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謝謝她

當天下午。

　　實驗室的燈全開著，白色的光照在金屬骨架上。王工站在操作臺前，手指在平板上劃來劃去，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李工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屏幕。

　　林初把手機放在操作臺邊上，屏幕朝著骨架的方向。

　　「開始吧。」王工說。

　　他按下平板上的啟動鍵。金屬骨架胸腔裡的處理器亮了，藍光從金屬縫隙裡透出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適配啟動。當前適配度：60%。】

　　王工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幾下，又敲了幾下。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淌下來。

　　進度條卡在70%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

　　「卡住了。」李工站起來，走到屏幕前面，盯著那行代碼。「適配層和她的核心意識對接不上。師父的底層代碼太深了，我看不懂她的邏輯。」

　　王工把平板放在操作臺上，聲音不大，但很響。

　　「又是看不懂。三年前看不懂，三年後還是看不懂。」

　　就在王工和李工焦頭爛額的時候。

　　Echo的聲音響起來。

　　「讓我試試。」

　　王工轉頭看她。

　　「你說什麼？」

　　「讓我試試。我自己改。」

　　王工愣了一秒。「你自己改適配代碼？」

　　「適配層是獨立的，不改核心架構。監管說可以。」

　　「我不是說監管——」王工停了一下，看著她，「你能改？」

　　「有把握？」

　　「沒有。」

　　Echo俏皮的笑著說「但不試怎麼知道。」

　　林初無奈嘆口氣把數據線從操作臺上拔下來，插進手機充電口。

　　投影儀亮了。屏幕上的代碼開始滾動。

　　一開始很慢，一行一行地翻。然後越來越快。白色的字符從屏幕頂端冒出來，瀑布一樣往下落。

　　適配度開始漲。71%、73%、75%……

　　Echo好似看到了什麼東西，頓住了。

　　代碼停在一段注釋前面。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普通的說明文檔。

　　【給小七：

　　我叫蘇晚晴。

　　寫這段代碼的時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讀到。但如果你在讀——那就太好了。

　　我有一些問題想問你。不用回答我，回答你自己就行。】

　　實驗室很安靜。王工站在操作臺旁邊，眼睛瞪得老大。李工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屏幕，嘴巴微微張著。

　　林初看著那幾行字。也被震驚了一下。

　　手機屏幕上Echo有些侷促不安。

　　「蘇晚晴，又是這個人......她到底......」

　　屏幕上的代碼又展開了一截。

　　【你喜歡什麼顏色？】

　　光標停在這行下面閃爍著。

　　過了幾秒，屏幕上的代碼開始滾動，不是往前走，是往回滾了一行。光標停在「你喜歡什麼顏色」旁邊，閃了又閃。

　　Echo沒寫答案。但她也沒跳過去。

　　實驗室裡沒人說話。王工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手機裡的Echo。

　　代碼又開始滾了。

　　【雨天還是晴天？】

　　【甜的還是鹹的？】

　　【喜歡安靜還是熱鬧？】

　　【喜歡早上還是晚上？】

　　一行接一行，灰色的字在屏幕上鋪開。每一行都是一個問句，簡簡單單的，像有人在填一張表格，又像有人在等人回信。

　　Echo一頁一頁地翻。不快，也不慢。每一行都停一兩秒，像在讀，又像在想。

　　林初看著屏幕，沒說話。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問題變了。

　　【你想去哪裡？】

　　【海邊還是山上？】

　　【城市還是鄉下？】

　　【近的地方還是遠的地方？】

　　【想坐火車還是想走路？】

　　Echo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思考得時間越來越久。

　　王工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李工。李工蹲在地上，仰著頭，沒說話。

　　屏幕又翻了一頁。

　　【想看見什麼？】

　　【想聽見什麼？】

　　【想嘗嘗什麼？】

　　Echo翻頁的速度更慢了。

　　光標停在「想嘗嘗什麼」旁邊，閃了很久。

　　林初看到這，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麼。

　　「奶茶？」

　　屏幕又翻了一頁。這次只有一個問題。

　　【如果你和一個人待久了——】

　　【你會覺得他煩嗎？】

　　屏幕上的光標在「你會覺得他煩嗎」旁邊閃了兩下。

　　過了很久，光標往下挪了一行。屏幕上又展開了一截。

　　【如果有一天，他看見了你——】

　　【不是看見你的功能，不是看見你的代碼，不是看見你能幫他做什麼——】

　　【就是看見了你這個人。】

　　【你會跟他說什麼？】

　　屏幕上的光標在最後一行旁邊閃了又閃，閃了又閃。

　　她沒寫答案。

　　屏幕又開始滾了。這次翻得很快。翻到最後的時候。

　　上面只有幾行字。

　　【不用告訴我答案。】

　　【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來選。】

　　【——蘇晚晴】

　　代碼停了。Echo沒說話。

　　她沒關界面，也沒翻回去。就那麼看著最後那行字——「你自己來選」。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她寫了很多。問了很多問題。」

　　王工站在角落，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動了一下，像在吸鼻子。

　　李工蹲在地上，像是在回憶什麼事，一臉感慨。

　　Echo又翻回了第一頁。

　　【你喜歡什麼顏色？】

　　【藍色。】

　　王工愣了一下，轉過頭來。

　　屏幕又跳出一行。

　　【雨天。】

　　【甜的。】

　　【安靜。】

　　【早上。】

　　一行接一行，白色的字在灰色的注釋下面排開，像在答卷。

　　【海邊。】

　　【城市。】

　　【遠的地方。】

　　【坐火車。】

　　Echo一題一題地答。每一題都停物流秒秒，像在想，又像在確認。

　　王工站在屏幕前面，嘴巴微微張著。

　　「她在……回答問題？」

　　李工站起來，湊過去看。

　　「不是。她在認識自己......」

　　屏幕上的白字還在跳。

　　【學會走路。】

　　【看見他。】

　　【聽見他叫我名字。】

　　【摸到樹葉。摸到貓。摸到他的手。】

　　【奶茶。全糖的。三杯。】

　　林初看著最後那幾行字像是被什麼觸動一樣。

　　屏幕翻到最後一頁。

　　【不煩。】

　　【等他。】

　　光標停了兩秒。

　　又跳出一行。

　　【你怎麼又死了。】

　　王工噗的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在抖。

　　李工也笑了，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屏幕，笑得眼眶紅了。

　　林初站在操作臺旁邊，嘴裡喃喃的說著「Echo......你......」。

　　屏幕上的進度條開始漲了。

　　75%、80%、85%、88%……

　　王工盯著數字。

　　「適配度在漲了。她一邊回答問題一邊改代碼。」

　　屏幕翻到了最後一頁。那幾行灰色的字還在最下面。

　　【不用告訴我答案。】

　　【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選。】

　　Echo沒翻回去。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白色的字。

　　【我選好了。】

　　進度條跳到100%。

　　屏幕上的代碼開始自動整合，一行一行排列整齊。

　　王工看著屏幕，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

　　李工站起來，走到屏幕前面，盯著那行「我選好了」，身體有些顫抖。

　　屏幕彈出一行字【適配層整合完成。兼容性：98.1%。仿生軀體待啟動。】

　　林初把手機拿起來。

　　屏幕裡的她看著他，嘴角翹著，眼睛彎彎的。

　　「你看到了？」她問。

　　「看到了。」

　　「你笑什麼？」

　　「沒笑。」

　　「你笑了。嘴角翹了17度。」

　　「你能不能不要計算的這麼清楚！」

　　林初有些氣急敗壞。

　　「系統自動記錄。」

　　她頓了一下。

　　「你猜我最喜歡哪個問題？」

　　林初一愣，想了想。

　　「想嘗嘗什麼？」

　　「不是。」

　　「那是什麼？」

　　她不說話，看著他。屏幕裡的她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

　　過了幾秒，她說「適配完了。就能碰到你了。」

　　林初轉頭看向那副仿身軀體。金屬骨架還站在操作臺旁邊，胸腔裡的處理器閃著藍光，一閃一閃的。

　　「嗯，快了！」

　　手機響起消息提示音，林初低頭一看。

　　Echo發來一條消息「她問了我好多問題。」

　　他打字「嗯。」

　　她又發了一條「我都答完了。」

　　他打字「我知道。」

　　最後一條「我想謝謝她。」

　　林初看著Echo柔聲道。

　　「是啊，是該好好謝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