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緣法!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4,947·2026/5/18

# 第89章緣法! 「咕嚕……」   被小福死死攥住衣領的小武者,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他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有病啊?!」   話音剛落。   他就後悔了。   因為小福的目光,忽的變了。   那不是人的目光。   那是冷到極點的鋒利,帶著一股子要將他連皮帶骨剮碎的殺意。   小武者脖子一縮,氣焰全消,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是忠武王妃。」   「還有……好些個大官家的夫人小姐……」   忠武王妃。   五個字。   輕飄飄的五個字。   落在小福耳朵裡,卻像五柄千斤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天靈蓋上!   嗡!!!   腦子裡一片空白。   緊接著是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腳下的青磚地仿佛都在晃動、塌陷。   她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捏得發白,幾乎要嵌進那小武者的皮肉裡。一雙眼睛瞬間爬滿血絲,紅得駭人,死死盯著對方,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你……騙我!」   「你在騙我!!!」   小武者嚇得魂飛魄散,雙手胡亂擺著,語無倫次:   「沒……沒騙你!真沒騙你!這事……這事整個汴梁城都傳遍了!」   「你……你隨便拉個人問問……都……都知道……」   小福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她猛地鬆手,將那嚇得腿軟的小武者搡開,霍然轉身,目光如電,掃向茶肆裡其他噤若寒蟬的人。   那小武者的同伴,瞥見她身上那身醒目的六扇門公服,一個激靈,趕忙顫聲附和:   「是……是真的!」   「不止是王妃……連……連她的小公子,也……也一起……」   小公子?   難道是……   陳……陳涵?!   小福眼前猛地一黑,胸口如遭重擊,體內原本平穩運行的內息驟然失控,亂竄起來。   她喉嚨一甜,一股腥氣直衝上來。   「是……誰?」   小福壓下喉嚨中的腥氣,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   她緩緩抬起頭。   眸子裡,方才的震驚、悲痛、茫然,在剎那間被凍結、碾碎,然後淬鍊成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冰冷。   冰冷的殺意。   「嗡——!」   一聲清越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顫鳴,毫無徵兆地從她腰間響起。   是那柄刀。   冷月寶刀。   刀在鞘中,卻自己發出了聲音。   刀身微微震顫,一股無形無質、卻凌厲刺骨的鋒銳之氣,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嗤——!」   一聲極輕微的、仿佛裂帛的聲響。   茶肆外,汴梁城上空那片薄薄的秋雲,竟被這股沖天而起的凜冽刀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無形的口子!   殺意凝實,衝霄而起!   那幾個小武者何曾見過這等駭人景象?一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幾乎要癱軟在地。   「是……是呂丞相!」   其中一人承受不住那實質般的壓力,閉著眼尖聲叫了出來,「呂慈山呂丞相!」   呂……丞相?   小福怔住了。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老人的模樣——笑眯眯的,眼神溫和甚至有些渾濁,身形微微佝僂,帶著上了歲數的衰敗氣。   呂慈山?   第一個念頭:不可能。   呂慈山不會武功,半點也不會。   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嫂子身邊,明裡暗裡有多少護衛?   都是精挑細選的暗衛高手。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老叟,怎麼可能近得了身?   怎麼可能殺得了人?   可是……   她看向那幾個小武者。   他們臉上只有無邊的恐懼和急於辯白的急切,眼神慌亂,卻不似作偽。   那言之鑿鑿的模樣,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她心中那點「不可能」的僥倖,鑿得粉碎。   心裡,忽然就空了。   空蕩蕩的,冷風呼嘯著穿過,什麼也留不住。   「咯吱……」   她咬緊了牙關,用力之大,仿佛能聽見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紅,卻死死忍著,不讓那點溼意漫出來。   「為什麼?」   她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平靜。   「呂慈山……為什麼要殺忠武王妃?」   對面那小武者咽了口唾沫,顫聲道:   「聽……聽說……是忠武王的妹子,殺了呂丞相的獨生子……呂丞相他……他是為了報仇……」   報仇。   兩個字。   簡簡單單,平平常常。   此刻聽來,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小福的心尖上。   「轟……!!!」   仿佛九天之上,真的有雷霆劈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的頭頂!   眼前徹底黑了。   所有的聲音、光線、氣味,都在瞬間遠去。   體內本就混亂的內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暴走!   「噔、噔!」   她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腳下虛浮。   緊接著,臉色劇變。   「噗——!」   一大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   血是熱的,濺落在茶肆前冰涼粗糙的青磚上。   紅得刺眼。   紅得悽豔。   像一朵驟然綻開又急速凋零的梅花。   她後退兩步,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鮮血順著嘴角,一滴,一滴,落在青磚的縫隙裡,無聲地洇開。   周圍死一般寂靜。   只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比血腥氣更冷的殺意,緩緩瀰漫。   ……   同一時間。   大武,某地。   一座宅子。   很氣派的宅子。   朱門高牆,石獅鎮宅,簷角飛翹,透著富足與安穩。   這樣的宅子,大武境內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宅子的主人姓李,此刻正跪在正廳冰涼光滑的磚地上。   他是個中年男人,錦衣華服,面料是上好的蘇繡,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翡翠扳指。可這些,都掩不住他臉上的激動,和眼中閃爍的淚光。   他面前,站著個老道士。   道士很乾淨。   道袍是洗得發白的青灰色,纖塵不染。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別著。   臉上皺紋很深,像老樹的年輪,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甚至有些……過於清澈了,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道長!」   李老爺的聲音帶著哽咽,一個頭重重磕下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多謝道長!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老道士輕輕「咦」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對方行此大禮。   他伸出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按在李老爺肩上,微微一託。   李老爺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身不由己,便站了起來。   「李老爺言重了。」   老道士的聲音平和舒緩,像山澗裡緩緩流淌的溪水。   「一切都是緣法。」   「令郎命不該絕,貧道不過是順天應人,略盡綿力。如此大禮,折煞貧道了。」   李老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淚水卻還是止不住。他顫聲道:   「道長,您是不知道……我李家世代單傳,到了我這一輩,就守著這麼一根獨苗苗。」   「兩年前,他遭了歹人暗算,傷了腦袋,就這麼昏睡不醒……請遍了名醫,用盡了方子,都說……都說沒指望了。」   他看向內室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輕微的、卻真實存在的呼吸聲。   「是您……是道長您妙手回春,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恩情……我李家傾家蕩產,也無以為報啊!」   老道士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含義莫名的笑容。   那笑容裡,似乎有悲憫,有洞察,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李老爺,此言差矣。」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貧道雲遊至此,並非偶然。與李老爺,與令郎,實有極深的緣法糾纏。」   「若非此緣,貧道也不會登門叨擾,行這逆天改命之事。」   他頓了頓,清澈的目光落在李老爺臉上,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在確認什麼。   「如今,令郎魂魄已安,沉痾盡去,不日便可如常人般行走坐臥,延續李家香火。」   「此間事了,貧道……倒有一個不情之請。」   李老爺聞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大手一揮,斬釘截鐵道:   「道長請講!只要是李某力所能及,便是要李某這項上人頭,李某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話說得重,情意也真。   老道士臉上的笑意深了些,擺了擺手:   「李老爺言重了。並非什麼為難之事。」   他微微側身,抬起那雙蒼老卻異常明亮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李家大宅厚重的牆壁、層疊的院落,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貧道有一弟子。」   他緩緩說道,語氣平緩,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   「天資卓絕,心性純良。」   「只可惜……天妒英才。前些時日,遭了劫數,英年早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老爺,眼神裡多了幾分懇切。   「貧道雲遊四方,曾觀山川地勢。李老爺祖上所選陰宅,風水極佳,藏風聚氣,福澤綿長,乃難得的吉壤。」   「貧道鬥膽,想將我這苦命的徒兒……葬入李家祖墳之側,受些香火,沾些福蔭,也好讓他來世,能投個好人家。」   「不知李老爺……可否應允?」   葬入……李家祖墳?   李老爺愣住了。   祖墳,是一個家族最根本、最神聖的所在。   埋的都是自家血脈先人,講究的是血脈純正,福澤後人。   讓一個外人,哪怕只是葬在旁邊,那也是極為犯忌諱的事情。   傳揚出去,族中長輩、鄉裡鄉親,怕是要戳斷脊梁骨。   他臉色微微一沉,顯出幾分鄭重和為難。   但目光觸及老道士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再想到內室裡剛剛恢復生機的兒子……   這份恩情,太重了。   重得讓他覺得,任何猶豫和推脫,都是忘恩負義。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沉聲道:   「若無道長,我李家香火已斷,祖宗祠堂再無祭祀,祖墳再好,也不過是片荒冢!」   「道長既然開口,此事……李某應下了!」   「定會選一處向陽安穩之地,好生安葬道長的愛徒!」   老道士聞言,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欣喜,只是那抹笑意,變得溫和而滿意。   他上下打量了李老爺一番,忽然又道:   「一個外人,無名無分,葬入李家祖墳,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傳揚出去,於李老爺名聲有礙,於李家清譽也有損。」   「貧道倒有一法,可兩全其美。」   李老爺抬頭:「道長請講。」   老道士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慢悠悠道:   「若李老爺不嫌棄……貧道願做個媒,讓我這弟子,入贅李家。」   「如此,他便算半個李家人。葬入祖墳,祭祀香火,便都順理成章了。」   入贅?   李老爺又是一怔,隨即苦笑道:   「道長恩德,李某感激還來不及,怎會嫌棄?」   「只是這入贅一事……」   他話沒說完,意思卻明白。   李家世代單傳,一脈相承,生的都是兒子。   他這一代,就一個剛剛救醒的獨子。   沒有女兒,何來入贅?   老道士似乎早知他有此一問,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黃紙。   紙很舊,邊緣有些磨損,卻保存得極好。   他將黃紙在旁邊的八仙桌上輕輕鋪開。   紙上,用硃砂寫著字。   字跡古樸,力透紙背。   「李老爺不必憂慮。」   老道士指著黃紙,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吟誦古老的讖言。   「貧道略通天數,方才為李家推演了一番。」   「兩個甲子之後,李家血脈之中,當有一女誕生。」   「此女命格清奇,聰慧過人,若得良配,可保李家再續百年榮光。」   他的手指,點在黃紙下方一處空白。   「其名,當為——李青璇。」   兩個甲子?一百二十年以後?一個尚未出生、甚至連父母都還未曾存在的女子?   還有名字?   這話聽起來,簡直荒唐透頂,匪夷所思。   李老爺看著老道士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桌上那張古舊的黃紙。   若是平時,有人跟他說這些,他定會以為對方是個瘋癲的江湖騙子,直接叫人亂棍打出去。   可是……   他想起兒子昏睡兩年,氣息奄奄的模樣。   想起自己年輕時縱情聲色,掏空了身子,年過四旬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之後便再無子嗣的絕望。   想起李家香火將斷,祖宗基業無人承繼的恐懼……   李老爺只是稍稍遲疑了片刻。   他看了看內室的方向,仿佛能聽到兒子逐漸平穩有力的呼吸聲。   然後,轉向老道士,目光變得堅定。   「好!」   「既然道長如此說,李某……信!」   「這門親事,李某代一百二十年後的重孫女,應下了!」   老道士臉上,終於露出一個完整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李老爺爽快。」   「既如此,還請李老爺籤字畫押,黃紙紅字,以此為憑,上告天地,下慰鬼神。」   「此約既定,緣法便成。」   李老爺不再猶豫,高聲吩咐下人取來筆墨印泥。   他走到桌前,提起筆,蘸飽了墨。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黃紙上已經寫好的部分。   在「男方」那一欄,靜靜地寫著三個字。   字跡與老道士的一般無二,古樸蒼勁。   ——陳九歌。   李老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他穩住心神,在「女方家長允諾」處,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鮮紅的指印。   黃紙紅字,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老道士小心地將黃紙收起,重新放入懷中,貼肉藏好。   他再次看向李老爺,拱手作揖。   「緣起緣落,皆有定數。」   「李老爺,令郎已無恙,貧道也該告辭了

# 第89章緣法!

「咕嚕……」

  被小福死死攥住衣領的小武者,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他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有病啊?!」

  話音剛落。

  他就後悔了。

  因為小福的目光,忽的變了。

  那不是人的目光。

  那是冷到極點的鋒利,帶著一股子要將他連皮帶骨剮碎的殺意。

  小武者脖子一縮,氣焰全消,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是忠武王妃。」

  「還有……好些個大官家的夫人小姐……」

  忠武王妃。

  五個字。

  輕飄飄的五個字。

  落在小福耳朵裡,卻像五柄千斤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天靈蓋上!

  嗡!!!

  腦子裡一片空白。

  緊接著是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腳下的青磚地仿佛都在晃動、塌陷。

  她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捏得發白,幾乎要嵌進那小武者的皮肉裡。一雙眼睛瞬間爬滿血絲,紅得駭人,死死盯著對方,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你……騙我!」

  「你在騙我!!!」

  小武者嚇得魂飛魄散,雙手胡亂擺著,語無倫次:

  「沒……沒騙你!真沒騙你!這事……這事整個汴梁城都傳遍了!」

  「你……你隨便拉個人問問……都……都知道……」

  小福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她猛地鬆手,將那嚇得腿軟的小武者搡開,霍然轉身,目光如電,掃向茶肆裡其他噤若寒蟬的人。

  那小武者的同伴,瞥見她身上那身醒目的六扇門公服,一個激靈,趕忙顫聲附和:

  「是……是真的!」

  「不止是王妃……連……連她的小公子,也……也一起……」

  小公子?

  難道是……

  陳……陳涵?!

  小福眼前猛地一黑,胸口如遭重擊,體內原本平穩運行的內息驟然失控,亂竄起來。

  她喉嚨一甜,一股腥氣直衝上來。

  「是……誰?」

  小福壓下喉嚨中的腥氣,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

  她緩緩抬起頭。

  眸子裡,方才的震驚、悲痛、茫然,在剎那間被凍結、碾碎,然後淬鍊成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冰冷。

  冰冷的殺意。

  「嗡——!」

  一聲清越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顫鳴,毫無徵兆地從她腰間響起。

  是那柄刀。

  冷月寶刀。

  刀在鞘中,卻自己發出了聲音。

  刀身微微震顫,一股無形無質、卻凌厲刺骨的鋒銳之氣,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嗤——!」

  一聲極輕微的、仿佛裂帛的聲響。

  茶肆外,汴梁城上空那片薄薄的秋雲,竟被這股沖天而起的凜冽刀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無形的口子!

  殺意凝實,衝霄而起!

  那幾個小武者何曾見過這等駭人景象?一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幾乎要癱軟在地。

  「是……是呂丞相!」

  其中一人承受不住那實質般的壓力,閉著眼尖聲叫了出來,「呂慈山呂丞相!」

  呂……丞相?

  小福怔住了。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老人的模樣——笑眯眯的,眼神溫和甚至有些渾濁,身形微微佝僂,帶著上了歲數的衰敗氣。

  呂慈山?

  第一個念頭:不可能。

  呂慈山不會武功,半點也不會。

  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嫂子身邊,明裡暗裡有多少護衛?

  都是精挑細選的暗衛高手。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老叟,怎麼可能近得了身?

  怎麼可能殺得了人?

  可是……

  她看向那幾個小武者。

  他們臉上只有無邊的恐懼和急於辯白的急切,眼神慌亂,卻不似作偽。

  那言之鑿鑿的模樣,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她心中那點「不可能」的僥倖,鑿得粉碎。

  心裡,忽然就空了。

  空蕩蕩的,冷風呼嘯著穿過,什麼也留不住。

  「咯吱……」

  她咬緊了牙關,用力之大,仿佛能聽見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紅,卻死死忍著,不讓那點溼意漫出來。

  「為什麼?」

  她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平靜。

  「呂慈山……為什麼要殺忠武王妃?」

  對面那小武者咽了口唾沫,顫聲道:

  「聽……聽說……是忠武王的妹子,殺了呂丞相的獨生子……呂丞相他……他是為了報仇……」

  報仇。

  兩個字。

  簡簡單單,平平常常。

  此刻聽來,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小福的心尖上。

  「轟……!!!」

  仿佛九天之上,真的有雷霆劈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的頭頂!

  眼前徹底黑了。

  所有的聲音、光線、氣味,都在瞬間遠去。

  體內本就混亂的內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暴走!

  「噔、噔!」

  她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腳下虛浮。

  緊接著,臉色劇變。

  「噗——!」

  一大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

  血是熱的,濺落在茶肆前冰涼粗糙的青磚上。

  紅得刺眼。

  紅得悽豔。

  像一朵驟然綻開又急速凋零的梅花。

  她後退兩步,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鮮血順著嘴角,一滴,一滴,落在青磚的縫隙裡,無聲地洇開。

  周圍死一般寂靜。

  只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比血腥氣更冷的殺意,緩緩瀰漫。

  ……

  同一時間。

  大武,某地。

  一座宅子。

  很氣派的宅子。

  朱門高牆,石獅鎮宅,簷角飛翹,透著富足與安穩。

  這樣的宅子,大武境內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宅子的主人姓李,此刻正跪在正廳冰涼光滑的磚地上。

  他是個中年男人,錦衣華服,面料是上好的蘇繡,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翡翠扳指。可這些,都掩不住他臉上的激動,和眼中閃爍的淚光。

  他面前,站著個老道士。

  道士很乾淨。

  道袍是洗得發白的青灰色,纖塵不染。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別著。

  臉上皺紋很深,像老樹的年輪,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甚至有些……過於清澈了,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道長!」

  李老爺的聲音帶著哽咽,一個頭重重磕下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多謝道長!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老道士輕輕「咦」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對方行此大禮。

  他伸出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按在李老爺肩上,微微一託。

  李老爺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身不由己,便站了起來。

  「李老爺言重了。」

  老道士的聲音平和舒緩,像山澗裡緩緩流淌的溪水。

  「一切都是緣法。」

  「令郎命不該絕,貧道不過是順天應人,略盡綿力。如此大禮,折煞貧道了。」

  李老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淚水卻還是止不住。他顫聲道:

  「道長,您是不知道……我李家世代單傳,到了我這一輩,就守著這麼一根獨苗苗。」

  「兩年前,他遭了歹人暗算,傷了腦袋,就這麼昏睡不醒……請遍了名醫,用盡了方子,都說……都說沒指望了。」

  他看向內室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輕微的、卻真實存在的呼吸聲。

  「是您……是道長您妙手回春,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恩情……我李家傾家蕩產,也無以為報啊!」

  老道士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含義莫名的笑容。

  那笑容裡,似乎有悲憫,有洞察,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李老爺,此言差矣。」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貧道雲遊至此,並非偶然。與李老爺,與令郎,實有極深的緣法糾纏。」

  「若非此緣,貧道也不會登門叨擾,行這逆天改命之事。」

  他頓了頓,清澈的目光落在李老爺臉上,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在確認什麼。

  「如今,令郎魂魄已安,沉痾盡去,不日便可如常人般行走坐臥,延續李家香火。」

  「此間事了,貧道……倒有一個不情之請。」

  李老爺聞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大手一揮,斬釘截鐵道:

  「道長請講!只要是李某力所能及,便是要李某這項上人頭,李某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話說得重,情意也真。

  老道士臉上的笑意深了些,擺了擺手:

  「李老爺言重了。並非什麼為難之事。」

  他微微側身,抬起那雙蒼老卻異常明亮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李家大宅厚重的牆壁、層疊的院落,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貧道有一弟子。」

  他緩緩說道,語氣平緩,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

  「天資卓絕,心性純良。」

  「只可惜……天妒英才。前些時日,遭了劫數,英年早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老爺,眼神裡多了幾分懇切。

  「貧道雲遊四方,曾觀山川地勢。李老爺祖上所選陰宅,風水極佳,藏風聚氣,福澤綿長,乃難得的吉壤。」

  「貧道鬥膽,想將我這苦命的徒兒……葬入李家祖墳之側,受些香火,沾些福蔭,也好讓他來世,能投個好人家。」

  「不知李老爺……可否應允?」

  葬入……李家祖墳?

  李老爺愣住了。

  祖墳,是一個家族最根本、最神聖的所在。

  埋的都是自家血脈先人,講究的是血脈純正,福澤後人。

  讓一個外人,哪怕只是葬在旁邊,那也是極為犯忌諱的事情。

  傳揚出去,族中長輩、鄉裡鄉親,怕是要戳斷脊梁骨。

  他臉色微微一沉,顯出幾分鄭重和為難。

  但目光觸及老道士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再想到內室裡剛剛恢復生機的兒子……

  這份恩情,太重了。

  重得讓他覺得,任何猶豫和推脫,都是忘恩負義。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沉聲道:

  「若無道長,我李家香火已斷,祖宗祠堂再無祭祀,祖墳再好,也不過是片荒冢!」

  「道長既然開口,此事……李某應下了!」

  「定會選一處向陽安穩之地,好生安葬道長的愛徒!」

  老道士聞言,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欣喜,只是那抹笑意,變得溫和而滿意。

  他上下打量了李老爺一番,忽然又道:

  「一個外人,無名無分,葬入李家祖墳,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傳揚出去,於李老爺名聲有礙,於李家清譽也有損。」

  「貧道倒有一法,可兩全其美。」

  李老爺抬頭:「道長請講。」

  老道士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慢悠悠道:

  「若李老爺不嫌棄……貧道願做個媒,讓我這弟子,入贅李家。」

  「如此,他便算半個李家人。葬入祖墳,祭祀香火,便都順理成章了。」

  入贅?

  李老爺又是一怔,隨即苦笑道:

  「道長恩德,李某感激還來不及,怎會嫌棄?」

  「只是這入贅一事……」

  他話沒說完,意思卻明白。

  李家世代單傳,一脈相承,生的都是兒子。

  他這一代,就一個剛剛救醒的獨子。

  沒有女兒,何來入贅?

  老道士似乎早知他有此一問,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黃紙。

  紙很舊,邊緣有些磨損,卻保存得極好。

  他將黃紙在旁邊的八仙桌上輕輕鋪開。

  紙上,用硃砂寫著字。

  字跡古樸,力透紙背。

  「李老爺不必憂慮。」

  老道士指著黃紙,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吟誦古老的讖言。

  「貧道略通天數,方才為李家推演了一番。」

  「兩個甲子之後,李家血脈之中,當有一女誕生。」

  「此女命格清奇,聰慧過人,若得良配,可保李家再續百年榮光。」

  他的手指,點在黃紙下方一處空白。

  「其名,當為——李青璇。」

  兩個甲子?一百二十年以後?一個尚未出生、甚至連父母都還未曾存在的女子?

  還有名字?

  這話聽起來,簡直荒唐透頂,匪夷所思。

  李老爺看著老道士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桌上那張古舊的黃紙。

  若是平時,有人跟他說這些,他定會以為對方是個瘋癲的江湖騙子,直接叫人亂棍打出去。

  可是……

  他想起兒子昏睡兩年,氣息奄奄的模樣。

  想起自己年輕時縱情聲色,掏空了身子,年過四旬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之後便再無子嗣的絕望。

  想起李家香火將斷,祖宗基業無人承繼的恐懼……

  李老爺只是稍稍遲疑了片刻。

  他看了看內室的方向,仿佛能聽到兒子逐漸平穩有力的呼吸聲。

  然後,轉向老道士,目光變得堅定。

  「好!」

  「既然道長如此說,李某……信!」

  「這門親事,李某代一百二十年後的重孫女,應下了!」

  老道士臉上,終於露出一個完整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李老爺爽快。」

  「既如此,還請李老爺籤字畫押,黃紙紅字,以此為憑,上告天地,下慰鬼神。」

  「此約既定,緣法便成。」

  李老爺不再猶豫,高聲吩咐下人取來筆墨印泥。

  他走到桌前,提起筆,蘸飽了墨。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黃紙上已經寫好的部分。

  在「男方」那一欄,靜靜地寫著三個字。

  字跡與老道士的一般無二,古樸蒼勁。

  ——陳九歌。

  李老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他穩住心神,在「女方家長允諾」處,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鮮紅的指印。

  黃紙紅字,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老道士小心地將黃紙收起,重新放入懷中,貼肉藏好。

  他再次看向李老爺,拱手作揖。

  「緣起緣落,皆有定數。」

  「李老爺,令郎已無恙,貧道也該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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