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第一百五十九章
162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宵禁已過,晁汝才在夜色中匆匆回到掖庭,守門的禁軍侍衛是賀蘭氏早已安插、進來之人,自不留難——也虧得掖庭與皇宮尚有一射之隔,並不相連,除了宮僕雜役之外,一些需要侍奉宮廷的內廷屬官們也住在掖庭,而僅靠角門甬道手持令牌在限定時段才能出入禁宮,所以掖庭守衛也不如皇宮那麼森嚴。
這大半年來,晁汝行事低調但出手大方,與掖庭中人相處如魚得水,連掖庭令都知道這位品級不高的小吏晁汝外倚賀蘭,內交宮闈,訊息靈通,不可小覷,因而破例撥給他一處小小的庭院起居。
晁汝一推開院門,撲鼻而來的就是融融酒香,他微一挑眉,便見院中石桌上則擺著一罈開封了的美酒並兩盞夜光杯,靜靜地流轉著盈盈光華——這是宮中珍藏,來自涼州,旁人一見都難,如今卻被人這般隨意地丟棄在此。
他邁步上前,垂首俯視,卻全是空杯——“餘下這大半壇,你且溫上,待我凱旋,再浮大白!”當日豪語言尤在耳,晁汝在夜涼如水中若有還無地微微一笑,當真是一凱旋歸來,入夜便如約而至。他喚來侍從,便聽他稟道:“任將軍酉時不到就來了,小的告知大人不在,他卻說不打緊,也不要人伺候,自己一個人坐在院中樹下自斟自飲地等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宵禁時分宮門關閉,他才匆匆離去。”
晁汝出神似地聽著,並隨手晃了晃酒罈,發現竟也已空了。那侍從忙道:“任將軍說他不在您肯定懶得溫酒,貪杯傷身,他說——他就勉為其難先幫您代勞了。”
他不過是照實轉述,晁汝卻是忽然撫額笑出聲來,一壁失笑一壁搖頭,眉目間卻是難得一見的活色。那侍從不解地看著他:“要不大人明天一大早就進宮,去摩尼殿回訪將軍?”
晁汝隨意一擺手,撩衣邁步而去——來日方長,豈爭朝夕。
拓跋珪迴鑾沒有多久,便值三月初三,過後便是春回大地,按照鮮卑風俗,當往陰山做退霜祈禱,以求崑崙神保佑魏國風調雨順。拓跋珪不欲再興師動眾,便將祭天地點改到了平城西郊的武州山。
饒是路程近了,作為鮮卑部族們一年以來最重視的祭祀活動,該做的準備一點也不能少,前朝後寢的帝妃王公全副儀仗悉數出動,羽林禁軍並各色扈從隨侍者蜿蜒數裡而不絕,將武州山圍了個水洩不通。
武州山南麓早已戒嚴,山道兩側十步一崗,俱安放著燃起狼煙的火盆。辰時剛過,拓跋珪率領群臣百官下輿登級,由一十八名頭戴雉尾、通體圖騰的巫師載歌載舞開道領路,一步步地朝山頂行去。
鮮卑部族的大巫已在祭壇處等候,此時見到拓跋珪並不下跪,反而除國君之外所有鮮卑人等皆雙膝跪地,頂禮膜拜。拓跋珪今日也做胡服裝扮,皮草覆肩,披髮結辮,頭戴折翅步搖金冠,連耳上都單側墜著長長的青金石間紅珊瑚的流蘇掛。大巫上前一步,手沾著血一般的塗料直接抹向了拓跋珪的眉心,拓跋珪躬身承受,再亦步亦趨地跟著大巫登上了祭壇高處。而後由十八巫師獻上犧牲祭禮,環繞成圈,大巫居中落座,皇帝則垂首默立,聽大巫手執法器口中唸唸有詞地出言禱告——拓跋珪再不快也只能受著,此時此刻大巫就是崑崙神的化身,是鮮卑子民精神上的皇帝。
其餘臣子則在祭壇下等候,除了站在最前列的后妃與皇子,漢人鮮卑人涇渭分明的分做兩邊,連面色表情都大相徑庭。
任臻不期然地抬眼朝賀夫人處看去,卻只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什麼也看不分明。
臺上禱告儀式終於告一段落,眾侍衛抬過一隻鐵籠,裡面關著一頭活生生的野豬,正不住地齜牙咧嘴。由拓跋珪親自下場將其殺死,與其他供品一併焚燒敬告,稱之為“獻牲禮”。拓跋珪在刺鼻的煙火中雙膝跪地,抬手叩頭:“天佑大魏,天佑鮮卑!”祭壇下的鮮卑親貴由是發出了一波波的歡呼聲浪,忍不住隨之磕頭膜拜之人此起彼伏,場面一時有些失控。
拓跋珪中途換下血衣稍作休息之時,身邊只留幾個近臣,崔宏張兗等漢臣又再次向他提出了尊佛崇儒以抑制鮮卑神權的意見。崔宏道:“縱觀古往今來,中原王朝的皇帝們都認定君權神授,自己就是神佛在人間的化身,一舉一動皆神而秘之,所謂天威難測是也。就是祭祀天地,也都沒有自己屈居人下甚至親身犯險供臣下旁觀的道理。臣觀今日情景,久而久之恐有損陛下威儀——鮮卑的巫教之禮並不利陛下成天下之主,而且民間百姓們對此也都不能全盤接受,長此以往,胡漢之分只會愈演愈烈啊。”
拓跋珪不置可否,他如何不知道要加強君主集權,就必定要在意識形態上唯我獨尊,所以他早就開始推廣佛教,甚至這次一反常態地將祭祀地點從陰山改到最近的武州山,也是為了無形中削弱鮮卑宗教的影響。然而收效不顯——庶民固然虔誠崇佛,貴族們卻還是老樣子。而前些時候為了攻打高車,他一改往日親漢政策,新頒佈的許多政令都傾向於鮮卑人,且如今又處置了莫題,正是要不遺餘力安撫其餘鮮卑親貴之時,更不好在這點上與他們做對。他很清楚地明白,他想做鮮卑人的皇帝,也想做漢人的皇帝,可沒有鮮卑八部的武力支援,當地的漢人豪強們是斷斷不會支援他做這個皇帝。
那邊廂張兗又道:“陛下何不在平城廣修佛寺,再迎請高僧立為國師,開壇弘法,有陛下扶持必能事半功倍。昔日之苻堅便是以此舉收復了關中民心——”
拓跋珪不快地打斷了他,怫然變色道:“張公之意是朕還不如那個失國之君了?朕從一無所有到入關逐鹿,哪一點輸給現在龜縮西涼的苻堅?!”
眾人頓時啞口,連任臻都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他。照理來說拓跋珪雖然剛愎自用,但平常還是頗為禮賢下士採納諫言的,這一通火簡直髮的莫名其妙。拓跋珪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便一擺手道:“此舉必通西域,如今我國與柔然、涼州和西燕都交惡,大費周章地派兵去請肯為我所用的天竺高僧太不現實。”
任臻忽然道:“如今佛學東漸,高僧難請,大小沙門卻是盡有的。可以在武州山麓開鑿佛國石窟,將整座山變做一間寺,造像之時將皇帝的形貌溶於佛祖石像之上,便可借信仰之力將君權神授的思想普及到每一個信眾心中。只要皇家扶持,宣告天下,則釋門中人即便不在魏國,也必對平城心嚮往之,不遠萬裡地前來傳道布法。屆時不必陛下費心去請,也會有得道高僧慕名之下遠道而來——此所謂萬佛朝宗耳。”
這一說連一直沉默不肯顯山露水的崔浩都微吃一驚——這般手筆這般氣魄,果非人臣所有。都道這慕容衝在藥物作用下前事盡忘,看來還是本性未失。
拓跋珪亦瞟了崔浩一眼,眸色不定間勉強微笑道:“果然好計策。”轉向崔、張二人:“此事交由你們籌辦——無論花費幾多,國庫也任君取用。”
此間計議初定,那頭便又是聲樂大響。原來按照鮮卑古禮,國君殺牲祭天,國母鑄金禮地,如今北魏中宮空虛,拓跋珪又為了安撫鮮卑人,便將這重責交與一人之下的衛王拓跋儀,由他親自取出鑄造好的祭天金人再由大巫加持繼而詔告群臣貴庶,這一套繁瑣的退霜祈禱程式才算完成。
然而當拓跋儀一身交衽繡龍王袍,頭戴一頂素白銀製折翅步搖冠登場之際,拓跋珪狠狠地眯了一下眼,身邊的幾個漢臣也都變了臉色面面相覷——王者冠白,是為皇字,擱過去哪個朝代,無論哪個王爺都不敢如此僭越,往大了說,這是謀逆!
但是鮮卑貴族毫無所察依舊歡呼雀躍,首先是他們根本想不到這其中的門門道道,其次在他們心中,在胡漢衝突之際拓跋珪時常偏袒漢人重用漢臣,把莫題一家滅門的時候哪裡顧及骨肉舊情?還不如衛王殿下更與他們貼心貼肉呢。
拓跋儀亦如先前的拓跋珪一般由大巫以牛血抹額,雙膝跪地,高高捧起巫師送來的尺長紫檀木匣,垂首恭聽由鮮卑古語構成的禱祝之詞,直到冗長的祈禱完畢,拓跋儀起身,開啟木匣卻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愣在原地。
身旁的大巫也定睛去看也是臉色大變,當即伏地跪拜,口中呼號不已。行將結束之前變生肘腋,所有人都莫名所以,還是拓跋儀回過神來,將斷裂開來的金人呈予拓跋珪,一臉憂色地道:“陛下,手鑄金人不成,必是上天示警!”
拓跋珪面色鐵青卻強自忍耐,儘量平靜地道:“哦?不知上天有何示警?”
拓跋儀看了依舊唸唸有詞如癲似狂的大巫一眼,恭而敬之地稟道:“大巫口諭,此次副祭本應由皇后擔任,是臣弟越俎代庖,故而手鑄金人難以成像,正是上天降下神諭,望陛下早立中宮,以正朝綱!”
“朕暫時容忍了他,他居然還敢管到朕的頭上了!”在青金殿內拓跋珪終於不必再按捺怒火,狠狠發了一通脾氣,宮人內侍走避不得全都嚇地暗中發抖。
崔浩硬著頭皮道:“陛下息怒,微臣覺得此事還是蹊蹺,有些巧合——”
“你還在認為另有高人幕後操縱?!”拓跋珪拍案而起,離的最近的一名宮女渾身一抖,打翻了手中茶盞,竟將那滾水悉數潑在拓跋珪的手背上,嚇得她當場哆嗦著痛哭求饒起來,拓跋珪被這哭聲弄地更加煩躁,一擺手道:“拖下去,杖斃!”隨即轉向崔浩:“他戴上白冠招搖過市是有人操縱?金人在他手中方才斷裂是有人操縱?事後他向朕進言必須馬上立後也是有人操縱?!這高人未免也太知道他拓跋儀的心思了!”
崔浩抬手拭汗,不著痕跡地也退開半步,心中暗道:只怕這人不僅能料到拓跋儀的心思,就連在場所有人的心思包括拓跋珪的,都能猜度三分。他不敢直接再駁拓跋珪,只得從旁道:“衛王在山上的公然發話,確實合乎鮮卑親貴和各部王公的心意,他們可是最信天神與大巫的話,只怕接下來,滿朝大臣都會向陛下奏請早立皇后。。。”
“他想的美!子以母貴,立皇后等同明立太子,他是要逼朕表態——朕絕不如他所願!”可不立劉氏就要立賀蘭氏,就變成便宜賀蘭訥了。所以無論立誰為後,拓跋珪都不願意。
崔浩趁機進言:“越是危機就越應舉重若輕,無論鮮卑親貴如何施壓,陛下可以敷衍卻不能妥協,離散部落的最終策略萬不能變——所以在準備逐步翦除各部兵權的時候還動不得衛王——否則一旦刺激到那些本就心懷不滿的鮮卑王公,只怕會正中某人下懷而引起內亂。”
拓跋珪冷笑道:“若非朕知道你平素並無與拓跋儀私下往來,只怕都要以為你也是衛黨一員了!你還是覺得有所謂的幕後高人在推波助瀾,挑起魏國內亂,好,那朕再給你一段時日,若還是查不出就不要再說這等故弄玄虛的話!”
崔浩暗中鬆了口氣,他知道拓跋珪雖在暗中引他為智囊,但也叫侯官監視住了他平素的一舉一動,也幸虧如此,拓跋珪對一直獨來獨往的他還算信任。他自然是極力答應下來,卻又聽拓跋珪道:“那藥。。。可有何不良作用?”
崔浩立即明白過來,忙道:“除了令人偶感疲憊,並無惡果。”
拓跋珪揉了揉眉心:“。。。那就加大劑量,每天定時定點送到摩尼殿去。還有——”他隨即睜眼看向崔浩,“再進幾丸逍遙丸來,不,現在有麼?朕馬上要服。”
崔浩與其他名門子弟一樣都常服五石散,又好煉丹清談,總是藥不離身的,聞言忙解開隨身香囊,送上逍遙丸,心中隱隱猜到——拓跋珪不想一肚子氣憤煩躁地去見那個“任將軍”,生恐波及兩人的關係,而寧可服用逍遙丸強行壓制。
他倒是沒想到一向說一不二唯我獨尊的拓跋珪會為了別人隱忍至此,經過高車一役,任臻官拜驃騎,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當初拓跋珪未叛西燕時恰也是做到驃騎大將軍。這不能不說是個莫大巧合,也與拓跋珪最初的打算藏他入宮的打算相悖,看來這個男人對皇帝的影響力著實不可小覷。
崔浩心中有事,並未出宮而是徑直來到掖庭,掖庭令品級正四品,算來還比崔浩這秘書郎高上一些,然而對這個直達天聽的“小崔大夫”還是不敢怠慢,忙賠笑道:“崔議郎夜訪所為何事?”
崔浩自恃身份清高,對這個他眼中僕役之流的“上級”也不見禮,開門見山地問:“今日上武州山一行的車馬儀仗並冠服都是掖庭屬官籌備的?”見對方點頭便追道:“將為各位王公備置冠服之人喚來見我。”若說金人斷裂還有可能是出於拓跋儀的私心自己動手,但在服色上耍這種陰招就十有j□j是他人所為,只要順藤摸瓜,總有蛛絲馬跡。
掖庭令這下有些不高興了,就是他老爹當今一品的崔尚書都沒權利過問皇宮內事,何況一個秘書郎?雖不至明著駁崔浩的面子,找起人來卻是拖拖拉拉慢慢吞吞,末了四個屬官只來了三個,還有一名叫王三娃的方才被叫進宮去,當差未歸。
問是哪一處宮房叫去裁衣問事的,卻又無人能答。崔浩一邊盤詰一邊皺起了眉——其實能進掖庭的都是身家清白並無可疑,端看幕後有無指使。誰知這當口卻有人這般巧合地不在現場。。。掖庭令尚在說:“如今就快宵禁,王三娃必會在宮門關閉前回到掖庭,崔議郎可以稍等片刻。”
崔浩根本不等他說完,拔腿便走,先命羽林宿衛攔下此刻一切出入宮門之人,自己則在前朝三殿後寢七宮都走了一圈,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他素來文弱,現在更是累的氣喘吁吁,只得在御花園處尋了塊青石坐下暫歇。剛抬袖擦了把汗,便聽見不遠處崑崙池傳來數聲驚呼,隨即是宮人奔走相告之聲:“有人失足落水了!”
“快撈上來看看!去請羽林將軍來!”
崔浩彈衣而起,快步而行,撥開人群擠到最前一看,皇家御湖裡果然漂著一具浮屍,面目如生顯是入水不久,赫然就是自己遍尋不果的王三娃。
與周圍驚慌失措的宮人截然相反,崔浩的臉色沉靜地可怕——這是他最不想面對的一種情況,他的對手已經可以和宮中勢力裡應外合,甚至很有可能已經潛伏在了皇帝身邊。
崑崙池小範圍的騷亂全然沒有波及到宮闕深處,摩尼殿內燈火通明、一派祥和。
拓跋珪踏入宮室,任臻背對著他正由小英子伺候更衣,見拓跋珪進來慌忙撒手叩頭,拓跋珪示意退下,上前將無動於衷的任臻自後擁入懷中,一手把玩著他腰間墜著的摩尼寶珠,一手替他拆了髮髻,埋在他頸窩中道:“剛回來?”
任臻掩上衣襟,揚起頭來,瞟了他一眼:“四處逛逛。我可比不得陛下日理萬機忙到如今。我現在有職在身,陛下把我留在宮中也不怕物議?”
“誰敢?就這一點,朕沒得商量。”拓跋珪生怕任臻又起念頭要出宮去任職做事,再多插手北魏國政——回京路上他講了可不止一次。便順勢俯首,吻住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道:“再說了,朕的大將軍在宮裡不也在貼身保護朕的‘龍脈’麼。”
任臻感到抵在身後的硬挺越發直矗矗的,果然如一尾急欲噴火的巨龍。不由地探出左手輕車熟路地握住,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斜睨一記,勾唇笑道:“陛下,誰保護誰的呀?”
拓跋珪最愛看他這番神色,全無脾氣地笑道:“都一樣。在這上頭,你是皇帝的皇帝。”
中原大地行將春暖花開,遼東龍城依舊滴水成冰。
殿內卻是溫暖如春的,牆角一溜擺著的銅碳盤中焚著無煙銀炭,兩側的銅製燈奴捧著的東海鮫珠無光自華,四周厚重的錦緞垂幔紋絲不動,擺在正中的鎏金狻猊薰香爐中明火正旺,湧湧的龍涎香味使得一室暖意平添了幾分曖昧。
寶床帳內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幾道喘息,慕容熙的聲音含混不清地傳了出來:“怎麼這就不濟了?聽說你最近新娶了高句麗王高談德庶女為妻,莫不是。。。新婚燕爾的。。。被榨乾了?”
馮跋喘出一口粗氣,翻了個身,躺在慕容熙身邊,淌著汗水的健壯肌肉壁壘分明:“沒有的事。咱們現在紮根遼東,與高句麗一衣帶水,我娶她為的是兩國邦交。”
慕容熙衣衫半褪,髮絲凌亂,眉梢眼角皆是j□j,聞言便一撇嘴嘲道:“大將軍,我剛封了你為武邑公,你和你的弟弟馮弘已經軍權在握,堪稱勢傾朝野,你還有什麼不足的?”
侷限在區區一個遼東半島內勢傾朝野?隔壁還有個高句麗在虎視眈眈。馮跋暗中腹誹,卻沒有說出口來——他知道慕容熙對天下大勢、軍政外交都毫無興趣。自慕容盛死後,慕容熙藉助軍隊支援除掉了慕容氏中所有能威脅到他的人,終於登基為帝,但他坐上那張龍椅以來除了廣建宮室酒池肉林地驕奢淫逸之外,幾乎不問朝政,內外大事皆委於馮氏兄弟,坊間甚至有“慕容皇帝馮家軍”的傳言。
馮跋瞥了他一眼,道:“我在想拓跋珪剛滅了高車,如今疆域盡廓北海之地,與我們的漁陽、上谷兩郡已經接壤,若他有心東擴領土,只靠那段舊時修築的秦趙長城,我怕抵擋不住魏軍鐵騎。”
慕容熙聞言有些掃興地搡了他一把:“這事兒非得在這當口說?拓跋珪不是還沒打過來嗎?他要是想滅我們後燕,當年中山打戰就趕盡殺絕了,咱們已將中原河北之地悉數相讓,退到遼東,又礙不著他的眼。他連慕容德的南燕都容的下,何況我?”
馮跋將他摟了回來,親了親他汗溼的鬢角,心中卻陣陣冷笑——自古雄主明君誰嫌幅員遼闊?現在暫時與慕容德的南燕結盟不過是為了戰略考量,在東晉與北魏之間製造一個緩衝地帶避免在還沒準備完全就與北府軍直接兵戎相見罷了。慕容熙還當拓跋珪會對他念著所謂的舊情不成?“如今中原各國,北魏實力最為雄厚,龜縮山東一帶的南燕几乎侍魏國為宗主國了,慕容德自己拉不下面子還有個金刀太子慕容超替他出面逢迎,前些時日還把自己御用的樂伎舞姬百人都送去平城討好拓跋珪。就怕拓跋珪不南下就東進——”
慕容熙頗不耐煩地打斷他:“那現在我難道還退到高句麗去?打不過跑不了的,你覺得該怎麼辦?”
“和親。”馮跋斟酌地道,“慕容寶還有個小女兒待字閨中,我們可以主動請求與拓拔魏國聯姻,來探探拓跋珪的心思。他若接受,則後燕起碼可保十年和平,慢慢地休養生息。”
慕容熙心底微微一酸,頓覺得有些不是滋味,秀眉一擰,促聲道:“隨便吧,你去籌備就是。”
馮跋剛要說話,忽聞殿外喧譁聲起,慕容熙皺眉起身,掀開床帳,抬腿下榻,朝外怒吼一聲:“何人吵鬧!”——如今他已是後燕國君,寢宮之前有誰還敢如此放肆?
殿門被猛地推開,卻是丁太后掙開內侍們的阻攔硬闖了進來,修飾精緻的眉眼滿是怒色,見了慕容熙衣冠不整的豈會不知道她這小情郎在做什麼好事,冷哼一聲,就要上前:“怎麼,是又在這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貨色,還是怕本宮又撞破了你的j□j?”
馮跋就藏身於後,慕容熙再毫無顧及也不好讓人看見連當朝大司馬大將軍都是他的入幕之賓,便用力地扯開丁太后,強壓著怒火道:“回你的蓮華宮去,少管朕的閒事!”
丁太后雙眼赤紅,分毫不讓:“本宮主理後宮,怎麼管不得你這些偷雞摸狗之事?”
慕容熙本就一肚子的火不知何處發洩,聞言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摔了過去,將丁太后高聳的雲髻都打地垂散開來,整個人連步踉蹌,摔倒在地,跟進來的宮女太監扶持不及,嚇地眼都直了。
丁太后搗著紅腫的臉頰,不可置信地瞪嚮慕容熙——她青年喪夫,寡居寂寞之際,這河間王慕容熙是何等溫柔體貼無所不至?否則她也不會以太后之尊不支援先帝慕容盛的遺腹子繼位而力排眾議以“國賴長君”為由支援身為慕容盛叔叔的慕容熙繼承皇位。誰知他在登基之後再也不復當年深情,不僅很少再加寵幸,還廣置豔婦妖童肆無忌憚地花天酒地,宮裡再離譜香豔的傳言都有。前些時日她實在忍不住興師問罪,也是在此處她親眼見到慕容熙與兩個妖豔女子大被同眠,什麼淫詞浪語都說出口來,她不忿之下揚言要以惑主之罪處置這兩名宮姬,卻被慕容熙擋了下來,極其冷淡地將她送了回去,事後丁太后越想越氣,還是找了個機會杖斃了二女,慕容熙得知之後雖沒再深究,卻明發了一道詔書申飭太后失德無行,從此之後更再沒踏入她的寢宮,兩人的關係形同破裂。那丁太后獨居冷宮,撫今思昔,痛悔難當,卻沒想到慕容熙這一次連最基本的客套都懶得敷衍了,登時淚如泉湧,氣憤道:“本宮乃堂堂太后,陛下怎敢無禮?”
馮跋則在帷帳之後慢條斯理地掩上衣襟,毫無慌亂地傾聽外面的連臺好戲。
果然慕容熙冷笑一聲:“原來太后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身為皇嫂夤夜闖進朕的寢宮大呼小叫又是哪門子的禮義廉恥?”
當著滿殿宮人,丁太后羞慚惱怒無以復加,脫口道:“陛下莫不是忘了你這皇位是怎麼來的?”
“怎麼,太后還想再開一次大朝,擁立一個皇帝?只怕你沒這個機會了!”慕容熙雙眼微眯,殺意一閃而過,“近年以來我大燕屢遭兵災,百姓流離。國師曇猛說過貴人伺佛祈禱可免天災戰禍,太后娘娘母儀天下,就為國為民犧牲一次吧。”
丁太后楞了一下,心下大駭,發瘋一般地衝上來撕攥著慕容熙的衣襬:“皇上難道要殺本宮?!你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報應?!”
慕容熙冷冷地掃了披頭散髮鳳儀全失的丁後一眼,俯身低語:“嫂嫂,朕從沒真的愛過你。慕容寶死了那麼多年,九泉之下難免寂寞,嫂嫂何不下去陪伴自己夫君呢?”話音未落他便劈手扯回衣袖,避走數步,揚聲命道,“來人,送太后回蓮華宮潛心禮佛——從今夜起封閉殿門,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門外守候已久的侍衛一擁而上,將哭鬧不已的丁太后推搡而去——慕容熙說到做到,當真把丁太后斷了一切供給,困禁於蓮華宮,不許任何人探望侍奉,數日之後,慕容寶的遺孀活活凍餓而死,而引起了朝堂之上又一陣軒然大波。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馮跋則愜意地伸了個懶腰,知道慕容熙被這一鬧必然也沒有再尋歡作樂的心情了,便下榻穿靴,一面繫帶一面朝外行去:“卯時將至,臣先回府了。”
慕容熙果然沒有攔他,任馮跋出入宮禁如入無人之境——他有今日,全靠馮氏十多年來的一路護持,登基以來大小事務也多取決於馮跋,若連他都不能信任,慕容熙簡直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誰會不離不棄地站在自己身邊。
馮跋甫一出門,親兵立即自後為他搭上一件明色大氅,他腳步不停,在寒風中面色從容地拾級而下,眼底卻是陣陣風起雲湧——其實他這一兩年來忙於朝政,幾乎j□j乏術,能入宮留宿的時候少之又上,慕容熙鎮日裡風流貪色之餘也不想想,丁太后早不來晚不來,怎麼就恰好在這個時機得到風聲巴巴兒地趕來徹底激怒已經對她再無眷念的慕容熙?
這紙求盟合婚的國書送到平城之際,拓跋珪正因立後被之事而感到焦頭爛額。幾個漢臣謀士一聽說此事,便紛紛諫言接受與慕容氏的和親之策——論出身,慕容公主自然比劉氏與賀蘭氏要高上一籌,若迎娶了她,那麼立誰為後便又另有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