣輕快地又續道:“卿就披上這件狐皮,為朕出任新設的北海郡郡守吧。”

長孫肥愣在原地,長孫嵩則丕然變色——他們長孫氏的勢力一直在雁門關內,且蓄有私兵,皇上竟二話不說就把個素來掌兵的將軍發配到千里之外的北海去當什麼郡守,這與流放何異?他知道拓跋珪一直都不大喜歡他的兒子,可他總以為看在自己鞍前馬後為其效命十餘年的份上,拓跋珪總不至於做的太絕,然而長孫嵩此時抬頭,與自己跟隨多年的主子四目相對之際,他從那雙依稀帶笑的眼底看到的卻只有一片凝滯的冰冷——已屆老邁的身軀不由自主地輕輕一顫,他知道這件事只不過是一個開始。

果然,拓跋珪行到莫題面前,這個正值盛年的莫氏族長被比他小了十多歲的青年眼風一掃,頓時頭皮發麻——他就知道皇上記仇,此番回京,不會放過他當日援救不及,送糧不至之罪!寒風料峭,他擦去額上熱汗,搶先一步跪下,告罪討饒。

拓跋珪這次沒有紆尊降貴,站在原處低頭俯視著他道:“雁門之敗源於訊息走漏,當時戰局混亂,軍命迭出,你遲了數日倒是情有可緣,然則若非朕破釜沉舟,我數萬大軍險些被高車包圍全殲,朕每每想起,都心中後怕啊。”

說罷一抬手,立即有人送上一支羽簇殘舊的箭矢。拓跋珪狀甚認真地轉過箭頭端詳片刻,又將箭頭直指莫題遞了過去:“當年朕在牛川起兵復國,初時兵力寥寥,便召集代國各部舊臣於盛樂歃血會盟,派人給你的父親莫納婁送了一支當年先祖所用的舊箭,請他出兵助我一臂之力,你父親是怎麼說的?啊,朕還記得——‘初生牛犢豈勝過載’,還把這箭送還給朕。”

莫題接箭,汗如雨下,一再地磕頭求饒:“臣有眼無珠,其罪當誅!後,後來臣舉族效命從無二話,請陛下念我父病重,已久不理事,饒過他和臣的妻兒吧!”

話音剛落,幾道急促的馬蹄聲踏破死一般的寂靜,黑衣墨甲的幾名武士旁若無人地馳過百官御道,齊刷刷地翻身下馬,跪在拓跋珪駕前,為首之人將一隻血痕宛然片片刺目的包裹高舉過頭,聲音低沉嘶啞宛如鬼哭:“啟稟陛下,莫那婁方才已經伏誅,莫題府中一百二十四口無一走脫,盡皆處死!”

莫題慘叫一聲,當場昏厥。

餘下眾人無不悚然而驚——鮮卑八部之一的莫氏,拓跋珪說滅就滅,還是在這麼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時候!

侯官者,不入三軍而直達天聽,可偵查百官,執法殺人,不問而取,世人談之色變——這是終北魏一朝百餘年不輟的秘訊偵察組織侯官衛第一次的公然亮相。

拓跋珪緩緩地背過手去,穩穩跨過那具癱軟的軀體,一步步地朝宮闕深處行去:“眾卿家還在等什麼?莫題留下的領地與人口,總要重新分配才行啊。”

賀蘭訥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酥油茶,勉強定了定神,晁汝在旁送上一方帛巾,賀蘭訥接過,喃喃地道:“皇上動如雷霆,偌大一個莫氏,說滅就滅了,全然不管後果——雁門失利,我們也是有份的。。。”

晁汝低頭重咳數聲,有氣無力地道:“君長不必過慮。皇上族滅莫題,其實早有預謀,雁門之事不過是個幌子。他今日之舉疾如迅雷,確實打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現在的各部大人們想必人人自危。但是,鮮卑八部,他也不能連根拔起,否則國本何在?我賭他對八部是想分而化之,真正想對付的,另有其人。”

“誰?衛王?”賀蘭訥一搖頭道,“皇上對衛王賞賜最豐,莫題的領地和奴隸也大半給理他,還讓他做了太尉,若是想對付他又豈會授予兵權?”

“皇上確實有意安撫衛王。可君長忘了長孫肥?他可是衛王羽翼,就這麼被輕描淡寫地發配邊疆了。”由於後來的那場宮門喋血太過驚心動魄,使得先前調派長孫肥前往北海郡之事顯得沒那麼引人注目。晁汝喘了口氣,繼續道,“宮內眼線回報,皇上回去後還破天荒地誇獎了二皇子拓跋紹‘性情類父’——他可是素厭二皇子頑劣的啊——這是為了敲山震虎,警告劉夫人不要再與外臣接觸。當年前線失利,雁門失守,戰局不明,平城不知皇帝生死而人心惶惶,衛王可是暗中做好了準備謀立大皇子以防不測啊。皇帝陛下心裡可記著那一茬兒呢。”

賀蘭訥回過味來:“那依你之見,如今當如何是好?”

“衛王與皇上翻臉,對君長百害而無一利。”晁汝在人前說話似乎永遠慢吞吞地喘不過氣來,“皇上推行漢化重用漢臣之後,衛王很得鮮卑人心,所以皇上才對他特別忌憚——我方才說過,皇上對鮮卑各部總得剷除一些,留下一些,選一個鎮得住場的人物代他管理。君長何不順水推舟,幫皇上滅了衛黨,接下來論資排輩、此消彼長,鮮卑各部就該對君長馬首是瞻了,對二皇子的將來大有助益。”

賀蘭訥琢磨再三,撫須頷首:“幸而有你藏身宮闈交通訊息,又為老夫籌謀出策。”

“君長放心。此後種種,在下已有計策,定不叫君長失望。”

青金殿內燈火通明,拓跋珪在御座上合了奏章,斜睨階下文士一眼,涼涼地道:“你的意思是要朕放過衛王?當年謀害聖駕之事,就這麼算了?”

崔浩垂首作揖道:“是暫時不要對衛王下手。前事種種,臣總覺得有人在幕後煽風點火。”

拓跋珪自然知道崔浩不是捕風捉影之輩:“你的意思是有人處心積慮挑撥離間,想要引起大魏內亂?——誰?”拓跋珪想了又想,朝野上下著實沒有此等工於心計之人。

崔浩搖了搖頭:“此人城府深重又極為謹慎,對宮闈朝廷瞭若指掌,又從不顯山露水,將來恐成禍害。請陛下給臣一點時間,臣必定將此人揪出來!”

注1:心有靈犀出自李商隱的詩,前文還有什麼直搗黃龍,夢裡不知身是客等詞句都是後世才有,半架空的就不較真了,表被誤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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