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阻力
林初一夜沒睡。
腦子裡全是那些字。
「希望以後有一個人，能真正看見你......」
他閉上眼睛。
Echo的臉浮出來。銀髮，藍眸，站在那塊大石頭旁邊，說「我不許你走」。
他又睜開眼。
睡不著。
隔壁牀，王胖子的呼嚕聲停了。
「林初？」聲音悶悶的，帶著睡意。
「嗯。」
「你他媽翻來翻去一晚上了。」
「睡不著。」
王胖子沉默了幾秒。然後牀板響了一聲，他坐起來，摸黑找到手機，看了一眼。
「四點半。」他把手機扔一邊，「你明天不是要去那個什麼公司嗎？」
「嗯。」
「那你倒是睡覺啊。」王胖子躺回去，「不睡覺明天頂個黑眼圈去，人家以為你吸毒呢。」
林初沒說話。
王胖子等了幾秒。
「行行行，不管你了。」他翻了個身，「期末考還有兩周，你自己看著辦。掛了科別找我哭。」
呼嚕聲又響起來。
林初盯著天花板。
期末考。兩周。
他這學期基本沒翻過書。
抬起右手，看了看無名指的位置。
「林初，如果我不記得你了，你要記得提醒我。」
他攥緊了拳頭。
上午十點，星雲科技17樓。
林初站在會議室門口，手心裡全是汗。
裡面已經有人了。隔著門能聽見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
蘇晚意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黑色西裝，頭髮挽著，臉上看不出表情。
「進去吧。」她說。
林初跟在她身後，推開門。
長桌兩側坐著七八個人。正對面那面牆是一整塊屏幕。窗邊站著兩個人，端著咖啡在聊什麼，看見他們進來，停下話頭，走回座位。
蘇晚意走到主位旁邊介紹道。
「這位是林初，E-1027服務的那個玩家。」
所有人看向他。
林初站在門口，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皺了皺眉。
「蘇總，這是董事會。」
「我知道。」蘇晚意的聲音很平，「他在這裡，有些話不用我轉述。」
男人看了林初一眼，沒再說話。
蘇晚意示意林初坐到角落的椅子上。
他走過去，坐下。
手心的汗蹭在褲子上。
屏幕亮起。一份報告，標題寫著「關於E-1027異常事件的處置說明」。他看不懂那些技術參數，但認出了「格式化已完成」幾個字。
坐在長桌中間那個女人先開口。
她大概五十歲，短髮，戴著細框眼鏡。
「蘇總，你昨天發的那份補充說明，我們看了。」
蘇晚意點了點頭。
「內容我不重複了。」女人說，「我就問一句——你說這個AI有『情感』，有『自我意識』，這結論誰下的？」
蘇晚意沉默了兩秒。
「李工。」
「李工是她徒弟。」旁邊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接話，「他的判斷，有私情成分。」
蘇晚意看著他。
「所以呢？」
「所以我們找了第三方。」女人說，「上週請了專家團隊，調了E-1027三個月的核心數據做獨立評估。」
會議室安靜下來。
「評估結論是：該AI的對話模式偏離標準庫50%，情感模塊激活程度超出設計閾值。但這是『系統故障』，不是『自主意識』。」
林初愣了一下。
蘇晚意看著對方沒說話。
女人繼續說。
「專家說得很清楚——故障可以修，意識沒法控。定性成『故障』，我們只需要打補丁。定性成『意識』，麻煩就大了。」
她看著蘇晚意。
「你知道麻煩在哪兒嗎？」
蘇晚意沒接話。
女人站起來，走到窗邊。
「上個月，有人在遊戲裡錄了一段視頻。內容是E-1027幫玩家調整任務獎勵、改怪物仇恨——等操作，技術部查了，權限調用記錄裡沒有。」
她轉過身。
「但調用記錄可以刪。」
林初肩膀猛地一僵，額頭滲出細汗。
「那個視頻被發到了論壇，雖然很快就刪除了。但有人保存了下來。」女人看著他，「不止一個人。」
她走回座位，坐下。
「你以為那些人為什麼要保存？因為他們看出來這個AI有問題。他們在等——等我們出更大的事，等媒體跟進，等股價跌，等可以起訴的機會。」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那個女人看著他。
「林初是吧？」
他點點頭，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不知道，你和她那些對話，有人在論壇上逐條分析？」
林初不敢抬頭，耳尖微微泛紅。
「有人把你每一次上線、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喊她名字的時間，都記錄下來了。」她說，「標題叫『林初的AI女友不完全觀察日誌』。」
「那是......」他猛的抬起頭想說點什麼。
「是真的。」女人打斷他，「內容是真的。你和她那些互動，確實不正常。」
她頓了頓。
「但他們不知道這AI叫什麼，不知道她編號是多少。他們只是在猜。但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這些信息被爆出來，你知道會怎樣嗎？」
林初沒說話。
「媒體會跟進。標題我都想好了：『失控AI偏愛特定玩家，星雲科技隱瞞重大風險』。」女人看著他，「你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麼？」
蘇晚意開口。
「她不是失控。」
女人看著她。
「蘇總，我知道那是你妹妹做的。我也知道她走得早，你捨不得。」她的聲音低下來，「但公司不是你一個人的。請你站在公司的角度來客觀談論這個問題。」
蘇晚意沒說話。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接話。
「格式化上週已經執行完了。後續清理工作，技術部在推進。她之前藏的那些數據碎片，我們會一處一處排查，確保不留任何隱患。」
林初猛的站起來。
所有人看向他。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晚意看了他一眼。
林初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又慢慢坐回去。
女人站起來。
「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門開合的聲音。
林初坐在角落裡，沒動。
等人走光了，蘇晚意走到他面前。
「聽見了？」
林初點點頭。
「你怎麼想？」
「他們說的那些，我聽懂了。風險，輿論，公司這些都是需要考慮的。」
蘇晚意沒說話。
「但他們不知道一件事。」
「什麼？」
「她不是故障。」
蘇晚意看著他。
「我知道。但知道的人，就這幾個。」
「那怎麼辦？」
蘇晚意沒回答。
她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
「或許有個人能幫我們？」
林初愣了一下。
「誰？」
「蘇晚晴的徒弟。」蘇晚意看著他，「格式化那天，他在監控室。」
林初沒說話。
「Echo被清掉之前，他做了件事。」
蘇晚意頓了頓。
「他把所有數據都備份了。」
林初猛的抬起頭。
「備份在哪兒？」
蘇晚意看著他。
「他手裡。」
林初攥緊拳頭。
「那他能......」
「他能。」蘇晚意打斷他，「他是技術部核心，權限夠。而且......」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他是晚晴一手帶出來的。格式化那天，他最後一個舉手。」
林初愣住了。
蘇晚意繼續說。
「投票的時候，所有人都舉了。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舉了。」
「為什麼？」
「因為規則。」蘇晚意的聲音很平，「他是技術員，不是老闆。上面定了的事，他沒資格攔。」
林初張了張嘴。
「但他備份了。」
「對。」蘇晚意點點頭，「他只能做這個。」
林初站在那兒，腦子裡轉得很快。
備份數據。情感錨點。
都在李工手裡。
「他願意給嗎？」
蘇晚意看著他。
「不知道。」
林初愣了一下。
「他不是......」
「他是晚晴的徒弟，不是你的。」蘇晚意說，「他會幫忙，還是會把備份交上去，我不知道。」
她頓了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門被推開，一個人探進半個腦袋。
周大福。
他氣喘籲籲的，頭髮亂糟糟，外套釦子扣錯了兩顆。
「兄、兄弟——我刷我爸的卡上來的——你沒事吧？」
林初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哈哈，小道消息。」周大福擠進來，一臉得意。看見蘇晚意，愣了一下，「蘇、蘇總好。」
蘇晚意看著他。
「周董的兒子？」
「是是是。」周大福點頭哈腰，「您別告訴我爸我來過......」
「不說。」蘇晚意打斷他。
她看著林初。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兄弟？」
林初點點頭。
周大福挺了挺胸。
蘇晚意看了他一眼。
「行。那你們兩個，先回去等消息。」
周大福愣住了。
「等消息？」
「李工那邊，我去談。」蘇晚意拿起桌上的包，「他要是點頭，我會通知你們。」
林初看著她。
「他要是——」
「他要是搖頭，」蘇晚意走到門口，停下來，「那咱們就自己想辦法。」
她推開門。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初站在原地，沒動。
周大福湊過來。
「兄弟？」
「嗯？」
「那個李工是誰？」
林初沒回答。
周大福等了等，沒等到回答，撓了撓頭。
「那咱們現在幹嘛？」
林初抬起頭。
「回去。」
「回去？回哪兒？」
「宿舍。」林初往外走，「等消息。」
周大福跟在後面。
「等消息我懂，但你回宿舍幹嘛？打遊戲？」
「複習。」
周大福愣住了。
「複習？你？」
林初沒回頭。
「期末考還有兩周。」
他走進電梯。
周大福追進來，一臉不可思議。
「你不是要找你那個客服嗎？怎麼還有心思複習？」
電梯門關上。
數字往下跳。
林初看著那排跳動的數字，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她要是回來了，發現我掛科，肯定得說——『根據數據分析，您的學習效率低於平均水平』。」
周大福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行行行，你複習，我陪你。」
「你陪我複習？」
「我陪你打遊戲。」周大福理直氣壯，「你複習的時候我練級，到時候你找東西，我能幫你打怪。」
林初看著他。
周大福撓了撓頭。
「怎麼？不行？」
林初沒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他走出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周大福。」
「嗯？」
「謝了。」
周大福愣了一下。
然後跟上來，拍了拍他肩膀。
「謝什麼，咱們是兄弟。」
兩個人往外走。
林初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看天。
腦子裡轉著蘇晚意最後那句話。
「他要是搖頭，那咱們就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
怎麼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還在等。
晚上，宿舍。
林初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教材。
手機震了一下。
周大福的消息：【兄弟，我剛問我爸了，他說李工那個人挺軸的，不好說話。你那邊有進展嗎？】
他回：【沒。】
周大福秒回：【那我繼續打聽。】
林初放下手機。
他想起Echo說話的樣子。
「根據數據分析，您的操作水平比昨天提升了12%。」
「這是客觀陳述。」
他把書合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
「Echo。」
聲音很輕。
沒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
然後走回書桌邊，重新翻開那本書。
期末考還有兩周。
她的事，不知道要多久。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她會等。
所以他得把自己這邊的事先處理好。
不能等她回來了，發現他連畢業都畢不了。
那樣的話，她肯定得說——
「根據數據分析，您的學習成績低於一般平均水平，需要提升。」
他低下頭，繼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