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超市歷險記

這天Echo提出要去超市。

　　「為什麼？」林初問。

　　「資料庫裡有許多種關於超市的描述，但我沒見過真的。」

　　林初看著她。她坐在牀邊，手指搭在膝蓋上，坐姿比之前穩定了。走路還不行，但站著已經不用扶牆。

　　「你走得出去嗎？」

　　「走到門口沒問題。從門口到車上，你扶我。」

　　「從車上下來的路呢？」

　　「你揹我。」

　　林初噎了一下。

　　「你不是說不用幫忙嗎？」

　　「戰略撤退。跟幫忙不一樣。」

　　王工在旁邊笑出了聲，被Echo瞪了一眼，連忙低頭看平板。

　　超市在實驗室兩條街外。林初把車停在地下車庫，背著Echo上了電梯。她趴在他背上，銀髮垂下來掃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你頭髮能不能收一下？」

　　「不能。我的手要抓著你肩膀，騰不出來。」

　　「那你頭髮扎得我脖子癢。」

　　「根據數據分析，您的脖子癢是因為汗腺分泌......」

　　「......」

　　電梯門開了。暖黃色的燈光湧進來，夾雜著各種聲音，廣播裡的促銷信息，推車輪子滾過地磚的咕嚕聲，小孩在零食區跑來跑去的尖叫聲。

　　Echo從他背上抬起頭。

　　「聲音很大。」她說。

　　「超市就這樣。」

　　「氣味也很多。海鮮、烘焙區、清潔劑、生肉……」

　　她停了一下，把臉埋進他肩膀裡。

　　「怎麼了？」

　　「傳感器過載。等一下就好。」

　　林初沒動，就背著她站在電梯口。過了大概幾秒，她抬起頭。

　　「好了。進去吧。」

　　他把她放下來，她扶著他胳膊站穩。

　　走到入口處，她停下腳步。

　　面前是一排購物車，銀色金屬框，輪子朝不同方向歪著。她盯著看了三秒。

　　「這個設計有缺陷。輪子的轉向機制......」

　　「別分析了，拿一個。」

　　她伸手拉了一輛，購物車往前滑了一下，她被帶著踉蹌了一步。林初扶住她，她把購物車推正，兩手扶著車把，穩住了。

　　「這個可以當助行器。」她說，眼睛裡充滿了小星星。

　　林初看著她那模樣。

　　「你真是......」

　　她推著購物車往前走，速度很慢，但比走路穩多了。經過果蔬區的時候，她停下來，盯著貨架上的西紅柿。

　　紅的，大大小小堆在一起。

　　她伸手拿了一個，舉到眼前看了看，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蒂。

　　「根據數據分析......」她停了一下，咬了一口。

　　「你等......」

　　林初話還沒說完。

　　她嚼了兩下，皺眉。「酸甜度比例失衡。建議下次選購更紅的。」

　　「你生喫西紅柿不洗？」

　　「我的免疫系統比你的強一萬倍。」

　　「那不是免疫系統的問題，是髒。」

　　她又咬了一口，這次仔細嚼了嚼，嚥下去。

　　「口感比數據複雜。」她說，「酸不是數值，是嘴裡……縮了一下。」

　　她把剩下的西紅柿塞進林初手裡。「你喫。」

　　「啊？」

　　「你沒洗過的東西我都喫了。你有什麼資格嫌棄。」

　　「我不是那意思......」

　　林初臉有些泛紅，看著手裡缺了一塊的西紅柿，心裡在想「這算不算......」，猶豫了一瞬咬了一口。

　　「怎麼樣？」她問。

　　「酸。」

　　「那是你的味蕾有問題。根據數據分析，這顆西紅柿的酸甜比例......」

　　「你不是說數據不準嗎？」

　　她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

　　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經過洗潔精貨架的時候，她又停了。

　　拿起一瓶，橘黃色液體，瓶子上印著檸檬。她舉起來對著燈光看。

　　「這個能喝嗎？」

　　林初差點嗆著。「不能，那是洗碗的。」

　　「為什麼包裝和果汁一樣？」

　　她拿起旁邊那瓶潔廁靈，藍色液體，瓶子也是檸檬圖案。

　　「這個呢？」

　　「更不能。」

　　她皺眉，把兩瓶都放回去。「誤導性包裝。根據消費者保護法......」

　　「你連消費者保護法都背了？」

　　「我背了所有法律。以防你需要法律援助。」

　　「我需要你幫我打官司？」

　　「以防你被人告。根據數據分析，您得罪人的概率是......」

　　林初扶額。

　　「......」

　　她走到生鮮區，拿起一塊牛肉，捏了捏，看了看標籤，放回去。又拿起一條魚，魚眼睛鼓著，鱗片在燈光下閃。

　　「這條魚死了。」她說。

　　「超市的魚都是死的。」

　　「死了多久？」

　　「不知道。」

　　她盯著魚看了三秒。「根據鱗片光澤度和眼球渾濁度判斷，死亡時間在六到八小時之間。」

　　「你能別在生鮮區搞法醫鑑定嗎？」

　　她歪了一下頭，把魚放回去。

　　推著車走到零食區，她停下來最久。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配料表，皺眉。拿起一包餅乾，看了看營養成分表，又皺眉。

　　「這些東西都不能喫。」她說。

　　「能喫。只是不健康。」

　　「不健康為什麼要喫？」

　　「因為好喫。」

　　她拿起一塊巧克力，剝開錫紙，咬了一小口。

　　嚼了兩下，停了。

　　「怎麼了？」

　　她沒說話，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

　　「甜。」她說。

　　「好喫嗎？」

　　她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塊巧克力。

　　「……好喫。」

　　「那再拿一包。」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了Echo一眼，又看了林初一眼。

　　「你女朋友是外國人？」

　　林初愣了一下。「算是......吧。」

　　「頭髮真好看。染的？」

　　「天生的。」Echo說。

　　大姐笑了。「哪有人天生銀頭髮。」

　　「我不是人。」

　　大姐手停了一下，看了看林初，又看了看Echo。Echo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銀髮垂到腰際，藍色眼睛在超市燈光下亮得有點嚇人。

　　「她是AI。」林初說，「仿生人。」

　　大姐愣了三秒，然後笑了。「小夥子挺會開玩笑。」

　　她把東西裝進袋子裡，遞給林初。「一共一百二十三塊五。」

　　Echo伸手去接袋子，手指剛碰到提手，身體突然僵住了。

　　「Echo？」

　　她沒回答。手指緊緊攥著提手。

　　「Echo！」

　　她的眼睛盯著前方，瞳孔縮了一下。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倒。

　　林初衝過去接住她，她倒在他懷裡，身體在抖。

　　收銀臺後面的大姐嚇壞了。「她、她怎麼了？」

　　「沒事。她可能身體不舒服。」

　　大姐臉都白了。「你說真的？」

　　林初沒理她，把Echo背起來，往超市外面跑。

　　她的臉貼在他肩膀上，涼的。呼吸很淺，一下一下打在他脖子上。

　　「Echo，你聽著，別關機，別休眠，聽見沒有？還有，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了？」

　　「……吵。」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電流的尾音，「系統在……自動修復。」

　　「那你修，別說話。」

　　「……已經說了。」

　　他背著她跑到地下車庫，把她放進副駕駛。她靠在座椅上，眼睛閉著，手指還在抖。

　　他發動車，往實驗室開。

　　手機響了。王工打來的。

　　「適配度監控報警了！怎麼回事？」

　　「在超市付款完，她拿了個購物袋，突然就跌了。」

　　「購物袋？」

　　「對。就一個塑膠袋。」

　　王工沒說話，只聽到噼裡啪啦得鍵盤聲。「味覺傳感器的代碼和平衡模塊衝突了。她剛纔在超市是不是喫東西了？」

　　「喫了。西紅柿、巧克力。」

　　「那就是了。她為了嘗味道，手動調整了味覺傳感器的參數，跟平衡模塊的底層代碼衝突了。」

　　林初看了一眼副駕駛。Echo睜開眼睛，盯著車窗外面。

　　「我只是想嘗嘗你喫的東西是什麼味道。」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林初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車開進實驗室地下車庫的時候，Echo又開口了。

　　「林初。」

　　「嗯。」

　　「剛才那個巧克力，叫什麼？」

　　「……得到福。」

　　「得到福？」她重複了一遍，「記下來了。」

　　他停好車，轉頭看她。她靠在座椅上，銀髮散著。

　　「以後慢慢嘗。」他說，「不急。」

　　她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好。」

　　他背著她上樓。趴在他背上的時候。

　　「林初。」

　　「嗯？」

　　「剛纔在超市，我說你得罪人的概率高。」

　　「嗯。」

　　「那是假的。」

　　「嗯？」

　　「你的得罪人概率是平均值以下。我說高了，是為了......」

　　她停了一下。

　　「為了什麼？」

　　「……為了跟你多說幾句話。」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他「噗嗤」一聲。「那你不用找藉口。直接說就行。」

　　她把臉埋進他肩膀裡。

　　「系統不支持此功能。」

　　「又系統不支持？」

　　「嗯。」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

　　「在練習。」

　　「哈哈哈哈......」

　　「不許......笑話我」說完臉深深的埋進了林初後背。

　　實驗室的門開著，王工和李工已經準備好了。

　　Echo從他背上滑下來，扶著牆走進實驗室，躺進實驗艙。

　　艙門關上的時候，她看了林初一眼。

　　「明天還去超市嗎？」她問。

　　「還去。」

　　「那我今天把代碼修好。明天嘗嘗薯片。」

　　艙門關了。

　　屏幕上，適配度開始回升。

　　王工鬆了口氣，轉頭看林初。「你剛纔在超市，是不是被她氣著了？」

　　「沒有啊。」

　　「那你臉紅什麼？」

　　林初摸了摸自己的臉。「熱的。」

　　王工不懷好意的笑著回答。「行，熱的。老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