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337·2026/3/26

165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待得次日吉時,皇帝上朝、大巫臨殿,祭過天地,誦罷祝文,領著諸夫人娘娘浩浩蕩蕩地穿過太華、永安、天欽三殿,終於駕臨鑄金坊。 自三公九卿以下,各階官員都在坊前的五鳳牌樓下恭候,一見聖駕到了便是黃鐘大呂夾道奏迎,旌旄簪纓共璋扇宮紈濟濟一堂,五彩輝煌,絢色燦爛——想那拓拔魏國雖出自草原然立國不足十年便已生出這一派皇家威嚴、恢宏氣象。 那拓跋珪拾級登基,緩緩落座,底下的宮眷、內侍,外臣立時忽剌剌地跪了一地,口稱萬歲。 諸位待選後妃此刻方才上前,循代國舊俗向拓跋珪行至重之禮,拓跋珪面無表情地一抬手,命諸女平身——這些女子或伴駕多年或寵冠一時或為大魏開枝散葉延續宗室,然而拓跋珪看向她們的視線裡只有諱莫如深的冷酷與陌然。 參選宮妃皆按品大妝、珠環翠繞,身後跟著各自宮中的內侍與屬官,手中捧著的錦盤上是剛領出內庫的砂模、金塊、量具等物,俱貼著火漆封條。諸人之中唯有劉夫人的臉色最為蒼白,縱使是胭脂著意浸染也無法湮滅眼中的不甘——她又想起拓拔嗣昨日離去之時所丟下的那句石破天驚的話:“阿牧敦在大典之時,決不可鑄成金人!父皇多疑,今日之事他全已知曉卻隱而不發,絕非就此揭過。若阿牧敦真的鑄金成功他必會疑你與衛王同謀,則縱使晉位中宮也難免禍及自身。” “那我兒將來大事又如何是好?”劉夫人慌了神,她父兄已歿,生平最重的便是這個獨子。拓拔嗣急地一跺腳:“父皇乾坤獨斷,怎會受制於人去選立太子?阿牧敦不該與叔王圖謀啊!若明日是別人鑄金成功、摘取鳳冠,阿牧敦還可在後宮之內安享富貴;如若不是,恐我母子大禍臨頭!”拓拔嗣早慧,雖年方七歲卻也看的出拓跋儀扶持他們非是好心,對其父拓跋珪也是敬畏遠甚於親情。劉氏無甚主見,先前對拓跋儀深信不疑,近來則開始對她兒子言聽計從,只得含淚應了。 此時中常侍宗慶奉旨上臺,展開詔書宣讀條陳——六位貴人最先鑄成金人者,即冊封為後云云,眾妃自是躬身遵旨。 其後奉御官高聲唱名,坊門大開,六名貴人依次轉身,走向她們未知的前途。 衛王拓跋儀卻忽然道:“慢!”他轉向拓跋珪:“皇上,鑄金立後茲事體大,還請再次查驗一下,以示公允。” 話音剛落,諸王紛紛複議——拓跋儀是怕拓跋珪因昨日之事猶在忌他,故而這當口提出複驗,也好去一去拓跋珪的疑心。 拓跋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道:“崔浩,再次查驗各宮所備。” 崔浩心裡也知拓跋儀是故意衝他來的,他倆的樑子算是結下了。但因他是自請督察鑄金事宜,自然責無旁貸,只得遵旨,領匠作府一干人等將這些材料都給細細檢查了一遍,連跟進鑄金坊的隨從屬官包括中常侍宗慶都給搜了一回。 待晁汝面前,他倒是大方的很,展開雙臂,任人搜檢,崔浩一抬手,止了旁人,親自來搜。晁汝笑了一笑,絲毫不怒,反趁勢俯身在崔浩耳畔低聲道:“崔議郎可要仔細著了,免得一會兒大典開始,當著天子臣下文武百官的面,您又發現了什麼不妥,再鬧出了什麼誤會,可就不好了。” 崔浩額上青筋直暴,他深吸一口氣,迫自己不去理會這挑釁言辭,方才鬆手起身,冷冷地道:“晁侍郎,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晁汝依舊是病懨懨地一笑,不再搭腔、 未幾複驗已畢,崔浩著人重新上過封條,登臺覆命。常山王拓拔遵聽罷,冷笑道:“這次崔大人可是在事先就親自查驗過了,可別之後又鬧出什麼麼蛾子!後宮嬪御也是你說冒犯就冒犯的,漢人禮制有這麼個道理?” 拓跋珪輕咳一聲,倒也沒出言制止。崔浩則羞惱地滿面通紅——他自然知道拓拔遵是為昨日的拓跋儀出氣,畢竟是他無心壞了他們的好事。可他自出入宮闈、參贊國事以來,恨他忌他的人多去了,還沒當眾受過這等侮辱,連其父崔宏都覺出拓拔遵等人是敲山震虎、意有所指而深感不安。 鑄金坊本是處三進大院落,最外層搭了高臺綵棚供皇帝、大巫與王公、大臣在此間休息等候;崔浩、晁汝、宗慶和掖庭令等有份參與鑄金事宜的屬官與工匠們則在第二進等候差遣;而能進入核心作坊的只有六位后妃以及隨侍的宮女太監。 賀夫人蓮步輕移,經過晁汝身邊之時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晁汝與她目光交錯了一瞬,便趕忙低頭行禮。 手鑄金人不比旁的可一蹴而就,它所費須時,坊內又架有六隻鍛融金屬的風爐,熱氣透過牆壁一絲絲地蒸騰散發出來,與得以在棚內安坐納涼的皇帝大臣們不同,待在中間苦等的官員們全都熱不堪言,偏又沒人敢擅離抱怨,宗慶接過小黃門遞上的帕子忙不迭地拭汗,其餘人等也頻頻抬袖扇風。 此時坊門忽開,兩名宮女扶著一個雲鬢高聳的貴婦迎面走來,那貴婦兀自垂頭喪氣,低啜不已。立即有小太監出來稟道:“李貴人鑄金失敗!”宗慶知道這多半是李氏心急欲爭第一而在火候未到之際強行開模以至金像斷裂,便趕忙一抬手:“快出去稟告皇上!”一面命人護送李貴人下去休息一面差人入坊內收拾,一時宮人內侍魚貫出入,場面稍見混亂。 誰知剛安定不了一會兒,坊門又開,卻是賀蘭宓捧著手領著一群宮女太監昂首闊步地走了出來,她倒是一臉無所謂的神情,踢了身邊的小太監一腳:“去告訴宗慶,我手傷綻裂復發,也鑄不成金人啦!” 宗慶見狀,扭頭命道:“送娘娘出坊,再稟告皇上,小賀夫人也鑄金失敗——” 賀蘭宓叱道:“急什麼?沒見本宮還傷著手,流著血麼?萬一留下傷疤,可是宗公公負責?”宗慶不敢得罪這位姑奶奶,只得轉頭揪著一個太監就罵:“沒眼力界的東西,沒見娘娘手上帶傷麼,還不請太醫速速到此!” 眾內侍趕忙圍聚上前伺候賀蘭宓,崔浩卻猛地轉身,扭頭去看,晁汝方才所站的位置果已空無一人! 他就知道!——方才賀夫人還與這晁汝眉目示意,此後必有勾搭合謀。有什麼比現在這種坊門大開、人來人往的混亂時刻更好渾水摸魚的?賀蘭氏棄車保帥,必是叫賀蘭宓故意創造機會好讓晁汝入內面授機宜。 崔浩再一展眼,只見晁汝那一襲赭色宦袍在牆角一閃而過。他二話不說,立即也抬腳跟了過去——他不信這一次不能抓他個人贓並獲! 崔浩撥開眾人,剛疾行數步,晁汝卻在人群中閃身而過,很快便失了蹤跡。崔浩哪裡甘心,咬牙切齒地在鑄金坊左近又尋找了許久,卻連晁汝一片衣角都沒找著。 他悻悻然地回到原處,鑄金坊已經重新閉門。再一細看,晁汝赫然就站在那兒,抬著袖子扇著風,在四目相對之際,還無辜地對崔浩眨了眨眼。 崔浩明白自己怕是又被耍了,登時氣地銀牙暗咬,火冒三丈。正在他於心中盤算如何報復之際,忽聞牆內一聲悶響傳出,整座巍峨鑄金坊也被震地微微一搖,隨即是坊中眾人驚叫:“炸爐了!炸爐了!” 晁汝遽然抬首,如離弦之箭一般率先衝了進去。 崔浩與宗慶瞠目結舌之餘也反應過來,立即也帶人趕了過去。但見偌大的鑄金坊內一片狼藉,中間的一個風爐業已四分五裂,金水溶漿淌了一地,一名負責拉風箱助火力的太監則倒伏在旁,眼看著是沒氣了。 賀夫人則呆立牆角,晁汝擋在她面前以身護之,雖因離炸爐並不算近而逃過一劫,但金水四濺而起,也在他的臉頰肩頸等肌膚j□j之處燎出了一串水泡。晁汝忍痛扭頭問道:“娘娘沒事吧?”賀夫人臉色一片慘敗,哆嗦著搖了搖頭,顯然也被這突發事件駭地半死。其餘宮人妃嬪也多被波及,俱是嚇地魂不附體。 幾個驚魂未定的宮女內侍趕忙上前連攙帶扶地拉起手腳發軟的賀夫人,最外面的拓跋珪等人也已聽見了裡面的聲響,盡皆匆匆趕來。拓跋珪環顧四周,擰起濃眉:“好端端的,怎會炸爐!”轉向匠作令喝道:“可是爾等所造的風爐不精不純,釀此慘禍?你是也想一嘗滅門誅族的滋味麼!” 匠作令唬地慌忙跪地陳情:“皇上明鑑!微臣知道風爐是為手鑄金人選立皇后所用,豈敢不盡心督造?每一個爐子臣都再三查驗過,絕無一絲怠慢!”任臻不忍地低聲勸道:“諒他不敢不盡心。況且若是風爐不妥,早前幾日就炸了,哪會不遲不早就等在今天?” 任臻一句話提醒了拓跋珪——是啊,世上哪有這般巧合的不幸,只怕又是一場人禍。他轉頭便問:“炸的是何人之爐?”左右報曰賀夫人。他這才想起自己的妃子來,晁汝跟著賀夫人見駕,拓跋珪打量了也甚為狼狽晁汝一眼,點頭道:“你奮不顧身,護主有功,朕自有封賞。”旋即便追問賀夫人事情始末——賀夫人卻是當真毫無所知,她只是按照晁汝前言,身上暗中攜帶一味藥材名地霜者將其灑抹於金塊外側再投入爐中,地霜俗名牙硝,性苦寒可助燃,使礦石易融——按照晁汝所說的,想要提高金水融化的速度,搶先鑄成金人,一個辦法是降低熔點另一個就是使金塊易燃。摻入黃銅降低熔點目標太大,易被發現,晁汝先前故意為之乃是為誘崔浩上當;實際上晁汝教予賀夫人的密招一直是第二種方法:以牙硝粉末敷塗入爐,熱焰焚燒之後牙硝便蒸騰殆盡,毫無殘留,任何人都查不出破綻來,這法子她之前也已經試驗過多次,從來未出差錯,怎麼就偏偏在今時今日炸爐! 她草草說完,細因一味推做不知,拓跋珪見她失措無主的模樣也不好再詳加追問——反正也不會是賀夫人自己搞鬼,險些炸死自己,這一方的嫌疑基本可以摘清。他轉頭對大巫略一躬身:“今日鑄金皆無所成,或是天意示警——崑崙神不欲大魏立有國母乎?” 話音剛落,僻遠角落中忽然傳來一道蚊吶一般的聲音:“陛下,臣妾砂模尚且完好,可以一觀。”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立即齊刷刷地朝說話之人注目看去——卻是一直不聲不響,沉默溫柔的慕容氏,原來她所在位置離賀夫人最遠,因而砂模完好無損。 拓跋珪立即吩咐宗慶:“馬上開模觀驗!” 幾個內侍過去抬過沉重的砂模,在眾目睽睽之下,宗慶揭開模頂,一尊一尺來長、燦爛輝煌的金色神像便赫然在目。大巫上前,親自捧起金人,摩挲片刻,高舉過頭,揚聲全場:“斷壁頹垣之下手鑄金人得成,實乃天意不可違也。”這就是同意立先前最不被看好的慕容氏為大魏皇后了!眾人齊聲發出一聲驚呼,拓跋珪沉重的心情方才有了一絲松泛——比起賀氏劉氏以及其他的鮮卑大家出身的妃子,這個無依無靠遠嫁異鄉且有名無實的公主,確實更適合做他拓跋珪的皇后。他負手而立,環視全場:“那就依大巫之言,慕容氏手鑄金人得成,即冊封為後!” 在場人等紛紛下拜,山呼萬歲復賀皇后千歲。 拓跋儀百般籌謀至此成空,他不知劉氏是自己有心放棄,眼見她也受了炸爐波及,雖沒受傷但砂模摔落,已註定是鑄金不成,白便宜了一個初來乍到的慕容氏!心下火起,當即出列跪奏道:“皇上,風爐無故自炸,賀夫人劉夫人皆因此鑄金不成,臣弟恐怕事有蹊蹺!” 拓跋珪一挑眉,俯視其道:“衛王何意?” 拓跋儀一口氣說道:“崔浩先前已經再三複檢,確認各宮所攜原料安全無損,現發生此等事故,崔浩責無旁貸!” 來了。崔浩心底一咯噔,在晁汝蓄意挑撥之下拓跋儀現在視他如眼中之釘除之後快。他趕緊一提官袍雙膝跪地:“臣同有司在檢查之時確實沒發現任何不妥,請陛下明鑑!” 拓拔遵嗤道:“神也是你鬼也是你,說什麼都行!若無不妥怎麼就炸爐了?” 賀蘭訥看見女兒受驚晁汝受傷,也是怒火中燒——若非此子插手掣肘,自家女兒怎會與中宮失之交臂!因而亦要求嚴查,眾王公親貴皆附議。 拓跋珪遂命廷尉入殿,左右監丞帶領一干下屬控制了現場,半晌過後手捧一帕跪於君前:“臣等在未曾燃盡的炭火餘燼中發現了此物——”拓跋珪展目看去,只見帕中一團燒焦的木炭上沾染著星星點點的紅黃之色,他接過一嗅,微微動容道:“雄黃?!”雄黃性燥微毒,高品者可以入酒為藥,宮中確實有藏,但怎會出現在這裡? 廷尉點頭奏道:“還有硃砂。臣曾聽方士有言,道家所煉之丹藥多含有雄黃丹砂等數味礦藥,與木炭混之,焚燒之後或產生爆炸須時時謹慎小心。” 其實雄黃丹砂加木炭並不一定會燃爆,古時煉丹炸爐多半是因為混進了另一味藥材——硝石粉,又名牙硝、地霜!硝石雄黃加木炭本就是火藥之原料,道家典冊早已有所研究,晉人葛洪所著煉丹秘籍《抱朴子》亦有隻言記載,只是北魏朝內無人知曉罷了。 拓拔遵囔囔道:“怪了!難道突然冒出個道士在鑄金坊煉丹不成?” 崔宏隱身在人群中,一滴冷汗淌了下來——他崇佛尚儒不假,可自己兒子崔浩卻是如東晉名士一般醉心於談玄求道的!果然拓跋儀冷笑道:“何須在此煉丹,只要有人在爐裡丟幾顆什麼九轉金丹即可,行事豈不是更加方便!” 拓跋珪掃了跪地無語的崔浩一眼——據他所知,崔浩嗜好煉丹,他左右近臣中只有他會隨時在身邊攜帶丹藥,就連他的逍遙丸都是崔浩所獻。他顰眉轉問宗慶:“方才事發之前,何人曾不告而離,經時未歸?” 宗慶眼一轉,立即坦白道:“唯有崔議郎突然擅離中院!” 掖庭令也奏稟道:“崔議郎不知何故,在小賀夫人出坊之際離開我等視線,盞茶方回!” 崔浩自此驚出了一身白毛汗來,他以往目下無塵看不起這些卑賤宦者的惡果全體現了出來,一時人人指證,天時地利人和全棄他而去! 拓跋儀道:“漢臣們本就支援立慕容氏為後,崔浩包藏禍心,故意投丹入爐,是為了壞我拓拔鮮卑之根基!陛下只需搜他的身,看看有沒有攜帶含有雄黃硃砂的丹藥!” 何須搜身,拓跋珪一清二楚,除了逍遙丸,他偶爾睏倦疲憊就會吃崔浩進上的紫黃丹、珍黃丸以振奮精氣,哪一味不含雄黃?但拓跋儀可惡,又把這事兒與新立慕容氏扯在一塊,巴不得推翻前議,再舉行一次鑄金大典,他豈能如他所願?當即朗聲宣道:“天道多舛,方有此劫,幸虧我拓拔皇族福澤綿長,依然得立中宮,其餘諸妃亦多勞苦,朕自有封賞。此事不必再議!”又剜了渾身癱軟面白如紙的崔浩一眼,續道:“崔浩翫忽職守,甚失朕望,著褫奪官銜,退出宮闈,在家閉門思過——終朕一朝,永不敘用!” 晁汝抬起頭來,對來人微一拱手,微笑道:“崔大人,啊,現在叫不得了。賢弟打點完行裝在出宮之前還不忘來掖庭探望在下,真是足感盛情。” 崔浩臉上已不復以往雲淡風輕、從容高深的神情和派頭,咬牙切齒地道:“晁汝,今日鑄金坊炸爐之事必是你設計陷害!是誰告訴你我身上攜帶雄黃丹藥教你施這連環毒計!我曾因衛王白冠之事追查掖庭屬官王三娃他卻突然被召入宮,而後離奇溺亡,是不是宮中還有你的同謀!?” 晁汝抬袖掩唇咳了幾聲,方才慢悠悠地道:“無憑無據的,賢弟慎言啊。今日害你的是衛王等人——牆倒眾人推,也怪你平日行事太無餘地,與愚兄何干?況且依愚兄所見,以賢弟之大才,縱使今遭罷黜,然只要耐心等上一二十年,來日改朝換代,終有一日可以東山再起、位極人臣。現在,又何妨將你的位子暫借讓予我,來坐上一坐?” “你!”崔浩忍無可忍,一個箭步上前揪起晁汝的衣襟,怒道,“我與你並無冤仇,不過是各為其主。縱是兩相鬥智,何須如此趕盡殺絕!” 晁汝的目光在月色下陡然冰冷:“確無冤仇。只是你太礙事了——你既因進藥於拓跋珪方得平步青雲,我就要你也因丹藥而身敗名裂!” 崔浩瞠目欲裂,剛欲發難,脖間卻忽然一涼,已是利刃加頸。寒芒一閃而過,映出一雙他甚為熟悉的眼眸,隨即是任臻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崔浩,你獲罪之身,逗留宮闈,還妄圖傷人,是不想要你崔家老小滿門性命了?” 崔浩愣了一下,雙手頓時僵持,心裡卻閃過一絲電光火石,顫聲問道:“任將軍怎會到此?!” 任臻收回左手刀,探入懷中摸出一樽瓷瓶:“晁侍郎今日護主受傷,皇上嘉許其忠勇,我特奉皇命前來探視送藥,難道崔大人也是?” 崔浩神息萬變,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來去,最終發出一聲不甘至極的悔嘆,恨恨離去。 任臻幾句話嚇走了崔浩,面色一變,拉長著臉衝晁汝一點下巴:“坐下,上藥!” 晁汝收起了人前那副伶牙俐齒的嘴臉,沉默地坐在任臻面前,任他施為。任臻點抹數次,急地齜牙道:“都說你聰明,我看是傻透了!既已明知道危險,為何還要撲過去替賀夫人以身相擋?” 晁汝一扯嘴角:“賀蘭訥壞了大事,事後若見我安然無恙而沒表現出一點護主之忠,他怎會輕易放過我去?這當口,我不能再開罪他去。” 任臻默然,半晌之後,手背在他面上燙傷處輕輕一觸,啞聲道:“可是疼的緊?” 晁汝自嘲一笑:“這臉哪裡還會覺得出疼來?至多再多幾處瘡疤,留著嚇人罷!”說完這話卻不見回答,唯感任臻的雙掌在他肩頭輕輕一按:“無論惡鬼之形還是天人之姿,在如今的我眼中又有何差別?” 晁汝心中微澀,百般的哀而不傷,千種的怨而無懟,就此莫名消散,他抬手一握任臻的右手,低聲呢喃道:“豈如你斷指廢軀之痛。” 任臻啞然無言。 兩人一站一立,在風清月明中靜默良久——正是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慕容氏選立為後,告於太廟,即母儀天下,自然少不得一番慶祝朝賀,南燕的“金刀太子”慕容超便在此時攜禮離開廣固前往平城拜賀。若論輩份,慕容寶之女算是他的堂侄女兒,但慕容超可沒敢真把拓跋珪當自個兒侄女婿——南燕主慕容德近來沉痾日重,只怕拖不過今年。慕容德沒有親生兒子,屬意親兄之慕容超繼位,但朝中姓慕容的宗親可不止這半路殺出、金刀為憑方才認祖歸宗的慕容超一人,他這次來的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探一探拓跋珪的態度和口風,若有北魏的支援,他便有把握鎮壓下一切反對力量,順利接班、獨攬朝政。 拓跋珪確實也需要南燕的存在,在青州充當北魏與東晉的緩衝地帶——東晉那位當朝主政的謝都督可是從來不肯承認拓拔魏國,上次北魏本擬遠交近攻,遣使建康欲以修好反被謝玄羞辱了一頓,惹得拓跋珪大發雷霆,處死崔逞才罷,至此熄了通好東晉之心。兩人皆知南北遲早一戰,只是以劉裕為首的北府軍尚在河南之地鎮守洛陽,一時不好牽一髮而動全身;拓跋珪則秉承攘外必先安內,大部分兵力都在西北疆域防備西燕柔然,故而雙方都在等待一個最佳時機而暫做按兵而已。所以拓跋珪想要扶持一個能為他所用聽教聽話南燕國主,北府軍萬一北上攻魏能成為一道最佳屏障。 慕容超入宮謁見拓跋珪,兩人在青金殿密談許久,有內侍上殿請用御膳,拓跋珪便順道設宴招待,慕容超如吃了一顆定心丸,自然喜不自勝地謝恩應承。誰知酒饌剛剛擺好,殿外便傳來一聲朗笑:“怎麼有的吃卻故意不叫我?” 慕容超唬了一跳,心道拓跋珪豈是好相與的,誰敢在魏宮之內如此放肆高聲?可一看左近的宮人內侍,竟沒一人面露異色,似是習以為常了。 待那人大步流星地進得殿來,慕容超則嚇得差點捏碎了手中酒樽——慕容衝!怎麼會是慕容衝?!雖然現在的他看來較獨龍山初間之時神態要平和許多,連眉目間的厲色殺氣都幾乎不見了,但他是不會錯認的——何況還是慕容衝這樣令人一見難忘的男人。傳說當年獨龍山兵敗之後他為魏軍所俘,被挾持為質,一路叩關略地,西燕朝野忍無可忍,才廢慕容衝為太上皇,而推舉慕容永為帝,以至於拓跋珪要挾不成,惱羞成怒,殺了這已無利用價值的廢帝,方才罷兵歸朝。可如今這男人怎會死而復生出現在平城皇宮?!

165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待得次日吉時,皇帝上朝、大巫臨殿,祭過天地,誦罷祝文,領著諸夫人娘娘浩浩蕩蕩地穿過太華、永安、天欽三殿,終於駕臨鑄金坊。

自三公九卿以下,各階官員都在坊前的五鳳牌樓下恭候,一見聖駕到了便是黃鐘大呂夾道奏迎,旌旄簪纓共璋扇宮紈濟濟一堂,五彩輝煌,絢色燦爛——想那拓拔魏國雖出自草原然立國不足十年便已生出這一派皇家威嚴、恢宏氣象。

那拓跋珪拾級登基,緩緩落座,底下的宮眷、內侍,外臣立時忽剌剌地跪了一地,口稱萬歲。

諸位待選後妃此刻方才上前,循代國舊俗向拓跋珪行至重之禮,拓跋珪面無表情地一抬手,命諸女平身——這些女子或伴駕多年或寵冠一時或為大魏開枝散葉延續宗室,然而拓跋珪看向她們的視線裡只有諱莫如深的冷酷與陌然。

參選宮妃皆按品大妝、珠環翠繞,身後跟著各自宮中的內侍與屬官,手中捧著的錦盤上是剛領出內庫的砂模、金塊、量具等物,俱貼著火漆封條。諸人之中唯有劉夫人的臉色最為蒼白,縱使是胭脂著意浸染也無法湮滅眼中的不甘——她又想起拓拔嗣昨日離去之時所丟下的那句石破天驚的話:“阿牧敦在大典之時,決不可鑄成金人!父皇多疑,今日之事他全已知曉卻隱而不發,絕非就此揭過。若阿牧敦真的鑄金成功他必會疑你與衛王同謀,則縱使晉位中宮也難免禍及自身。”

“那我兒將來大事又如何是好?”劉夫人慌了神,她父兄已歿,生平最重的便是這個獨子。拓拔嗣急地一跺腳:“父皇乾坤獨斷,怎會受制於人去選立太子?阿牧敦不該與叔王圖謀啊!若明日是別人鑄金成功、摘取鳳冠,阿牧敦還可在後宮之內安享富貴;如若不是,恐我母子大禍臨頭!”拓拔嗣早慧,雖年方七歲卻也看的出拓跋儀扶持他們非是好心,對其父拓跋珪也是敬畏遠甚於親情。劉氏無甚主見,先前對拓跋儀深信不疑,近來則開始對她兒子言聽計從,只得含淚應了。

此時中常侍宗慶奉旨上臺,展開詔書宣讀條陳——六位貴人最先鑄成金人者,即冊封為後云云,眾妃自是躬身遵旨。

其後奉御官高聲唱名,坊門大開,六名貴人依次轉身,走向她們未知的前途。

衛王拓跋儀卻忽然道:“慢!”他轉向拓跋珪:“皇上,鑄金立後茲事體大,還請再次查驗一下,以示公允。”

話音剛落,諸王紛紛複議——拓跋儀是怕拓跋珪因昨日之事猶在忌他,故而這當口提出複驗,也好去一去拓跋珪的疑心。

拓跋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道:“崔浩,再次查驗各宮所備。”

崔浩心裡也知拓跋儀是故意衝他來的,他倆的樑子算是結下了。但因他是自請督察鑄金事宜,自然責無旁貸,只得遵旨,領匠作府一干人等將這些材料都給細細檢查了一遍,連跟進鑄金坊的隨從屬官包括中常侍宗慶都給搜了一回。

待晁汝面前,他倒是大方的很,展開雙臂,任人搜檢,崔浩一抬手,止了旁人,親自來搜。晁汝笑了一笑,絲毫不怒,反趁勢俯身在崔浩耳畔低聲道:“崔議郎可要仔細著了,免得一會兒大典開始,當著天子臣下文武百官的面,您又發現了什麼不妥,再鬧出了什麼誤會,可就不好了。”

崔浩額上青筋直暴,他深吸一口氣,迫自己不去理會這挑釁言辭,方才鬆手起身,冷冷地道:“晁侍郎,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晁汝依舊是病懨懨地一笑,不再搭腔、

未幾複驗已畢,崔浩著人重新上過封條,登臺覆命。常山王拓拔遵聽罷,冷笑道:“這次崔大人可是在事先就親自查驗過了,可別之後又鬧出什麼麼蛾子!後宮嬪御也是你說冒犯就冒犯的,漢人禮制有這麼個道理?”

拓跋珪輕咳一聲,倒也沒出言制止。崔浩則羞惱地滿面通紅——他自然知道拓拔遵是為昨日的拓跋儀出氣,畢竟是他無心壞了他們的好事。可他自出入宮闈、參贊國事以來,恨他忌他的人多去了,還沒當眾受過這等侮辱,連其父崔宏都覺出拓拔遵等人是敲山震虎、意有所指而深感不安。

鑄金坊本是處三進大院落,最外層搭了高臺綵棚供皇帝、大巫與王公、大臣在此間休息等候;崔浩、晁汝、宗慶和掖庭令等有份參與鑄金事宜的屬官與工匠們則在第二進等候差遣;而能進入核心作坊的只有六位后妃以及隨侍的宮女太監。

賀夫人蓮步輕移,經過晁汝身邊之時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晁汝與她目光交錯了一瞬,便趕忙低頭行禮。

手鑄金人不比旁的可一蹴而就,它所費須時,坊內又架有六隻鍛融金屬的風爐,熱氣透過牆壁一絲絲地蒸騰散發出來,與得以在棚內安坐納涼的皇帝大臣們不同,待在中間苦等的官員們全都熱不堪言,偏又沒人敢擅離抱怨,宗慶接過小黃門遞上的帕子忙不迭地拭汗,其餘人等也頻頻抬袖扇風。

此時坊門忽開,兩名宮女扶著一個雲鬢高聳的貴婦迎面走來,那貴婦兀自垂頭喪氣,低啜不已。立即有小太監出來稟道:“李貴人鑄金失敗!”宗慶知道這多半是李氏心急欲爭第一而在火候未到之際強行開模以至金像斷裂,便趕忙一抬手:“快出去稟告皇上!”一面命人護送李貴人下去休息一面差人入坊內收拾,一時宮人內侍魚貫出入,場面稍見混亂。

誰知剛安定不了一會兒,坊門又開,卻是賀蘭宓捧著手領著一群宮女太監昂首闊步地走了出來,她倒是一臉無所謂的神情,踢了身邊的小太監一腳:“去告訴宗慶,我手傷綻裂復發,也鑄不成金人啦!”

宗慶見狀,扭頭命道:“送娘娘出坊,再稟告皇上,小賀夫人也鑄金失敗——”

賀蘭宓叱道:“急什麼?沒見本宮還傷著手,流著血麼?萬一留下傷疤,可是宗公公負責?”宗慶不敢得罪這位姑奶奶,只得轉頭揪著一個太監就罵:“沒眼力界的東西,沒見娘娘手上帶傷麼,還不請太醫速速到此!”

眾內侍趕忙圍聚上前伺候賀蘭宓,崔浩卻猛地轉身,扭頭去看,晁汝方才所站的位置果已空無一人!

他就知道!——方才賀夫人還與這晁汝眉目示意,此後必有勾搭合謀。有什麼比現在這種坊門大開、人來人往的混亂時刻更好渾水摸魚的?賀蘭氏棄車保帥,必是叫賀蘭宓故意創造機會好讓晁汝入內面授機宜。

崔浩再一展眼,只見晁汝那一襲赭色宦袍在牆角一閃而過。他二話不說,立即也抬腳跟了過去——他不信這一次不能抓他個人贓並獲!

崔浩撥開眾人,剛疾行數步,晁汝卻在人群中閃身而過,很快便失了蹤跡。崔浩哪裡甘心,咬牙切齒地在鑄金坊左近又尋找了許久,卻連晁汝一片衣角都沒找著。

他悻悻然地回到原處,鑄金坊已經重新閉門。再一細看,晁汝赫然就站在那兒,抬著袖子扇著風,在四目相對之際,還無辜地對崔浩眨了眨眼。

崔浩明白自己怕是又被耍了,登時氣地銀牙暗咬,火冒三丈。正在他於心中盤算如何報復之際,忽聞牆內一聲悶響傳出,整座巍峨鑄金坊也被震地微微一搖,隨即是坊中眾人驚叫:“炸爐了!炸爐了!”

晁汝遽然抬首,如離弦之箭一般率先衝了進去。

崔浩與宗慶瞠目結舌之餘也反應過來,立即也帶人趕了過去。但見偌大的鑄金坊內一片狼藉,中間的一個風爐業已四分五裂,金水溶漿淌了一地,一名負責拉風箱助火力的太監則倒伏在旁,眼看著是沒氣了。

賀夫人則呆立牆角,晁汝擋在她面前以身護之,雖因離炸爐並不算近而逃過一劫,但金水四濺而起,也在他的臉頰肩頸等肌膚j□j之處燎出了一串水泡。晁汝忍痛扭頭問道:“娘娘沒事吧?”賀夫人臉色一片慘敗,哆嗦著搖了搖頭,顯然也被這突發事件駭地半死。其餘宮人妃嬪也多被波及,俱是嚇地魂不附體。

幾個驚魂未定的宮女內侍趕忙上前連攙帶扶地拉起手腳發軟的賀夫人,最外面的拓跋珪等人也已聽見了裡面的聲響,盡皆匆匆趕來。拓跋珪環顧四周,擰起濃眉:“好端端的,怎會炸爐!”轉向匠作令喝道:“可是爾等所造的風爐不精不純,釀此慘禍?你是也想一嘗滅門誅族的滋味麼!”

匠作令唬地慌忙跪地陳情:“皇上明鑑!微臣知道風爐是為手鑄金人選立皇后所用,豈敢不盡心督造?每一個爐子臣都再三查驗過,絕無一絲怠慢!”任臻不忍地低聲勸道:“諒他不敢不盡心。況且若是風爐不妥,早前幾日就炸了,哪會不遲不早就等在今天?”

任臻一句話提醒了拓跋珪——是啊,世上哪有這般巧合的不幸,只怕又是一場人禍。他轉頭便問:“炸的是何人之爐?”左右報曰賀夫人。他這才想起自己的妃子來,晁汝跟著賀夫人見駕,拓跋珪打量了也甚為狼狽晁汝一眼,點頭道:“你奮不顧身,護主有功,朕自有封賞。”旋即便追問賀夫人事情始末——賀夫人卻是當真毫無所知,她只是按照晁汝前言,身上暗中攜帶一味藥材名地霜者將其灑抹於金塊外側再投入爐中,地霜俗名牙硝,性苦寒可助燃,使礦石易融——按照晁汝所說的,想要提高金水融化的速度,搶先鑄成金人,一個辦法是降低熔點另一個就是使金塊易燃。摻入黃銅降低熔點目標太大,易被發現,晁汝先前故意為之乃是為誘崔浩上當;實際上晁汝教予賀夫人的密招一直是第二種方法:以牙硝粉末敷塗入爐,熱焰焚燒之後牙硝便蒸騰殆盡,毫無殘留,任何人都查不出破綻來,這法子她之前也已經試驗過多次,從來未出差錯,怎麼就偏偏在今時今日炸爐!

她草草說完,細因一味推做不知,拓跋珪見她失措無主的模樣也不好再詳加追問——反正也不會是賀夫人自己搞鬼,險些炸死自己,這一方的嫌疑基本可以摘清。他轉頭對大巫略一躬身:“今日鑄金皆無所成,或是天意示警——崑崙神不欲大魏立有國母乎?”

話音剛落,僻遠角落中忽然傳來一道蚊吶一般的聲音:“陛下,臣妾砂模尚且完好,可以一觀。”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立即齊刷刷地朝說話之人注目看去——卻是一直不聲不響,沉默溫柔的慕容氏,原來她所在位置離賀夫人最遠,因而砂模完好無損。

拓跋珪立即吩咐宗慶:“馬上開模觀驗!”

幾個內侍過去抬過沉重的砂模,在眾目睽睽之下,宗慶揭開模頂,一尊一尺來長、燦爛輝煌的金色神像便赫然在目。大巫上前,親自捧起金人,摩挲片刻,高舉過頭,揚聲全場:“斷壁頹垣之下手鑄金人得成,實乃天意不可違也。”這就是同意立先前最不被看好的慕容氏為大魏皇后了!眾人齊聲發出一聲驚呼,拓跋珪沉重的心情方才有了一絲松泛——比起賀氏劉氏以及其他的鮮卑大家出身的妃子,這個無依無靠遠嫁異鄉且有名無實的公主,確實更適合做他拓跋珪的皇后。他負手而立,環視全場:“那就依大巫之言,慕容氏手鑄金人得成,即冊封為後!”

在場人等紛紛下拜,山呼萬歲復賀皇后千歲。

拓跋儀百般籌謀至此成空,他不知劉氏是自己有心放棄,眼見她也受了炸爐波及,雖沒受傷但砂模摔落,已註定是鑄金不成,白便宜了一個初來乍到的慕容氏!心下火起,當即出列跪奏道:“皇上,風爐無故自炸,賀夫人劉夫人皆因此鑄金不成,臣弟恐怕事有蹊蹺!”

拓跋珪一挑眉,俯視其道:“衛王何意?”

拓跋儀一口氣說道:“崔浩先前已經再三複檢,確認各宮所攜原料安全無損,現發生此等事故,崔浩責無旁貸!”

來了。崔浩心底一咯噔,在晁汝蓄意挑撥之下拓跋儀現在視他如眼中之釘除之後快。他趕緊一提官袍雙膝跪地:“臣同有司在檢查之時確實沒發現任何不妥,請陛下明鑑!”

拓拔遵嗤道:“神也是你鬼也是你,說什麼都行!若無不妥怎麼就炸爐了?”

賀蘭訥看見女兒受驚晁汝受傷,也是怒火中燒——若非此子插手掣肘,自家女兒怎會與中宮失之交臂!因而亦要求嚴查,眾王公親貴皆附議。

拓跋珪遂命廷尉入殿,左右監丞帶領一干下屬控制了現場,半晌過後手捧一帕跪於君前:“臣等在未曾燃盡的炭火餘燼中發現了此物——”拓跋珪展目看去,只見帕中一團燒焦的木炭上沾染著星星點點的紅黃之色,他接過一嗅,微微動容道:“雄黃?!”雄黃性燥微毒,高品者可以入酒為藥,宮中確實有藏,但怎會出現在這裡?

廷尉點頭奏道:“還有硃砂。臣曾聽方士有言,道家所煉之丹藥多含有雄黃丹砂等數味礦藥,與木炭混之,焚燒之後或產生爆炸須時時謹慎小心。”

其實雄黃丹砂加木炭並不一定會燃爆,古時煉丹炸爐多半是因為混進了另一味藥材——硝石粉,又名牙硝、地霜!硝石雄黃加木炭本就是火藥之原料,道家典冊早已有所研究,晉人葛洪所著煉丹秘籍《抱朴子》亦有隻言記載,只是北魏朝內無人知曉罷了。

拓拔遵囔囔道:“怪了!難道突然冒出個道士在鑄金坊煉丹不成?”

崔宏隱身在人群中,一滴冷汗淌了下來——他崇佛尚儒不假,可自己兒子崔浩卻是如東晉名士一般醉心於談玄求道的!果然拓跋儀冷笑道:“何須在此煉丹,只要有人在爐裡丟幾顆什麼九轉金丹即可,行事豈不是更加方便!”

拓跋珪掃了跪地無語的崔浩一眼——據他所知,崔浩嗜好煉丹,他左右近臣中只有他會隨時在身邊攜帶丹藥,就連他的逍遙丸都是崔浩所獻。他顰眉轉問宗慶:“方才事發之前,何人曾不告而離,經時未歸?”

宗慶眼一轉,立即坦白道:“唯有崔議郎突然擅離中院!”

掖庭令也奏稟道:“崔議郎不知何故,在小賀夫人出坊之際離開我等視線,盞茶方回!”

崔浩自此驚出了一身白毛汗來,他以往目下無塵看不起這些卑賤宦者的惡果全體現了出來,一時人人指證,天時地利人和全棄他而去!

拓跋儀道:“漢臣們本就支援立慕容氏為後,崔浩包藏禍心,故意投丹入爐,是為了壞我拓拔鮮卑之根基!陛下只需搜他的身,看看有沒有攜帶含有雄黃硃砂的丹藥!”

何須搜身,拓跋珪一清二楚,除了逍遙丸,他偶爾睏倦疲憊就會吃崔浩進上的紫黃丹、珍黃丸以振奮精氣,哪一味不含雄黃?但拓跋儀可惡,又把這事兒與新立慕容氏扯在一塊,巴不得推翻前議,再舉行一次鑄金大典,他豈能如他所願?當即朗聲宣道:“天道多舛,方有此劫,幸虧我拓拔皇族福澤綿長,依然得立中宮,其餘諸妃亦多勞苦,朕自有封賞。此事不必再議!”又剜了渾身癱軟面白如紙的崔浩一眼,續道:“崔浩翫忽職守,甚失朕望,著褫奪官銜,退出宮闈,在家閉門思過——終朕一朝,永不敘用!”

晁汝抬起頭來,對來人微一拱手,微笑道:“崔大人,啊,現在叫不得了。賢弟打點完行裝在出宮之前還不忘來掖庭探望在下,真是足感盛情。”

崔浩臉上已不復以往雲淡風輕、從容高深的神情和派頭,咬牙切齒地道:“晁汝,今日鑄金坊炸爐之事必是你設計陷害!是誰告訴你我身上攜帶雄黃丹藥教你施這連環毒計!我曾因衛王白冠之事追查掖庭屬官王三娃他卻突然被召入宮,而後離奇溺亡,是不是宮中還有你的同謀!?”

晁汝抬袖掩唇咳了幾聲,方才慢悠悠地道:“無憑無據的,賢弟慎言啊。今日害你的是衛王等人——牆倒眾人推,也怪你平日行事太無餘地,與愚兄何干?況且依愚兄所見,以賢弟之大才,縱使今遭罷黜,然只要耐心等上一二十年,來日改朝換代,終有一日可以東山再起、位極人臣。現在,又何妨將你的位子暫借讓予我,來坐上一坐?”

“你!”崔浩忍無可忍,一個箭步上前揪起晁汝的衣襟,怒道,“我與你並無冤仇,不過是各為其主。縱是兩相鬥智,何須如此趕盡殺絕!”

晁汝的目光在月色下陡然冰冷:“確無冤仇。只是你太礙事了——你既因進藥於拓跋珪方得平步青雲,我就要你也因丹藥而身敗名裂!”

崔浩瞠目欲裂,剛欲發難,脖間卻忽然一涼,已是利刃加頸。寒芒一閃而過,映出一雙他甚為熟悉的眼眸,隨即是任臻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崔浩,你獲罪之身,逗留宮闈,還妄圖傷人,是不想要你崔家老小滿門性命了?”

崔浩愣了一下,雙手頓時僵持,心裡卻閃過一絲電光火石,顫聲問道:“任將軍怎會到此?!”

任臻收回左手刀,探入懷中摸出一樽瓷瓶:“晁侍郎今日護主受傷,皇上嘉許其忠勇,我特奉皇命前來探視送藥,難道崔大人也是?”

崔浩神息萬變,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來去,最終發出一聲不甘至極的悔嘆,恨恨離去。

任臻幾句話嚇走了崔浩,面色一變,拉長著臉衝晁汝一點下巴:“坐下,上藥!”

晁汝收起了人前那副伶牙俐齒的嘴臉,沉默地坐在任臻面前,任他施為。任臻點抹數次,急地齜牙道:“都說你聰明,我看是傻透了!既已明知道危險,為何還要撲過去替賀夫人以身相擋?”

晁汝一扯嘴角:“賀蘭訥壞了大事,事後若見我安然無恙而沒表現出一點護主之忠,他怎會輕易放過我去?這當口,我不能再開罪他去。”

任臻默然,半晌之後,手背在他面上燙傷處輕輕一觸,啞聲道:“可是疼的緊?”

晁汝自嘲一笑:“這臉哪裡還會覺得出疼來?至多再多幾處瘡疤,留著嚇人罷!”說完這話卻不見回答,唯感任臻的雙掌在他肩頭輕輕一按:“無論惡鬼之形還是天人之姿,在如今的我眼中又有何差別?”

晁汝心中微澀,百般的哀而不傷,千種的怨而無懟,就此莫名消散,他抬手一握任臻的右手,低聲呢喃道:“豈如你斷指廢軀之痛。”

任臻啞然無言。

兩人一站一立,在風清月明中靜默良久——正是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慕容氏選立為後,告於太廟,即母儀天下,自然少不得一番慶祝朝賀,南燕的“金刀太子”慕容超便在此時攜禮離開廣固前往平城拜賀。若論輩份,慕容寶之女算是他的堂侄女兒,但慕容超可沒敢真把拓跋珪當自個兒侄女婿——南燕主慕容德近來沉痾日重,只怕拖不過今年。慕容德沒有親生兒子,屬意親兄之慕容超繼位,但朝中姓慕容的宗親可不止這半路殺出、金刀為憑方才認祖歸宗的慕容超一人,他這次來的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探一探拓跋珪的態度和口風,若有北魏的支援,他便有把握鎮壓下一切反對力量,順利接班、獨攬朝政。

拓跋珪確實也需要南燕的存在,在青州充當北魏與東晉的緩衝地帶——東晉那位當朝主政的謝都督可是從來不肯承認拓拔魏國,上次北魏本擬遠交近攻,遣使建康欲以修好反被謝玄羞辱了一頓,惹得拓跋珪大發雷霆,處死崔逞才罷,至此熄了通好東晉之心。兩人皆知南北遲早一戰,只是以劉裕為首的北府軍尚在河南之地鎮守洛陽,一時不好牽一髮而動全身;拓跋珪則秉承攘外必先安內,大部分兵力都在西北疆域防備西燕柔然,故而雙方都在等待一個最佳時機而暫做按兵而已。所以拓跋珪想要扶持一個能為他所用聽教聽話南燕國主,北府軍萬一北上攻魏能成為一道最佳屏障。

慕容超入宮謁見拓跋珪,兩人在青金殿密談許久,有內侍上殿請用御膳,拓跋珪便順道設宴招待,慕容超如吃了一顆定心丸,自然喜不自勝地謝恩應承。誰知酒饌剛剛擺好,殿外便傳來一聲朗笑:“怎麼有的吃卻故意不叫我?”

慕容超唬了一跳,心道拓跋珪豈是好相與的,誰敢在魏宮之內如此放肆高聲?可一看左近的宮人內侍,竟沒一人面露異色,似是習以為常了。

待那人大步流星地進得殿來,慕容超則嚇得差點捏碎了手中酒樽——慕容衝!怎麼會是慕容衝?!雖然現在的他看來較獨龍山初間之時神態要平和許多,連眉目間的厲色殺氣都幾乎不見了,但他是不會錯認的——何況還是慕容衝這樣令人一見難忘的男人。傳說當年獨龍山兵敗之後他為魏軍所俘,被挾持為質,一路叩關略地,西燕朝野忍無可忍,才廢慕容衝為太上皇,而推舉慕容永為帝,以至於拓跋珪要挾不成,惱羞成怒,殺了這已無利用價值的廢帝,方才罷兵歸朝。可如今這男人怎會死而復生出現在平城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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