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994·2026/3/26

164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鑄金大典前的一個月裡,後宮貴人們全都離開寢宮,和工匠們一起匯聚於鑄金坊每天學習如何手鑄金人,為了自己和母家的尊榮無不竭盡全力。可縱使如此,鑄金工藝對養尊處優的娘娘們來說實在複雜,成與不成多看運氣,故而失敗者仍十有j□j——在這事兒上頭拓跋珪又明文規定須憑己力獨立完成,任何人等不得越俎代庖。 然而怎麼可能呢?不僅宮內的娘娘們心急火燎,就是局外之人也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裡。 衛王拓跋儀便暗中找來中常侍宗慶——他本是拓跋珪身邊的內侍總管也是因為此事升任中常侍,專行場內監督之權——重禮饋贈之後旁敲側擊地打聽鑄金坊內的情形。宗慶不懂朝政卻深知人情世故,早料到他有此一問,因而掩嘴一笑道:“貴人們這回都是遭大罪了。劉夫人這些天倒是鑄出了一個金人,依奴婢看,大典當日,劉夫人倒還比旁人勝算大些。” 陪同的常山王拓拔遵便笑道:“如此兄長可該放心了。” 拓跋儀瞥了自家胞弟一眼:“有何可放心的?這個訊息本王知道,其他人也一樣會知道——手鑄金人太多變數,或人為或天定。”當日他在武州山的怯霜祈禱上就是暗中使招弄壞金人再借著天意迫使拓跋珪早立皇后,誰知道自己這皇兄反其道而行之,也用手鑄金人來選後,還引為祖制,叫人無話可駁。 宗慶眼一轉,笑出了一臉褶子:“大王放心,有奴婢盯著,沒人敢壞劉夫人的事兒。” “這個自然。”拓跋儀笑道,“可要是。。。有人壞了別家娘娘的事兒呢?” 宗慶擦了下冷汗,強笑道:“大王說笑了。鑄金坊這次選用的材料器具全由專人辦理供奉,皇上還命崔議郎督辦,防人作弊,您也知道他一向看不起我等閹宦,從無情講,怕是——”歸根結底,叫他在拓跋珪眼皮子下面搞鬼他還真不敢,這位主兒對內侍宮女可是喜怒無常、動輒處死。 常山王拓拔遵冷笑道:“你怕個小小的崔浩,卻不怕衛王?”現在拓跋儀是親王中的頭一份兒,拓跋珪把總理宗親事務的太常一職也給了他,擺弄個太監自是不在話下,宗慶臉色一白,就要下跪,拓跋儀卻抬手扶住他的肩:“誒~中常侍不必如此,本王也不會強人所難。就怕其他人不像本王這樣善解人意,不說趙國公等家中有女為妃的,就是崔宏崔浩父子也有自己的打算,希望立非我族類的慕容氏為後,怕也是難保公平持正。萬一真地有人搞鬼,中常侍不是白擔了一個幹係,卻什麼也沒撈著?” 拓拔遵幫腔道:“宗慶,鮮卑八部怎麼讚揚我大哥的為人,你是一清二楚,誰幫了他,大哥一定十倍奉還,退一步說,劉夫人還有個皇長子呢,將來之事你可要想一想。” 拓跋儀故意道:“罷了,宵禁將至,本王要出宮,就不勞中常侍了。” 宗慶眼皮一跳,連忙繞到面前跪下:“奴婢願為衛王肝腦塗地!” 拓跋儀呵呵一笑:“不至於不至於,本王怎麼忍心陷中常侍於不義,失去一個重要的朋友呢?”他從袖中摸出一樽巴掌高的瓷瓶,悄悄遞進他手中:“這秘製藥水無色無味,人莫可察。將其塗抹在砂模之內,可以使得金水注入之時的凝固速度大為變緩,即便僥倖成型也會因為冷熱不均而使金人裂而不碎,看起來就像自然產生的一樣——中常侍知道該怎麼做了?” 鑄金坊內賀蘭宓忽然一聲驚叫,隨即氣呼呼地將火鉗丟進水槽之中,立時冒出幾絲騰騰白煙。不遠處的大賀夫人一邊盯著工匠們加大力度推動風箱以儘可能提升爐膛溫度,一邊隨口問:“這次又怎麼了?” “姐姐,這金水濺到我的手上了!”賀蘭宓看著手背上撩起的一串水泡,痛地花容失色,一把推開隨侍宮女,嗔怒道,“為何要我等金枝玉葉做這種工匠活計?” “手鑄金人是我大魏祖制,以此選後乃是皇上之意,你休要胡說!”賀夫人因久鑄金人不成而鬱悶煩躁,根本沒心思關顧嬌氣的妹妹。 “可我又不想做什麼皇后!”賀蘭宓見姐姐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氣地將手硬是遞到劉夫人眼前,“姐姐為了紹兒想做皇后,就不管人家死活了!” 賀夫人見果真一片紅腫傷地很了,才神色微動,握住妹妹的柔荑沉思片刻,忽道:“確實傷勢頗重。”而後便聲稱傷重,做張做致地要傳太醫,一直在坊外待命的晁汝因而得隨太醫而進,一見賀蘭宓手上燙傷也不詫異,趁著眾人忙於上藥之際湊到賀夫人身邊,聽她憂心忡忡地低聲道:“你可知劉氏已鑄成金人?”見他點頭便急道:“為何我遲遲鑄造不成,宓兒貪玩好動沒有長性,造不成也就罷了。可我都是照足了你前日偷偷遞進來的書冊來做的啊!鑄金大典在即,可如何是好?” 晁汝略想了想,問道:“除了劉夫人之外,其餘夫人可有成功的?” 賀夫人搖頭道:“目前只有劉氏一人得手。雖說金人鑄成與否還看大典當日的運數,可我這心裡還是慌的很啊!” 晁汝搖頭一笑:“夫人以為唯有劉夫人得天獨厚是運氣使然?” 賀夫人福至心靈,瞬間明白過來,吃驚道:“有人暗中手腳,使我們都鑄金不成?誰有這般大的能耐?!” 晁汝不慌不忙地道:“能這麼大手筆之人自然能耐非常。他是想先從心理上製造恐慌,屆時夫人一緊張,就更難鑄成金人了。不過夫人放心,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果然不出兩日,賀夫人便成功鑄出金人,赤珠殿上下人等自是欣喜非常,早有人將此事報予奉旨監管的崔浩,這少年議郎只是波瀾不興地一點頭,表示知道了。直到入夜,幾個侯官果然依次回報:日前趙國公府以修繕府邸為名前往匠作司領了不少黃銅。 黃銅類金,熔點卻大大低於純金,摻入黃銅的合金可以克服爐溫不夠和凝固太慢的難題,鑄造出來的成品又光華璀璨,與黃金一般無二,人們一般見到金人鑄成喜悅尚且不及,又怎會有人認真細查地去勘驗原料是否摻假。 為首的一名侯官道:“練習鑄金期間,各宮娘娘們所用材料俱是每日供奉,趙國公的人辰時送料入坊,大人若是出面,可將他們拿個正著。” 春夜裡崔浩輕搖羽扇,搖頭道:“不,再等等看。”他為人小心謹慎慣了的,雖然種種跡象表明賀蘭訥在宮中安插的那個高人終於藏不住狐狸尾巴已經開始行動了,但他還是要觀望數天,放鬆那人的警惕——這一次他要捉賊拿贓、一舉成擒。 如此數日,待離鑄金大典只有一天之際,崔浩帶著一大票人馬在鑄金坊外攔住了晁汝。 晁汝平凡無奇的臉孔上滿是愕然之色:“崔大人這是做甚?” 崔浩瞟了一眼緊隨他身後的侍從太監手中捧著的大錦盒,又將視線調轉回這個丟人群裡自己都不會看上第二眼的病夫:“晁汝,那是何物?” 晁汝微微地皺了下眉毛:“崔大人怎會明知故問?盒中裝的——自是鑄金原料。” “哦?那可否開啟借本官一看?” 晁汝錯身擋開崔浩的手,強笑不笑地道:“大人說笑了。金子罷了,有何好看?” 崔浩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冷哼一聲道:“對啊,金子罷了,怕誰來看?” “皇上吩咐所有器皿工具和原料出庫房後都須原封不動送進鑄金坊。”晁汝總算看出崔浩是有備而來故意找茬,語氣也轉為強硬,“崔大人意欲抗旨?” 崔浩冷笑:“平日是我燈下黑,倒沒看出你是這等伶牙俐齒之輩——我奉旨督察鑄金事宜,查驗原來乃是職責本分,豈叫抗旨?” 兩人互不相讓,正在撕虜之際,坊門大開,卻是賀夫人聞風而出,見此情景不由也是心中劇跳,強定了定神,她轉向崔浩,先聲奪人地叱喝道:“崔議郎這是要為難本宮?” “微臣不敢。”崔浩斂首掩衽行了個禮,不緊不慢地道,“職責所在,娘娘見諒。” “你的職責就是搜查本宮的人?!”賀夫人斷然道,“你品秩幾何,就敢犯上?” 崔浩早就料定賀夫人會出手阻攔,瞧她神色間的慌亂之態渾不似偽,心中就更定了幾分,不卑不亢地道:“微臣只是風聞有人暗動手腳,故而趕來驗證,絕非有意冒犯。娘娘貴人海涵,自然不介意在下查驗一番,也好大家去去疑。” 一旁跟著的賀蘭宓聞言頓時大怒,她不知內情,只是被父親影響天生不喜歡這些個手不能挑肩不能提整天只會之乎者也的文士漢臣,更沒有想到這個漢人佔著皇帝近來頗為信用他們,就敢出頭對他們賀蘭家不敬,簡直反了!當下將手望盒蓋上一按,嬌叱道:“去哪門子疑?崔浩,你別家都不查單查我赤珠殿的,又是何意?還有臉裝什麼公正?今日若讓你開驗,我與姐姐顏面何存?!” 中常侍宗慶此時匆匆趕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陣仗唬了一跳,眼珠子一轉兒,他趕緊賠著笑湊到崔浩跟前,小聲道:“崔議郎,您平日裡最是機敏不過的人,怎麼今兒倒衝撞兩位夫人去了?鬧到皇上耳朵裡可怎麼得了,快賠個不是,這就告退吧。” 崔浩正眼都不看他一下,無動於衷地昂首道:“崔浩奉旨督察鑄金事宜,大典在即不容作弊,今日在下一定要詳加查驗,誰也攔阻不得!”宗慶臉色一變,他不知崔浩本就疑心趙國公府在宮中別有內援,此時哪裡會肯善罷甘休? 賀蘭宓瞥見姐姐面色發白神情有異,心下已有幾分察覺,猜崔浩這般做作非是空穴來風,怕真是衝著自家來的,便有意把事情鬧大攪渾,想逼他知難而退:“你若要查,那鑄金坊內各宮都查才算公平,否則就是針對我赤珠殿而來,就是與整個賀蘭氏過不去!” 小賀夫人的刁蠻嬌縱合宮皆知,崔浩也微一顰眉,他自然不想鬧地這麼沸反盈天,但是這當口他騎虎難下的,到底也不願功虧一簣。他躬身朝賀蘭宓行了一禮:“微臣不敢造次。”隨即卻道,“臣既承聖命便不敢偏頗,那便驗一驗各宮各殿所使所用——如此,娘娘可願開箱?”話音剛落,他肅容正色,抬手一揮,身後帶著的甲冑儼然的羽林侍衛便扇散開來,護衛著匠作司的勘驗專人魚貫而入。 宗慶簡直快要昏倒了,一邊強撐著腿跟了進去一邊立即暗命身邊小黃門往報拓跋儀。 崔浩雖然清傲,但出入宮掖、參贊政務也少有如此顯山露水的,這次一反常態地調來羽林禁衛將鑄金坊圍地水洩不通,又命立場中立絕對可信的匠作令帶人入內細細查驗,就差掘地三尺了。坊內所有人等不明何事,只得依令放下手頭活計,集中在廳堂等候,連慕容公主都怯生生地縮在角落,眼睜睜地看著高大強健披堅執銳的羽林郎搜檢她們所用的所有原料與器具。 足足過了一柱香的時間,匠作令神色凝重地匆匆而來,對崔浩略點了點頭。 果然!崔浩眼睛一亮,附耳過去聽他悄聲說了寥寥數語。 崔浩的臉色瞬間陰雲密佈,不可置信地瞪向匠作令,愣了半晌過後,他才直起身子猛地轉頭看向晁汝! 這個平凡男子穿著掖庭中常見的灰撲撲的謁者赭服,還是那樣一副有氣無力病懨懨的模樣,身邊站著的是強打精神卻難掩慌色的賀蘭姐妹,然而他卻忽略了現場比她們更加神色難看的劉夫人! 匠作令回報:鑄金坊內確有不妥,卻並不見李代桃僵的黃銅合金,而是在場諸人的砂模全給塗抹了一層特製的藥水使得金水凝固緩慢難以成型——除了劉夫人一個。 此刻她見事發,想到拓跋珪聞訊而來的雷霆之怒,忍不住周身輕顫,踉蹌退後,碰倒了秉燭燈奴,左近的宮女慌忙攙住。晁汝在一片支離破碎聲中悠悠地道:“不知崔大人查出了什麼結果?也該告知我等,‘去一去疑’啊。” 崔浩感到了一陣從未有過的昏眩之感,他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計,落入圈套——這晁汝根本是將計就計,連賀夫人都被瞞在鼓裡,特意演出這麼一場大戲,全為引他入甕! 可現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已誇下海口,又當如何了局? 賀夫人慣於宮闈爭鬥,見狀細一琢磨,也逐漸回過味來——晁汝怕是早卜先機,叫這崔浩聰明反被聰明誤,直接把他的矛頭對準了她最大的競爭對手劉氏。遂冷笑道:“劉姐姐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宓兒,還不快也去攙扶著?”說完便苦惱地嘆了口氣:“本宮忘了宓兒前些天被久不凝固的金水給燙傷了手,不知道崔大人這一番明察秋毫之下,給不給赤珠殿做主呢?” 其餘后妃也不滿一直算是謙恭有加的崔浩突如其來的無狀冒犯,也你一言我一語地跟風起鬨要崔浩“給個說法”。 劉氏更是花容失色——她出身草原匈奴,昔日父兄母族皆亡於拓跋珪之手,然為人並無太多機心,否則拓跋儀也不會屬意扶她上位,藉機掌權。她慌神解釋道:“我。。。本宮不知此事——”賀夫人咄咄逼人:“不知道?那為何就姐姐的砂模沒被人動過手腳難道真是崑崙神有靈,特來相助姐姐求取鳳位?” 一句話就將這事兒與後宮奪權扯在了一起,劉夫人若是認了便當真是坐實罪名、萬劫不復了,不由辯解道:“不關本宮的事!我,我不是——”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正在百爪撓心之際,忽然一道清脆的童聲響起:“阿牧敦!” 劉氏聞聲望去,正是自己的愛子拓拔嗣飛奔而來,撲進她的懷裡,身後跟著的則是衛王拓跋儀。原來,拓跋儀接報之時,恰與拓拔嗣一塊兒,聞言便立即帶著小皇子匆匆而來,一望便知事已露跡,無可轉圜,不由狠狠剜了崔浩一眼。 “參見殿下!”其餘人等跪了一地,才令拓拔嗣回過神來,鬆了母親的裙踞,又恢復了往日宮人們常見的持重神色——拓拔嗣雖是長子也不過七歲,剛受啟蒙不久,卻是出了名的小大人,性情穩重地不像個孩子,與只小他一歲的拓跋紹相比有如天壤之別。他上前對兩個賀夫人並其他貴人都按制行了禮,方才轉向崔浩:“崔議郎請起,你我乃是同門兄弟,不必如此大禮。” 崔浩之父崔宏乃是太學少縛,等同於拓拔嗣的老師,若按照漢人傳統來說確為師出同門,崔浩只是沒想到拓拔嗣小小年紀便如此進退有據,知書達理,急忙再拜作揖。 拓拔嗣還不到他腰間,滿頭結辮,頂上束髮,戴著一頂風雷墜紋的皮弁,後面拖著條雪白的貂尾,襯著一張臉更顯玉雪可愛,只是與他眉目間努力嚴肅的神情大不相配。他此刻仰起頭來環視全場,最後看向崔浩,追問此間情況 事已至此,崔浩只得大致將事情始末說了個大概,只是隱去了監視趙國公故意佈局的一節,只說風聞鑄金坊內有人暗動手腳——他知道這當口唯一的解決方法已不是再刨根究底窮追不捨,而是如何讓各方各面都能體面地下個臺階,自己棋差一招就是棋差一招——他有心除奸卻反受其害,被人設局陷害,徹底與權傾一時的拓跋儀結怨,他先前的韜光隱晦至此算是付諸東流了。 拓拔嗣略一思量,當即轉向母親:“阿牧敦事先可有所知?”劉夫人這回定下神了,趕緊衝兒子大搖其頭,拓拔嗣奶聲奶氣地道:“我明白了。鑄金大典在即,免不了有些奴婢動了些許邪門心思,想要立擁戴之功以圖富貴,卻不知道此等禍心包藏只會連累主子——宗慶!” 宗慶趕緊連滾帶爬地出來跪下,聽拓拔嗣道:“這次跟著我母妃進鑄金坊的宮人總共幾人?” “每位娘娘入坊都隨侍四名太監四名宮女,皆有名冊。” 拓拔嗣看也不看,斬釘截鐵地道:“那暗動手腳的必在八人之中,也不必細審是誰了,一人有份就是人人知情,大魏律令重罪連坐,將此八人一併處死!”他話音剛落,立即便有羽林郎上前將這求饒不已的數名宮人全給押了下去。 崔浩與拓跋儀不約而同地在心裡鬆了口氣。 拓拔嗣上前對拓跋儀道:“叔王領太常一職,負責處理宗廟宮掖事務,侄兒此番是越權了——至於崔大人也是職責所在才會言行過激,就請叔王不必追究其無狀之罪了。” 拓跋儀心胸狹隘,早就看永遠與自己唱對臺漢臣一黨不順眼了,如今更覺得崔浩此舉是有備而來對付他的,壞他大事不說還險些拖他下水,他如何情願咽得下這口氣?但此時此刻,拓跋儀心情頗為複雜地看了拓拔嗣一眼,自然只能好言寬慰。 拓拔嗣又轉向賀蘭氏,揚起一張與拓跋珪依稀神似而線條尚且柔和的小臉蛋來:“我母妃對大魏對父皇的忠心與二位娘娘一樣可昭日月,又怎會姑息藏奸?鑄金大典在即,父皇想必也不希望橫生枝節、後宮失睦,娘娘覺得呢?” 賀蘭氏只得答應下來,心裡想著自家鬥雞走狗恣意妄為的混世魔王,恨不得把兒子塞進肚子裡再生一回,更是對後位求之若渴了。 劉夫人終於放下心中大石,已是汗溼重衫,攥著兒子的小手,她彷彿攥住了整個世界。 崔浩謝罪起身,冷冷地對隱藏在人群之中的晁汝射出如箭一般的目光——他們都知道,這場殊死鬥智,還沒有結束。 事發之時,拓跋珪不在宮內,乃是因任臻在宮裡拘束久了,拓跋珪便陪他去了武州山跑馬,順道視察剛剛開始的開窟造佛工程,如此便耽誤了足有一日之久。二人撇下侍衛,縱馬並騎馳上山巔,眺望半山腰石匠木工僧眾奔走往來一派繁忙的景象。拓跋珪並轡一指,笑道:“這才多久功夫,此處就由民間建起一座石窟寺。看來還是大哥的方法巧,不必費心求請高僧,武州山開窟造佛弘揚釋法之事傳揚出去,將來必定天下沙門聚平城。” 任臻調轉馬頭:“去看看。” 兩人錯馬而過的瞬間,拓跋珪忽然閃電般地出手攥住了任臻的韁繩,趁他愕然之際探身過去,吻上他的唇。任臻回過神來,抬起手背抹了抹嘴,以馬鞭不輕不重地颳了刮拓跋珪的臉頰,要笑不笑地道:“陛下,自重啊。” 語氣還是自己最熟悉的漫不經心,然而任臻此刻的面容在逆光下模糊不清,竟憑空生出幾分難以捉摸的陌生與冷酷。拓跋珪壓下心中陡起的患得患失,亦一拉韁繩撥轉馬頭,笑道:“求而不得,情難自禁。” 求而不得,情難自禁——區區八字,道盡無常。任臻一夾馬肚,搖頭也笑道:“執念太深,陛下該受一受佛理薰陶了。” 說話間,一行人便馳到寺前,拓跋珪率先下馬,抬腿入寺——這不過是個三進小院,古樸簡陋,諸事未備,只有正中廳堂中供奉著一尊泥塑佛陀,結跏趺坐,左手橫膝,右手平舉,掌心朝上屈指成環,露出一個“萬”字法印。 而細觀佛陀面目,卻是高鼻深目,宛若胡人。二人在內自顧抬首端詳,禁衛軍在外則將整個寺廟密不透風地圍護起來,早已驚動了寺內僧眾。為首一人著雜色衲衣,清瘦雋遠,遠遠地迎了過來對二者合十見禮,喧頌佛號:“貧僧寸心,見過陛下。” 任臻與拓跋珪互看一眼:佛宗講究普度眾生濟世為懷,寸心成灰,意冷神寂,倒更似道家法號。 拓跋珪又道:“大師見朕,為何不跪,只行佛禮?” 曇寸抬起身子,緩緩地道:“沙門敬佛,意在心中,對佛祖行佛禮,宣佛號;而陛下乃佛之化身、現世救主,貧僧敬陛下有如敬佛,自然奉行佛禮。” 四目相對,任臻愣了一下,隨即略帶迷惑地笑道:“大師好生面熟。我們曾經見過?” 那僧人合十稽首:“三生有因果、佛渡有緣人,我佛座下,人皆如故。” 拓跋珪忽然道:“大師打的好機鋒。不知師從何派,又從何處來?” “貧僧師從廬峰東林寺慧遠禪師座下。” 拓跋珪聽說是江南廬山東林寺來的,又是遠離政治的清流高僧慧遠禪師的弟子,口音也帶著一點軟糯溫文的南音,不由放下心來:“大師不遠千里北上平城,弘揚佛法教化百姓,朕心甚慰,此番回去必遣人重鍍金身。” 寸心自是還禮致謝,忽聞寺外馬蹄驟疾,卻是宮內急遣人來將今日變故報告了拓跋珪。 拓跋珪面色凝重地起身,對任臻道:“我們回宮。” 任臻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又轉身對寸心單掌一禮,方才跟著拓跋珪匆匆去了。 拓跋珪縱馬馳騁,雖然面無表情,內心卻難免翻覆起伏,鑄金坊怎麼就恰巧在他離宮之日出事?還有拓拔嗣——沒想到此子年紀輕輕就能平息處事,舉重若輕,後面有沒有旁人指點?其實任臻那日在娶妻前說的那番笑談倒是提醒了他,無論後宮傾軋鳳位誰屬,作為帝國下一任繼承者的太子人選卻絕對得選賢選才而不能依據自己的好惡和母妃的出身。撇開外界因素不說,在他的印象裡,拓拔嗣敏而好學,性情持重;拓跋紹聰慧有餘卻頑劣太過,經此一事,更是高下立顯。可若真要立嗣,劉夫人和拓跋儀卻是不得不除的大障礙——此次劉氏有弊必是授自衛王,上一回遠徵高車就搞過這麼一回,沒想到至今二者還有勾連!自己還是太低估了拓跋儀!難保拓跋嗣此番不是得他授意! 拓跋珪登基後的慣病,動輒暴怒,且發作起來猶如雷霆且六親不認,闔宮上下無人不曉,只在任臻面前還收斂些。回宮之後便欲親往處理此事。任臻見他神色陰沉的可怕,便開口叫住他:“陛下去哪兒?”拓跋珪勉強一笑:“你且等我,稍晚即歸。” 任臻道:“等你處理今日鑄金坊一事?陛下,大皇子已經替你處理過了,難得尚算面面俱到,依我看這事兒崔浩、衛王、劉夫人都有不對的地方,你何必舊事重提,駁自己兒子的面子?” 拓跋珪性子多疑,對所有人與事都鷹視狼顧,唯有任臻與眾不同又立場中立不會與朝堂上任何一派扯上關係,故而他多數聽的進去。見任臻伸手指了指御花園中的崑崙池:“水至清則無魚。萬物皆有因果迴圈之定數,一時的善惡過明,執念過深,反而不美。” 拓跋珪的脾氣被他幾句話拂散了,想想鑄金大典在即,內外勢力都暗潮洶湧,忍一時之氣也好,且看看還有哪路神鬼會出手。不由微笑道:“大哥下午參了佛,一回宮就悟了。” 任臻也袖手一笑:“誰悟道參佛了?只是年紀虛長,方知忍字頭上一把刀,原就是這世上最難之事。”

164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鑄金大典前的一個月裡,後宮貴人們全都離開寢宮,和工匠們一起匯聚於鑄金坊每天學習如何手鑄金人,為了自己和母家的尊榮無不竭盡全力。可縱使如此,鑄金工藝對養尊處優的娘娘們來說實在複雜,成與不成多看運氣,故而失敗者仍十有j□j——在這事兒上頭拓跋珪又明文規定須憑己力獨立完成,任何人等不得越俎代庖。

然而怎麼可能呢?不僅宮內的娘娘們心急火燎,就是局外之人也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裡。

衛王拓跋儀便暗中找來中常侍宗慶——他本是拓跋珪身邊的內侍總管也是因為此事升任中常侍,專行場內監督之權——重禮饋贈之後旁敲側擊地打聽鑄金坊內的情形。宗慶不懂朝政卻深知人情世故,早料到他有此一問,因而掩嘴一笑道:“貴人們這回都是遭大罪了。劉夫人這些天倒是鑄出了一個金人,依奴婢看,大典當日,劉夫人倒還比旁人勝算大些。”

陪同的常山王拓拔遵便笑道:“如此兄長可該放心了。”

拓跋儀瞥了自家胞弟一眼:“有何可放心的?這個訊息本王知道,其他人也一樣會知道——手鑄金人太多變數,或人為或天定。”當日他在武州山的怯霜祈禱上就是暗中使招弄壞金人再借著天意迫使拓跋珪早立皇后,誰知道自己這皇兄反其道而行之,也用手鑄金人來選後,還引為祖制,叫人無話可駁。

宗慶眼一轉,笑出了一臉褶子:“大王放心,有奴婢盯著,沒人敢壞劉夫人的事兒。”

“這個自然。”拓跋儀笑道,“可要是。。。有人壞了別家娘娘的事兒呢?”

宗慶擦了下冷汗,強笑道:“大王說笑了。鑄金坊這次選用的材料器具全由專人辦理供奉,皇上還命崔議郎督辦,防人作弊,您也知道他一向看不起我等閹宦,從無情講,怕是——”歸根結底,叫他在拓跋珪眼皮子下面搞鬼他還真不敢,這位主兒對內侍宮女可是喜怒無常、動輒處死。

常山王拓拔遵冷笑道:“你怕個小小的崔浩,卻不怕衛王?”現在拓跋儀是親王中的頭一份兒,拓跋珪把總理宗親事務的太常一職也給了他,擺弄個太監自是不在話下,宗慶臉色一白,就要下跪,拓跋儀卻抬手扶住他的肩:“誒~中常侍不必如此,本王也不會強人所難。就怕其他人不像本王這樣善解人意,不說趙國公等家中有女為妃的,就是崔宏崔浩父子也有自己的打算,希望立非我族類的慕容氏為後,怕也是難保公平持正。萬一真地有人搞鬼,中常侍不是白擔了一個幹係,卻什麼也沒撈著?”

拓拔遵幫腔道:“宗慶,鮮卑八部怎麼讚揚我大哥的為人,你是一清二楚,誰幫了他,大哥一定十倍奉還,退一步說,劉夫人還有個皇長子呢,將來之事你可要想一想。”

拓跋儀故意道:“罷了,宵禁將至,本王要出宮,就不勞中常侍了。”

宗慶眼皮一跳,連忙繞到面前跪下:“奴婢願為衛王肝腦塗地!”

拓跋儀呵呵一笑:“不至於不至於,本王怎麼忍心陷中常侍於不義,失去一個重要的朋友呢?”他從袖中摸出一樽巴掌高的瓷瓶,悄悄遞進他手中:“這秘製藥水無色無味,人莫可察。將其塗抹在砂模之內,可以使得金水注入之時的凝固速度大為變緩,即便僥倖成型也會因為冷熱不均而使金人裂而不碎,看起來就像自然產生的一樣——中常侍知道該怎麼做了?”

鑄金坊內賀蘭宓忽然一聲驚叫,隨即氣呼呼地將火鉗丟進水槽之中,立時冒出幾絲騰騰白煙。不遠處的大賀夫人一邊盯著工匠們加大力度推動風箱以儘可能提升爐膛溫度,一邊隨口問:“這次又怎麼了?”

“姐姐,這金水濺到我的手上了!”賀蘭宓看著手背上撩起的一串水泡,痛地花容失色,一把推開隨侍宮女,嗔怒道,“為何要我等金枝玉葉做這種工匠活計?”

“手鑄金人是我大魏祖制,以此選後乃是皇上之意,你休要胡說!”賀夫人因久鑄金人不成而鬱悶煩躁,根本沒心思關顧嬌氣的妹妹。

“可我又不想做什麼皇后!”賀蘭宓見姐姐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氣地將手硬是遞到劉夫人眼前,“姐姐為了紹兒想做皇后,就不管人家死活了!”

賀夫人見果真一片紅腫傷地很了,才神色微動,握住妹妹的柔荑沉思片刻,忽道:“確實傷勢頗重。”而後便聲稱傷重,做張做致地要傳太醫,一直在坊外待命的晁汝因而得隨太醫而進,一見賀蘭宓手上燙傷也不詫異,趁著眾人忙於上藥之際湊到賀夫人身邊,聽她憂心忡忡地低聲道:“你可知劉氏已鑄成金人?”見他點頭便急道:“為何我遲遲鑄造不成,宓兒貪玩好動沒有長性,造不成也就罷了。可我都是照足了你前日偷偷遞進來的書冊來做的啊!鑄金大典在即,可如何是好?”

晁汝略想了想,問道:“除了劉夫人之外,其餘夫人可有成功的?”

賀夫人搖頭道:“目前只有劉氏一人得手。雖說金人鑄成與否還看大典當日的運數,可我這心裡還是慌的很啊!”

晁汝搖頭一笑:“夫人以為唯有劉夫人得天獨厚是運氣使然?”

賀夫人福至心靈,瞬間明白過來,吃驚道:“有人暗中手腳,使我們都鑄金不成?誰有這般大的能耐?!”

晁汝不慌不忙地道:“能這麼大手筆之人自然能耐非常。他是想先從心理上製造恐慌,屆時夫人一緊張,就更難鑄成金人了。不過夫人放心,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果然不出兩日,賀夫人便成功鑄出金人,赤珠殿上下人等自是欣喜非常,早有人將此事報予奉旨監管的崔浩,這少年議郎只是波瀾不興地一點頭,表示知道了。直到入夜,幾個侯官果然依次回報:日前趙國公府以修繕府邸為名前往匠作司領了不少黃銅。

黃銅類金,熔點卻大大低於純金,摻入黃銅的合金可以克服爐溫不夠和凝固太慢的難題,鑄造出來的成品又光華璀璨,與黃金一般無二,人們一般見到金人鑄成喜悅尚且不及,又怎會有人認真細查地去勘驗原料是否摻假。

為首的一名侯官道:“練習鑄金期間,各宮娘娘們所用材料俱是每日供奉,趙國公的人辰時送料入坊,大人若是出面,可將他們拿個正著。”

春夜裡崔浩輕搖羽扇,搖頭道:“不,再等等看。”他為人小心謹慎慣了的,雖然種種跡象表明賀蘭訥在宮中安插的那個高人終於藏不住狐狸尾巴已經開始行動了,但他還是要觀望數天,放鬆那人的警惕——這一次他要捉賊拿贓、一舉成擒。

如此數日,待離鑄金大典只有一天之際,崔浩帶著一大票人馬在鑄金坊外攔住了晁汝。

晁汝平凡無奇的臉孔上滿是愕然之色:“崔大人這是做甚?”

崔浩瞟了一眼緊隨他身後的侍從太監手中捧著的大錦盒,又將視線調轉回這個丟人群裡自己都不會看上第二眼的病夫:“晁汝,那是何物?”

晁汝微微地皺了下眉毛:“崔大人怎會明知故問?盒中裝的——自是鑄金原料。”

“哦?那可否開啟借本官一看?”

晁汝錯身擋開崔浩的手,強笑不笑地道:“大人說笑了。金子罷了,有何好看?”

崔浩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冷哼一聲道:“對啊,金子罷了,怕誰來看?”

“皇上吩咐所有器皿工具和原料出庫房後都須原封不動送進鑄金坊。”晁汝總算看出崔浩是有備而來故意找茬,語氣也轉為強硬,“崔大人意欲抗旨?”

崔浩冷笑:“平日是我燈下黑,倒沒看出你是這等伶牙俐齒之輩——我奉旨督察鑄金事宜,查驗原來乃是職責本分,豈叫抗旨?”

兩人互不相讓,正在撕虜之際,坊門大開,卻是賀夫人聞風而出,見此情景不由也是心中劇跳,強定了定神,她轉向崔浩,先聲奪人地叱喝道:“崔議郎這是要為難本宮?”

“微臣不敢。”崔浩斂首掩衽行了個禮,不緊不慢地道,“職責所在,娘娘見諒。”

“你的職責就是搜查本宮的人?!”賀夫人斷然道,“你品秩幾何,就敢犯上?”

崔浩早就料定賀夫人會出手阻攔,瞧她神色間的慌亂之態渾不似偽,心中就更定了幾分,不卑不亢地道:“微臣只是風聞有人暗動手腳,故而趕來驗證,絕非有意冒犯。娘娘貴人海涵,自然不介意在下查驗一番,也好大家去去疑。”

一旁跟著的賀蘭宓聞言頓時大怒,她不知內情,只是被父親影響天生不喜歡這些個手不能挑肩不能提整天只會之乎者也的文士漢臣,更沒有想到這個漢人佔著皇帝近來頗為信用他們,就敢出頭對他們賀蘭家不敬,簡直反了!當下將手望盒蓋上一按,嬌叱道:“去哪門子疑?崔浩,你別家都不查單查我赤珠殿的,又是何意?還有臉裝什麼公正?今日若讓你開驗,我與姐姐顏面何存?!”

中常侍宗慶此時匆匆趕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陣仗唬了一跳,眼珠子一轉兒,他趕緊賠著笑湊到崔浩跟前,小聲道:“崔議郎,您平日裡最是機敏不過的人,怎麼今兒倒衝撞兩位夫人去了?鬧到皇上耳朵裡可怎麼得了,快賠個不是,這就告退吧。”

崔浩正眼都不看他一下,無動於衷地昂首道:“崔浩奉旨督察鑄金事宜,大典在即不容作弊,今日在下一定要詳加查驗,誰也攔阻不得!”宗慶臉色一變,他不知崔浩本就疑心趙國公府在宮中別有內援,此時哪裡會肯善罷甘休?

賀蘭宓瞥見姐姐面色發白神情有異,心下已有幾分察覺,猜崔浩這般做作非是空穴來風,怕真是衝著自家來的,便有意把事情鬧大攪渾,想逼他知難而退:“你若要查,那鑄金坊內各宮都查才算公平,否則就是針對我赤珠殿而來,就是與整個賀蘭氏過不去!”

小賀夫人的刁蠻嬌縱合宮皆知,崔浩也微一顰眉,他自然不想鬧地這麼沸反盈天,但是這當口他騎虎難下的,到底也不願功虧一簣。他躬身朝賀蘭宓行了一禮:“微臣不敢造次。”隨即卻道,“臣既承聖命便不敢偏頗,那便驗一驗各宮各殿所使所用——如此,娘娘可願開箱?”話音剛落,他肅容正色,抬手一揮,身後帶著的甲冑儼然的羽林侍衛便扇散開來,護衛著匠作司的勘驗專人魚貫而入。

宗慶簡直快要昏倒了,一邊強撐著腿跟了進去一邊立即暗命身邊小黃門往報拓跋儀。

崔浩雖然清傲,但出入宮掖、參贊政務也少有如此顯山露水的,這次一反常態地調來羽林禁衛將鑄金坊圍地水洩不通,又命立場中立絕對可信的匠作令帶人入內細細查驗,就差掘地三尺了。坊內所有人等不明何事,只得依令放下手頭活計,集中在廳堂等候,連慕容公主都怯生生地縮在角落,眼睜睜地看著高大強健披堅執銳的羽林郎搜檢她們所用的所有原料與器具。

足足過了一柱香的時間,匠作令神色凝重地匆匆而來,對崔浩略點了點頭。

果然!崔浩眼睛一亮,附耳過去聽他悄聲說了寥寥數語。

崔浩的臉色瞬間陰雲密佈,不可置信地瞪向匠作令,愣了半晌過後,他才直起身子猛地轉頭看向晁汝!

這個平凡男子穿著掖庭中常見的灰撲撲的謁者赭服,還是那樣一副有氣無力病懨懨的模樣,身邊站著的是強打精神卻難掩慌色的賀蘭姐妹,然而他卻忽略了現場比她們更加神色難看的劉夫人!

匠作令回報:鑄金坊內確有不妥,卻並不見李代桃僵的黃銅合金,而是在場諸人的砂模全給塗抹了一層特製的藥水使得金水凝固緩慢難以成型——除了劉夫人一個。

此刻她見事發,想到拓跋珪聞訊而來的雷霆之怒,忍不住周身輕顫,踉蹌退後,碰倒了秉燭燈奴,左近的宮女慌忙攙住。晁汝在一片支離破碎聲中悠悠地道:“不知崔大人查出了什麼結果?也該告知我等,‘去一去疑’啊。”

崔浩感到了一陣從未有過的昏眩之感,他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計,落入圈套——這晁汝根本是將計就計,連賀夫人都被瞞在鼓裡,特意演出這麼一場大戲,全為引他入甕!

可現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已誇下海口,又當如何了局?

賀夫人慣於宮闈爭鬥,見狀細一琢磨,也逐漸回過味來——晁汝怕是早卜先機,叫這崔浩聰明反被聰明誤,直接把他的矛頭對準了她最大的競爭對手劉氏。遂冷笑道:“劉姐姐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宓兒,還不快也去攙扶著?”說完便苦惱地嘆了口氣:“本宮忘了宓兒前些天被久不凝固的金水給燙傷了手,不知道崔大人這一番明察秋毫之下,給不給赤珠殿做主呢?”

其餘后妃也不滿一直算是謙恭有加的崔浩突如其來的無狀冒犯,也你一言我一語地跟風起鬨要崔浩“給個說法”。

劉氏更是花容失色——她出身草原匈奴,昔日父兄母族皆亡於拓跋珪之手,然為人並無太多機心,否則拓跋儀也不會屬意扶她上位,藉機掌權。她慌神解釋道:“我。。。本宮不知此事——”賀夫人咄咄逼人:“不知道?那為何就姐姐的砂模沒被人動過手腳難道真是崑崙神有靈,特來相助姐姐求取鳳位?”

一句話就將這事兒與後宮奪權扯在了一起,劉夫人若是認了便當真是坐實罪名、萬劫不復了,不由辯解道:“不關本宮的事!我,我不是——”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正在百爪撓心之際,忽然一道清脆的童聲響起:“阿牧敦!”

劉氏聞聲望去,正是自己的愛子拓拔嗣飛奔而來,撲進她的懷裡,身後跟著的則是衛王拓跋儀。原來,拓跋儀接報之時,恰與拓拔嗣一塊兒,聞言便立即帶著小皇子匆匆而來,一望便知事已露跡,無可轉圜,不由狠狠剜了崔浩一眼。

“參見殿下!”其餘人等跪了一地,才令拓拔嗣回過神來,鬆了母親的裙踞,又恢復了往日宮人們常見的持重神色——拓拔嗣雖是長子也不過七歲,剛受啟蒙不久,卻是出了名的小大人,性情穩重地不像個孩子,與只小他一歲的拓跋紹相比有如天壤之別。他上前對兩個賀夫人並其他貴人都按制行了禮,方才轉向崔浩:“崔議郎請起,你我乃是同門兄弟,不必如此大禮。”

崔浩之父崔宏乃是太學少縛,等同於拓拔嗣的老師,若按照漢人傳統來說確為師出同門,崔浩只是沒想到拓拔嗣小小年紀便如此進退有據,知書達理,急忙再拜作揖。

拓拔嗣還不到他腰間,滿頭結辮,頂上束髮,戴著一頂風雷墜紋的皮弁,後面拖著條雪白的貂尾,襯著一張臉更顯玉雪可愛,只是與他眉目間努力嚴肅的神情大不相配。他此刻仰起頭來環視全場,最後看向崔浩,追問此間情況

事已至此,崔浩只得大致將事情始末說了個大概,只是隱去了監視趙國公故意佈局的一節,只說風聞鑄金坊內有人暗動手腳——他知道這當口唯一的解決方法已不是再刨根究底窮追不捨,而是如何讓各方各面都能體面地下個臺階,自己棋差一招就是棋差一招——他有心除奸卻反受其害,被人設局陷害,徹底與權傾一時的拓跋儀結怨,他先前的韜光隱晦至此算是付諸東流了。

拓拔嗣略一思量,當即轉向母親:“阿牧敦事先可有所知?”劉夫人這回定下神了,趕緊衝兒子大搖其頭,拓拔嗣奶聲奶氣地道:“我明白了。鑄金大典在即,免不了有些奴婢動了些許邪門心思,想要立擁戴之功以圖富貴,卻不知道此等禍心包藏只會連累主子——宗慶!”

宗慶趕緊連滾帶爬地出來跪下,聽拓拔嗣道:“這次跟著我母妃進鑄金坊的宮人總共幾人?”

“每位娘娘入坊都隨侍四名太監四名宮女,皆有名冊。”

拓拔嗣看也不看,斬釘截鐵地道:“那暗動手腳的必在八人之中,也不必細審是誰了,一人有份就是人人知情,大魏律令重罪連坐,將此八人一併處死!”他話音剛落,立即便有羽林郎上前將這求饒不已的數名宮人全給押了下去。

崔浩與拓跋儀不約而同地在心裡鬆了口氣。

拓拔嗣上前對拓跋儀道:“叔王領太常一職,負責處理宗廟宮掖事務,侄兒此番是越權了——至於崔大人也是職責所在才會言行過激,就請叔王不必追究其無狀之罪了。”

拓跋儀心胸狹隘,早就看永遠與自己唱對臺漢臣一黨不順眼了,如今更覺得崔浩此舉是有備而來對付他的,壞他大事不說還險些拖他下水,他如何情願咽得下這口氣?但此時此刻,拓跋儀心情頗為複雜地看了拓拔嗣一眼,自然只能好言寬慰。

拓拔嗣又轉向賀蘭氏,揚起一張與拓跋珪依稀神似而線條尚且柔和的小臉蛋來:“我母妃對大魏對父皇的忠心與二位娘娘一樣可昭日月,又怎會姑息藏奸?鑄金大典在即,父皇想必也不希望橫生枝節、後宮失睦,娘娘覺得呢?”

賀蘭氏只得答應下來,心裡想著自家鬥雞走狗恣意妄為的混世魔王,恨不得把兒子塞進肚子裡再生一回,更是對後位求之若渴了。

劉夫人終於放下心中大石,已是汗溼重衫,攥著兒子的小手,她彷彿攥住了整個世界。

崔浩謝罪起身,冷冷地對隱藏在人群之中的晁汝射出如箭一般的目光——他們都知道,這場殊死鬥智,還沒有結束。

事發之時,拓跋珪不在宮內,乃是因任臻在宮裡拘束久了,拓跋珪便陪他去了武州山跑馬,順道視察剛剛開始的開窟造佛工程,如此便耽誤了足有一日之久。二人撇下侍衛,縱馬並騎馳上山巔,眺望半山腰石匠木工僧眾奔走往來一派繁忙的景象。拓跋珪並轡一指,笑道:“這才多久功夫,此處就由民間建起一座石窟寺。看來還是大哥的方法巧,不必費心求請高僧,武州山開窟造佛弘揚釋法之事傳揚出去,將來必定天下沙門聚平城。”

任臻調轉馬頭:“去看看。”

兩人錯馬而過的瞬間,拓跋珪忽然閃電般地出手攥住了任臻的韁繩,趁他愕然之際探身過去,吻上他的唇。任臻回過神來,抬起手背抹了抹嘴,以馬鞭不輕不重地颳了刮拓跋珪的臉頰,要笑不笑地道:“陛下,自重啊。”

語氣還是自己最熟悉的漫不經心,然而任臻此刻的面容在逆光下模糊不清,竟憑空生出幾分難以捉摸的陌生與冷酷。拓跋珪壓下心中陡起的患得患失,亦一拉韁繩撥轉馬頭,笑道:“求而不得,情難自禁。”

求而不得,情難自禁——區區八字,道盡無常。任臻一夾馬肚,搖頭也笑道:“執念太深,陛下該受一受佛理薰陶了。”

說話間,一行人便馳到寺前,拓跋珪率先下馬,抬腿入寺——這不過是個三進小院,古樸簡陋,諸事未備,只有正中廳堂中供奉著一尊泥塑佛陀,結跏趺坐,左手橫膝,右手平舉,掌心朝上屈指成環,露出一個“萬”字法印。

而細觀佛陀面目,卻是高鼻深目,宛若胡人。二人在內自顧抬首端詳,禁衛軍在外則將整個寺廟密不透風地圍護起來,早已驚動了寺內僧眾。為首一人著雜色衲衣,清瘦雋遠,遠遠地迎了過來對二者合十見禮,喧頌佛號:“貧僧寸心,見過陛下。”

任臻與拓跋珪互看一眼:佛宗講究普度眾生濟世為懷,寸心成灰,意冷神寂,倒更似道家法號。

拓跋珪又道:“大師見朕,為何不跪,只行佛禮?”

曇寸抬起身子,緩緩地道:“沙門敬佛,意在心中,對佛祖行佛禮,宣佛號;而陛下乃佛之化身、現世救主,貧僧敬陛下有如敬佛,自然奉行佛禮。”

四目相對,任臻愣了一下,隨即略帶迷惑地笑道:“大師好生面熟。我們曾經見過?”

那僧人合十稽首:“三生有因果、佛渡有緣人,我佛座下,人皆如故。”

拓跋珪忽然道:“大師打的好機鋒。不知師從何派,又從何處來?”

“貧僧師從廬峰東林寺慧遠禪師座下。”

拓跋珪聽說是江南廬山東林寺來的,又是遠離政治的清流高僧慧遠禪師的弟子,口音也帶著一點軟糯溫文的南音,不由放下心來:“大師不遠千里北上平城,弘揚佛法教化百姓,朕心甚慰,此番回去必遣人重鍍金身。”

寸心自是還禮致謝,忽聞寺外馬蹄驟疾,卻是宮內急遣人來將今日變故報告了拓跋珪。

拓跋珪面色凝重地起身,對任臻道:“我們回宮。”

任臻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又轉身對寸心單掌一禮,方才跟著拓跋珪匆匆去了。

拓跋珪縱馬馳騁,雖然面無表情,內心卻難免翻覆起伏,鑄金坊怎麼就恰巧在他離宮之日出事?還有拓拔嗣——沒想到此子年紀輕輕就能平息處事,舉重若輕,後面有沒有旁人指點?其實任臻那日在娶妻前說的那番笑談倒是提醒了他,無論後宮傾軋鳳位誰屬,作為帝國下一任繼承者的太子人選卻絕對得選賢選才而不能依據自己的好惡和母妃的出身。撇開外界因素不說,在他的印象裡,拓拔嗣敏而好學,性情持重;拓跋紹聰慧有餘卻頑劣太過,經此一事,更是高下立顯。可若真要立嗣,劉夫人和拓跋儀卻是不得不除的大障礙——此次劉氏有弊必是授自衛王,上一回遠徵高車就搞過這麼一回,沒想到至今二者還有勾連!自己還是太低估了拓跋儀!難保拓跋嗣此番不是得他授意!

拓跋珪登基後的慣病,動輒暴怒,且發作起來猶如雷霆且六親不認,闔宮上下無人不曉,只在任臻面前還收斂些。回宮之後便欲親往處理此事。任臻見他神色陰沉的可怕,便開口叫住他:“陛下去哪兒?”拓跋珪勉強一笑:“你且等我,稍晚即歸。”

任臻道:“等你處理今日鑄金坊一事?陛下,大皇子已經替你處理過了,難得尚算面面俱到,依我看這事兒崔浩、衛王、劉夫人都有不對的地方,你何必舊事重提,駁自己兒子的面子?”

拓跋珪性子多疑,對所有人與事都鷹視狼顧,唯有任臻與眾不同又立場中立不會與朝堂上任何一派扯上關係,故而他多數聽的進去。見任臻伸手指了指御花園中的崑崙池:“水至清則無魚。萬物皆有因果迴圈之定數,一時的善惡過明,執念過深,反而不美。”

拓跋珪的脾氣被他幾句話拂散了,想想鑄金大典在即,內外勢力都暗潮洶湧,忍一時之氣也好,且看看還有哪路神鬼會出手。不由微笑道:“大哥下午參了佛,一回宮就悟了。”

任臻也袖手一笑:“誰悟道參佛了?只是年紀虛長,方知忍字頭上一把刀,原就是這世上最難之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