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齋戒!
# 第82章齋戒!
九月二十一。
汴梁。
忠武王府。
上午。
天很高,藍得像一塊剛剛洗過、沒有一絲雜質的琉璃。
陽光落下來,帶著種溫吞吞的、金燦燦的暖。風已經有了骨頭,刮在臉上,帶著點乾爽的、屬於北方的硬氣。
王府門前,停著一輛馬車。
不算奢華,但很結實,拉車的馬也精神。
婉兒站在車邊,身邊跟著她的兒子,陳涵。
陳涵皺著眉,一張小臉苦得能擰出汁來。
他拉著婉兒的衣角,晃了晃,聲音拖得老長:
「娘……又要去大相國寺啊?」
他撇著嘴,滿臉的不情願:「我不想去……那裡的素齋,一點味道都沒有,吃起來……味同嚼蠟!難吃死了!」
他用了「味同嚼蠟」這個詞,不知道從哪本閒書上看來的,用在這裡,倒顯出幾分孩子氣的認真和誇張。
婉兒笑了。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髮絲柔軟:「戶部尚書家的小姐,這次也會去。」
陳涵拉著衣角的手,微微一頓。
婉兒像是沒看見,繼續道:「你上次見了人家,回來不是念叨了好幾天?茶不思,飯不想的。」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瞬間漲紅的臉,故意問:
「你確定……不去看看?」
「我……我哪有對她念念不忘!」
陳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鬆開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可那臉,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朵根紅到了脖子。
他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母親,嘴裡磕磕巴巴:
「一個小丫頭……我……我……」
「我」了半天,後面的話,像是被那滿臉的紅給堵了回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婉兒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她也不點破,只是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溫和。
「想看,就去看看。」她說,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我瞧著,那戶部尚書家的小姐,性情是極溫柔的。年歲嘛,比你小兩歲,正好。」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陳涵心裡那片已經起了漣漪的湖:
「聽說……尚未許下人家。」
「你若真喜歡……」
她看著兒子驟然睜大的、又羞又驚的眼睛,笑了笑,「以後,娘親可以去給你提親。」
「哪……哪有!!」
陳涵像是被「提親」這兩個字燙著了,猛地跳了一下,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慌亂地擺著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可他的腳,卻像有自己的主意。
嘴上說著「不要」、「沒有」,身體卻已經誠實地,轉了個方向,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輛馬車。動作有點倉促,甚至差點絆了一下。
婉兒看著兒子鑽進車廂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也暖了些。
她轉過身,對著車轅上坐著的人,微微頷首。
「有勞黃管家了。」
車夫是王府的管家,黃三。
一個懶洋洋的中年人。
他臉上總是帶著點懶散的笑,此刻聞言,也只是微微躬身,聲音恭敬:
「應該的,王妃。」
自從婉兒從那個餘杭搬來汴梁,住進這忠武王府,有些門,就自動為她打開了。
汴梁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那些夫人小姐們的「小圈子」,開始向她遞來帖子,邀她賞花,聽戲,品茶。每隔七天一次的大相國寺祈福,更是這個圈子裡雷打不動的「核心」。
以婉兒如今的身份,她其實可以不去。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是必須。是人情,是網,是活在這座巨大城池裡,不得不遵守的、無聲的規則。
而且……
去了幾次之後,婉兒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
那些衣著華貴、言笑晏晏的夫人們,總會有意無意地,將自家的兒子、女兒帶在身邊。
彼此交談時,眼神會飛快地掠過對方身旁的年輕人,帶著打量,帶著比較,像在炫耀自家最得意的藏品,也像在集市上,挑選最合心意的貨物。
婉兒起初覺得有些好笑,後來,心裡微微一動。
她看向身邊已經漸漸長開、眉眼間開始有了英氣的兒子陳涵。
或許……也可以看看?
上次去大相國寺,她便留意到了兩個小姑娘。
家世清白顯赫,舉止端莊有禮,模樣也生得俊俏可人,言談間性情溫婉。很合她的眼緣。
其中一個,陳涵見了,那副想看又不敢看、說話都結巴的模樣,全落在了婉兒眼裡。
所以這次,她特意帶上了陳涵。
馬車輕輕晃動,開始駛離王府門前平整的石板路。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均勻的轆轆聲。
車廂裡,陳涵靠著窗,臉還紅著,眼睛卻忍不住悄悄掀起帘子一角,望向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坐墊上的繡紋。
婉兒坐在他對面,閉目養神,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一直沒散。
秋風從簾縫鑽進來,帶著涼意,也帶著汴梁城特有的、繁華深處的人間煙火氣。
馬車,向著大相國寺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駛去。
……
大相國寺。
殿內。
青灰色的蒲團上跪著人。
女人。
七八個女人。
她們的衣服,料子都很好。在有些昏暗的殿中,也能看出綢緞特有的、柔滑的光澤。
衣角翻動時,會露出內裡繡著的、極其精緻繁複的暗紋。
她們的首飾,很是晃眼,金簪玉釵,珍珠耳璫,都妥帖地待在它們該在的地方。
這些女人身後,還站著些女人。同樣衣著得體,姿態卻放鬆些,目光卻同樣望著前方,望著那尊金光閃閃的大佛。
殿裡響著誦經聲。
低低的,嗡嗡的,像無數蜜蜂在很遠的地方振翅。
聲音匯在一起,成了一種背景,一種氛圍。
合十。
叩首。
再合十。
再叩首。
動作整齊得近乎刻板。
跪在最前面的,年歲都不輕了。
眼角有了細紋,鬢邊見了霜色。
但她們的背脊挺得很直,叩拜時,脖頸的線條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弧度。她們身旁,跟著孩子。
大的已經懂得模仿,小臉繃著,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
小的卻耐不住,眼珠骨碌碌轉,去瞟旁邊供桌上鮮豔的瓜果,又被母親一個眼神輕輕按回來。
這些婦人,面容各異,性情不同。
但有一點,她們是一樣的。
她們的丈夫,或是父親,是站在大武朝堂最高處的那一小撮人。
三品,只是個門檻。
她們手中的帕子,身上衣料的紋理,甚至發間簪子的款式,都可能與千裡之外的某場戰事、某樁朝議、某筆稅銀,有著千絲萬縷、看不見的聯繫。
婉兒也在其中。
她的動作很穩,心卻飄得很遠。飄過重重殿宇,飄回餘杭老宅那間門窗緊閉、藥香瀰漫的屋子,飄到那張蒼白而安靜的睡顏前。
公公。
她在心裡默念,一遍,又一遍。
願您,早日醒來。
香,燃了一小截。
青煙嫋嫋,筆直向上,到了高處,才散開,融進殿頂的昏暗裡。
前排,最靠近佛像的那個蒲團上,有了動靜。
一位老夫人,緩緩直起了身。
她的動作有些遲緩,旁邊一個身量已高的少年,立刻伸出手,穩穩地攙住了她的胳膊。
她是李靜。
鎮遼王府的大兒媳。
她的丈夫,很多年前就沒了,死在北境的風雪裡。
朝廷給了她誥命,給了她尊榮。
在這汴梁城的貴婦圈裡,她是資歷最老、也最讓人敬重的一個。
她和婉兒,性子投緣,走得也近些。
李靜站穩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旁剛剛起身的婉兒臉上。
臉上的肅穆像潮水般退去,換上了平日那種溫和的、帶著點長輩慈祥的笑容。
「婉兒,下午……可有什麼要緊事?」
婉兒轉過臉,微笑,搖頭:「並無安排。老夫人可是有事?」
李靜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
「那正好。」她輕輕拍了拍攙扶著自己的孫子的手背,然後對婉兒道,「寺裡的素齋,清湯寡水,吃了這麼多年,嘴裡都能淡出鳥來。」
她說話,偶爾會帶出點早年間的爽利,在這佛殿裡也不顯得突兀,反而有種真性情。
「老身府上前些日子,來了個南邊的戲班子,唱腔軟糯,詞也新鮮。」她看著婉兒,「一會兒用了飯,去我那兒坐坐?聽聽曲,喝杯茶,打發打發時辰。」
她說得隨意,像在邀請鄰居串門。
婉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遲疑。她看了一眼李靜,又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那座府邸深處,那位很少露面的鎮遼王妃。
「老夫人在府上頤養,」她聲音輕柔,帶著晚輩的體貼,「咱們這麼多人過去,喧譁吵鬧,只怕……會擾了老夫人的清靜。」
李靜聽了,卻笑了起來。
「我娘?」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對自家母親的了解與無奈,「她就是年紀大了,腿腳懶,不愛動彈。不然,這每月來寺裡祈福的差事,哪輪得到我這個兒媳?」
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
「她那個人啊,年輕時就愛熱鬧,老了更怕冷清。巴不得天天有人去陪她說話解悶。咱們這一大幫子人過去,鶯鶯燕燕,說說笑笑,她瞧見了,心裡不知多高興呢。」
她看著婉兒,眼神真誠,帶著邀請。
婉兒靜靜地聽她說完,眼中的疑慮漸漸散去。她輕輕頷首:
「既然老夫人不嫌叨擾,那婉兒……就厚顏叨擾了。」
「這才對。」李靜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不是對著婉兒一個人,而是微微提高了聲音,讓殿裡所有正在低聲交談、整理衣飾的婦人們,都能聽見。
「時辰也不早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自然的、讓人信服的平和,「一會兒用了齋飯,諸位姐妹若是下午得閒……」
她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妝容精緻的臉,笑容和煦:
「不妨都去老身府上坐坐?聽聽南曲,品品新茶。總比各自回去,對著空屋子發呆強。」
話音落下。
殿裡的低語聲,靜了一瞬。
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輕柔而欣然的應和。
「老夫人相邀,是我們的福分。」
「正想著下午無處可去呢。」
「南曲風雅,定要聽聽的。」
一張張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這安排,既全了李老夫人的面子,又遂了大家聚會交際的心意,更是一種身份的認同與圈層的鞏固。
婉兒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看著李靜被孫子小心攙扶著,慢慢走向殿外。
……
寺中的素齋早已備好,在後院。
李靜嘴上總說,吃了這些年,嘴裡淡出鳥來。
可她每次來,還是吃,還是齋戒,還是祈福。
人這一輩子,有些事,總得做。
丈夫早年死在北境的風沙裡,兒子接過衣甲,又在那邊疆前線搏命。她心裡得有個念想,哪怕這念想虛無縹緲,只是佛前幾聲低語,只是口中一點清淡。
婉兒心裡其實不太信這些。但她此刻,卻也由衷地希望著,希望這大明能安然無恙,希望昏迷不醒的公公,能早點睜開眼……
飯菜擺上桌。
都很清淡,卻做得精緻。
貴婦人們按著某種心照不宣、已然熟稔的次序緩緩落座,衣裙窸窣。
各自帶來的護衛,無聲地將寺裡侍奉的僧人們客氣地請到了一旁。
黃三眯著眼,走到婉兒跟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玉盒。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閃著幽冷的光。
他默默地拿過一隻小碗,從幾樣齋菜和飯裡,各自撥出少許,混雜在一起。然後,拈起那根銀針,緩慢、仔細地插入飯菜中央,輕輕攪動幾圈,再緩緩提起。
目光沿著銀亮的針身,一寸一寸地審視。
針上既無異樣光華,也無半點晦暗。
黃三這才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將碗筷輕輕推到婉兒面前,低聲道:「請王妃用齋。」
說完,躬身退到一旁,與其他各家帶來的護衛們站到了一處,守在門口,像幾尊石像。
幾乎同時,在李老夫人那一邊,同樣的一幕無聲上演。她身後那名沉默沉穩、氣息悠長的護衛,做著幾乎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的動作。
驗罷,無礙。
李靜臉上又浮起那種溫和、寬厚的笑容,朝婉兒這邊微微頷首,用筷子輕輕點了點面前一道「禪意豆腐」,笑道:
「婉兒,來,嘗嘗這個,火候倒是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