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齋戒!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4,442·2026/5/18

# 第82章齋戒! 九月二十一。   汴梁。   忠武王府。   上午。   天很高,藍得像一塊剛剛洗過、沒有一絲雜質的琉璃。   陽光落下來,帶著種溫吞吞的、金燦燦的暖。風已經有了骨頭,刮在臉上,帶著點乾爽的、屬於北方的硬氣。   王府門前,停著一輛馬車。   不算奢華,但很結實,拉車的馬也精神。   婉兒站在車邊,身邊跟著她的兒子,陳涵。   陳涵皺著眉,一張小臉苦得能擰出汁來。   他拉著婉兒的衣角,晃了晃,聲音拖得老長:   「娘……又要去大相國寺啊?」   他撇著嘴,滿臉的不情願:「我不想去……那裡的素齋,一點味道都沒有,吃起來……味同嚼蠟!難吃死了!」   他用了「味同嚼蠟」這個詞,不知道從哪本閒書上看來的,用在這裡,倒顯出幾分孩子氣的認真和誇張。   婉兒笑了。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髮絲柔軟:「戶部尚書家的小姐,這次也會去。」   陳涵拉著衣角的手,微微一頓。   婉兒像是沒看見,繼續道:「你上次見了人家,回來不是念叨了好幾天?茶不思,飯不想的。」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瞬間漲紅的臉,故意問:   「你確定……不去看看?」   「我……我哪有對她念念不忘!」   陳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鬆開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可那臉,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朵根紅到了脖子。   他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母親,嘴裡磕磕巴巴:   「一個小丫頭……我……我……」   「我」了半天,後面的話,像是被那滿臉的紅給堵了回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婉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她也不點破,只是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溫和。   「想看,就去看看。」她說,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我瞧著,那戶部尚書家的小姐,性情是極溫柔的。年歲嘛,比你小兩歲,正好。」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陳涵心裡那片已經起了漣漪的湖:   「聽說……尚未許下人家。」   「你若真喜歡……」   她看著兒子驟然睜大的、又羞又驚的眼睛,笑了笑,「以後,娘親可以去給你提親。」   「哪……哪有!!」   陳涵像是被「提親」這兩個字燙著了,猛地跳了一下,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慌亂地擺著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可他的腳,卻像有自己的主意。   嘴上說著「不要」、「沒有」,身體卻已經誠實地,轉了個方向,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輛馬車。動作有點倉促,甚至差點絆了一下。   婉兒看著兒子鑽進車廂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也暖了些。   她轉過身,對著車轅上坐著的人,微微頷首。   「有勞黃管家了。」   車夫是王府的管家,黃三。   一個懶洋洋的中年人。   他臉上總是帶著點懶散的笑,此刻聞言,也只是微微躬身,聲音恭敬:   「應該的,王妃。」   自從婉兒從那個餘杭搬來汴梁,住進這忠武王府,有些門,就自動為她打開了。   汴梁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那些夫人小姐們的「小圈子」,開始向她遞來帖子,邀她賞花,聽戲,品茶。每隔七天一次的大相國寺祈福,更是這個圈子裡雷打不動的「核心」。   以婉兒如今的身份,她其實可以不去。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是必須。是人情,是網,是活在這座巨大城池裡,不得不遵守的、無聲的規則。   而且……   去了幾次之後,婉兒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   那些衣著華貴、言笑晏晏的夫人們,總會有意無意地,將自家的兒子、女兒帶在身邊。   彼此交談時,眼神會飛快地掠過對方身旁的年輕人,帶著打量,帶著比較,像在炫耀自家最得意的藏品,也像在集市上,挑選最合心意的貨物。   婉兒起初覺得有些好笑,後來,心裡微微一動。   她看向身邊已經漸漸長開、眉眼間開始有了英氣的兒子陳涵。   或許……也可以看看?   上次去大相國寺,她便留意到了兩個小姑娘。   家世清白顯赫,舉止端莊有禮,模樣也生得俊俏可人,言談間性情溫婉。很合她的眼緣。   其中一個,陳涵見了,那副想看又不敢看、說話都結巴的模樣,全落在了婉兒眼裡。   所以這次,她特意帶上了陳涵。   馬車輕輕晃動,開始駛離王府門前平整的石板路。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均勻的轆轆聲。   車廂裡,陳涵靠著窗,臉還紅著,眼睛卻忍不住悄悄掀起帘子一角,望向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坐墊上的繡紋。   婉兒坐在他對面,閉目養神,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一直沒散。   秋風從簾縫鑽進來,帶著涼意,也帶著汴梁城特有的、繁華深處的人間煙火氣。   馬車,向著大相國寺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駛去。   ……   大相國寺。   殿內。   青灰色的蒲團上跪著人。   女人。   七八個女人。   她們的衣服,料子都很好。在有些昏暗的殿中,也能看出綢緞特有的、柔滑的光澤。   衣角翻動時,會露出內裡繡著的、極其精緻繁複的暗紋。   她們的首飾,很是晃眼,金簪玉釵,珍珠耳璫,都妥帖地待在它們該在的地方。   這些女人身後,還站著些女人。同樣衣著得體,姿態卻放鬆些,目光卻同樣望著前方,望著那尊金光閃閃的大佛。   殿裡響著誦經聲。   低低的,嗡嗡的,像無數蜜蜂在很遠的地方振翅。   聲音匯在一起,成了一種背景,一種氛圍。   合十。   叩首。   再合十。   再叩首。   動作整齊得近乎刻板。   跪在最前面的,年歲都不輕了。   眼角有了細紋,鬢邊見了霜色。   但她們的背脊挺得很直,叩拜時,脖頸的線條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弧度。她們身旁,跟著孩子。   大的已經懂得模仿,小臉繃著,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   小的卻耐不住,眼珠骨碌碌轉,去瞟旁邊供桌上鮮豔的瓜果,又被母親一個眼神輕輕按回來。   這些婦人,面容各異,性情不同。   但有一點,她們是一樣的。   她們的丈夫,或是父親,是站在大武朝堂最高處的那一小撮人。   三品,只是個門檻。   她們手中的帕子,身上衣料的紋理,甚至發間簪子的款式,都可能與千裡之外的某場戰事、某樁朝議、某筆稅銀,有著千絲萬縷、看不見的聯繫。   婉兒也在其中。   她的動作很穩,心卻飄得很遠。飄過重重殿宇,飄回餘杭老宅那間門窗緊閉、藥香瀰漫的屋子,飄到那張蒼白而安靜的睡顏前。   公公。   她在心裡默念,一遍,又一遍。   願您,早日醒來。   香,燃了一小截。   青煙嫋嫋,筆直向上,到了高處,才散開,融進殿頂的昏暗裡。   前排,最靠近佛像的那個蒲團上,有了動靜。   一位老夫人,緩緩直起了身。   她的動作有些遲緩,旁邊一個身量已高的少年,立刻伸出手,穩穩地攙住了她的胳膊。   她是李靜。   鎮遼王府的大兒媳。   她的丈夫,很多年前就沒了,死在北境的風雪裡。   朝廷給了她誥命,給了她尊榮。   在這汴梁城的貴婦圈裡,她是資歷最老、也最讓人敬重的一個。   她和婉兒,性子投緣,走得也近些。   李靜站穩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旁剛剛起身的婉兒臉上。   臉上的肅穆像潮水般退去,換上了平日那種溫和的、帶著點長輩慈祥的笑容。   「婉兒,下午……可有什麼要緊事?」   婉兒轉過臉,微笑,搖頭:「並無安排。老夫人可是有事?」   李靜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那正好。」她輕輕拍了拍攙扶著自己的孫子的手背,然後對婉兒道,「寺裡的素齋,清湯寡水,吃了這麼多年,嘴裡都能淡出鳥來。」   她說話,偶爾會帶出點早年間的爽利,在這佛殿裡也不顯得突兀,反而有種真性情。   「老身府上前些日子,來了個南邊的戲班子,唱腔軟糯,詞也新鮮。」她看著婉兒,「一會兒用了飯,去我那兒坐坐?聽聽曲,喝杯茶,打發打發時辰。」   她說得隨意,像在邀請鄰居串門。   婉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遲疑。她看了一眼李靜,又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那座府邸深處,那位很少露面的鎮遼王妃。   「老夫人在府上頤養,」她聲音輕柔,帶著晚輩的體貼,「咱們這麼多人過去,喧譁吵鬧,只怕……會擾了老夫人的清靜。」   李靜聽了,卻笑了起來。   「我娘?」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對自家母親的了解與無奈,「她就是年紀大了,腿腳懶,不愛動彈。不然,這每月來寺裡祈福的差事,哪輪得到我這個兒媳?」   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   「她那個人啊,年輕時就愛熱鬧,老了更怕冷清。巴不得天天有人去陪她說話解悶。咱們這一大幫子人過去,鶯鶯燕燕,說說笑笑,她瞧見了,心裡不知多高興呢。」   她看著婉兒,眼神真誠,帶著邀請。   婉兒靜靜地聽她說完,眼中的疑慮漸漸散去。她輕輕頷首:   「既然老夫人不嫌叨擾,那婉兒……就厚顏叨擾了。」   「這才對。」李靜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不是對著婉兒一個人,而是微微提高了聲音,讓殿裡所有正在低聲交談、整理衣飾的婦人們,都能聽見。   「時辰也不早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自然的、讓人信服的平和,「一會兒用了齋飯,諸位姐妹若是下午得閒……」   她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妝容精緻的臉,笑容和煦:   「不妨都去老身府上坐坐?聽聽南曲,品品新茶。總比各自回去,對著空屋子發呆強。」   話音落下。   殿裡的低語聲,靜了一瞬。   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輕柔而欣然的應和。   「老夫人相邀,是我們的福分。」   「正想著下午無處可去呢。」   「南曲風雅,定要聽聽的。」   一張張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這安排,既全了李老夫人的面子,又遂了大家聚會交際的心意,更是一種身份的認同與圈層的鞏固。   婉兒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看著李靜被孫子小心攙扶著,慢慢走向殿外。   ……   寺中的素齋早已備好,在後院。   李靜嘴上總說,吃了這些年,嘴裡淡出鳥來。   可她每次來,還是吃,還是齋戒,還是祈福。   人這一輩子,有些事,總得做。   丈夫早年死在北境的風沙裡,兒子接過衣甲,又在那邊疆前線搏命。她心裡得有個念想,哪怕這念想虛無縹緲,只是佛前幾聲低語,只是口中一點清淡。   婉兒心裡其實不太信這些。但她此刻,卻也由衷地希望著,希望這大明能安然無恙,希望昏迷不醒的公公,能早點睜開眼……   飯菜擺上桌。   都很清淡,卻做得精緻。   貴婦人們按著某種心照不宣、已然熟稔的次序緩緩落座,衣裙窸窣。   各自帶來的護衛,無聲地將寺裡侍奉的僧人們客氣地請到了一旁。   黃三眯著眼,走到婉兒跟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玉盒。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閃著幽冷的光。   他默默地拿過一隻小碗,從幾樣齋菜和飯裡,各自撥出少許,混雜在一起。然後,拈起那根銀針,緩慢、仔細地插入飯菜中央,輕輕攪動幾圈,再緩緩提起。   目光沿著銀亮的針身,一寸一寸地審視。   針上既無異樣光華,也無半點晦暗。   黃三這才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將碗筷輕輕推到婉兒面前,低聲道:「請王妃用齋。」   說完,躬身退到一旁,與其他各家帶來的護衛們站到了一處,守在門口,像幾尊石像。   幾乎同時,在李老夫人那一邊,同樣的一幕無聲上演。她身後那名沉默沉穩、氣息悠長的護衛,做著幾乎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的動作。   驗罷,無礙。   李靜臉上又浮起那種溫和、寬厚的笑容,朝婉兒這邊微微頷首,用筷子輕輕點了點面前一道「禪意豆腐」,笑道:   「婉兒,來,嘗嘗這個,火候倒是剛好

# 第82章齋戒!

九月二十一。

  汴梁。

  忠武王府。

  上午。

  天很高,藍得像一塊剛剛洗過、沒有一絲雜質的琉璃。

  陽光落下來,帶著種溫吞吞的、金燦燦的暖。風已經有了骨頭,刮在臉上,帶著點乾爽的、屬於北方的硬氣。

  王府門前,停著一輛馬車。

  不算奢華,但很結實,拉車的馬也精神。

  婉兒站在車邊,身邊跟著她的兒子,陳涵。

  陳涵皺著眉,一張小臉苦得能擰出汁來。

  他拉著婉兒的衣角,晃了晃,聲音拖得老長:

  「娘……又要去大相國寺啊?」

  他撇著嘴,滿臉的不情願:「我不想去……那裡的素齋,一點味道都沒有,吃起來……味同嚼蠟!難吃死了!」

  他用了「味同嚼蠟」這個詞,不知道從哪本閒書上看來的,用在這裡,倒顯出幾分孩子氣的認真和誇張。

  婉兒笑了。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髮絲柔軟:「戶部尚書家的小姐,這次也會去。」

  陳涵拉著衣角的手,微微一頓。

  婉兒像是沒看見,繼續道:「你上次見了人家,回來不是念叨了好幾天?茶不思,飯不想的。」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瞬間漲紅的臉,故意問:

  「你確定……不去看看?」

  「我……我哪有對她念念不忘!」

  陳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鬆開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可那臉,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朵根紅到了脖子。

  他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母親,嘴裡磕磕巴巴:

  「一個小丫頭……我……我……」

  「我」了半天,後面的話,像是被那滿臉的紅給堵了回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婉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她也不點破,只是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溫和。

  「想看,就去看看。」她說,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我瞧著,那戶部尚書家的小姐,性情是極溫柔的。年歲嘛,比你小兩歲,正好。」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陳涵心裡那片已經起了漣漪的湖:

  「聽說……尚未許下人家。」

  「你若真喜歡……」

  她看著兒子驟然睜大的、又羞又驚的眼睛,笑了笑,「以後,娘親可以去給你提親。」

  「哪……哪有!!」

  陳涵像是被「提親」這兩個字燙著了,猛地跳了一下,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慌亂地擺著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可他的腳,卻像有自己的主意。

  嘴上說著「不要」、「沒有」,身體卻已經誠實地,轉了個方向,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輛馬車。動作有點倉促,甚至差點絆了一下。

  婉兒看著兒子鑽進車廂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也暖了些。

  她轉過身,對著車轅上坐著的人,微微頷首。

  「有勞黃管家了。」

  車夫是王府的管家,黃三。

  一個懶洋洋的中年人。

  他臉上總是帶著點懶散的笑,此刻聞言,也只是微微躬身,聲音恭敬:

  「應該的,王妃。」

  自從婉兒從那個餘杭搬來汴梁,住進這忠武王府,有些門,就自動為她打開了。

  汴梁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那些夫人小姐們的「小圈子」,開始向她遞來帖子,邀她賞花,聽戲,品茶。每隔七天一次的大相國寺祈福,更是這個圈子裡雷打不動的「核心」。

  以婉兒如今的身份,她其實可以不去。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是必須。是人情,是網,是活在這座巨大城池裡,不得不遵守的、無聲的規則。

  而且……

  去了幾次之後,婉兒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

  那些衣著華貴、言笑晏晏的夫人們,總會有意無意地,將自家的兒子、女兒帶在身邊。

  彼此交談時,眼神會飛快地掠過對方身旁的年輕人,帶著打量,帶著比較,像在炫耀自家最得意的藏品,也像在集市上,挑選最合心意的貨物。

  婉兒起初覺得有些好笑,後來,心裡微微一動。

  她看向身邊已經漸漸長開、眉眼間開始有了英氣的兒子陳涵。

  或許……也可以看看?

  上次去大相國寺,她便留意到了兩個小姑娘。

  家世清白顯赫,舉止端莊有禮,模樣也生得俊俏可人,言談間性情溫婉。很合她的眼緣。

  其中一個,陳涵見了,那副想看又不敢看、說話都結巴的模樣,全落在了婉兒眼裡。

  所以這次,她特意帶上了陳涵。

  馬車輕輕晃動,開始駛離王府門前平整的石板路。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均勻的轆轆聲。

  車廂裡,陳涵靠著窗,臉還紅著,眼睛卻忍不住悄悄掀起帘子一角,望向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坐墊上的繡紋。

  婉兒坐在他對面,閉目養神,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一直沒散。

  秋風從簾縫鑽進來,帶著涼意,也帶著汴梁城特有的、繁華深處的人間煙火氣。

  馬車,向著大相國寺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駛去。

  ……

  大相國寺。

  殿內。

  青灰色的蒲團上跪著人。

  女人。

  七八個女人。

  她們的衣服,料子都很好。在有些昏暗的殿中,也能看出綢緞特有的、柔滑的光澤。

  衣角翻動時,會露出內裡繡著的、極其精緻繁複的暗紋。

  她們的首飾,很是晃眼,金簪玉釵,珍珠耳璫,都妥帖地待在它們該在的地方。

  這些女人身後,還站著些女人。同樣衣著得體,姿態卻放鬆些,目光卻同樣望著前方,望著那尊金光閃閃的大佛。

  殿裡響著誦經聲。

  低低的,嗡嗡的,像無數蜜蜂在很遠的地方振翅。

  聲音匯在一起,成了一種背景,一種氛圍。

  合十。

  叩首。

  再合十。

  再叩首。

  動作整齊得近乎刻板。

  跪在最前面的,年歲都不輕了。

  眼角有了細紋,鬢邊見了霜色。

  但她們的背脊挺得很直,叩拜時,脖頸的線條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弧度。她們身旁,跟著孩子。

  大的已經懂得模仿,小臉繃著,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

  小的卻耐不住,眼珠骨碌碌轉,去瞟旁邊供桌上鮮豔的瓜果,又被母親一個眼神輕輕按回來。

  這些婦人,面容各異,性情不同。

  但有一點,她們是一樣的。

  她們的丈夫,或是父親,是站在大武朝堂最高處的那一小撮人。

  三品,只是個門檻。

  她們手中的帕子,身上衣料的紋理,甚至發間簪子的款式,都可能與千裡之外的某場戰事、某樁朝議、某筆稅銀,有著千絲萬縷、看不見的聯繫。

  婉兒也在其中。

  她的動作很穩,心卻飄得很遠。飄過重重殿宇,飄回餘杭老宅那間門窗緊閉、藥香瀰漫的屋子,飄到那張蒼白而安靜的睡顏前。

  公公。

  她在心裡默念,一遍,又一遍。

  願您,早日醒來。

  香,燃了一小截。

  青煙嫋嫋,筆直向上,到了高處,才散開,融進殿頂的昏暗裡。

  前排,最靠近佛像的那個蒲團上,有了動靜。

  一位老夫人,緩緩直起了身。

  她的動作有些遲緩,旁邊一個身量已高的少年,立刻伸出手,穩穩地攙住了她的胳膊。

  她是李靜。

  鎮遼王府的大兒媳。

  她的丈夫,很多年前就沒了,死在北境的風雪裡。

  朝廷給了她誥命,給了她尊榮。

  在這汴梁城的貴婦圈裡,她是資歷最老、也最讓人敬重的一個。

  她和婉兒,性子投緣,走得也近些。

  李靜站穩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旁剛剛起身的婉兒臉上。

  臉上的肅穆像潮水般退去,換上了平日那種溫和的、帶著點長輩慈祥的笑容。

  「婉兒,下午……可有什麼要緊事?」

  婉兒轉過臉,微笑,搖頭:「並無安排。老夫人可是有事?」

  李靜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那正好。」她輕輕拍了拍攙扶著自己的孫子的手背,然後對婉兒道,「寺裡的素齋,清湯寡水,吃了這麼多年,嘴裡都能淡出鳥來。」

  她說話,偶爾會帶出點早年間的爽利,在這佛殿裡也不顯得突兀,反而有種真性情。

  「老身府上前些日子,來了個南邊的戲班子,唱腔軟糯,詞也新鮮。」她看著婉兒,「一會兒用了飯,去我那兒坐坐?聽聽曲,喝杯茶,打發打發時辰。」

  她說得隨意,像在邀請鄰居串門。

  婉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遲疑。她看了一眼李靜,又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那座府邸深處,那位很少露面的鎮遼王妃。

  「老夫人在府上頤養,」她聲音輕柔,帶著晚輩的體貼,「咱們這麼多人過去,喧譁吵鬧,只怕……會擾了老夫人的清靜。」

  李靜聽了,卻笑了起來。

  「我娘?」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對自家母親的了解與無奈,「她就是年紀大了,腿腳懶,不愛動彈。不然,這每月來寺裡祈福的差事,哪輪得到我這個兒媳?」

  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

  「她那個人啊,年輕時就愛熱鬧,老了更怕冷清。巴不得天天有人去陪她說話解悶。咱們這一大幫子人過去,鶯鶯燕燕,說說笑笑,她瞧見了,心裡不知多高興呢。」

  她看著婉兒,眼神真誠,帶著邀請。

  婉兒靜靜地聽她說完,眼中的疑慮漸漸散去。她輕輕頷首:

  「既然老夫人不嫌叨擾,那婉兒……就厚顏叨擾了。」

  「這才對。」李靜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不是對著婉兒一個人,而是微微提高了聲音,讓殿裡所有正在低聲交談、整理衣飾的婦人們,都能聽見。

  「時辰也不早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自然的、讓人信服的平和,「一會兒用了齋飯,諸位姐妹若是下午得閒……」

  她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妝容精緻的臉,笑容和煦:

  「不妨都去老身府上坐坐?聽聽南曲,品品新茶。總比各自回去,對著空屋子發呆強。」

  話音落下。

  殿裡的低語聲,靜了一瞬。

  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輕柔而欣然的應和。

  「老夫人相邀,是我們的福分。」

  「正想著下午無處可去呢。」

  「南曲風雅,定要聽聽的。」

  一張張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這安排,既全了李老夫人的面子,又遂了大家聚會交際的心意,更是一種身份的認同與圈層的鞏固。

  婉兒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看著李靜被孫子小心攙扶著,慢慢走向殿外。

  ……

  寺中的素齋早已備好,在後院。

  李靜嘴上總說,吃了這些年,嘴裡淡出鳥來。

  可她每次來,還是吃,還是齋戒,還是祈福。

  人這一輩子,有些事,總得做。

  丈夫早年死在北境的風沙裡,兒子接過衣甲,又在那邊疆前線搏命。她心裡得有個念想,哪怕這念想虛無縹緲,只是佛前幾聲低語,只是口中一點清淡。

  婉兒心裡其實不太信這些。但她此刻,卻也由衷地希望著,希望這大明能安然無恙,希望昏迷不醒的公公,能早點睜開眼……

  飯菜擺上桌。

  都很清淡,卻做得精緻。

  貴婦人們按著某種心照不宣、已然熟稔的次序緩緩落座,衣裙窸窣。

  各自帶來的護衛,無聲地將寺裡侍奉的僧人們客氣地請到了一旁。

  黃三眯著眼,走到婉兒跟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玉盒。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閃著幽冷的光。

  他默默地拿過一隻小碗,從幾樣齋菜和飯裡,各自撥出少許,混雜在一起。然後,拈起那根銀針,緩慢、仔細地插入飯菜中央,輕輕攪動幾圈,再緩緩提起。

  目光沿著銀亮的針身,一寸一寸地審視。

  針上既無異樣光華,也無半點晦暗。

  黃三這才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將碗筷輕輕推到婉兒面前,低聲道:「請王妃用齋。」

  說完,躬身退到一旁,與其他各家帶來的護衛們站到了一處,守在門口,像幾尊石像。

  幾乎同時,在李老夫人那一邊,同樣的一幕無聲上演。她身後那名沉默沉穩、氣息悠長的護衛,做著幾乎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的動作。

  驗罷,無礙。

  李靜臉上又浮起那種溫和、寬厚的笑容,朝婉兒這邊微微頷首,用筷子輕輕點了點面前一道「禪意豆腐」,笑道:

  「婉兒,來,嘗嘗這個,火候倒是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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