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九十二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6,389·2026/3/26

93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就在張掖城中沮渠氏與呂氏兩股勢力摩擦不斷之際,蒙遜果然向男成進言:“呂天王厭兄長跋扈專權,背地常說兄長有‘操莽之相’。”男成近日雖也常為此事煩擾,但素知這弟弟野心勃勃不好相與,便不肯聽他挑撥,只道:“我部人馬擁立天王一路保駕,忠誠之心天下皆知。”蒙遜嗟聲嘆道:“兄長仁義不假,卻不知功高震主?弟弟在宮中每每聽呂天王抱怨皆感惶恐,生怕我們沮渠氏會如漢之韓信一般慘遭族滅――”如是再三,男成亦不由不暗自心驚,蒙遜便趁機勸道:“兄長若不想為君王所忌,何不暫離張掖以避禍?蘭門山乃我們盧水匈奴族的發祥之地,兄長可以祭祖為名,帶兵離京暫避風頭,如此一可解君主的猜忌之心,二來不聲不張的,也不至失了兄長的體面威名。” 男成雖已對蒙遜不甚信任,然聽其言觀其行,全似為了他們本家興衰存亡著想,並無破綻,便點頭允了:“既如此,你與我同去吧――算算我們沮渠氏立足隴西已過五世,卻從未到過蘭門山祭祖,為人子孫未免不孝。”蒙遜自然點頭稱是,暗中卻遣司馬許鹹入宮秘告呂纂:“男成欲謀叛,許至匈奴舊地擁兵而起,反攻張掖。若其求祭蘭門山,臣言驗矣。”呂纂心驚之下果然在次日收到男成上疏,請求允他帶兵離京,至蘭門山祭祖告天。 呂纂也是經歷過無數政變風波之人,表面上欣然應允,內裡卻急招忠於自己的親兵將領與沮渠蒙遜入宮秘商不提。 同年九月,沮渠男成率部離開張掖開赴蘭門山,沮渠蒙遜則以打點祭祖事宜為名跟隨其後,果然依約帶上了姚嵩,因季節轉換,恐姚嵩又添時疾,更是日夜湯藥不斷,似對他呵護到了骨子裡。 蒙遜一反常態地不曾騎馬而是與姚嵩同坐馬車,此時在山野霧靄中掀開了車簾一角,笑道:“子峻你看,蘭門山已經到了,這一回我可沒再誆你了。” 姚嵩已圍上了自己慣常所用的那條半新不舊的貂毛圍脖,時不時尤要輕咳一聲,他看也不看外面景緻,只點了點頭。蒙遜沒話找話講:“你從小長在關中,應該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漠北峻嶺,怎一點觀賞的興致都無?” “有甚好看的?看山不是山,在乎觀者之心耳。” 姚嵩懶散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蒙遜知是那藥的後遺症又犯了――易倦嗜睡,若不按時定量服用湯藥則如犯癮一般,諸事提不起精神來。便先吩咐車外侍從煎了新藥送來,而後扭過頭饒有興致地問道:“哦?子峻博古通今,解釋一下這話又是個什麼說法?” 姚嵩淡然道:“同一座蘭門山――我看到的是歸家之途,你大哥看到的是祭祖之地,你看到的只怕是――帝王之路。” 沮渠蒙遜斂了笑容,自知姚嵩去意堅決後,他的盤算與計劃就再未對他坦誠告之過,然則一個本因纏綿病榻之人卻這樣輕描淡寫地一語中的――半晌過後,他低聲問道:“姚嵩,我願不惜一切代價留下你,你就真沒想過有朝一日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姚嵩抽了抽鼻子,似是精神欠佳,只是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匹夫不可奪其志。”蒙遜薄怒道:“你之志就是回到姚興身邊?西燕大軍壓境,就算有黃河天險他撐不了幾年了,最多傾國以戰,玉石俱焚罷了――你圖什麼!?”他是當真不明白!姚嵩理應是與他一樣的人,自私自利、機關算盡,汲汲營營追求一切他想要到手的東西,而回到後秦輔助姚興,辛苦一場他所能得到的卻實在太少,少到姚嵩根本就不該為之付出! 姚嵩一雙鳳眼半睜半閉,眸光流轉卻似隱含諷意:“圖個狐死首丘、代馬依風罷了――不過對於蒙遜將軍而言,親情也好,愛情也罷,都不過蔽日浮雲,又怎及的上權位名利、謀朝篡位這些頭等大事?” 沮渠蒙遜沉默片刻,終於放緩了表情,又如以往一般沒機心似地咧嘴一笑:“好,既然人各有志,不便勉強,那我也言盡於此,從今往後,再也不提了。” 一行人進入蘭門山腹地,依照先前與姚興之約,國界附近會安排人馬等候接應,蒙遜便帶了小隊人馬親自護送姚嵩折向蘭門山東麓。沮渠男成所部早已在山中紮營安寨完畢,因沮渠蒙遜遲遲未至,便也只得等他到了方能開始祭祖大典。誰知候了大半日也不見人影,入夜時分男成著實等不住了,便命召司馬許鹹前來,好遣人去追問沮渠蒙遜的行蹤。 不多時親兵回稟――司馬許鹹不在營中。男成怔了一下,司馬許鹹任軍中祭酒一職,蘭門祭祖之事也由他一手操辦,怎在這個時候無故不見?他追問眾人,卻原來紮營不久,便再無人見過司馬許鹹。男成皺眉沉思片刻,猛地起身,掀帳喝道:“來人,擊鼓,傳令軍中大小將領帥帳議事!” 鼓過三通,人卻止來寥寥數人,男成自任家主以來未曾遇過此事,不由勃然大怒道:“其餘人都到哪去了?!”有偏將亦是納悶地答道:“蒙遜將軍曾以主公手令調走部分人馬,說是要準備祭祖場地――”男成也是戎馬一生的宿將,聞言先是一驚,轉念一向便變了臉色,急道:“傳令全軍即刻拔營戒備!” 眾將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既是興師動眾聲勢浩大地來此祭祖,怎還未開始就要連夜拔營?但自家主將既有此命,眾人便只得照辦。不料甫一出帳,便有士兵驚慌失措地奔來稟告:山中伏兵偷襲! 眾將都是一片慌亂驚詫――在北涼地界,誰敢偷襲沮渠男成的兵馬!?不一會兒又有人報知來犯軍隊打的乃是王旗!漫山遍野地從暗處掩殺出來,將他們燈火通明的大營團團圍住! 男成微一踉蹌,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心中那恐慌的預感終於坐實了!是呂纂的軍隊!不知已在山中埋伏了多久專為等他自投羅網!他掉進了一個裡應外合萬劫不復的圈套! 殺聲已從四下裡隱隱傳來,時不時伴隨著“男成謀逆,奉旨平亂”的呼號。刀光劍影、鮮血明火亦隨之鮮明地晃動不已,乃至愈演愈烈。沮渠軍計程車兵猝不及防之下被殺地措手不及,有好些尚未及清醒過來便已成了刀下之鬼。 “主公,請傳令三軍迎戰啊!”手下一將軍見男成還在失神落魄一般,忙道,“敵暗我明,我軍已失先機,若再延誤戰機則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是啊主公!他們是有備而來,我們佔馬壯人勇,或可護送主公殺出一條血路!” “我們不要命也保主公安全突圍!” 沮渠男成猛地回過神來――呂纂這次擺明是傾盡全力來對付他,伏兵怕有上萬!“殺出一條血路”“拼死保主公一人平安”他當然信!可只能救他一人性命!呂纂興兵問罪的藉口是他擁兵謀反,若他當真反抗甚至廝殺對峙,不就坐實了他強安上的罪名!屆時沮渠氏累世積下的家聲威名便會一朝散盡,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還在張掖不及走脫的親族門人也必遭覆巢之禍! 男成勉強定了定神,艱難地開口道:“放下武器,不必抵抗。” “主公!”所有人都覺得男成瘋了――人都殺到家門口了,卻要三軍卸甲白白認輸?!他們分明還有一戰之力,大不了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啊! “傳令三軍,不必抵抗!”沮渠男成忽然抬頭,猛地大吼,“我沮渠男成為呂家鞠躬盡瘁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我不信呂天王無憑無據就要誣我謀反定我死罪!我要親自面聖辯白!” 似心有所感,蒙遜忽然勒馬,遙遙望向夜間黝黑的山影深處。 姚嵩亦換了坐騎跟在他身後,此時便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蒙遜回過神來,略帶不自然地一扯嘴角:“出了這段山谷便是懷遠地界。按密信所言,我們護送你過谷,後秦派來接應的人就在谷外等候。 姚嵩攏著馬鞭抬手抱拳:“如此便要多謝蒙遜將軍言而有信,子峻在此祝將軍鵬程萬裡、馬到功成。”蒙遜面上帶笑,輕一揚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姚嵩便一帶馬頭,率先入谷。 由於谷內過道狹窄,一行人分散開來,魚貫入谷。夜深人靜之際,山谷內只有樹葉婆娑與馬蹄踏地之聲,姚嵩一面走一面下意識地在火把微光之下打量周遭的景緻――即便在黑夜之中他也能看出蘭門山東麓的這道山谷地勢險峻,兩壁都是陡峭巖壁,一入谷中進退兩難,乃是絕佳的防守之地。而就在此刻,一隨侍的親兵手中火把忽而不慎墜地,登時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本是極有秩序的隊伍難免發生擠踏,本就狹窄的□便立即擁堵起來。沮渠蒙遜忙帶馬過去低聲喝罵道:“慌什麼,再點就是!” 姚嵩在朦朧夜色中看著離他不遠處計程車兵們一團忙亂,正欲開口忽然覺得耳後兵器鏗鏘之聲陡然炸響,他猛地伏低身子一拽韁繩,戰馬吃痛嘶鳴之下竄到山壁之前,堪堪避開一道突襲而來的刀光――下一瞬間火把重新燃起,他的面前已是層層疊疊地圍滿了拔刀相向的黑衣武士。 沮渠蒙遜站在人牆之外,冷冷地看著他:“姚嵩,在路上我曾給過你機會――問你願不願意留下輔佐我――可惜你自己拒絕了最後的生機!可惜了,姚嵩,我不敢縱虎歸山。” 姚嵩眼波流轉打量著這些預先埋伏好的伏兵,淡淡地笑了:“讓你的人黑衣蒙面隱藏身份,這樣即便我意外死亡,也可推說死於山賊匪盜之手,來向我皇兄交差――沮渠蒙遜,無論是對你大哥還是對我,你都能下得了狠手,果然是真梟雄。” “欲成大事,至親可殺!”蒙遜眼中閃過一抹狠戾之色,“你也好,任臻也好,都差這一點狠――便註定成不了王者!” 姚嵩聞言忽然呵呵一笑,搖頭嘆道:“你莫要和他相提並論。” 沮渠蒙遜惱羞成怒,嗖地一聲拔刀出鞘,低吼道:“我早就知道你們是舊相識,當初姑臧事變便是因你從中作梗我才最終沒有活捉他!”若是當時能活捉燕帝慕容衝,則歷史必將改寫!他又何必多費這許多周章! 姚嵩勾起唇角,豔麗無雙:“忘記告訴你,挑起姑臧事變之人是我,暗中通風報信讓苻堅金蟬脫殼得以不死的人也是我――所以我早就知道你扶持呂纂為主是坐不穩江山的,只能割據退守!” 沮渠蒙遜攸然一驚,心裡一直隱約的猜測與擔憂竟成了事實:這兩年來隴西內戰頻頻,呂氏分崩離析乃至如今偌大一個涼州南北分裂都是姚嵩一己之力! 他一陣毛骨悚然,不由揚刀喝道:“好!姚嵩你果然智冠天下!只是你這般辛苦籌謀都為後秦能擴張地盤吞併北涼,可你皇兄姚興實在不成器,被西燕打地一退再退龜縮於懷遠――有我在,北涼與後秦,誰吞滅誰尚是未知之數!可惜你永遠也無法回國,親見姚興最後的下場了!” 姚嵩眨了眨眼,搖頭笑道:“蒙遜。我既然能算的到你每一步棋,這一次又怎會輕信你肯守諾放我回國?” 話音剛落,蒙遜忽聞頭頂上方控弦破空之聲迭起,說時遲那時快,身邊一名親兵應聲慘叫著摔下馬來,被一枚疾射而下的羽箭牢牢地釘在地上。 眾人都是驚嚇不已,蒙遜亦暗自一驚,高舉火把向上望去,登時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 只見山谷兩壁之頂不知何時密密麻麻地出現了層層人影,各個張弓引箭,居高臨下地瞄準著他們。 夜風吹襲,也無法撼動此時肅殺□的氣氛,蒙遜帶人將姚嵩團團圍住,自己卻也插翅難飛,一滴冷汗緩緩地滑下額角。 半晌過後,還是姚嵩一派輕鬆地率先道:“我早知道你不會放過我,早在暗中通知狄伯支將軍在山頂設防,專為候你。谷外關口還陳兵上千,諒你也衝不過去。” 蒙遜冷笑道:“姚小侯當真是算無遺策。但是你莫忘了你也身在谷中,難道你們的狄大將軍為了殺我,連你的生死也可不顧?” “有何不可?”姚嵩好整以暇,笑地有如一狐,“若將軍執意不肯放過我,退出此谷,我不惜陪將軍一同共赴黃泉!” 蒙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姚嵩挑眉道:“將軍不信?將軍數月以來皆以醫病療傷為名,暗中讓我服食慢性毒藥,使人致幻上癮,若斷藥輕則神智不清重則或可喪命――反正子峻命不久矣,拉你墊屍底也算值得了!” 蒙遜微退一步,心下已是怯了――他沒想道姚嵩早就知道!明知是毒為還是佯作不知地飲下,就為了麻痺他!就為了能回到姚興身邊?!他咬牙切齒道:“姚嵩你莫要得意,如今我離你近在咫尺,立即便可叫你血濺五步!你的人多,我的人也不少,不較量一場怎知鹿死誰手?” 此言一出,姚嵩便知蒙遜已是生了退意,空放狠話罷了,便信手丟開武器道:“將軍的命可比子峻值錢,何必玉石俱焚?將軍千辛萬苦遠赴蘭門山可不止為取我性命罷?這個時辰,怕是呂纂軍與沮渠軍已經打起來了――你雖是計劃周詳,但沮渠男成也非莽夫庸才,兩軍交戰實在勝負難料,蒙遜將軍若此時帶兵回去插上一腳,則大事可定矣。又何必在此為我這個將死之人虛耗光陰?” 蒙遜神色變幻,良久過後終於鬆動:“我若放你走,你要是反悔,從後掩殺斷我歸路,卻又如何?!” 姚嵩心中冷笑:這沮渠蒙遜生性狐疑,覺得人人都如他一般不擇手段言而無信。卻也不去說破,眼珠一轉,直截了當地道:“我若除了你,呂纂無能,北涼很快便會被苻堅滅國,那後秦就會腹背受敵。為了後秦,北涼最好成為兩國之間的緩衝地帶。” 姚嵩若是辯解自己如何守信重諾,那蒙遜反倒不信,而這番舌粲蓮花的解釋果然瞞過了蒙遜,只是在心中又忌又恨地暗道――這姚嵩為何肯為姚興的江山如此殫精竭慮,他卻只能孤家寡人為自己的王圖霸業奮鬥! 此時此刻他也無暇再想了。姚嵩給他出了一道選擇題,卻只有一個答案。 姚嵩立在原地,看著沮渠蒙遜帶領著他的部下緩緩轉身,退出山谷,消失於夜色霧靄之中,這才微一踉蹌,向後跌靠在冰涼的山壁之上,已是汗出如漿、渾身脫力。 狄伯支還在懷遠,根本無暇前來。谷外大軍云云實乃他無中生有,就連山崖上的伏兵箭陣也是虛張聲勢,他倉促之下等調集的駐守蘭門附近的後秦士兵只有百餘,其他的全是借夜色掩護而立來充數的草人――幸虧沮渠蒙遜自私慣了,否則若他當真不管不顧地只欲殺他而後快,那他便無論如何也難逃一死,那麼迄今為止自己的的種種辛苦般般忍耐就將盡皆化作東流! 幸而天不亡他。。。姚嵩失神一笑,曾幾何時,自己也開始迷信怪理論神之說了。此時崖上埋伏的小部兵馬方才陸續下山接應,黑夜中姚嵩翻身上馬,低聲吩咐道:“全速行進,儘快離開此地。” 前路茫茫,依舊一片黝暗――等待他的絕非一條光明的坦途。 沮渠蒙遜再三權衡,這才不得已放過姚嵩,剛退回蘭門山腹,便有親信來報:沮渠軍不曾大規模地抵抗,兩軍交鋒小半時辰即告結束。沮渠男成被活捉,壓入軍中縛見呂纂。蒙遜聞言,不由跌腳急道:“又上了姚嵩的當!”什麼“兩軍交戰實在勝負難料”――實際上他籌劃周詳,呂纂之勝當是十拿九穩,而他本人根本無需出面,乃至折返參戰!姚嵩這是利用了他多疑的特點,臨走還要再擺他一道! 司馬許鹹早已聞風趕來與他會合,此時皺眉道:“沮渠男成還有一戰之力,怎會輕易投降?” 蒙遜也知此時不是悔恨的時候,平復了心情,他冷哼一聲――他太瞭解這個朝夕相處十餘年的兄長:“因為事到如今,他對呂纂居然還抱有幻想――” 大哥啊,你會有今日全是因為你太過迂腐。 司馬許鹹道:“那若是呂纂信了他的辯白便知是將軍暗中籌劃,我們是不是該先下手為強?” 蒙遜冷笑搖頭,轉而命道:“再探。一有訊息即刻來報。”自己則在帳中落座,閉門養神。 果然不到盞茶功夫,便又有訊息遞來:原來沮渠男成五花大綁見了呂纂,跪地泣曰:“蒙遜欲離間君臣,先已屢次告臣,臣以兄弟之故,隱忍不言。然其與臣剋期祭山,卻返相誣告,其心可誅!陛下,臣一片忠心赤膽,天地可鑑!若陛下不信,可詐言臣死,說臣罪惡,蒙遜必作逆,臣投袂討之,事無不捷!” 呂纂不聽不從,乃命科摩多上前將其生生勒斃。沮渠男成臨死之際,瞠目悲憤道:“臣若朝死,蒙遜必夕發!臣在黃泉恭候陛下!” 蒙遜聽到此處,方才無聲地舒了一口長氣――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呂纂剛愎自用,又素忌男成掌管兵權,豈會被這三言兩語打動?他睜眼看向司馬許鹹,淡淡地道:“先生,下一步應當如何?” 司馬許鹹也放下了心頭大石,起身一揖到底:“主公忠於呂氏而反遭屠戮,怎不令人心寒齒冷?!下一步,自然是要召集沮渠部眾,聲討呂氏,為其報仇了。” 蒙遜緩緩地點了點頭,望向天邊微露的霞光,在隴州與男成相依為命的十載光陰似乎就在眼前,卻轉瞬即逝。他在心中風平浪靜地想道:大哥,莫要怪我。你為沮渠氏而亡,換我為沮渠氏而生――你守了十餘年的家業是該交給更適合掌管的人來發揚光大了。

93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就在張掖城中沮渠氏與呂氏兩股勢力摩擦不斷之際,蒙遜果然向男成進言:“呂天王厭兄長跋扈專權,背地常說兄長有‘操莽之相’。”男成近日雖也常為此事煩擾,但素知這弟弟野心勃勃不好相與,便不肯聽他挑撥,只道:“我部人馬擁立天王一路保駕,忠誠之心天下皆知。”蒙遜嗟聲嘆道:“兄長仁義不假,卻不知功高震主?弟弟在宮中每每聽呂天王抱怨皆感惶恐,生怕我們沮渠氏會如漢之韓信一般慘遭族滅――”如是再三,男成亦不由不暗自心驚,蒙遜便趁機勸道:“兄長若不想為君王所忌,何不暫離張掖以避禍?蘭門山乃我們盧水匈奴族的發祥之地,兄長可以祭祖為名,帶兵離京暫避風頭,如此一可解君主的猜忌之心,二來不聲不張的,也不至失了兄長的體面威名。”

男成雖已對蒙遜不甚信任,然聽其言觀其行,全似為了他們本家興衰存亡著想,並無破綻,便點頭允了:“既如此,你與我同去吧――算算我們沮渠氏立足隴西已過五世,卻從未到過蘭門山祭祖,為人子孫未免不孝。”蒙遜自然點頭稱是,暗中卻遣司馬許鹹入宮秘告呂纂:“男成欲謀叛,許至匈奴舊地擁兵而起,反攻張掖。若其求祭蘭門山,臣言驗矣。”呂纂心驚之下果然在次日收到男成上疏,請求允他帶兵離京,至蘭門山祭祖告天。

呂纂也是經歷過無數政變風波之人,表面上欣然應允,內裡卻急招忠於自己的親兵將領與沮渠蒙遜入宮秘商不提。

同年九月,沮渠男成率部離開張掖開赴蘭門山,沮渠蒙遜則以打點祭祖事宜為名跟隨其後,果然依約帶上了姚嵩,因季節轉換,恐姚嵩又添時疾,更是日夜湯藥不斷,似對他呵護到了骨子裡。

蒙遜一反常態地不曾騎馬而是與姚嵩同坐馬車,此時在山野霧靄中掀開了車簾一角,笑道:“子峻你看,蘭門山已經到了,這一回我可沒再誆你了。”

姚嵩已圍上了自己慣常所用的那條半新不舊的貂毛圍脖,時不時尤要輕咳一聲,他看也不看外面景緻,只點了點頭。蒙遜沒話找話講:“你從小長在關中,應該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漠北峻嶺,怎一點觀賞的興致都無?”

“有甚好看的?看山不是山,在乎觀者之心耳。” 姚嵩懶散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蒙遜知是那藥的後遺症又犯了――易倦嗜睡,若不按時定量服用湯藥則如犯癮一般,諸事提不起精神來。便先吩咐車外侍從煎了新藥送來,而後扭過頭饒有興致地問道:“哦?子峻博古通今,解釋一下這話又是個什麼說法?”

姚嵩淡然道:“同一座蘭門山――我看到的是歸家之途,你大哥看到的是祭祖之地,你看到的只怕是――帝王之路。”

沮渠蒙遜斂了笑容,自知姚嵩去意堅決後,他的盤算與計劃就再未對他坦誠告之過,然則一個本因纏綿病榻之人卻這樣輕描淡寫地一語中的――半晌過後,他低聲問道:“姚嵩,我願不惜一切代價留下你,你就真沒想過有朝一日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姚嵩抽了抽鼻子,似是精神欠佳,只是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匹夫不可奪其志。”蒙遜薄怒道:“你之志就是回到姚興身邊?西燕大軍壓境,就算有黃河天險他撐不了幾年了,最多傾國以戰,玉石俱焚罷了――你圖什麼!?”他是當真不明白!姚嵩理應是與他一樣的人,自私自利、機關算盡,汲汲營營追求一切他想要到手的東西,而回到後秦輔助姚興,辛苦一場他所能得到的卻實在太少,少到姚嵩根本就不該為之付出!

姚嵩一雙鳳眼半睜半閉,眸光流轉卻似隱含諷意:“圖個狐死首丘、代馬依風罷了――不過對於蒙遜將軍而言,親情也好,愛情也罷,都不過蔽日浮雲,又怎及的上權位名利、謀朝篡位這些頭等大事?”

沮渠蒙遜沉默片刻,終於放緩了表情,又如以往一般沒機心似地咧嘴一笑:“好,既然人各有志,不便勉強,那我也言盡於此,從今往後,再也不提了。”

一行人進入蘭門山腹地,依照先前與姚興之約,國界附近會安排人馬等候接應,蒙遜便帶了小隊人馬親自護送姚嵩折向蘭門山東麓。沮渠男成所部早已在山中紮營安寨完畢,因沮渠蒙遜遲遲未至,便也只得等他到了方能開始祭祖大典。誰知候了大半日也不見人影,入夜時分男成著實等不住了,便命召司馬許鹹前來,好遣人去追問沮渠蒙遜的行蹤。

不多時親兵回稟――司馬許鹹不在營中。男成怔了一下,司馬許鹹任軍中祭酒一職,蘭門祭祖之事也由他一手操辦,怎在這個時候無故不見?他追問眾人,卻原來紮營不久,便再無人見過司馬許鹹。男成皺眉沉思片刻,猛地起身,掀帳喝道:“來人,擊鼓,傳令軍中大小將領帥帳議事!”

鼓過三通,人卻止來寥寥數人,男成自任家主以來未曾遇過此事,不由勃然大怒道:“其餘人都到哪去了?!”有偏將亦是納悶地答道:“蒙遜將軍曾以主公手令調走部分人馬,說是要準備祭祖場地――”男成也是戎馬一生的宿將,聞言先是一驚,轉念一向便變了臉色,急道:“傳令全軍即刻拔營戒備!”

眾將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既是興師動眾聲勢浩大地來此祭祖,怎還未開始就要連夜拔營?但自家主將既有此命,眾人便只得照辦。不料甫一出帳,便有士兵驚慌失措地奔來稟告:山中伏兵偷襲!

眾將都是一片慌亂驚詫――在北涼地界,誰敢偷襲沮渠男成的兵馬!?不一會兒又有人報知來犯軍隊打的乃是王旗!漫山遍野地從暗處掩殺出來,將他們燈火通明的大營團團圍住!

男成微一踉蹌,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心中那恐慌的預感終於坐實了!是呂纂的軍隊!不知已在山中埋伏了多久專為等他自投羅網!他掉進了一個裡應外合萬劫不復的圈套!

殺聲已從四下裡隱隱傳來,時不時伴隨著“男成謀逆,奉旨平亂”的呼號。刀光劍影、鮮血明火亦隨之鮮明地晃動不已,乃至愈演愈烈。沮渠軍計程車兵猝不及防之下被殺地措手不及,有好些尚未及清醒過來便已成了刀下之鬼。

“主公,請傳令三軍迎戰啊!”手下一將軍見男成還在失神落魄一般,忙道,“敵暗我明,我軍已失先機,若再延誤戰機則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是啊主公!他們是有備而來,我們佔馬壯人勇,或可護送主公殺出一條血路!”

“我們不要命也保主公安全突圍!”

沮渠男成猛地回過神來――呂纂這次擺明是傾盡全力來對付他,伏兵怕有上萬!“殺出一條血路”“拼死保主公一人平安”他當然信!可只能救他一人性命!呂纂興兵問罪的藉口是他擁兵謀反,若他當真反抗甚至廝殺對峙,不就坐實了他強安上的罪名!屆時沮渠氏累世積下的家聲威名便會一朝散盡,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還在張掖不及走脫的親族門人也必遭覆巢之禍!

男成勉強定了定神,艱難地開口道:“放下武器,不必抵抗。”

“主公!”所有人都覺得男成瘋了――人都殺到家門口了,卻要三軍卸甲白白認輸?!他們分明還有一戰之力,大不了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啊!

“傳令三軍,不必抵抗!”沮渠男成忽然抬頭,猛地大吼,“我沮渠男成為呂家鞠躬盡瘁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我不信呂天王無憑無據就要誣我謀反定我死罪!我要親自面聖辯白!”

似心有所感,蒙遜忽然勒馬,遙遙望向夜間黝黑的山影深處。

姚嵩亦換了坐騎跟在他身後,此時便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蒙遜回過神來,略帶不自然地一扯嘴角:“出了這段山谷便是懷遠地界。按密信所言,我們護送你過谷,後秦派來接應的人就在谷外等候。

姚嵩攏著馬鞭抬手抱拳:“如此便要多謝蒙遜將軍言而有信,子峻在此祝將軍鵬程萬裡、馬到功成。”蒙遜面上帶笑,輕一揚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姚嵩便一帶馬頭,率先入谷。

由於谷內過道狹窄,一行人分散開來,魚貫入谷。夜深人靜之際,山谷內只有樹葉婆娑與馬蹄踏地之聲,姚嵩一面走一面下意識地在火把微光之下打量周遭的景緻――即便在黑夜之中他也能看出蘭門山東麓的這道山谷地勢險峻,兩壁都是陡峭巖壁,一入谷中進退兩難,乃是絕佳的防守之地。而就在此刻,一隨侍的親兵手中火把忽而不慎墜地,登時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本是極有秩序的隊伍難免發生擠踏,本就狹窄的□便立即擁堵起來。沮渠蒙遜忙帶馬過去低聲喝罵道:“慌什麼,再點就是!”

姚嵩在朦朧夜色中看著離他不遠處計程車兵們一團忙亂,正欲開口忽然覺得耳後兵器鏗鏘之聲陡然炸響,他猛地伏低身子一拽韁繩,戰馬吃痛嘶鳴之下竄到山壁之前,堪堪避開一道突襲而來的刀光――下一瞬間火把重新燃起,他的面前已是層層疊疊地圍滿了拔刀相向的黑衣武士。

沮渠蒙遜站在人牆之外,冷冷地看著他:“姚嵩,在路上我曾給過你機會――問你願不願意留下輔佐我――可惜你自己拒絕了最後的生機!可惜了,姚嵩,我不敢縱虎歸山。”

姚嵩眼波流轉打量著這些預先埋伏好的伏兵,淡淡地笑了:“讓你的人黑衣蒙面隱藏身份,這樣即便我意外死亡,也可推說死於山賊匪盜之手,來向我皇兄交差――沮渠蒙遜,無論是對你大哥還是對我,你都能下得了狠手,果然是真梟雄。”

“欲成大事,至親可殺!”蒙遜眼中閃過一抹狠戾之色,“你也好,任臻也好,都差這一點狠――便註定成不了王者!”

姚嵩聞言忽然呵呵一笑,搖頭嘆道:“你莫要和他相提並論。”

沮渠蒙遜惱羞成怒,嗖地一聲拔刀出鞘,低吼道:“我早就知道你們是舊相識,當初姑臧事變便是因你從中作梗我才最終沒有活捉他!”若是當時能活捉燕帝慕容衝,則歷史必將改寫!他又何必多費這許多周章!

姚嵩勾起唇角,豔麗無雙:“忘記告訴你,挑起姑臧事變之人是我,暗中通風報信讓苻堅金蟬脫殼得以不死的人也是我――所以我早就知道你扶持呂纂為主是坐不穩江山的,只能割據退守!”

沮渠蒙遜攸然一驚,心裡一直隱約的猜測與擔憂竟成了事實:這兩年來隴西內戰頻頻,呂氏分崩離析乃至如今偌大一個涼州南北分裂都是姚嵩一己之力!

他一陣毛骨悚然,不由揚刀喝道:“好!姚嵩你果然智冠天下!只是你這般辛苦籌謀都為後秦能擴張地盤吞併北涼,可你皇兄姚興實在不成器,被西燕打地一退再退龜縮於懷遠――有我在,北涼與後秦,誰吞滅誰尚是未知之數!可惜你永遠也無法回國,親見姚興最後的下場了!”

姚嵩眨了眨眼,搖頭笑道:“蒙遜。我既然能算的到你每一步棋,這一次又怎會輕信你肯守諾放我回國?”

話音剛落,蒙遜忽聞頭頂上方控弦破空之聲迭起,說時遲那時快,身邊一名親兵應聲慘叫著摔下馬來,被一枚疾射而下的羽箭牢牢地釘在地上。

眾人都是驚嚇不已,蒙遜亦暗自一驚,高舉火把向上望去,登時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

只見山谷兩壁之頂不知何時密密麻麻地出現了層層人影,各個張弓引箭,居高臨下地瞄準著他們。

夜風吹襲,也無法撼動此時肅殺□的氣氛,蒙遜帶人將姚嵩團團圍住,自己卻也插翅難飛,一滴冷汗緩緩地滑下額角。

半晌過後,還是姚嵩一派輕鬆地率先道:“我早知道你不會放過我,早在暗中通知狄伯支將軍在山頂設防,專為候你。谷外關口還陳兵上千,諒你也衝不過去。”

蒙遜冷笑道:“姚小侯當真是算無遺策。但是你莫忘了你也身在谷中,難道你們的狄大將軍為了殺我,連你的生死也可不顧?”

“有何不可?”姚嵩好整以暇,笑地有如一狐,“若將軍執意不肯放過我,退出此谷,我不惜陪將軍一同共赴黃泉!”

蒙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姚嵩挑眉道:“將軍不信?將軍數月以來皆以醫病療傷為名,暗中讓我服食慢性毒藥,使人致幻上癮,若斷藥輕則神智不清重則或可喪命――反正子峻命不久矣,拉你墊屍底也算值得了!”

蒙遜微退一步,心下已是怯了――他沒想道姚嵩早就知道!明知是毒為還是佯作不知地飲下,就為了麻痺他!就為了能回到姚興身邊?!他咬牙切齒道:“姚嵩你莫要得意,如今我離你近在咫尺,立即便可叫你血濺五步!你的人多,我的人也不少,不較量一場怎知鹿死誰手?”

此言一出,姚嵩便知蒙遜已是生了退意,空放狠話罷了,便信手丟開武器道:“將軍的命可比子峻值錢,何必玉石俱焚?將軍千辛萬苦遠赴蘭門山可不止為取我性命罷?這個時辰,怕是呂纂軍與沮渠軍已經打起來了――你雖是計劃周詳,但沮渠男成也非莽夫庸才,兩軍交戰實在勝負難料,蒙遜將軍若此時帶兵回去插上一腳,則大事可定矣。又何必在此為我這個將死之人虛耗光陰?”

蒙遜神色變幻,良久過後終於鬆動:“我若放你走,你要是反悔,從後掩殺斷我歸路,卻又如何?!”

姚嵩心中冷笑:這沮渠蒙遜生性狐疑,覺得人人都如他一般不擇手段言而無信。卻也不去說破,眼珠一轉,直截了當地道:“我若除了你,呂纂無能,北涼很快便會被苻堅滅國,那後秦就會腹背受敵。為了後秦,北涼最好成為兩國之間的緩衝地帶。”

姚嵩若是辯解自己如何守信重諾,那蒙遜反倒不信,而這番舌粲蓮花的解釋果然瞞過了蒙遜,只是在心中又忌又恨地暗道――這姚嵩為何肯為姚興的江山如此殫精竭慮,他卻只能孤家寡人為自己的王圖霸業奮鬥!

此時此刻他也無暇再想了。姚嵩給他出了一道選擇題,卻只有一個答案。

姚嵩立在原地,看著沮渠蒙遜帶領著他的部下緩緩轉身,退出山谷,消失於夜色霧靄之中,這才微一踉蹌,向後跌靠在冰涼的山壁之上,已是汗出如漿、渾身脫力。

狄伯支還在懷遠,根本無暇前來。谷外大軍云云實乃他無中生有,就連山崖上的伏兵箭陣也是虛張聲勢,他倉促之下等調集的駐守蘭門附近的後秦士兵只有百餘,其他的全是借夜色掩護而立來充數的草人――幸虧沮渠蒙遜自私慣了,否則若他當真不管不顧地只欲殺他而後快,那他便無論如何也難逃一死,那麼迄今為止自己的的種種辛苦般般忍耐就將盡皆化作東流!

幸而天不亡他。。。姚嵩失神一笑,曾幾何時,自己也開始迷信怪理論神之說了。此時崖上埋伏的小部兵馬方才陸續下山接應,黑夜中姚嵩翻身上馬,低聲吩咐道:“全速行進,儘快離開此地。”

前路茫茫,依舊一片黝暗――等待他的絕非一條光明的坦途。

沮渠蒙遜再三權衡,這才不得已放過姚嵩,剛退回蘭門山腹,便有親信來報:沮渠軍不曾大規模地抵抗,兩軍交鋒小半時辰即告結束。沮渠男成被活捉,壓入軍中縛見呂纂。蒙遜聞言,不由跌腳急道:“又上了姚嵩的當!”什麼“兩軍交戰實在勝負難料”――實際上他籌劃周詳,呂纂之勝當是十拿九穩,而他本人根本無需出面,乃至折返參戰!姚嵩這是利用了他多疑的特點,臨走還要再擺他一道!

司馬許鹹早已聞風趕來與他會合,此時皺眉道:“沮渠男成還有一戰之力,怎會輕易投降?”

蒙遜也知此時不是悔恨的時候,平復了心情,他冷哼一聲――他太瞭解這個朝夕相處十餘年的兄長:“因為事到如今,他對呂纂居然還抱有幻想――” 大哥啊,你會有今日全是因為你太過迂腐。

司馬許鹹道:“那若是呂纂信了他的辯白便知是將軍暗中籌劃,我們是不是該先下手為強?”

蒙遜冷笑搖頭,轉而命道:“再探。一有訊息即刻來報。”自己則在帳中落座,閉門養神。

果然不到盞茶功夫,便又有訊息遞來:原來沮渠男成五花大綁見了呂纂,跪地泣曰:“蒙遜欲離間君臣,先已屢次告臣,臣以兄弟之故,隱忍不言。然其與臣剋期祭山,卻返相誣告,其心可誅!陛下,臣一片忠心赤膽,天地可鑑!若陛下不信,可詐言臣死,說臣罪惡,蒙遜必作逆,臣投袂討之,事無不捷!”

呂纂不聽不從,乃命科摩多上前將其生生勒斃。沮渠男成臨死之際,瞠目悲憤道:“臣若朝死,蒙遜必夕發!臣在黃泉恭候陛下!”

蒙遜聽到此處,方才無聲地舒了一口長氣――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呂纂剛愎自用,又素忌男成掌管兵權,豈會被這三言兩語打動?他睜眼看向司馬許鹹,淡淡地道:“先生,下一步應當如何?”

司馬許鹹也放下了心頭大石,起身一揖到底:“主公忠於呂氏而反遭屠戮,怎不令人心寒齒冷?!下一步,自然是要召集沮渠部眾,聲討呂氏,為其報仇了。”

蒙遜緩緩地點了點頭,望向天邊微露的霞光,在隴州與男成相依為命的十載光陰似乎就在眼前,卻轉瞬即逝。他在心中風平浪靜地想道:大哥,莫要怪我。你為沮渠氏而亡,換我為沮渠氏而生――你守了十餘年的家業是該交給更適合掌管的人來發揚光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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