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誰親
初二晌午一過,趙明宇就開始往車上搬東西。
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周慧蘭準備的臘肉、炸丸子、炸糖糕,自家磨的香油,還有給林家父母帶的土特產。趙明欣蹦蹦跳跳幫忙。
林清言笑著邀她:「跟我們去海城玩兩天?初六再回來。」
趙明欣一蹦三尺高。
周慧蘭在一邊看著,心裡暖。私下塞給女兒一千塊錢,小聲叮囑:「到了人家家裡勤快點,有點眼力,別讓你嫂子花錢,別學那不懂事的。」
趙明欣連連點頭。
趙建忠也搭把手,搬完東西搓搓手,對林清言說:「路上開慢點,不急。」
車子發動,載著一車年貨和三個年輕人走了。
街坊鄰居都探頭看。
「建忠,你家明宇真有福氣,讓媳婦開車。」
趙建忠嘿嘿笑:「他沒駕照,正考呢。」
「這車是女方陪嫁的吧?」有人問。
周慧蘭趕緊接話:「哪能啊,是清言孃家的車,借來開開。」
「明宇啥時候辦喜事?你可得大辦,這明宇進電廠端鐵飯碗,讓媳婦工作有那麼好,你要是不大辦,咱們街坊鄰居可都不願意。」
趙建忠嘴都咧到耳朵根兒了。
這些話像一陣風似的,刮到了西頭孟家。
趙建英在家聽見,心裡像紮了刺。
「顯擺什麼!」她摔打著抹布,「開個破車了不起?還不是靠孃家!」
孟浩躺在裡屋,耳機塞著,聲音開到最大。
他煩。
昨天王強帶著孟靜回門,趙建英在孃家受氣,做飯心不在焉——魚燉糊了,小酥肉鹹得發苦。王強嘟囔一句「沒東頭大舅母做得好喫」,趙建英當場炸了。
「嫌不好喫滾去他家!」
王強酒勁上來,摔門就走,留下大肚子的孟靜和五歲的文文。最後還是孟慶剛蹬著三輪,把娘倆送回了王家。
孟浩也想走。
回家這幾天,爹媽整天唸叨——比趙明宇,催他找有錢女朋友,逼他考公務員。他耳朵快起繭了。
可回海城,一天開銷幾十塊。在家住一個月,能省兩千。
錢啊。真是個好東西!
昨天一時性急,說欠大舅的十二萬他還,他拿啥還?他現在工作都是個問題。
還有孫悅悅。那個他談了半年的女朋友,整天吵著要買包買衣服,嫌他摳門。年前讓他去見家長,他連夜跑了。
為什麼?
孫悅悅家農村的,還有個弟弟。孟浩不傻——這種女人娶回家,那就是個無底洞。他可不想當冤大頭。
尤其是見過林清言後。林清言的工作,林清言的家世,隨便拎出來一樣都比孫悅悅那個前臺強了千百倍。
人比人,氣死人。趙明宇那個書呆子,憑什麼?
大年初三,外甥看舅。
趙建忠兩個外甥——孟浩,還有趙建梅家的喬雨晨。喬雨晨還小,不算數。孟浩提著一箱牛奶、一桶油來了。
往年這天,趙家熱鬧得很。可今年,孟浩放下東西,客套兩句就要走。
「這就走?」趙建忠愣了。
「嗯,還有點事。」孟浩語氣敷衍。
老太太從屋裡攆出來:「孟浩,喫了飯再走啊!」
「不了姥姥。」
孟浩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趙建忠看著外甥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這麼多年,家裡頭一回這麼冷清。
老太太追出來,偷偷塞給孟浩一千塊錢。
「裝好了,別讓他們看見。海城啥都貴,看看你瘦的,想喫啥自己買,別捨不得。姥姥攢的錢都是你的。」
孟浩沒有一點拒絕的意思,很自然的把錢裝進了自己兜裡。
「快走快走。」老太太推他,像做賊。
這一幕被廚房的周慧蘭看了個正著。周慧蘭嘴角微抽,鍋鏟狠狠敲了一下鍋。趙明宇回來,第一時間給了老太太一千塊錢,說是孝敬奶奶的。這才幾天,轉手就給了孟浩。
呸!親孫子不如外孫?
送走孟浩,老太太衝著廚房罵:「看看你們多能耐,把人都得罪光了!好好的年,過成什麼樣!」
廚房裡,周慧蘭懶得搭理。兒子兒媳女兒都走了,她準備了好幾天的年貨也送出去了。愛罵就罵,反正左耳進右耳出。
可趙建忠難受。
他轉身回屋,點了根煙。煙霧繚繞裡,想起往年這時候——屋裡坐滿了人,吵吵嚷嚷,可熱鬧。
現在呢?
冷鍋冷竈,冷言冷語。
晚上。
周慧蘭出去串門,趙建忠一個人坐在堂屋看電視,節目演的什麼,他根本沒看進去。腦子裡亂糟糟的。
趙建英裹著棉襖進來。
「媽呢?」
趙建忠趕緊起身去屋裡叫老孃出來,母子三人坐在沙發上。
「建忠,」趙建英聲音啞啞的,喊了一聲,沒了下文。
電視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趙建英嘆了一聲才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咱們姊妹怎麼成了這樣?媽還在呢!你還記不記得,咱小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媽去借糧,我背著你,領著建政,一走就是十幾裡地。」
趙建忠心裡一緊,眼圈紅了。
「你發燒燒得說胡話,我背著你往衛生所跑……鞋都跑丟了一隻。」趙建英抹了抹眼睛,「那時候我就想,我得護著你們,我是大姐。」
「姐,我記得。」趙建忠嗓子發乾。
「後來你結婚,家裡拿不出錢,我把我攢的私房錢全掏出來了……三百塊,那時候三百塊多大數目啊。」趙建英越說越動情,「建忠,姐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有數。」
趙建忠低下頭:「有數。」
「那錢……」趙建英話鋒一轉,「姐不是不還。是真難啊。你姐夫腰椎間盤突出,這幾年就沒掙下錢。我靠給人做媒,那才能掙幾個?孟浩說了這錢他還,可孟浩比明宇還小兩歲,他工作沒工作,媳婦還沒娶,他去哪弄錢?……」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你要真急著用,姐……姐去借,砸鍋賣鐵也還你。」
趙建忠看著大姐哭花的臉,心裡那點硬氣,全散了。
他想林清言說的話,想兒子說的「邊界」,可眼前是大姐——背著他跑過十幾裡地救他命的大姐。
「姐,」他長長嘆了口氣,「我沒讓你立馬還。」
趙建英眼睛一亮,眼淚瞬間收住:「真的?建忠,姐就知道……你大氣!咱們總歸是親姐弟,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打斷骨頭連著筋!」
老太太趕緊插嘴:「你姐說的對,你們總歸是親姐弟。你的記恩啊,不能跟外人學。當那沒良心的人。」
趙建忠喉嚨一哽,點點頭。
「我知道。」
街門吱呀開了,周慧蘭串門回來,搓著手進屋,正好聽見趙建英說的那些話,心沉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