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第一百六十章
163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百六十章
“我大魏領土十之七八奪自後燕;與慕容永也一直關係緊張、有如水火,如今怎麼能立慕容家的女兒為後?”永安殿大朝之上,不僅拓跋儀表示反對,所有鮮卑貴族在這方面都擯棄門戶之別站在了同一戰線——拓拔魏國的皇后只能從他們八部中選出。
而漢臣集團本著敵人噁心我就高興的原則,二話不說選擇了他們的對立面——何況以崔宏為首的在朝文官們大都是出身河北世家豪門,在先前統治冀州的後燕被滅之前多出仕為官,與慕容垂父子有千絲萬縷的感情,自然樂見曾經的慕容公主入主中宮。所以張兗便出列駁道:“兩國之交豈有恆定?誰都知道高車戰後,柔然不會善罷甘休,兩國遲早一戰,慕容熙的領土鄰近大魏東北,立慕容氏有利於兩國修好,一旦開戰後方可保不失,有何不可?”
“母以子貴——為皇上誕下皇子的才能母儀天下!”
“皇上春秋鼎盛,假以時日,慕容公主焉知不會也誕下皇子?!”
也不知為何,以往還總多剋制的兩派之爭因這中宮誰屬而趨於激烈。鮮卑親貴固然態度堅定,咄咄逼人,漢臣集團卻因拓跋珪暗中支援也不肯退讓半步,雙方每一大朝,便要反覆拉鋸辯論,這些天來奏書雪片一般堆滿了青金殿。
或因開春以來,拓跋珪與鮮卑親貴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極其微妙的階段,高車之戰前後皇帝與王公蜜裡調油無所不允的好時日算是告一段落。一方面他對衛王等人依舊加官進爵委以重用,另一方面又頒佈了三條新策:發展農桑、推行漢禮、弘佛遵儒——一場規模宏大的石窟造佛工程隨即在城西武州山麓如火如荼地進行起來。
這一次拓跋珪學聰明瞭,在族滅莫題、殺雞儆猴之後,便不再明著表示出自己對鮮漢兩派的傾向取捨,而是兩者皆重;新政沒有觸及國本,也不像天興元年因為阻擾太大最終無疾而終的“離散部落、全盤漢化”那麼徹底,至少所有軍功出身的鮮卑貴族的既得利益沒有任何縮減。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此舉等於鈍刀割肉,正一步一步地將遊牧部落轉向農業國家,遲早蠶食削弱鮮卑貴族的實力與地盤。可明著反抗拓跋珪吧,那是找死,莫題一家百八十口血尤未冷,自己犯不著把脖子遞過去讓這嚴酷帝王去砍——但誰都知道“法不責眾”的道理,拓跋珪再厲害再跋扈也不能把他的賴以根本的鮮卑八部都給拔了,在賀蘭訥的穿針引線下,他們暗中抱團,開始奉親王拓跋儀為首,向拓跋珪的威壓做儘可能的抗爭。
而立誰為後,經由人有意無意地煽動之後,成為這場抗爭的關鍵所在。
大殿上的唇槍舌戰眼看著已趨於白熱,一直面沉如水的拓跋珪抬起手來,微微一擺。
滿朝文武頓時噤聲,齊刷刷地看向拓跋珪——諱莫如深了數日,皇帝終於要表態了。
“眾卿皆是一心為國,各有謀劃,惜無定論。既然如此,不如交由天意裁決。”拓跋珪語氣和緩而堅定,“我鮮卑拓拔自建代以來都有鑄金人以卜吉兇之傳統,就待慕容公主入京之後,著後宮所有女眷皆在大巫的見證之下參與手鑄金人,誰能最先鑄成就代表崑崙神屬意於她,朕便封其為後!”
陰山腳下的遊牧民族鑄金祭天的傳統由來已久,漢書即載西漢霍嫖姚奔襲千里,“繳獲休屠王祭天金人”,匈奴單於伊稚斜由此大怒而問罪於休屠王,生生逼地兵多將廣的休屠王為避殺身之禍投降漢武帝,從此逆轉漢匈戰局。可見對逐草而居的遊牧胡族而言,秉承天意的金人有多重要。是而拓跋珪如此一說,無論鮮漢,都無人反對了。
“這是以退為進,皇上不聲不響就讓你們預設了慕容公主也在候選之列。”晁汝搖了搖頭,嘆道,“先前隱忍不發,等到雙方吵地難分高下之際提出這麼個看似無懈可擊面面俱到的法子讓大家不得不接受,真是高明。”
賀蘭訥愣了一下:“鑄金卜天乃我國祖制,皇上連這都拿來算計我們?”
“此等迂迴陰招倒未必是皇上手筆。我恐為皇上出謀劃策者另有其人。”晁汝掩袖咳嗽數聲,“況且此人恐怕已經起了疑心——所以今後我不好再出宮面見君長。”
賀蘭訥連連擺手:“不成,當今這縱橫捭闔皆你之手筆,到了關鍵時刻更需你籌謀。晁汝,你須記得你這條命是誰給你的。”
晁汝一陣怔忡,兩年前的血雨腥風恍然如夢。他回過神來,懇切道:“當初若非君長所救,在下不是死在戰場亂軍之中,就是作為俘虜生不如死。是君長給了晁汝再世為人的機會,在下自當肝腦塗地以報恩!”
賀蘭訥也記起當年從西燕手中奪取函谷關的慘烈戰爭,陷入重圍的燕軍幾乎全員戰死,主將姚嵩更是被千軍萬馬踩成肉泥,若非靠著那身標誌性的緋紅衣袍只怕連屍體都找不著了。就是有幾個僥倖存活下來的俘虜被編入充作雜役也是過著非人的日子。當日他率軍南下支援拓跋珪路過函谷時宿疾發作,頭疼欲裂,不得不在函谷關內盤桓數日,守將奚斤府中一個泥猴般的下人突然跳出來說自己粗通岐黃可以鎮痛——那時候的晁汝當真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蓬頭垢面之餘渾身上下包括臉上皆是新舊層疊的瘡疤傷痕,也不知道在兵敗為俘的日子裡到底吃了多少苦頭。若非真是一試見效,他也不會向奚斤討要了他帶離軍營——誰知道竟是挖了個寶——晁汝說自己曾在燕軍中擔任祭酒文職,其實還是屈才了。燕帝慕容衝若是能像他一樣知人善用,或許後來還不會一敗塗地。
賀蘭訥自詡對晁汝是恩同再造,便一捋須道:“賀蘭氏外有雋兒戌衛邊疆兵權在握,在內只要我女貴為國母,二皇子進位東宮,我賀蘭氏便可屹立不倒。晁汝,將來你要什麼本公都給的起!”
晁汝自然一臉懇切地再次表忠,又道:“我雖不便再自由出入,但可以透過赤珠殿為中轉。只要小心,身在宮掖之中一樣可以傳遞訊息——當今之際,是讓衛王成為出頭之鳥,眼中之釘,我方暗中窺伺坐收漁利即可,萬不能輕舉妄動,叫人看出什麼破綻來。”
崔浩放下手中那捲帛書,瞟了前來報信的侯官一眼:“大朝至今,鮮卑各部王公府中有出入宮掖的車馬記錄者,當真只有一家?”
奉命監視宮門向崔浩報告的侯官衛立即答道:“稟大人,確只有趙國公在大朝之後,有宮中車馬過府!”
“可知道是來自哪一處宮房?”
那侯官搖了搖頭:“出宮車馬一進皇城都須在太廄集散,對方很是小心謹慎,混在人群之中很快就不見蹤影了。。”
崔浩不再吭聲,只是屈指叩案,篤篤聲緩。半晌過後,他翻手成拳,沉沉起身:“好——既如此,我非把你引出來不可。”
護送慕容公主的車駕不出一月就趕到了平城,這個可憐的女子一生飽受顛沛,從中山到龍城最後被送到平城,從不由自己的意願。父親在位時她是庶女不曾受過一點關注,可父兄一亡,她就被自己的叔叔當作一件禮物倉促送給了魏帝拓跋珪。
可就連做為禮物也有高低之分——後燕現在與北魏實力差距已經大為逆轉,慕容熙是個不管事的,但馮跋知道自己身處遼東半島的夾縫之中,生存不易,巴不得能討好拓跋珪換他一個暫不東擴的承諾,好讓他騰出手來與高句麗互相角力。這種情況之下,這名義上的“一國公主”會受到何等“禮遇”,便可想而知了。
“陛下,慕容公主的車駕已入司馬門,過永安殿,往後宮來了。”內侍總管細聲細氣地在摩尼殿外奏稟,“陛下可要召見?”
門內半晌沒見吭聲,內侍總管在外極有耐心地等了許久,方才傳來拓跋珪氣息隱約不穩的吩咐:“不是已經有詔封她暫為貴人,還需召見什麼?”
任臻聞言,故意把頭一偏,躲開拓跋珪的狼吻,戳了戳他堅硬的胸膛:“那怎成,還不快去見你的新娘娘。”
拓跋珪磨著牙,使了個擒拿手錮住他的雙肩,恨恨地在他堅毅的下頷處咬了一口:“這都幾天了,還不忘擠兌我!”
任臻嗤笑一聲:“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娶的?我倒是想要被你如此擠兌呢,可惜沒這豔福。”
拓跋珪沉默片刻,方才低聲道:“我同意和親的理由大哥不是不明白,全為制衡後宮——”任臻反手不輕不重地拍拍拓跋珪的臉頰:“得得~別廢這話。你覺得我在吃這種乾醋?你懂的我都懂,做你該做的去。”
拓跋珪握住他的左手,十指交纏,送到唇邊一吻:“廢話我也得再說。今時不同往日,我不會再臨幸新人,你——你看著吧。”
“哎~別,還為我守身不成?小心憋壞了真龍天子。”他說的狀甚深情,任臻卻聽地有趣,勾唇一笑,“現在三個慕容燕國四面環繞,平定內憂之後,你想要向外擴張只怕遲早一戰,將來的魏國太子可萬不能有外族血統,免得徒惹麻煩,這與一朝一代的中宮奪位又是兩碼事——況且這幾個月來,你在後宮也沒斷了恩澤雨露吧?”
拓跋珪不禁一陣尷尬,當真是本性天定,這些時日過去,任臻越來越似從前的自己了。
任臻倒是渾不在意,又湊過去笑道:“我聽說慕容家的不管男女都美地很,你不去見不如讓我去開開眼界?”
拓跋珪沒好意地瞅他一眼,終於認命地抬腿下榻,起身整衣:“我去見她——你不許動!”沒走兩步他一拍額頭又轉身道:“險些忘了正經事,藥,你可得記得喝!”
任臻傾身端過藥碗,大剌剌地趕他:“知道了知道了,回回不忘提醒,你比小英子還殷勤。”
拓跋珪封慕容氏為夫人,賜居琉璃殿,同時頒佈上諭——於下月擇一吉日行鑄金大典,宮中貴人以上位分者皆參與手鑄金人,而大典當日最先鑄造金人成功的便封為皇后,並且立為祖制,往後魏國每位繼任的皇帝皆以此為例代代相傳。
而北魏自代國以來就尊崇手鑄金人以祭天卜意,所以皇宮大內就建有鑄金坊,每逢大節便要鑄金問吉。這其實是一個極其繁複的過程,除了先頭準備事項之外,還包括翻砂為模、澆鑄金水和人像成型這三道主要工序,因為當時生產條件有限,鑄爐難以達到合宜高溫,再熟練的工匠都時有失敗,所以最後鑄成鑄不成端看運氣。只是以往皇帝親王們並不要親手操作,只需在最後一步開驗神像是否鑄成來判斷天意誰屬,可這一次為示公允,拓跋珪要求每一位女眷須全程親身參與每一道工序,在鑄金大典前的一個月裡,集中在鑄金坊由匠作大臣安排專人教導學習如何手鑄金人——這一下可似炸開了鍋,鑄造金人是工匠活計,這些娘娘貴人們未出閣前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入宮之後更是養尊處優,這一次卻須得像下人們一樣苦力勞作,自然是叫苦連天。
然而魏國第一任皇后的名號實在太過誘人,而且拓跋珪又明諭後宮有位份者無論出身種姓為何皆可參與,賀夫人劉夫人等自不必說,就是些一年裡難見幾迴天顏的低階妃嬪心中都暗自企盼可以順應天意求取后冠。
一時之間,後宮諸殿言必及金人而蔚然成風,這麼一場聲勢浩大的籌備工作堵住了所有朝臣的嘴,無論最終皇后是誰,都是上承天意,與人無尤。
拓跋珪看向崔浩:“朕已將手鑄金人立為國制,所有後妃都可參與,若如你所言,這幕後高人是鮮卑八部中的一員,那麼這一回鑄金選後他一定會插手其中。”
崔浩點頭答道:“微臣此番佈局,一定為陛下糾奸察狡、清除隱患!”他一貫謹慎,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敢將矛頭明指與趙國公賀蘭訥有關,只聲稱乃是鮮卑貴族中有人翻雲覆雨欲攪渾清水而上位。
拓跋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鮮卑親貴們向來恃權跋扈,於國有害,所以朕剷除了莫題,發配長孫肥,迫使長孫嵩不日告老,並且逐步限制八部權力,是而他們對朕都是暗懷不滿的。如今朝上鮮漢兩派的矛盾日漸激化,但是你須得知道,朕雖然支援你們發展農桑、推行漢禮、弘佛遵儒,但朕骨子裡還是拓跋鮮卑的皇帝——如若被朕發現,你種種舉動都是為了黨爭傾軋而利用了朕,崔浩,你可知你會有何下場?”
崔浩頭皮一麻,慌忙跪下,信誓旦旦地道:“微臣若對皇上有一絲半點不盡不實的輕慢之心,來日必受車裂之刑,全族盡滅!”
北魏立後如火如荼之際,正是五胡部落散眾放牧的好時節,地處隴西關中漠北三處交匯的胭脂山下,卻不見一個牧民一隻牛羊,反而無聲無息地出現了許多穹廬帳篷,接天連地彷彿一眼望不到頭。
柔然可汗社侖著貂裘皮襖,戴獸骨項圈,正一手撫膝,一手傾杯,一臉不耐地坐在高臺之上,四下的獸面銅盆俱燃著狼煙烽火,襯地他一張古銅色的面龐更顯兇悍之色。
不多時,親兵來報:燕使已抵達轅門之外。
社侖將酒杯隨手一砸,也不起身,大剌剌地昂首道:“來者何人?”
那在刀戟林立中毫無懼色的壯年男子魁梧高大,一身甲冑,左眼上覆著一片圓銅。他僅帶了數名親兵,闊步而來,在社倫面前站定,拱手抱拳道:“阿史那兀烈見過可汗!”
“誰?放眼燕國,本汗從未聽過這等名號!”社侖忽然伸腳踢開面前長案,瓶瓢杯盞嘩啦啦碎了一地,“本汗從約親自,慕容永為何龜縮不出,可見毫無結盟誠意!”
阿史那兀烈自兩年前面對魏軍來襲不戰而退,拱手放棄函谷關以來,就被武恆帝慕容永褫奪軍職,一直呆在長安閉門謝罪。而社侖可汗在過去的一年裡,故意慫恿利用斛律光去侵擾北魏,再趁著拓跋珪對付高車無暇他顧之際,一舉攻破敕勒諸鮮卑部落,蒙古高原西北的匈奴餘部拔也稽,盡並其眾,勢力益振,整個蒙古高原和周圍諸民族紛紛降附。自詡“盡有匈奴故庭,威服西域”,正是自得意滿之際,自然不滿慕容永沒有親來會盟而是派了個無名之輩。
兀烈不卑不亢地道:“末將有皇帝密旨,可以全權代表,便宜行事。”
社侖可汗一聲獰笑:“慕容永欺人太甚!我柔然汗國西至焉耆,東抵朝鮮,北窮瀚海,南臨大磧,幅員遼闊遠甚關中西燕——他還是我名義上的妹夫,就是親自來此也要低我一頭!”
兀烈頓時擰起眉來——他雖是匈奴人,但早受王化,自然知道遊牧部落與中原王朝的天差地別豈能以領土大小來論斷?而慕容氏是所有胡族中漢化程度最深的,走馬鮮卑兒,潑墨漢家郎,在慕容子弟中兼而有之比比皆是,這麼些年他感同身受,自然打心眼裡也看不起剛剛才擺脫部落聯盟進入奴隸社會的柔然汗國。語氣亦轉硬道:“柔然王女嫁入我國只是側室,何來低頭一說?可汗出言不遜,才是毫無會盟誠意!”
話音剛落,隨侍在側的柔然士兵紛紛刀劍出鞘,燕兵也不甘示弱,拔刀相向,頓時氣氛緊張、一觸即發。正當此時,忽然一聲呼哨,馬蹄疾響,但見一騎單槍匹馬旁若無人地徑直朝軍營賓士而入,守兵不明來者,盡皆挺槍攔阻,刀光劍影交織成一道密網,攔在馬前將去路悉數封死,那棗紅馬一聲長嘶,前蹄騰空、人立而起,那騎士順著那衝勁揉身一躍,足尖踏過交叉的槍尖刃口,瞬間扭轉排山倒海一般攢聚而來的攻勢,有如四兩撥千斤一般借力而行,如履平地。似乎只得衣袂翩飛的霎那,來人已穩穩落地,緩緩抬頭,正眼看向高臺之上的社侖可汗。
此人一襲武袍,斜搭皮坎,而通身再無華飾,就連長髮都只是隨意編束披散於肩,尋常的有如胭脂山下最尋常的牧民,然而這份千軍萬馬如入無人之境的氣度有如淵峙嶽臨,叫人見之凜然,望而生畏。
社侖終於扶膝而起,居高臨下地沉聲道:“苻天王?久仰大名。”
苻堅抬手過肩,輕輕一晃:“不敢。”
社侖下意識地朝遠方一眺,再無來騎——堂堂西涼天王苻堅竟當真單刀赴會,未免也太託大了!當即冷笑道:“苻天王果然好膽色!比只敢龜縮於京城的人有種的多——”
這一句挑撥絲毫沒有撼動苻堅神色,他平靜地開口道:“西涼有楊定監國,苻某方才得閒來此。三國會盟志在圖魏,如今各方代表既都已到齊,可汗何必節外生枝,捨本逐末?”
“不成!”社侖斷然擺手,“慕容永沒有親至就是看不起本汗,還談什麼會盟!我柔然汗國控弦之士有數十萬眾,威震漠北,單挑拓拔魏國也不在話下!”社侖統一柔然,建王庭、立軍法、稱可汗,豈是無能無知之輩?去年挑唆斛律光主動侵擾北魏,就是為了探一探已經入主中原的拓跋珪的底,看看他的重心是不是就此遠離大漠草原,誰知斛律光被拓跋珪迎頭痛擊,整個高車王庭被魏軍夷為平地——拓跋珪不滿足做個草原皇帝,所以把都城從敕勒川的盛樂遷往雲中平城,意在圖謀中原九州,但絕不代表他就會把草原上的地盤分出一絲半點予人,這樣一個寸土不失的強硬對手,哪裡是如他所言可以“單挑”的?只是他有自己的私心盤算——苻堅統治西涼的文成武就,在整個西域都赫赫有名,百姓鹹服,各部來朝,連這次結盟都是他首先倡議,佔據主導。社侖看來就未免有些眼熱不服——苻堅真有那麼大能耐,當初淝水戰敗後怎麼會失守長安退出關中,甘願龜縮到涼州六郡去偏安一隅?他們柔然以武立國,強者為王,只能一進再進,敗退者必死無葬身之地,社侖就想壓一壓這被傳說神話了的苻天王的威風,以便在三國同盟中獨佔鰲頭,成為首領。
兀烈神情憤然,剛欲發話,苻堅卻在他肩上一按,叫他噤聲——這兀烈從不相信為北魏俘虜的先帝慕容衝已經罹難的傳言,所以這兩年來被投閒置散,乃是慕容永有意讓他淡出朝內有心人士的眼界,好在暗中謀劃營救。而出長安前,慕容永一再命令,赴盟之後須唯苻堅馬首是瞻。
苻堅沉聲道:“那依可汗所見,應當如何?”
社侖狂傲道:“尊本汗為盟主,涼州與西燕各出五萬兵馬,交予本汗統帥節制,待秋日馬膘正肥,本汗便率領二十萬大軍南下,直取平城!”
“擁立可汗為盟主,我沒意見。”今時今日的苻堅豈會累於虛名,遂平靜地道:“然則可汗以為這二十萬大軍足以攻佔敵都,顛覆魏國?”
“昔日大漠匈奴何等彪悍,不也為我柔然驅逐,盡佔土地?”社侖怒起,“還是苻天王覺得我還不如拓拔小兒?”
“高車十萬之眾,半年之內就被拓跋珪碾為齏粉,已經警告世人——拓跋珪雖崛起於草原,但已絕不僅僅是個部落酋長——他麾下騎兵可以徵戰中原也可橫掃大漠。”苻堅的聲音渾厚而沉著,有如斧鉞磐石,“以柔然國力,不足以圖魏。”
這區區數語擺明不同意社侖所說的進攻平城,正面對決,社侖額上青筋直爆:“苻天王之意我軍還需要避其鋒芒,自掃威風!”
“柔然騎兵風馳鳥赴,倏來忽往,在草原上行遊擊戰術反而有利,一旦入關陷入攻防戰中則必喪失優勢,為人所制。”苻堅淡道,“斛律光的失敗已經足夠證明對魏用兵不可孤注一擲、平原決戰。而宜分兵遞進,圍城打援,把拓跋珪誘出平城,圍而殲之!”
社侖冷笑道:“天王說的好聽,可奉本汗為帥,這主意卻大的很,照你的意思,本汗還是隻能騷擾魏國邊境,就是真殲滅了拓跋珪所部,也拿不下他在中原的地盤?這樣我柔然能有什麼好處?!”
兀烈忍不住插嘴諷道:“柔然一向以劫掠起家,這番起兵,若是攻佔魏境怎會沒有好處?”苻堅在社侖發作前抬手一擺,續道:“柔然以武建國,文字制度皆尚未足備,就是入關,習慣逐草遊牧的柔然人也不會適應中原農桑生活——魏國立國已久,朝內鮮漢兩派尚且為此至今爭論不休,互相傾軋,又有何益?”
社侖道:“傳聞苻天王辯才無雙,果然了得。既要我柔然軍作為主力,又要聽你指揮號令,將來領土佔不住難說還便宜了你與慕容永,天下豈有如此一本萬利的事!”
“我不圖北魏一寸土地。”苻堅斬釘截鐵道。
社侖卻是一臉不信,眼一轉,便從懷中摸出巴掌大小的玉製兵符,故意道:“我們柔然人最尚武勇,聽聞天王武技超群,不若讓本汗開開眼界——這枚兵符一分為二,合則可調千軍萬馬。本汗將這半邊兵符掛在大纛旗穗之處,天王將另半邊縛到箭頭上,若能一擊即中而兵符不碎,柔然大軍便聽從調遣!”
苻堅擅戟人所共知,但社侖卻不懷好意地叫他射箭演武,遠處高高懸掛的大纛距地面有數丈之遙,又受風力而飄揚不定,能射中這小小半片兵符已是不易,又要箭頭綁上另半片兵符,箭矢重而失準,非力大無窮者不能為之。可單是力大卻也不成,這兵符乃崑崙玉製成,質地堅脆,一旦射中它便很有可能因受力過大四分五裂,屆時社侖又豈會善罷甘休?果見苻堅微一搖頭,忽然屈指叩唇一聲唿哨,棗紅馬四蹄騰飛,眨眼躍至面前,苻堅探手取出鞍下的方天畫戟,一手將半片兵符掛在戟尖小枝之上,轉頭對社侖道:“昔日三國有溫侯呂布轅門射戟以解干戈,今夜我願效仿之,將此戟移到轅門之外,我便在此地,以重箭射之,若能僥倖得中,兵符合而不碎,請可汗採納我的意見。”
兀烈在旁聽地瞠目結舌——轅門距此何止百步之遙,又兼夜晚視物有限,就是呂奉先再世怕也不能做到!社侖眸色閃動——他自是不知三國人物,卻也不願在苻堅面前露怯失準。再看了一看轅門深處,他勾唇一笑:“好。就請天王試射!”
兩名親兵扛起足有數十斤重的方天畫戟,飛奔至轅門豎直立好,雪白戟尖在夜色中一閃而過。
苻堅抬箭瞄了瞄,又放下弓,這才不急不忙地將剩餘的半片兵符附在箭頭上,將那箭矢縛地往下一沉,而後重新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滿弓,大喝一聲:“著!”
眾人尚且反應不及,一時只見箭似流星,劃過夜空,破雷裂冰般地追風而去,嗖地一聲正中戟上小枝,連戟帶玉一併射倒,深深地釘入土中,白簌簌的箭尾兀自晃動不已。見者無不目眩神移,心下駭然——當真是轅門深處如開月,一點寒星中小枝!
柔然士兵上前,用力拔出箭來,捧著兩枚玉符飛快送到社侖面前:“啟稟可汗,兩片兵符全都完好無損!”社侖鐵青著臉,接過查驗——苻堅方才那箭其實取巧射中的是戟尖,震斷了掛玉之繩故而兵符墜而不裂,確使兩枚兵符合而不碎。
兀烈看地真切,此時方才有些回過味來:苻堅捨近求遠其實是因為戟尖鋒芒在夜色中會有反光更易命中目標;堅硬的兵器也更能夠承重那一箭射來的千鈞之力;就連線受社侖的刁難也是為了現在叫他在三軍面前不敢矢口食言。
步步招招,都是謀定後動,絕無失手。
苻堅負手而立,淡然道:“如此,可汗可願聽我之言?”
社侖這下當真不敢對苻堅再有一絲小覷輕待之心,因道:“好,本汗言出必踐,三國同盟至此而定——只是不知天王何時出兵?”
“暫做按兵。”苻堅微乎其微地一嘆:“如今拓跋魏國內亂未起,不是發動戰爭的最好時機。”
非他畏戰懼敗,只因他今生今世只有這一次機會,碧落黃泉一線之隔,實在是輸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