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老鷹開會
很多小娃娃是很奇怪的。
幼兒時期,很喜歡吃暖暖糯糯的食物。
比如肥肉。
可一旦懂事了,能跑能動了,四處頑耍了,就突然間不喜歡吃了。
還有的,甚至從喜歡喝奶,到一聞到奶味就吐。
當媽媽的把孩子按到懷裡,也會哭鬧著甩開腦袋。
變化之快,實在是令人不解。
陳凌也弄不懂這個。
只聽村裡人老是講,這是吃‘傷’了。
也就是,所謂的某樣東西吃太多,傷食了。
“也不知是何道理,我看阿福阿壽吃起肉來,就從來不會傷食。”
“黑娃小金也不會。”
陳凌暗自想道。
然後把目光轉向康康和樂樂兩個小娃。
心想,兩個小傢伙最好不要像他們哥哥那樣,學挑食,最好是跟他一樣,什麼都能吃。
他本人也算是苦出身,苦日子過來的,什麼食物都不挑的。
人家都是說,第一胎照書養,第二胎照豬養。
他和王素素有睿睿的時候,那都是謹小慎微,確實有些寵了。
以後康康和樂樂要改變一些。
同時三個娃娃公平對待,睿睿的某些壞習慣也要儘快扭轉。
……
陳凌是懷著這樣的心思睡覺的。
只不過嘛,沒來得及跟王素素商量。
康康和樂樂來到新地方興奮得很,跑跑跳跳,晚上寨子裡的人打燈籠居多,他們也要弄小燈籠。
玩到很久才睡覺。
他們這種玩耍,是最有助於成長的。
所以陳凌也不管。
只是讓阿福阿壽帶著小青馬出去巡邏一圈。
讓山裡的野獸老實點,方便自己明天出行。
次日一早。
天剛矇矇亮,藥王寨就被此起彼伏的雞鳴聲喚醒了。
山裡的清晨帶著涼意,草葉上掛滿露珠,空氣裡飄著溼漉漉的草木香。
陳凌推開木門,伸了個懶腰,就見王慶忠已經在院子裡收拾傢伙了。
一把開山刀,兩根麻繩,一個竹編的揹簍,還有幾根鐵釺子。
“二哥,起這麼早?”陳凌走過去。
“早啥,以前這個點我跟你嫂子已經進山了。”
王慶忠頭也不抬,往麻繩上打了個結實的結,拽了拽,說道:
“鷹嘴崖那邊陡,得趁早走,太陽出來之前露水重,石頭滑,不好爬。等太陽曬乾了露水,正好到地方。”
陳凌點點頭,回屋把自己帶的裝備也拿出來。
一條帶鉤爪的長繩,是王存業昨天重新緊了油的,順滑得很。
一把鋤頭,幾根登山釘,還有一把獵槍。
獵槍是王存業的老家當,以前護秋打野豬用的,後來禁了。
但山裡人哪能真離了這東西?
遇上野豬群,沒個響器壯膽,真能讓人嚇出毛病來。
“凌子,你這繩子夠長的啊。”王慶忠湊過來看了看,“這鉤爪也結實,哪買的?”
“自己打的。”陳凌把繩子盤好,掛在肩上,“前年進山掏狼洞之後,覺得用得上,就弄了這個。”
王慶忠咧嘴笑了:“行,有這裝備,鷹嘴崖穩了。”
正說著,屋裡傳來睿睿的喊聲:“爸爸!爸爸等等我!”
倆小子一前一後跑出來,睿睿手裡還抓著半個饅頭,小明邊走邊往嘴裡塞雞蛋,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你倆急啥,還早呢。”陳凌笑著給他們擦擦嘴。
“怕你們跑了!”睿睿嚥下饅頭,“說好的帶我們去!”
王慶忠逗他:“睿睿,鷹嘴崖可高可高了,你爬得上去不?”
“爬得上去!”睿睿挺著小胸脯,“我跟阿福阿壽學,它們爬山可厲害了!”
阿福阿壽本來趴在院子裡假寐,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齊刷刷抬起頭。
阿壽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露出滿口尖牙,嚇得院子裡幾隻雞撲稜著翅膀飛上了牆頭。
“好傢伙,你倆打個哈欠,把雞都嚇跑了。”王慶忠樂了。
阿壽無辜地眨眨眼,趴回去繼續睡。
王素素抱著康康從屋裡出來,樂樂跟在後頭,拽著媽媽衣角。
她看了看陳凌身上的裝備,叮囑道:“小心點,別逞能。那崖要是太陡,就算了。”
“放心,我有數。”
陳凌走過去,親了親康康的小臉,又揉了揉樂樂的腦袋。
“你們倆在家乖乖聽媽媽話,爸爸去給你們掏小鳥。”
“大鳥!”樂樂糾正他,小手比劃著,“大大!”
“對,大大的鳥。”陳凌笑了。
王慶文也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凌子,帶上這個,裡頭是烙的餅和鹹菜,晌午餓了墊墊。”
“大哥,你也去?”
“我不去,家裡還得收拾,再帶真真去看望兩個長輩,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王慶文把布袋遞給王慶忠,“慶忠,你帶好路,照顧好凌子和娃娃們。”
“放心吧。”王慶忠接過布袋,往揹簍裡一塞。
其實娃娃們不用管的。
有阿福阿壽在,沒什麼野物敢惹。
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寨子後山走去。
阿福阿壽不緊不慢地跟著,龐大的身軀在晨光裡投下長長的影子。
藥王寨建在半山腰,出了寨子就是上山的路。
說是路,其實就是在密林裡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彎彎曲曲,時隱時現。
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旁邊就是深溝。
睿睿和小明卻一點都不怕,跑在前頭,一會兒摘片葉子,一會兒撿個松塔,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睿睿你看,這個松果好大!”
“小明哥哥,那是松鼠吃的!”
“那松鼠在哪兒?”
“不知道,可能還在睡覺吧。”
阿福阿壽跟在後頭,偶爾停下來嗅嗅路邊的草叢,然後繼續走。
王慶忠看著倆孩子,笑道:“這倆小子膽子真大,頭回走這山路,一點都不帶怕的。”
“在陳王莊就天天往山裡跑,鑽慣了。”
陳凌笑著道:“我們那邊山雖然沒這邊陡,但林子深,野物也多,他們也是跟著獻哥家的娃娃練出來了。”
“尤其這小胖子,越民哥交給我,在村裡玩了這幾個月,明顯有力氣了,跑起來不臉紅不氣喘,馬上就快趕上鄉下娃了。”
“哈哈,那肯定的,咱們這邊的山,最是鍛鍊人。”
王慶忠笑著點點頭。
隨後又說:“不過我們這邊山裡野豬多,還是得小心點。你也知道,去年大哥的老丈人就是被野豬拱的,差點沒命,從那之後,我們這野豬越來越多。”
陳凌想起這事:“蘇老伯現在咋樣?我也沒顧得上去瞧瞧。”
“好多了,多虧你那些螞蟥。”
王慶忠說道:“腰背直了不少,走路也有勁了。他自己老唸叨,等全好了,非得回自己家去,要不然大嫂昨天能說那話?”
陳凌笑了:“老人家都這樣,戀家。不過野豬這事,確實得重視。剛才進山這一路,你們看見沒?”
“看見啥?”
“野豬腳印。”
陳凌指著路邊一片潮溼的泥地:“那兒,還有那兒,都是新踩的。少說有三四群。”
王慶忠順著看去,果然,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蹄印,大大小小,深的淺的,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泥漿。
“乖乖,這麼多!”他倒吸口氣,“往年沒這樣啊。”
陳凌搖頭:“不一樣了,今年雨水足,山裡吃的多,野豬繁殖快。”
“再加上咱們這兒豺狼虎豹少了,沒天敵,可不就氾濫了。”
正說著,前頭突然傳來睿睿的叫聲:“爸爸!快來!這裡也有好多腳印!”
陳凌快步走過去,就見睿睿蹲在一塊石頭旁邊,指著地上的泥地:“你看你看,這個好大!”
陳凌蹲下來看了看,那蹄印比巴掌還大,深深陷進泥裡,邊上還有野豬蹭過的痕跡。
“這是老公豬。”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個頭不小,得有四百斤往上了。”
小明湊過來:“叔叔,野豬會咬人嗎?”
王慶忠一聽這話,先樂了:“小明啊小明,你這個問題問的,很沒水平啊,在村裡跟著你叔叔這麼久,還不知道野豬會不會咬人嗎?”
小胖子笑嘿嘿的解釋:“不是啊,我只知道野豬會攻擊人,聽小姑姑還有六妮兒哥哥他們說,很多野豬能把人拱死,然後也能挑飛,但還沒聽說過會張嘴用嘴巴咬人。”
聽到小胖子摳字眼,陳凌就說:“野豬是會咬人的,急了會用嘴巴啃,撕扯,你小姑姑肯定沒跟你們講過,我跟你們大海叔叔,還有這個慶忠伯伯,之前在苗寨遇到的野豬王,直接一口能把人骨頭咬碎。而且還刨墳呢。”
睿睿眨眨眼:“那阿福阿壽打得過野豬王嗎?”
陳凌笑了:“打是打得過,就是犯不著。老虎一般不去捕獵體型太大的野豬,皮糙肉厚的,容易讓自己受傷,而且體型越大的野豬,肉還不好吃。”
“以後你們長大了就知道了,生活在野外不比咱們在家裡,在野外受傷是大事。”
“即便是老虎,受了傷有時候感染了,那也會有生命危險。”
“所以野生動物,很多情況下都會避免自己去受傷。”
“只有人類才會期待它們硬碰硬,比個高低,分個高下,看看到底誰厲害?”
“哦,是這樣的嗎?”
小明和睿睿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阿壽這時候走過來,低頭嗅了嗅那個大蹄印,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然後抬起頭,望向密林深處。
那眼神,有點不屑,又有點警惕。
王慶忠見狀笑道:“阿壽聞著味兒了,野豬估計就在附近。”
話音剛落,密林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裡竄動。
阿福也站了起來,耳朵豎得筆直。
它們到底是山林之王,一身氣勢不是別的生物能比的。
倆老虎往那兒一站,那股子難以言說的威壓就散開了。
是真的有那種威壓和氣場,真的很懾人。
頓時,窸窣聲停了。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奔跑聲,越來越遠。
野豬跑了。
王慶忠鬆了口氣,笑道:“得,有這倆大傢伙在,野豬連面都不敢露。”
陳凌拍拍阿福的腦袋:“行了,別嚇它們了,走吧。”
阿福蹭蹭他的手,繼續慢悠悠地走。
越往裡走,林子越密,野果也越多。
野獼猴桃一串串掛在藤上,有的已經軟了,散發出香甜的氣味。
野葡萄紫黑髮亮,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八月瓜裂開嘴,露出裡面白嫩的果肉。
睿睿和小明走一路吃一路,嘴就沒停過。
“這個甜!爸爸你吃!”睿睿舉著一顆野葡萄往陳凌嘴裡塞。
陳凌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你管這叫甜?”
睿睿嘿嘿笑:“我覺得甜嘛。”
王慶忠摘了幾個八月瓜,遞給陳凌:“嚐嚐這個,這玩意兒熟透了,比蜜還甜。”
陳凌接過來咬了一口,果然,軟糯香甜,一股子野果特有的清香。
“好東西。”他三兩下吃完,又摘了幾個扔進揹簍,“帶回去給素素他們嚐嚐。”
阿福阿壽對野果沒興趣,但喜歡在林子裡鑽來鑽去。
阿壽追著一隻野兔跑了幾步,沒追上,悻悻地回來。
阿福則淡定得多,只是偶爾停下來,嗅嗅野豬留下的腳印,然後繼續走。
王慶忠看著那些腳印,眉頭皺起來:“凌子,你看這腳印,到處都是。今年野豬是真氾濫了。”
陳凌點點頭:“是不少。”
王慶忠:“前幾天大山叔公他們商量,想組織人打一次野豬。”
“可你也知道,咱們寨子年輕人沒幾個會打獵的,哪敢跟野豬幹?放夾子吧,又怕傷著人。”
他看了看陳凌:“你這次來,幫我們打一打吧?有阿福阿壽在,野豬不敢近身,你槍法又準,打幾頭大的,也給寨里人分分肉。”
陳凌自然不會拒絕:“行,不過今天先掏鷹。掏完了,有時間就在山裡轉轉,碰上了就打。”
“那敢情好!”王慶忠笑了,“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
繼續往前走,林子漸漸稀疏,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陡峭的山崖出現在前方,崖壁垂直如刀削,灰白色的岩石上佈滿裂紋和縫隙。
崖頂長著幾棵老松,虯枝盤曲,像是伸向天空的手臂。
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
大大小小,深深淺淺,有的洞口有枯草探出,有的空蕩蕩的,能看見裡面的岩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崖壁上空盤旋的鷹。
太多了。
秋高氣爽,湛藍的天空像洗過一樣乾淨。
那些鷹就在這片藍天上盤旋,一圈又一圈,翅膀幾乎不動,就那麼滑翔著。
陳凌粗略數了數,起碼二十多隻。
“我嘞個去,這簡直就是老鷹開會啊,這裡附近是有什麼吸引它們的獵物嗎?”
“也不應該啊,這周圍林子這麼密集,也就兩口寨那邊比較空曠,有農田和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