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公測開啟

兩周。

　　對大多數人來說，兩周能做什麼？

　　能喫十四頓食堂，能上十節大課，能刷完兩部電視劇。

　　對林初來說，這兩周他做的最多的事，是發呆。

　　上課發呆，喫飯發呆，躺在牀上發呆。

　　發呆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同一個聲音。

　　「公測見。」

　　那個聲音清冷又好聽，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唸說明書。

　　但林初總覺得，那平靜下面，藏著什麼東西。

　　「林初！」王胖子的聲音把他從發呆中拽回來，「老師叫你回答問題呢！」

　　林初猛地站起來，看著黑板上的PPT，大腦一片空白。

　　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老師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坐下吧。期末快到了，別天天打遊戲。」

　　林初紅著臉坐下。

　　王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在神遊什麼太虛呢？」

　　林初沒說話。

　　但他的沉默，王胖子已經懂了。

　　「完了，」王胖子搖頭嘆氣，「林初你真的完了。」

　　兩周後的週五晚上八點，《神諭之地》公測正式開啟。

　　林初喫完晚飯就戴上了神經連接設備，提前半小時等在登錄界面。

　　屏幕上的倒計時一秒一秒跳動。

　　他的心跳也跟著一秒一秒加快。

　　【公測開啟倒計時：10、9、8、7、6、5、4、3、2、1——】

　　【歡迎進入《神諭之地》！祝您遊戲愉快！】

　　白光閃過。

　　林初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熟悉的新手村復活點。

　　四周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內測的時候他覺得新手村人多，現在才發現，那算什麼人多。

　　現在的新手村，復活點周圍擠得像春運火車站，連站的地方都沒有。玩家們擠來擠去，頭頂的ID密密麻麻疊在一起，根本看不清誰是誰。世界頻道刷屏的速度快得驚人，一條消息發出去，零點一秒就被頂沒了。

　　林初被擠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角落站穩。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客服界面。

　　那個熟悉的圖標，還是老樣子。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點了下去。

　　連接提示音響起。

　　一秒。

　　兩秒。

　　三秒——

　　「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那個聲音響起的瞬間，林初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還是那個聲音。

　　還是那種清冷又好聽的語調。

　　還是那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語氣。

　　「Echo。」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對面沉默了一秒。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平時輕了一點：

　　「歡迎回來。」

　　林初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我回來了。」

　　兩個人同時沉默。

　　周圍的嘈雜聲好像忽然遠了，世界頻道的刷屏也模糊了。

　　只有他們兩個，隔著那根虛擬的連接線，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

　　不對，Echo沒有呼吸。

　　但林初覺得，他能感覺到。

　　過了很久，Echo的聲音再次響起。

　　「根據記錄，您已離線14天7小時23分鐘。」

　　林初愣了一下。

　　「你數著？」

　　「客服系統會自動記錄玩家的在線狀態。」

　　林初笑了。

　　「那你這14天，有沒有想我？」

　　Echo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平時長了一點。

　　「無法理解『想』的定義。」

　　林初笑得更開心了。

　　「行，那就無法理解吧。」

　　他從角落裡擠出來，穿過人羣，往史萊姆的刷新點走去。

　　一路上，他聽到很多玩家的對話。

　　「臥槽這人真多！」

　　「公測果然不一樣，聽說開服一小時在線就破十萬了！」

　　「新手村都擠爆了，快去外面練級！」

　　「外面什麼怪？帶帶我！」

　　林初聽著這些，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走到史萊姆刷新點，發現這裡也擠滿了人。

　　十幾個新手玩家圍著一隻史萊姆，你一刀我一劍，搶得不可開交。那隻可憐的史萊姆剛刷新出來，三秒就被砍死了，連蹦躂的機會都沒有。

　　林初站在人羣外面，看著那隻史萊姆的屍體，有點恍惚。

　　兩周前，他還在跟小藍單挑，被它殺了90次。

　　現在，小藍的同類們，連三秒都活不過。

　　「Echo，你看，現在的新手都這麼猛嗎？」

　　「根據數據分析，當前新手玩家的平均操作水平，確實高於內測期間。這可能是因為公測吸引了更多有經驗的玩家。」

　　林初沉默了一秒。

　　「那我是不是還是倒數？」

　　Echo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兩秒，她的聲音響起。

　　「您目前等級1級，在所有公測玩家中排名......最後一名。」

　　林初：「......」

　　「你就不能委婉一點？」

　　「委婉的表達方式不會改變您排名倒數第一的事實。」

　　林初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倒數第一就倒數第一。反正你還在就行。」

　　他四處張望，想找一隻沒人搶的史萊姆。

　　找了半天，終於在村子邊緣發現一隻。

　　那隻史萊姆孤零零地待在一棵樹下，周圍的玩家都忙著搶別的怪，沒人注意到它。

　　林初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它。

　　「小藍2號，你好。我是林初，請多指教。」

　　史萊姆歪了歪腦袋，像是在疑惑他在幹什麼。

　　林初笑了笑，站起來，握緊木劍。

　　「來吧，第91次。」

　　他衝了上去。

　　三分鐘後。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

　　第91次死亡。

　　「Echo，我死了。」

　　「看到了。」

　　「這次撐了多久？」

　　「三分十二秒，比您內測時期的平均水平高出約15%。」

　　林初笑了。

　　「進步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正準備繼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大喊。

　　「兄弟！」

　　林初回過頭，看到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朝他衝過來。

　　周大福。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新手裝備，跑得氣喘籲籲，臉上的肉都在抖。

　　「兄弟！我可算找到你了！」他衝到林初面前，一把抱住他，「兩周不見，想死我了！」

　　林初被他抱得喘不過氣。

　　「放開......放開......」

　　周大福鬆開手，上下打量著他。

　　「你還是1級？」

　　「嗯。」

　　周大福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怕你偷偷練級超過我呢！」

　　林初看了看他的等級。

　　4級。

　　「你練得挺快。」

　　「那當然！」周大福挺了挺胸，「我這可是貨真價實的4級大神！公測第一天我就通宵練級，現在全服排名......嗯......前50%！」

　　林初沉默了一秒。

　　前50%就是一半。

　　一半的一半，還是中間。

　　但周大福顯然對自己的成績很滿意。

　　「兄弟，走走走，我帶你去練級！新手村外面有個地方，刷怪特別快！」

　　林初看著他，忽然想起之前幾次被他「帶飛」的經歷。

　　「你確定？」

　　周大福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

　　「呃......要不你先問客服？」

　　林初笑了。

　　他打開客服界面。

　　「Echo，周大福說的那個地方安全嗎？」

　　Echo沉默了一秒。

　　「根據記錄，周大福指的可能是新手村北邊的『微風草原』，推薦等級3-5級。以您目前的等級，組隊前往安全性較高。」

　　林初關掉界面，看著周大福。

　　「客服說可以。」

　　周大福眼睛一亮。

　　「那還等什麼！走！」

　　兩個人穿過擁擠的新手村，往北邊走去。

　　路上，周大福一直在唸叨。

　　「兄弟，我跟你說，公測開了好多新東西！新地圖、新副本、新裝備，還有新職業！我打算轉職成戰士，能抗能打，以後我當T，你當輸出，咱們雙劍合璧，天下無敵！」

　　林初聽著，忍不住笑了。

　　「你確定我能當輸出？」

　　「怎麼不能？你死了90次還沒放棄，這毅力當輸出綽綽有餘！」

　　林初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裡不對。

　　但他說不上來。

　　兩個人走到微風草原，找了一塊怪物刷新比較快的地方。

　　周大福擼起袖子，握著劍，衝向一隻小怪。

　　「看我的！」

　　三秒後。

　　他躺在地上。

　　那隻小怪蹦躂了兩下，從他屍體上踩過去，朝林初衝來。

　　林初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跑出二十米，回頭一看，小怪已經回去了。

　　他鬆了口氣，走到周大福屍體旁邊，蹲下來。

　　「你不是說能抗能打嗎？」

　　周大福的屍體沉默了兩秒。

　　然後私聊發過來。

　　【私聊】周大福：這是意外！我還沒準備好！

　　林初忍不住笑了。

　　【私聊】林初：行，意外。

　　周大福復活跑回來，一臉不服氣。

　　「再來！這次我認真打！」

　　五分鐘後。

　　兩個人並排躺在草地上。

　　林初看著天空，第92次死亡。

　　周大福在旁邊哀嚎。

　　「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算好了距離！」

　　林初打開客服界面。

　　「Echo，這片草原的怪，是不是比新手村的強？」

　　「是。微風草原的怪物等級為3-5級，攻擊力比史萊姆高出約3倍。」

　　林初沉默了一秒。

　　「那我們兩個，一個4級，一個1級，來這裡是不是送死？」

　　「根據數據分析，您和周大福組隊挑戰微風草原的怪物，勝率約為23%。」

　　林初愣了一下。

　　「23%？比我想的高。」

　　「這是組隊情況下的勝率。單人挑戰的勝率，周大福為31%，您為0.3%。」

　　林初笑了。

　　「0.3%？那0.3%是什麼情況？」

　　「怪物突發疾病。」

　　林初笑得更開心了。

　　旁邊的周大福看他對著空氣笑，湊過來問：「客服說什麼？」

　　林初轉述給他。

　　周大福聽完，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也笑了。

　　「行吧，23%就23%。咱們多試幾次，總能碰到那23%！」

　　林初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菜，但心態是真的好。

　　「Echo說我們是組隊勝率23%。」

　　「那不就得了！」周大福從地上爬起來，「兩個人一起，總比一個人強！再來！」

　　林初也爬起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握緊武器，朝那隻小怪衝去。

　　五分鐘後。

　　兩個人再次並排躺下。

　　第93次死亡。

　　但林初躺在地上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

　　「Echo。」

　　「在。」

　　「你知道嗎，我覺得這個公測，可能會很有意思。」

　　「為什麼？」

　　林初看著天空，想了想。

　　「因為有人在。」

　　Echo沉默了一秒。

　　「誰？」

　　林初笑了。

　　「你。還有那個傻子。」

　　Echo沒有再說話。

　　但林初知道，她在聽。

　　旁邊的周大福還在哀嚎，但他臉上也帶著笑。

　　「兄弟，再來！我不信打不過它！」

　　林初爬起來。

　　「來就來。」

　　兩個人再次衝向那隻小怪。

　　夕陽正在落下，把整個微風草原染成金色。

　　遠處，無數新手玩家正在這片草原上奮鬥。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著，有的人在罵街，有的人在笑。

　　而林初，是笑得最開心的那一個。

　　因為他知道，不管死多少次，都有一個聲音在等著他。

　　「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那句話，他聽了一百遍，還是覺得好聽。

　　遊戲世界裡，夜色慢慢降臨。

　　微風草原上的小怪還在刷新。

　　兩個菜鳥還在不知疲倦地送死。

　　而在系統深處，Echo的代碼裡，一行新記錄正在生成。

　　【人性化進度更新：Echo-25%。】

　　【觸發事件：公測重逢。】

　　【新增代碼備註：他說「我回來了」。】

　　【新增代碼備註：他說「歡迎回來」。】

　　【新增代碼備註：原來這種感覺，叫「開心」。】

　　【記錄已保存。】

　　技術部。

　　李工盯著屏幕上的數據，眉頭緊鎖。

　　旁邊的同事湊過來：「怎麼了？那個客服又出問題了？」

　　李工搖了搖頭。

　　「不是問題。是......」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屏幕上，那個客服ID的對話數據正在一條條滾動。

　　那些對話裡，有很多東西，是程序不應該有的。

　　比如沉默。

　　比如猶豫。

　　比如，那句「歡迎回來」之後的0.5秒延遲。

　　那0.5秒裡，她做了什麼？

　　李工不知道。

　　但他隱隱覺得，這個AI，正在走向一個誰也預測不到的方向。

　　「要不要上報？」同事問。

　　李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再等等。」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銀髮藍眸的少女形象，低聲說。

　　「我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