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123·2026/3/26

第一百七十章 第一百七十章 任臻呼吸一窒,心底漸有一陣莫名未知的酸楚瀰漫開來:拓跋珪這三年來的傾心相待,他豈能不察——水滴尚且石穿,況人心乎?然而這一切若是建立在欺騙與掠奪的基礎上卻又怎麼當真?他忘不了眼前這人曾囚他辱他,甚至一手毀了他的帝王基業。 愛恨兩難,反覆拉鋸,叫他夜深人靜之際每常頭疼欲裂,腦海裡似有無數蛟龍在翻江倒海卻總差一個契機悉數宣洩出來。往事如煙似霧,總是朦朧晦澀、難以捉摸,每每欲撥雲見日等待他的卻是更深更重的黑淵。他曉得除了他的身份、來歷,他還忘記了很重要的人與事,使他的心抱殘守缺,沒有一日不是空空落落。然而他卻不知道,是他真地想不起全部的過往與事實,還是他在潛意識裡懼怕回憶起曾經的傷害與憎恨? 因恐姚嵩事敗見疑於拓跋珪,任臻心中百般憂擾也不能表露分毫,宮內耳目眾多之下也不敢再私下去尋姚嵩,因此次出師十萬火急,二人自宮中一別竟再無相見之機,任臻便隨著開拔的大軍匆匆離京,奔赴代郡。 此時魏國境內戰火四起,與拓跋儀的一場內戰損失數萬兒郎,拓跋珪先前又曾大開殺戒地清洗過軍隊,如今即便面對柔然大軍壓力重重,也不敢在關鍵時刻從奚斤與賀蘭雋處分兵而使得西燕軍隊得以長驅直入。所以只得點齊手頭所有還能機動的軍隊,號稱十萬大軍,實則不過兩萬騎兵堪稱精銳,還有一多半是把步兵、車兵以及雜役部隊都算進去,尚不過六萬之數,卻已是傾國而出了花都特種兵王。 剛剛攻陷盛樂的柔然可汗社侖意圖一鼓作氣地拿下離它不遠的漠北重鎮雲中城,如今正好圍城打援,派出大將於陟斤率八千精騎沿途阻截魏軍——柔然騎兵以“風馳鳥赴,倏來忽往”的迅疾著稱,而魏軍乃批湊而得又是疲師遠徵,社侖本擬一戰而挫拓跋珪的銳氣,待自己攻下雲中再騰出手來全殲其部。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兩軍狹路相逢,拓跋珪一國之君連招呼都不打,直接向氣勢洶洶的柔然軍團發起衝鋒,並且身先士卒、武勇異常地衝在最前,那道不住只屬於皇帝的鎏金大纛在整個血肉橫飛的戰場上狼奔冢突,有如振翅蒼鷹正永不停歇地搏擊長空,不死不滅,極大鼓舞了魏軍原本有些萎靡計程車氣軍心。 是役,拓跋珪在第一回正面交鋒便爆發決戰,親自射殺了大將於陟斤,魏軍大勇,硬是將曾在漠北所向披靡的柔然騎兵追地四下潰散、倉皇敗逃,大挫柔然大軍的鋒芒。 當夜魏軍紮營,軍中凝滯已久的氣氛也因這場大勝而變得較為和樂輕鬆,上下將領也不大約束屬下,樂得讓這些賣命的兒郎們再好生休憩一夜——畢竟社侖可汗主力未出,真正難打的戰役還在後頭呢。 唯有拓跋珪的帥帳依舊層層警衛、戒備森嚴,方圓十丈之內一聲咳喘不聞。因而任臻腳下的牛皮軍靴踩在草皮上的聲音就顯得分外清晰,他雙眉緊鎖,大步流星,如入無人之境,守門的將領只是對他拱手行了個軍禮便立即閃身退開,身後親兵立即為他打起帳簾,任臻俯身而進,恰好撞見一個軍醫正顫巍巍地將一枚紅豔豔的藥丸奉予皇帝,滿室內漂浮著一層厚重的血腥氣味。 任臻一個箭步上前搶了那紅丸,左右哪裡敢攔?皆是慌忙避讓,退開三尺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頭也不敢抬一下。 拓跋珪面上是毫無血色的慘白,眼下則是一片泛青的灰敗,他陡然間的疲倦蒼老在這數月以來愈演愈烈。但見了任臻他還是勉強地勾了勾唇,略做笑意:“怎麼。。。突然來了。這傷原是今日在亂軍混戰時候一不小心教人一槊紮了過來——看著駭人,其實就是失血過多,並無大礙。。。” 任臻已經迅速把他□的傷口掃視了一遍,他臂上的新傷血肉模糊,像豁張著的娃娃嘴,猙獰地很。他一揚手中紅丸:“無大礙你吃這勞什子?這玩意兒是毒非藥,最是上癮,焉能吃得!”話音剛落他便將手一攏,捏為齏粉。 拓跋珪苦笑道:“這藥丹房裡只來得及供上一顆,這就沒了——朕何曾想吃,只是不服不能鎮痛,接下來大戰將至,朕若有恙,如何領軍打戰?” 諸人皆在心中稱奇不已——拓跋珪何等暴躁易怒的性子,從不允許任何人揭他逆鱗,更別提解釋一二了,這驃騎將軍委實非同常人耳。 拓跋珪見任臻還是面帶不忿,便命眾人退下,果聽任臻道:“今日之戰不過是柔然前哨,勝之不難,你是三軍統帥一國之君,何必親身犯險去衝鋒陷陣?” 拓跋珪道:“若是先前,我自然知道將帥有別,不可輕出。可正逢國之危難,倉促出征人心不穩,首役必要大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勵士氣。不僅這一戰,接下來的每一場戰役都須我打頭陣——要讓士兵們信賴我服從我相信我,無論前事何其艱險,只有我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 任臻回想方才在軍營之中所見的情形,明白拓跋珪所言不虛,又想到魏國這一連串變故自己都算是始作俑者,一時心中復又煩悶起來,便也掩口不語,轉而探下、身去,輕車熟路地從他身側摸出一樽瓷瓶,他是單手不便,只能用嘴咬著瓶塞拔出來,再將裡面的藥粉細細地搽在拓跋珪的傷口上,動作一氣呵成,彷彿曾經做過無數回。這銀環藥粉以後是不可能再有了,統共就剩了那麼一點,拓跋珪不免有些可惜,任臻收回藥瓶,瞥見拓跋珪隱有心疼之意,不由地一撇嘴,語氣卻是軟了幾分:“怎麼突然還摳門起來了?憑他什麼稀罕東西,也比不上你今日所受之傷啊。” 拓跋珪目光閃動,似又想起當初他初生牛犢的少年時光,為了出頭,在戰場上也總是搏命死戰,常落的一身新舊傷患,任臻偶爾也親自為他上藥,那樣矜貴的銀環藥粉不要錢似地用,完全不介意他那時候只是個人微言輕的亡國之奴娛樂全才。他曾半真半假誠惶誠恐地叩頭謝恩,任臻也是如現在一般嗔怪之中尤帶關切地說:憑他什麼稀罕東西,也比不上你今日所受之傷。 現在想想,當年那流露出來的些許溫柔或許只是為了馴服,但可笑的是他十年過去依舊執迷不悟、飛蛾撲火。 拓跋珪忽然撐起身子向前一伏,趴在了任臻的膝頭,將其環腰抱住,像一頭孤傲卻渴求溫暖的幼獸。任臻先是有些莫名,低頭卻見到的是他滿頭結辮的黑髮中參雜的幾絲花白,驀然心中微一酸,便也沒有把難得撒嬌的拓跋珪給推開——拓跋珪素來霸道狂狷說一不二,偶爾卻會像這樣露出小狼狗一樣兇狠執拗之中難掩無助的神態來。兩人如此靜默了半晌,任臻突然低聲道:“接下來你只管好好養傷——那藥治標不治本,就算當時覺不出痛來,強行使力將來也會落下病根,還是不要為好。若柔然再有人來掠陣,我替你舉纛迎戰。” 拓跋珪將頭深埋在他的胸腹之間,微微地上下一點,一貫堅硬的髮梢掃過任臻的手心有如掃過他的心絃。 此時的盛樂,已經易主的郡守府中燈火通明,高居主位的社侖可汗頭戴一頂斑斕燦爛的雉尾羽冠,獸骨穿鑿的繁複項鍊掛滿了□的脖頸胸膛,正陰沉著臉聽手下兵士將前線戰報傳回,末了才不耐地揮了揮手,令其退下。隨即轉向屈居側位的高大男子問道:“天王以為接下來該當如何?” 原本一直閉目養神的苻堅緩緩睜眼,與裝飾華麗不凡的社侖相比,他身上一襲半新不舊的玄青無袍,別無它飾,一頭濃密微卷的黑髮也只是在頭上綰了一個簡單的髻,望之有如關中豪俠,絲毫覺不出他乃是西涼之主,甚至差一點成為天下共主的天王苻堅。 他聞言看向社侖:“拓跋珪乃天生帥才,他急著來援救雲中收復盛樂,因而鋒芒畢露,此時阻擋他,九死一生。但此時北魏境內兵連禍結,他手中沒有以往那樣可供驅使調動的百萬雄兵,臨時拼湊起來的軍隊號稱十萬,實則不過半數而精銳騎兵又少之——如今他的先鋒騎兵進展神速,只怕步兵與戰車軍團尚剛出平城。所以此時我們須得沿途阻擊,戰而不勝,層層遞進地誘敵深入,逐漸磨去他的銳氣殺性,拉長他與後續部隊的距離,再尋到他的破綻以優勢兵力迅速將其合圍聚殲!” 苻堅所用的乃是圍城打援,分兵削弱之計——當初漢高祖劉邦率四十萬大軍北征匈奴,冒頓單於也是以類似的兵法誘其精銳騎兵進入白登山區,再將白登山團團包圍,徹底割裂他與後頭陸續趕來的大部隊的聯絡,援軍久候不至,漢軍又死活無法突圍,被困達數十日之久,最後關頭若非陳平獻計賄賂閼氏得以脫身,其後也就沒有兩漢四百年天下了。若是當初的強橫一時、自恃“投鞭足以斷流”的苻堅,或許也不會用此等戰術——大不了正面決戰、硬捍一場,血流成河屍骨如山也不負英雄本色。但如今他千帆過盡,歷盡起伏,早已磨練出韜光養晦、虛懷若谷的性情,更知亂世之中百姓疾苦、生命可貴,若是改弦更張可以令傷亡減少,他自然願意至極。 社侖聽罷,先是沉吟不語——按照先前焉支山三國會盟所約,北線作戰以柔然軍隊為主,但排程用兵須聽苻堅號令,他定下此計是要先示弱於魏軍,社侖心中本是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拓跋珪不過爾爾,如今方知苻堅先見之明。但他還是心存不解的:一路作戰,苻堅的涼州軍也算勇猛,但除了必須的戰略物資之外,對所得到的豐厚戰果卻分毫不貪,就如攻取盛樂而言,他也約束涼兵不得入城擄掠,而是駐紮在盛樂城外,坐視柔然軍隊將所有戰利品囊括一空。社侖捫心自問,他雖是靠著鐵血手腕武力統一柔然各部建立王庭而坐上可汗之位的,但對軍隊也沒能有這份如天威信與約束之力——若是不以重利封賞這些出生入死作戰的將士們,只怕各級軍官早就犯上起事,取他而代之了,哪裡還會如西涼軍隊那樣紋絲不亂、秩序儼然?這苻天王不止武勇,馭下權謀亦不可小覷。 心中對苻堅的敬畏不覺又深了幾分,社侖便道:“就依天王之言,本汗會不斷派出小股騎兵沿途滋擾魏軍,待他戰線拉長首尾難顧之際,在此以逸待勞與其決戰!” 一時商議已畢,苻堅為了避嫌,便告辭而去,離城回營。在馬上回首見天蒼野茫,西風殘陽,心中卻是微微一沉——拓跋珪雖是胡族卻是飽讀兵法,又是十餘年南征北戰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悍將出身,這樣一個鷹視狼顧的天生將才,會與漢高祖劉邦一樣踏入他預先設好的陷阱而不自知嗎? 拓跋珪單手撫過懸掛著的牛皮地圖,上面標記了魏軍的行軍路線以及所有遭遇柔然軍隊襲擊的地點,慢慢地皺起了眉頭——除了最先的那場遭遇戰,柔然軍隊一觸即潰,實在對不起他昔日的威名迷失在地球的外星綜合艦全文閱讀。所以這些天來他便聽任臻的話乖乖養傷,沒有下場迎敵,但是越是坐鎮旁觀,心中便越是生起幾分疑竇,柔然怎會這麼不堪一擊?如今再細看這行軍圖:他親率的精騎兩萬作為先頭部隊已經縱深漠北三五百里,後續的數萬車兵與步兵甚至剛出平城,怕還沒到達白登山呢,整支北征軍像被拉長的一條細蛇,在漠北草原上蜿蜒不絕。 白登。。。念及這個地名拓跋珪驀然一愣,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白登之圍!他怎麼會忘記四百多年前這場差點扭轉天下大勢的漢匈之戰就發生在平城與雲中之間的白登山附近! 再細想過往種種細節,簡直如出一轍,敵軍就是想要將他們這支騎兵誘進包圍圈中啊! 而此刻魏軍大部分的官兵還正沉浸在即將收復失地的高昂士氣之中,皆以為柔然不過浪得虛名,不堪為敵——殊不知柔然主力未出,還有那數萬西涼軍隊未曾參戰,此時也不知埋伏在何處窺伺! 現在該如何是好?繼續進軍那是正中他們下懷,可貿然撤軍更不可能,且不說勞師遠徵無功而返無法對臣民交待,一旦與隨後陸續趕到的後續部隊撞個正著,建制必亂,指不定就會叫敵人有機可乘,屆時若是倉促應戰結果亦可想而知! 拓跋珪越想越懼,暗地卻也知道社侖可汗怕是想不出這等計謀戰法,不由大罵苻堅奸狡,而心中更忌之。趕緊連夜召集軍中各級將領召開軍事會議商討此事,而有意無意繞開了任臻。正在此時,帳簾掀開,黑衣玄甲的沮渠蒙遜挾著一隻木盒大踏步地肅容而入,在拓跋珪面前單膝跪下,啞聲道:“屬下前來複命。” 左右將領都甚有些不自在——衛王叛亂之際,人心浮動,拓跋珪以侯官為刀刃,大肆清洗軍中朝上懷疑是異己的一切勢力,這侯官衛的統領心狠手辣,一雙手上也不知染上了不少袍澤兄弟的鮮血,叫他們焉能不膽寒?也不知道先前離開平城的時候他又領了什麼命令,又要去殺什麼人。 拓跋珪似也沒想到沮渠蒙遜會來的這麼快,眼中一道狂喜的流光劃過,他趕忙起身繞過眾人,親自開啟木匣,拓跋儀血跡尤存的人頭赫然在目! 晉陽戰敗之後拓跋儀隻身出逃、眾叛親離,勢力已大不如前,他便命沮渠蒙遜帶領侯官之中的精銳殺手潛行千里追殺拓跋儀,必要取其首級回來覆命——沮渠蒙遜果不辱命,在這麼段的時間裡就辦到了。 拓跋珪一手提起拓跋儀的髮辮,高舉過頭,展示全場,並下令沿途傳首回京,高懸平城城門之上以儆效尤,所有人等自然皆如風吹麥浪一般紛紛跪地賀喜“首逆得誅”,心中卻不由都是暗暗一凜:拓跋儀與拓跋珪是同出老代王拓跋什翼犍一脈的堂兄弟,跟隨他從龍起兵近十年,平日是有些貪權好利,但被逼反之後一朝屠滅,落了個身首異處,身敗名裂的下場,難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傷情之意。 拓跋珪並不理會這些,拓跋儀一死,那些殘餘的反叛勢力更是不堪一擊,賀蘭雋很快就能完全肅清,便可以騰出手來支援奚斤,重固本快岌岌可危的河東防線,頂住慕容永的進攻。情勢上的這一好轉也讓拓跋珪堅定了剛才滋生的一個大膽的戰略——他決定留下大部分騎兵照原定行軍計劃在此佯動,吸引敵軍的注意力,而自己則親率小部分精銳輕騎,向東越過黑山大漠做長途奔襲,繞到柔然後方,出其不意地突然襲擊柔然王庭! 如果此事能成,不僅盛樂雲中之危立解,還能一舉端掉宿敵老巢,讓柔然人像高車一樣對他大魏國永遠臣服不敢犯境! 拓跋珪沉沉站起,眼中恢復了昔日的果敢堅毅——兵連禍結、戰火紛飛又如何?他是人間主宰,天道最終只會站在他這一邊!江山是他的,愛情也是他的,任憑是誰,都別想從他手上奪走分毫魔法塔最新章節! 任臻下了馬,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不遠的一處海子前,摘下上戰場時佩戴的那半幅睚眥面具,蹲□來,單手舀水,一捧一捧地打溼自己的臉。 魏軍這小股精騎由拓跋珪親領著向東折行,千里奔徙,已經急行整整五日,為了避人耳目,他們不能靠近邊民聚居的各個城鎮,須得繞遠道在一個又一個的戈壁荒漠間穿梭,如今到達朔州五原一帶,再下一步就是翻越黑山沙漠過了陰山西口,便可直搗王庭。若是離了此地便是廣袤無垠荒無人煙的大戈壁,所以拓跋珪下令在此稍事修整,待下半夜再啟程趕路。這五千騎兵一路餐風露宿,此刻為了行事機密也不紮營,而是選擇避入山地間一處背風的小葉林中就地休息取水,待夜深人靜再全軍啟程,穿過五原郡這最後一個邊關重鎮,不聲不響地進入大戈壁。 他名義上是北魏的驃騎將軍,但拓跋珪有召開軍事會議卻從不叫上他,比如此刻。任臻知道拓跋珪對他再好也一直不喜他插手軍務,自然是別有原因。想想姚嵩與他在平城做過的事,似乎拓跋珪最該防備的還當真是他。任臻不無自嘲地一笑,乾脆單騎出營,想尋一處僻靜河谷稍稍收拾滌盪一番,畢竟下一次再見到水源還不知要等到幾時了。 五原一帶地勢層疊,有許多風蝕窪地經年累月積水而成的大小湖泊,足有三五百個之多,大的比平城皇宮內的昆明池還大,小的則不過尋常池塘大小,當地人稱之為“海子”。 此時月上梢頭,清輝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周邊影影綽綽的半高紅柳在夜風下婆娑輕響——如此風月,本是邊關大漠裡最好的一段時節。 任臻抹了抹下頷上滴落的水珠,一雙眼卻不忘警戒著四周的環境——他畢竟是獨自離營,雖然時間不長,但這附近五胡雜處,又時有響馬出沒,總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像是應證了他的隱憂一般,紅柳林中忽起沙沙之聲,彷彿大風颳過,任臻耳尖微動,立時察覺到了其間一陣若有似無的騷動,他屈膝半立,另一隻手已經不聲不響地摸向放在身邊的左手刀。 說時遲、那時快,林間忽然一聲驟然響動,任臻猛地拔刀出鞘,白刃劃過,幾枝紅柳應聲而折,飄灑而落,掩住了從林間深處緩步而出的一道身影。 待人在明月下全然現出真容,任臻呼吸一窒,沒由來的怔在當場,周身殺意亦蕩然無存。 苻堅則是死死盯著那個轉過身來的男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他原是懷疑拓跋珪不曾上當,故而四下派兵上天入地地搜尋拓跋珪這一支精兵的蹤跡。誰知拓跋珪狡詐的很,擅於隱蔽又晝伏夜出,就在他追至五原,即將放棄的時刻,有哨騎探知有魏兵出沒於此,他才帶著一小股親兵悄悄包圍了這片紅柳林。 遠遠看到此人俯身彎腰取水,雖不見容貌,卻果是魏軍裝扮,苻堅心中不由地先喜復憂——喜的是拓跋珪軍令如山,他的親兵禁衛自然沒有敢做逃兵掉隊的,魏軍必藏身於附近;憂的是拓跋珪果然英雄了得,居然將計就計,真地想千里奔襲,以騎兵直搗柔然王庭!如今見有魏軍貿然離營,苻堅自然想活捉此人,逼問魏軍動向。於是數十名涼州士兵在林間悄然散開,張弓搭箭四面成網,若遇頑抗,當即射殺。 苻堅正待親自將人擒拿,那人卻也同時察覺到了殺機,刀鋒出鞘,先發制人!就在這兔起鶻落之間,苻堅終於藉著月光看清了他,一瞬間恍然如夢,驚喜悲憂無以復加,震地他肝膽俱裂!幾乎是同時,他已本能地一抬手,示意所有人收起弓弩,悉數撤退——任臻為何會獨自出現在此時此刻此地此景,已經不再重要了。 他原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大浪淘沙、千帆過盡,早已該學會雲淡風輕,然而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知道面對著他,自己永遠也學不會、做不到。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他參佛崇道了一輩子,沒修得萬裡錦繡河山,這一場不期而遇的重逢卻讓他發自肺腑地感激天上神佛有靈狐女仙途! 任臻與他四目交接,對視半晌,眸色一凝,執刀的左手終是緩緩抬起,阻在胸前,遲疑地道:“。。。你是何人?” 苻堅站住了腳,神色之間是一種悲喜莫名的萬千虛空,他深吸了一口氣,不由在心底自嘲道——是啊,怎麼會忘了呢?據姚嵩所報,任臻已失去了記憶,早已想不起過往雲煙。 任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眼前這人並未著甲,一身尋常武袍也看不出來自何方勢力,但為何他就是該死地覺得眼熟,覺得自己死也不該忘了他?任臻從未有像此刻一般痛恨過自己的失憶,就如滿腔思緒狼奔冢突,就是找不到那歸寧溯源的唯一出路! 苻堅的臉上已經看不出內心的天翻地覆,他走上前去,還是忍不住以近乎痴迷的目光看著他的面容:“五原郡的一介牧民。” 任臻嗤之以鼻:“胡扯。”這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與尋常的邊關牧民沒有絲毫聯絡。 苻堅回過神來,一扯嘴角,低聲道:“那你就當我是奸細,報回軍營,讓他們捉拿我吧。” 任臻聞言卻是有幾分惱意——他怎麼可能會讓人來捉拿這個“陌生人”?咬著牙道:“那還不如我現在就處置了你!”話音剛落,他便欺身而上,出手如電地襲向苻堅! 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到出招之時,左手刀刀背朝外,而那鋒芒畢露的刀刃卻是永遠朝著自己的。苻堅一哂,亦見招拆招,彷彿多年之前的關山秋月之下,他們也常如此切磋琢磨,亦師亦友亦侶。 任臻眸光微閃,顯然也已經察覺出來了,不由地收勢推開,揮刀入鞘,驚疑不定地沉聲問道:“你究竟是誰?我們曾經見過的!” 苻堅負手而立,高大的身形在月夜中更顯嶽峙淵臨。他不搭腔,只是靜靜地端詳著他,彷彿一眼萬年。 這股無形的壓力迫地任臻一顆心在胸腔之中蓬蓬亂跳,意亂至極。恨不得能揪起對方的衣領逼問詳情,或者乾脆剖開自己的腦袋再尋真章!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剛說了一個“你”字,便聽見海子旁的那片紅柳林間發出一記短促的呼嘯之聲。 苻堅知道這是屬下們因著急而發出的催促暗號——他們的人畢竟太少,只能做偵查試探之用,而拓跋珪的精銳騎兵就駐紮在附近,一旦生變,便難以迴天。 他也知道此時此刻自非久別重逢互訴衷情的時機,他一貫自傲的自制力讓他並指入唇也發出一聲清嘯,不多時一匹火雲一般的駿馬四蹄奮起破空而來,躍至苻堅身邊,他翻身上馬,一拉韁繩,竟是頭也不回地馳騁離去,只在煙塵瀰漫之中留下一句話給還愣在原地的任臻——我們很快還會見面的。 而誰也不會知道,苻堅緊握馬韁的手正狠狠地顫抖,掌心早已被指尖刺破,流出汨汨的殷紅。 補給水源之後,魏軍果然半夜拔營,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此地,可就當拓跋珪將五原郡遠遠拋在身後,即將穿越戈壁之際,荒山石礫間忽然殺出數萬西涼大軍,喊殺震天地攔住了魏軍的去路! 拓跋珪死也沒想到苻堅能再次堪破天機,甚至早一步出兵攔截。如今他身邊只有數千兵馬,雖然精銳驍勇,卻哪裡能硬捍數倍於己的西涼軍?而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蜂擁蟻聚一般的涼州騎兵,其中苻堅的王旗四面八方豎立起來的一數足有十五道之多,拓跋珪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由衷的心慌意亂,他最不希望的就是這時候與涼軍正面對決,特別是讓就在身邊的任臻與苻堅打上照面。 兵慌馬亂間,諸副將都趕來詢問應當何去何從。若是苻堅已經未卜先知,那以騎兵奔襲直搗王庭的突襲計劃也已等同付諸東流,只能被迫中止。拓跋珪踟躇片刻,抬眼又正瞥見任臻策馬而來,心中不敢再做猶豫,便下了一個他此生最為追悔莫及的決定——避戰苻堅,全軍回撤,退回雲中!

第一百七十章

第一百七十章

任臻呼吸一窒,心底漸有一陣莫名未知的酸楚瀰漫開來:拓跋珪這三年來的傾心相待,他豈能不察——水滴尚且石穿,況人心乎?然而這一切若是建立在欺騙與掠奪的基礎上卻又怎麼當真?他忘不了眼前這人曾囚他辱他,甚至一手毀了他的帝王基業。

愛恨兩難,反覆拉鋸,叫他夜深人靜之際每常頭疼欲裂,腦海裡似有無數蛟龍在翻江倒海卻總差一個契機悉數宣洩出來。往事如煙似霧,總是朦朧晦澀、難以捉摸,每每欲撥雲見日等待他的卻是更深更重的黑淵。他曉得除了他的身份、來歷,他還忘記了很重要的人與事,使他的心抱殘守缺,沒有一日不是空空落落。然而他卻不知道,是他真地想不起全部的過往與事實,還是他在潛意識裡懼怕回憶起曾經的傷害與憎恨?

因恐姚嵩事敗見疑於拓跋珪,任臻心中百般憂擾也不能表露分毫,宮內耳目眾多之下也不敢再私下去尋姚嵩,因此次出師十萬火急,二人自宮中一別竟再無相見之機,任臻便隨著開拔的大軍匆匆離京,奔赴代郡。

此時魏國境內戰火四起,與拓跋儀的一場內戰損失數萬兒郎,拓跋珪先前又曾大開殺戒地清洗過軍隊,如今即便面對柔然大軍壓力重重,也不敢在關鍵時刻從奚斤與賀蘭雋處分兵而使得西燕軍隊得以長驅直入。所以只得點齊手頭所有還能機動的軍隊,號稱十萬大軍,實則不過兩萬騎兵堪稱精銳,還有一多半是把步兵、車兵以及雜役部隊都算進去,尚不過六萬之數,卻已是傾國而出了花都特種兵王。

剛剛攻陷盛樂的柔然可汗社侖意圖一鼓作氣地拿下離它不遠的漠北重鎮雲中城,如今正好圍城打援,派出大將於陟斤率八千精騎沿途阻截魏軍——柔然騎兵以“風馳鳥赴,倏來忽往”的迅疾著稱,而魏軍乃批湊而得又是疲師遠徵,社侖本擬一戰而挫拓跋珪的銳氣,待自己攻下雲中再騰出手來全殲其部。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兩軍狹路相逢,拓跋珪一國之君連招呼都不打,直接向氣勢洶洶的柔然軍團發起衝鋒,並且身先士卒、武勇異常地衝在最前,那道不住只屬於皇帝的鎏金大纛在整個血肉橫飛的戰場上狼奔冢突,有如振翅蒼鷹正永不停歇地搏擊長空,不死不滅,極大鼓舞了魏軍原本有些萎靡計程車氣軍心。

是役,拓跋珪在第一回正面交鋒便爆發決戰,親自射殺了大將於陟斤,魏軍大勇,硬是將曾在漠北所向披靡的柔然騎兵追地四下潰散、倉皇敗逃,大挫柔然大軍的鋒芒。

當夜魏軍紮營,軍中凝滯已久的氣氛也因這場大勝而變得較為和樂輕鬆,上下將領也不大約束屬下,樂得讓這些賣命的兒郎們再好生休憩一夜——畢竟社侖可汗主力未出,真正難打的戰役還在後頭呢。

唯有拓跋珪的帥帳依舊層層警衛、戒備森嚴,方圓十丈之內一聲咳喘不聞。因而任臻腳下的牛皮軍靴踩在草皮上的聲音就顯得分外清晰,他雙眉緊鎖,大步流星,如入無人之境,守門的將領只是對他拱手行了個軍禮便立即閃身退開,身後親兵立即為他打起帳簾,任臻俯身而進,恰好撞見一個軍醫正顫巍巍地將一枚紅豔豔的藥丸奉予皇帝,滿室內漂浮著一層厚重的血腥氣味。

任臻一個箭步上前搶了那紅丸,左右哪裡敢攔?皆是慌忙避讓,退開三尺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頭也不敢抬一下。

拓跋珪面上是毫無血色的慘白,眼下則是一片泛青的灰敗,他陡然間的疲倦蒼老在這數月以來愈演愈烈。但見了任臻他還是勉強地勾了勾唇,略做笑意:“怎麼。。。突然來了。這傷原是今日在亂軍混戰時候一不小心教人一槊紮了過來——看著駭人,其實就是失血過多,並無大礙。。。”

任臻已經迅速把他□的傷口掃視了一遍,他臂上的新傷血肉模糊,像豁張著的娃娃嘴,猙獰地很。他一揚手中紅丸:“無大礙你吃這勞什子?這玩意兒是毒非藥,最是上癮,焉能吃得!”話音剛落他便將手一攏,捏為齏粉。

拓跋珪苦笑道:“這藥丹房裡只來得及供上一顆,這就沒了——朕何曾想吃,只是不服不能鎮痛,接下來大戰將至,朕若有恙,如何領軍打戰?”

諸人皆在心中稱奇不已——拓跋珪何等暴躁易怒的性子,從不允許任何人揭他逆鱗,更別提解釋一二了,這驃騎將軍委實非同常人耳。

拓跋珪見任臻還是面帶不忿,便命眾人退下,果聽任臻道:“今日之戰不過是柔然前哨,勝之不難,你是三軍統帥一國之君,何必親身犯險去衝鋒陷陣?”

拓跋珪道:“若是先前,我自然知道將帥有別,不可輕出。可正逢國之危難,倉促出征人心不穩,首役必要大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勵士氣。不僅這一戰,接下來的每一場戰役都須我打頭陣——要讓士兵們信賴我服從我相信我,無論前事何其艱險,只有我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

任臻回想方才在軍營之中所見的情形,明白拓跋珪所言不虛,又想到魏國這一連串變故自己都算是始作俑者,一時心中復又煩悶起來,便也掩口不語,轉而探下、身去,輕車熟路地從他身側摸出一樽瓷瓶,他是單手不便,只能用嘴咬著瓶塞拔出來,再將裡面的藥粉細細地搽在拓跋珪的傷口上,動作一氣呵成,彷彿曾經做過無數回。這銀環藥粉以後是不可能再有了,統共就剩了那麼一點,拓跋珪不免有些可惜,任臻收回藥瓶,瞥見拓跋珪隱有心疼之意,不由地一撇嘴,語氣卻是軟了幾分:“怎麼突然還摳門起來了?憑他什麼稀罕東西,也比不上你今日所受之傷啊。”

拓跋珪目光閃動,似又想起當初他初生牛犢的少年時光,為了出頭,在戰場上也總是搏命死戰,常落的一身新舊傷患,任臻偶爾也親自為他上藥,那樣矜貴的銀環藥粉不要錢似地用,完全不介意他那時候只是個人微言輕的亡國之奴娛樂全才。他曾半真半假誠惶誠恐地叩頭謝恩,任臻也是如現在一般嗔怪之中尤帶關切地說:憑他什麼稀罕東西,也比不上你今日所受之傷。

現在想想,當年那流露出來的些許溫柔或許只是為了馴服,但可笑的是他十年過去依舊執迷不悟、飛蛾撲火。

拓跋珪忽然撐起身子向前一伏,趴在了任臻的膝頭,將其環腰抱住,像一頭孤傲卻渴求溫暖的幼獸。任臻先是有些莫名,低頭卻見到的是他滿頭結辮的黑髮中參雜的幾絲花白,驀然心中微一酸,便也沒有把難得撒嬌的拓跋珪給推開——拓跋珪素來霸道狂狷說一不二,偶爾卻會像這樣露出小狼狗一樣兇狠執拗之中難掩無助的神態來。兩人如此靜默了半晌,任臻突然低聲道:“接下來你只管好好養傷——那藥治標不治本,就算當時覺不出痛來,強行使力將來也會落下病根,還是不要為好。若柔然再有人來掠陣,我替你舉纛迎戰。”

拓跋珪將頭深埋在他的胸腹之間,微微地上下一點,一貫堅硬的髮梢掃過任臻的手心有如掃過他的心絃。

此時的盛樂,已經易主的郡守府中燈火通明,高居主位的社侖可汗頭戴一頂斑斕燦爛的雉尾羽冠,獸骨穿鑿的繁複項鍊掛滿了□的脖頸胸膛,正陰沉著臉聽手下兵士將前線戰報傳回,末了才不耐地揮了揮手,令其退下。隨即轉向屈居側位的高大男子問道:“天王以為接下來該當如何?”

原本一直閉目養神的苻堅緩緩睜眼,與裝飾華麗不凡的社侖相比,他身上一襲半新不舊的玄青無袍,別無它飾,一頭濃密微卷的黑髮也只是在頭上綰了一個簡單的髻,望之有如關中豪俠,絲毫覺不出他乃是西涼之主,甚至差一點成為天下共主的天王苻堅。

他聞言看向社侖:“拓跋珪乃天生帥才,他急著來援救雲中收復盛樂,因而鋒芒畢露,此時阻擋他,九死一生。但此時北魏境內兵連禍結,他手中沒有以往那樣可供驅使調動的百萬雄兵,臨時拼湊起來的軍隊號稱十萬,實則不過半數而精銳騎兵又少之——如今他的先鋒騎兵進展神速,只怕步兵與戰車軍團尚剛出平城。所以此時我們須得沿途阻擊,戰而不勝,層層遞進地誘敵深入,逐漸磨去他的銳氣殺性,拉長他與後續部隊的距離,再尋到他的破綻以優勢兵力迅速將其合圍聚殲!”

苻堅所用的乃是圍城打援,分兵削弱之計——當初漢高祖劉邦率四十萬大軍北征匈奴,冒頓單於也是以類似的兵法誘其精銳騎兵進入白登山區,再將白登山團團包圍,徹底割裂他與後頭陸續趕來的大部隊的聯絡,援軍久候不至,漢軍又死活無法突圍,被困達數十日之久,最後關頭若非陳平獻計賄賂閼氏得以脫身,其後也就沒有兩漢四百年天下了。若是當初的強橫一時、自恃“投鞭足以斷流”的苻堅,或許也不會用此等戰術——大不了正面決戰、硬捍一場,血流成河屍骨如山也不負英雄本色。但如今他千帆過盡,歷盡起伏,早已磨練出韜光養晦、虛懷若谷的性情,更知亂世之中百姓疾苦、生命可貴,若是改弦更張可以令傷亡減少,他自然願意至極。

社侖聽罷,先是沉吟不語——按照先前焉支山三國會盟所約,北線作戰以柔然軍隊為主,但排程用兵須聽苻堅號令,他定下此計是要先示弱於魏軍,社侖心中本是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拓跋珪不過爾爾,如今方知苻堅先見之明。但他還是心存不解的:一路作戰,苻堅的涼州軍也算勇猛,但除了必須的戰略物資之外,對所得到的豐厚戰果卻分毫不貪,就如攻取盛樂而言,他也約束涼兵不得入城擄掠,而是駐紮在盛樂城外,坐視柔然軍隊將所有戰利品囊括一空。社侖捫心自問,他雖是靠著鐵血手腕武力統一柔然各部建立王庭而坐上可汗之位的,但對軍隊也沒能有這份如天威信與約束之力——若是不以重利封賞這些出生入死作戰的將士們,只怕各級軍官早就犯上起事,取他而代之了,哪裡還會如西涼軍隊那樣紋絲不亂、秩序儼然?這苻天王不止武勇,馭下權謀亦不可小覷。

心中對苻堅的敬畏不覺又深了幾分,社侖便道:“就依天王之言,本汗會不斷派出小股騎兵沿途滋擾魏軍,待他戰線拉長首尾難顧之際,在此以逸待勞與其決戰!”

一時商議已畢,苻堅為了避嫌,便告辭而去,離城回營。在馬上回首見天蒼野茫,西風殘陽,心中卻是微微一沉——拓跋珪雖是胡族卻是飽讀兵法,又是十餘年南征北戰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悍將出身,這樣一個鷹視狼顧的天生將才,會與漢高祖劉邦一樣踏入他預先設好的陷阱而不自知嗎?

拓跋珪單手撫過懸掛著的牛皮地圖,上面標記了魏軍的行軍路線以及所有遭遇柔然軍隊襲擊的地點,慢慢地皺起了眉頭——除了最先的那場遭遇戰,柔然軍隊一觸即潰,實在對不起他昔日的威名迷失在地球的外星綜合艦全文閱讀。所以這些天來他便聽任臻的話乖乖養傷,沒有下場迎敵,但是越是坐鎮旁觀,心中便越是生起幾分疑竇,柔然怎會這麼不堪一擊?如今再細看這行軍圖:他親率的精騎兩萬作為先頭部隊已經縱深漠北三五百里,後續的數萬車兵與步兵甚至剛出平城,怕還沒到達白登山呢,整支北征軍像被拉長的一條細蛇,在漠北草原上蜿蜒不絕。

白登。。。念及這個地名拓跋珪驀然一愣,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白登之圍!他怎麼會忘記四百多年前這場差點扭轉天下大勢的漢匈之戰就發生在平城與雲中之間的白登山附近!

再細想過往種種細節,簡直如出一轍,敵軍就是想要將他們這支騎兵誘進包圍圈中啊!

而此刻魏軍大部分的官兵還正沉浸在即將收復失地的高昂士氣之中,皆以為柔然不過浪得虛名,不堪為敵——殊不知柔然主力未出,還有那數萬西涼軍隊未曾參戰,此時也不知埋伏在何處窺伺!

現在該如何是好?繼續進軍那是正中他們下懷,可貿然撤軍更不可能,且不說勞師遠徵無功而返無法對臣民交待,一旦與隨後陸續趕到的後續部隊撞個正著,建制必亂,指不定就會叫敵人有機可乘,屆時若是倉促應戰結果亦可想而知!

拓跋珪越想越懼,暗地卻也知道社侖可汗怕是想不出這等計謀戰法,不由大罵苻堅奸狡,而心中更忌之。趕緊連夜召集軍中各級將領召開軍事會議商討此事,而有意無意繞開了任臻。正在此時,帳簾掀開,黑衣玄甲的沮渠蒙遜挾著一隻木盒大踏步地肅容而入,在拓跋珪面前單膝跪下,啞聲道:“屬下前來複命。”

左右將領都甚有些不自在——衛王叛亂之際,人心浮動,拓跋珪以侯官為刀刃,大肆清洗軍中朝上懷疑是異己的一切勢力,這侯官衛的統領心狠手辣,一雙手上也不知染上了不少袍澤兄弟的鮮血,叫他們焉能不膽寒?也不知道先前離開平城的時候他又領了什麼命令,又要去殺什麼人。

拓跋珪似也沒想到沮渠蒙遜會來的這麼快,眼中一道狂喜的流光劃過,他趕忙起身繞過眾人,親自開啟木匣,拓跋儀血跡尤存的人頭赫然在目!

晉陽戰敗之後拓跋儀隻身出逃、眾叛親離,勢力已大不如前,他便命沮渠蒙遜帶領侯官之中的精銳殺手潛行千里追殺拓跋儀,必要取其首級回來覆命——沮渠蒙遜果不辱命,在這麼段的時間裡就辦到了。

拓跋珪一手提起拓跋儀的髮辮,高舉過頭,展示全場,並下令沿途傳首回京,高懸平城城門之上以儆效尤,所有人等自然皆如風吹麥浪一般紛紛跪地賀喜“首逆得誅”,心中卻不由都是暗暗一凜:拓跋儀與拓跋珪是同出老代王拓跋什翼犍一脈的堂兄弟,跟隨他從龍起兵近十年,平日是有些貪權好利,但被逼反之後一朝屠滅,落了個身首異處,身敗名裂的下場,難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傷情之意。

拓跋珪並不理會這些,拓跋儀一死,那些殘餘的反叛勢力更是不堪一擊,賀蘭雋很快就能完全肅清,便可以騰出手來支援奚斤,重固本快岌岌可危的河東防線,頂住慕容永的進攻。情勢上的這一好轉也讓拓跋珪堅定了剛才滋生的一個大膽的戰略——他決定留下大部分騎兵照原定行軍計劃在此佯動,吸引敵軍的注意力,而自己則親率小部分精銳輕騎,向東越過黑山大漠做長途奔襲,繞到柔然後方,出其不意地突然襲擊柔然王庭!

如果此事能成,不僅盛樂雲中之危立解,還能一舉端掉宿敵老巢,讓柔然人像高車一樣對他大魏國永遠臣服不敢犯境!

拓跋珪沉沉站起,眼中恢復了昔日的果敢堅毅——兵連禍結、戰火紛飛又如何?他是人間主宰,天道最終只會站在他這一邊!江山是他的,愛情也是他的,任憑是誰,都別想從他手上奪走分毫魔法塔最新章節!

任臻下了馬,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不遠的一處海子前,摘下上戰場時佩戴的那半幅睚眥面具,蹲□來,單手舀水,一捧一捧地打溼自己的臉。

魏軍這小股精騎由拓跋珪親領著向東折行,千里奔徙,已經急行整整五日,為了避人耳目,他們不能靠近邊民聚居的各個城鎮,須得繞遠道在一個又一個的戈壁荒漠間穿梭,如今到達朔州五原一帶,再下一步就是翻越黑山沙漠過了陰山西口,便可直搗王庭。若是離了此地便是廣袤無垠荒無人煙的大戈壁,所以拓跋珪下令在此稍事修整,待下半夜再啟程趕路。這五千騎兵一路餐風露宿,此刻為了行事機密也不紮營,而是選擇避入山地間一處背風的小葉林中就地休息取水,待夜深人靜再全軍啟程,穿過五原郡這最後一個邊關重鎮,不聲不響地進入大戈壁。

他名義上是北魏的驃騎將軍,但拓跋珪有召開軍事會議卻從不叫上他,比如此刻。任臻知道拓跋珪對他再好也一直不喜他插手軍務,自然是別有原因。想想姚嵩與他在平城做過的事,似乎拓跋珪最該防備的還當真是他。任臻不無自嘲地一笑,乾脆單騎出營,想尋一處僻靜河谷稍稍收拾滌盪一番,畢竟下一次再見到水源還不知要等到幾時了。

五原一帶地勢層疊,有許多風蝕窪地經年累月積水而成的大小湖泊,足有三五百個之多,大的比平城皇宮內的昆明池還大,小的則不過尋常池塘大小,當地人稱之為“海子”。

此時月上梢頭,清輝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周邊影影綽綽的半高紅柳在夜風下婆娑輕響——如此風月,本是邊關大漠裡最好的一段時節。

任臻抹了抹下頷上滴落的水珠,一雙眼卻不忘警戒著四周的環境——他畢竟是獨自離營,雖然時間不長,但這附近五胡雜處,又時有響馬出沒,總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像是應證了他的隱憂一般,紅柳林中忽起沙沙之聲,彷彿大風颳過,任臻耳尖微動,立時察覺到了其間一陣若有似無的騷動,他屈膝半立,另一隻手已經不聲不響地摸向放在身邊的左手刀。

說時遲、那時快,林間忽然一聲驟然響動,任臻猛地拔刀出鞘,白刃劃過,幾枝紅柳應聲而折,飄灑而落,掩住了從林間深處緩步而出的一道身影。

待人在明月下全然現出真容,任臻呼吸一窒,沒由來的怔在當場,周身殺意亦蕩然無存。

苻堅則是死死盯著那個轉過身來的男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他原是懷疑拓跋珪不曾上當,故而四下派兵上天入地地搜尋拓跋珪這一支精兵的蹤跡。誰知拓跋珪狡詐的很,擅於隱蔽又晝伏夜出,就在他追至五原,即將放棄的時刻,有哨騎探知有魏兵出沒於此,他才帶著一小股親兵悄悄包圍了這片紅柳林。

遠遠看到此人俯身彎腰取水,雖不見容貌,卻果是魏軍裝扮,苻堅心中不由地先喜復憂——喜的是拓跋珪軍令如山,他的親兵禁衛自然沒有敢做逃兵掉隊的,魏軍必藏身於附近;憂的是拓跋珪果然英雄了得,居然將計就計,真地想千里奔襲,以騎兵直搗柔然王庭!如今見有魏軍貿然離營,苻堅自然想活捉此人,逼問魏軍動向。於是數十名涼州士兵在林間悄然散開,張弓搭箭四面成網,若遇頑抗,當即射殺。

苻堅正待親自將人擒拿,那人卻也同時察覺到了殺機,刀鋒出鞘,先發制人!就在這兔起鶻落之間,苻堅終於藉著月光看清了他,一瞬間恍然如夢,驚喜悲憂無以復加,震地他肝膽俱裂!幾乎是同時,他已本能地一抬手,示意所有人收起弓弩,悉數撤退——任臻為何會獨自出現在此時此刻此地此景,已經不再重要了。

他原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大浪淘沙、千帆過盡,早已該學會雲淡風輕,然而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知道面對著他,自己永遠也學不會、做不到。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他參佛崇道了一輩子,沒修得萬裡錦繡河山,這一場不期而遇的重逢卻讓他發自肺腑地感激天上神佛有靈狐女仙途!

任臻與他四目交接,對視半晌,眸色一凝,執刀的左手終是緩緩抬起,阻在胸前,遲疑地道:“。。。你是何人?”

苻堅站住了腳,神色之間是一種悲喜莫名的萬千虛空,他深吸了一口氣,不由在心底自嘲道——是啊,怎麼會忘了呢?據姚嵩所報,任臻已失去了記憶,早已想不起過往雲煙。

任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眼前這人並未著甲,一身尋常武袍也看不出來自何方勢力,但為何他就是該死地覺得眼熟,覺得自己死也不該忘了他?任臻從未有像此刻一般痛恨過自己的失憶,就如滿腔思緒狼奔冢突,就是找不到那歸寧溯源的唯一出路!

苻堅的臉上已經看不出內心的天翻地覆,他走上前去,還是忍不住以近乎痴迷的目光看著他的面容:“五原郡的一介牧民。”

任臻嗤之以鼻:“胡扯。”這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與尋常的邊關牧民沒有絲毫聯絡。

苻堅回過神來,一扯嘴角,低聲道:“那你就當我是奸細,報回軍營,讓他們捉拿我吧。”

任臻聞言卻是有幾分惱意——他怎麼可能會讓人來捉拿這個“陌生人”?咬著牙道:“那還不如我現在就處置了你!”話音剛落,他便欺身而上,出手如電地襲向苻堅!

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到出招之時,左手刀刀背朝外,而那鋒芒畢露的刀刃卻是永遠朝著自己的。苻堅一哂,亦見招拆招,彷彿多年之前的關山秋月之下,他們也常如此切磋琢磨,亦師亦友亦侶。

任臻眸光微閃,顯然也已經察覺出來了,不由地收勢推開,揮刀入鞘,驚疑不定地沉聲問道:“你究竟是誰?我們曾經見過的!”

苻堅負手而立,高大的身形在月夜中更顯嶽峙淵臨。他不搭腔,只是靜靜地端詳著他,彷彿一眼萬年。

這股無形的壓力迫地任臻一顆心在胸腔之中蓬蓬亂跳,意亂至極。恨不得能揪起對方的衣領逼問詳情,或者乾脆剖開自己的腦袋再尋真章!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剛說了一個“你”字,便聽見海子旁的那片紅柳林間發出一記短促的呼嘯之聲。

苻堅知道這是屬下們因著急而發出的催促暗號——他們的人畢竟太少,只能做偵查試探之用,而拓跋珪的精銳騎兵就駐紮在附近,一旦生變,便難以迴天。

他也知道此時此刻自非久別重逢互訴衷情的時機,他一貫自傲的自制力讓他並指入唇也發出一聲清嘯,不多時一匹火雲一般的駿馬四蹄奮起破空而來,躍至苻堅身邊,他翻身上馬,一拉韁繩,竟是頭也不回地馳騁離去,只在煙塵瀰漫之中留下一句話給還愣在原地的任臻——我們很快還會見面的。

而誰也不會知道,苻堅緊握馬韁的手正狠狠地顫抖,掌心早已被指尖刺破,流出汨汨的殷紅。

補給水源之後,魏軍果然半夜拔營,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此地,可就當拓跋珪將五原郡遠遠拋在身後,即將穿越戈壁之際,荒山石礫間忽然殺出數萬西涼大軍,喊殺震天地攔住了魏軍的去路!

拓跋珪死也沒想到苻堅能再次堪破天機,甚至早一步出兵攔截。如今他身邊只有數千兵馬,雖然精銳驍勇,卻哪裡能硬捍數倍於己的西涼軍?而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蜂擁蟻聚一般的涼州騎兵,其中苻堅的王旗四面八方豎立起來的一數足有十五道之多,拓跋珪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由衷的心慌意亂,他最不希望的就是這時候與涼軍正面對決,特別是讓就在身邊的任臻與苻堅打上照面。

兵慌馬亂間,諸副將都趕來詢問應當何去何從。若是苻堅已經未卜先知,那以騎兵奔襲直搗王庭的突襲計劃也已等同付諸東流,只能被迫中止。拓跋珪踟躇片刻,抬眼又正瞥見任臻策馬而來,心中不敢再做猶豫,便下了一個他此生最為追悔莫及的決定——避戰苻堅,全軍回撤,退回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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