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緣法!
# 第89章緣法!
「咕嚕……」
被小福死死攥住衣領的小武者,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他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有病啊?!」
話音剛落。
他就後悔了。
因為小福的目光,忽的變了。
那不是人的目光。
那是冷到極點的鋒利,帶著一股子要將他連皮帶骨剮碎的殺意。
小武者脖子一縮,氣焰全消,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是忠武王妃。」
「還有……好些個大官家的夫人小姐……」
忠武王妃。
五個字。
輕飄飄的五個字。
落在小福耳朵裡,卻像五柄千斤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天靈蓋上!
嗡!!!
腦子裡一片空白。
緊接著是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腳下的青磚地仿佛都在晃動、塌陷。
她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捏得發白,幾乎要嵌進那小武者的皮肉裡。一雙眼睛瞬間爬滿血絲,紅得駭人,死死盯著對方,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
「你……騙我!」
「你在騙我!!!」
小武者嚇得魂飛魄散,雙手胡亂擺著,語無倫次:
「沒……沒騙你!真沒騙你!這事……這事整個汴梁城都傳遍了!」
「你……你隨便拉個人問問……都……都知道……」
小福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她猛地鬆手,將那嚇得腿軟的小武者搡開,霍然轉身,目光如電,掃向茶肆裡其他噤若寒蟬的人。
那小武者的同伴,瞥見她身上那身醒目的六扇門公服,一個激靈,趕忙顫聲附和:
「是……是真的!」
「不止是王妃……連……連她的小公子,也……也一起……」
小公子?
難道是……
陳……陳涵?!
小福眼前猛地一黑,胸口如遭重擊,體內原本平穩運行的內息驟然失控,亂竄起來。
她喉嚨一甜,一股腥氣直衝上來。
「是……誰?」
小福壓下喉嚨中的腥氣,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
她緩緩抬起頭。
眸子裡,方才的震驚、悲痛、茫然,在剎那間被凍結、碾碎,然後淬鍊成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冰冷。
冰冷的殺意。
「嗡——!」
一聲清越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顫鳴,毫無徵兆地從她腰間響起。
是那柄刀。
冷月寶刀。
刀在鞘中,卻自己發出了聲音。
刀身微微震顫,一股無形無質、卻凌厲刺骨的鋒銳之氣,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嗤——!」
一聲極輕微的、仿佛裂帛的聲響。
茶肆外,汴梁城上空那片薄薄的秋雲,竟被這股沖天而起的凜冽刀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無形的口子!
殺意凝實,衝霄而起!
那幾個小武者何曾見過這等駭人景象?一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幾乎要癱軟在地。
「是……是呂丞相!」
其中一人承受不住那實質般的壓力,閉著眼尖聲叫了出來,「呂慈山呂丞相!」
呂……丞相?
小福怔住了。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老人的模樣——笑眯眯的,眼神溫和甚至有些渾濁,身形微微佝僂,帶著上了歲數的衰敗氣。
呂慈山?
第一個念頭:不可能。
呂慈山不會武功,半點也不會。
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嫂子身邊,明裡暗裡有多少護衛?
都是精挑細選的暗衛高手。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老叟,怎麼可能近得了身?
怎麼可能殺得了人?
可是……
她看向那幾個小武者。
他們臉上只有無邊的恐懼和急於辯白的急切,眼神慌亂,卻不似作偽。
那言之鑿鑿的模樣,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她心中那點「不可能」的僥倖,鑿得粉碎。
心裡,忽然就空了。
空蕩蕩的,冷風呼嘯著穿過,什麼也留不住。
「咯吱……」
她咬緊了牙關,用力之大,仿佛能聽見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紅,卻死死忍著,不讓那點溼意漫出來。
「為什麼?」
她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平靜。
「呂慈山……為什麼要殺忠武王妃?」
對面那小武者咽了口唾沫,顫聲道:
「聽……聽說……是忠武王的妹子,殺了呂丞相的獨生子……呂丞相他……他是為了報仇……」
報仇。
兩個字。
簡簡單單,平平常常。
此刻聽來,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小福的心尖上。
「轟……!!!」
仿佛九天之上,真的有雷霆劈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的頭頂!
眼前徹底黑了。
所有的聲音、光線、氣味,都在瞬間遠去。
體內本就混亂的內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暴走!
「噔、噔!」
她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腳下虛浮。
緊接著,臉色劇變。
「噗——!」
一大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
血是熱的,濺落在茶肆前冰涼粗糙的青磚上。
紅得刺眼。
紅得悽豔。
像一朵驟然綻開又急速凋零的梅花。
她後退兩步,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鮮血順著嘴角,一滴,一滴,落在青磚的縫隙裡,無聲地洇開。
周圍死一般寂靜。
只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比血腥氣更冷的殺意,緩緩瀰漫。
……
同一時間。
大武,某地。
一座宅子。
很氣派的宅子。
朱門高牆,石獅鎮宅,簷角飛翹,透著富足與安穩。
這樣的宅子,大武境內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宅子的主人姓李,此刻正跪在正廳冰涼光滑的磚地上。
他是個中年男人,錦衣華服,面料是上好的蘇繡,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翡翠扳指。可這些,都掩不住他臉上的激動,和眼中閃爍的淚光。
他面前,站著個老道士。
道士很乾淨。
道袍是洗得發白的青灰色,纖塵不染。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別著。
臉上皺紋很深,像老樹的年輪,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甚至有些……過於清澈了,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道長!」
李老爺的聲音帶著哽咽,一個頭重重磕下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多謝道長!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老道士輕輕「咦」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對方行此大禮。
他伸出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按在李老爺肩上,微微一託。
李老爺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身不由己,便站了起來。
「李老爺言重了。」
老道士的聲音平和舒緩,像山澗裡緩緩流淌的溪水。
「一切都是緣法。」
「令郎命不該絕,貧道不過是順天應人,略盡綿力。如此大禮,折煞貧道了。」
李老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淚水卻還是止不住。他顫聲道:
「道長,您是不知道……我李家世代單傳,到了我這一輩,就守著這麼一根獨苗苗。」
「兩年前,他遭了歹人暗算,傷了腦袋,就這麼昏睡不醒……請遍了名醫,用盡了方子,都說……都說沒指望了。」
他看向內室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輕微的、卻真實存在的呼吸聲。
「是您……是道長您妙手回春,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恩情……我李家傾家蕩產,也無以為報啊!」
老道士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含義莫名的笑容。
那笑容裡,似乎有悲憫,有洞察,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李老爺,此言差矣。」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貧道雲遊至此,並非偶然。與李老爺,與令郎,實有極深的緣法糾纏。」
「若非此緣,貧道也不會登門叨擾,行這逆天改命之事。」
他頓了頓,清澈的目光落在李老爺臉上,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在確認什麼。
「如今,令郎魂魄已安,沉痾盡去,不日便可如常人般行走坐臥,延續李家香火。」
「此間事了,貧道……倒有一個不情之請。」
李老爺聞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大手一揮,斬釘截鐵道:
「道長請講!只要是李某力所能及,便是要李某這項上人頭,李某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話說得重,情意也真。
老道士臉上的笑意深了些,擺了擺手:
「李老爺言重了。並非什麼為難之事。」
他微微側身,抬起那雙蒼老卻異常明亮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李家大宅厚重的牆壁、層疊的院落,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貧道有一弟子。」
他緩緩說道,語氣平緩,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
「天資卓絕,心性純良。」
「只可惜……天妒英才。前些時日,遭了劫數,英年早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老爺,眼神裡多了幾分懇切。
「貧道雲遊四方,曾觀山川地勢。李老爺祖上所選陰宅,風水極佳,藏風聚氣,福澤綿長,乃難得的吉壤。」
「貧道鬥膽,想將我這苦命的徒兒……葬入李家祖墳之側,受些香火,沾些福蔭,也好讓他來世,能投個好人家。」
「不知李老爺……可否應允?」
葬入……李家祖墳?
李老爺愣住了。
祖墳,是一個家族最根本、最神聖的所在。
埋的都是自家血脈先人,講究的是血脈純正,福澤後人。
讓一個外人,哪怕只是葬在旁邊,那也是極為犯忌諱的事情。
傳揚出去,族中長輩、鄉裡鄉親,怕是要戳斷脊梁骨。
他臉色微微一沉,顯出幾分鄭重和為難。
但目光觸及老道士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再想到內室裡剛剛恢復生機的兒子……
這份恩情,太重了。
重得讓他覺得,任何猶豫和推脫,都是忘恩負義。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沉聲道:
「若無道長,我李家香火已斷,祖宗祠堂再無祭祀,祖墳再好,也不過是片荒冢!」
「道長既然開口,此事……李某應下了!」
「定會選一處向陽安穩之地,好生安葬道長的愛徒!」
老道士聞言,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欣喜,只是那抹笑意,變得溫和而滿意。
他上下打量了李老爺一番,忽然又道:
「一個外人,無名無分,葬入李家祖墳,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傳揚出去,於李老爺名聲有礙,於李家清譽也有損。」
「貧道倒有一法,可兩全其美。」
李老爺抬頭:「道長請講。」
老道士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慢悠悠道:
「若李老爺不嫌棄……貧道願做個媒,讓我這弟子,入贅李家。」
「如此,他便算半個李家人。葬入祖墳,祭祀香火,便都順理成章了。」
入贅?
李老爺又是一怔,隨即苦笑道:
「道長恩德,李某感激還來不及,怎會嫌棄?」
「只是這入贅一事……」
他話沒說完,意思卻明白。
李家世代單傳,一脈相承,生的都是兒子。
他這一代,就一個剛剛救醒的獨子。
沒有女兒,何來入贅?
老道士似乎早知他有此一問,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黃紙。
紙很舊,邊緣有些磨損,卻保存得極好。
他將黃紙在旁邊的八仙桌上輕輕鋪開。
紙上,用硃砂寫著字。
字跡古樸,力透紙背。
「李老爺不必憂慮。」
老道士指著黃紙,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吟誦古老的讖言。
「貧道略通天數,方才為李家推演了一番。」
「兩個甲子之後,李家血脈之中,當有一女誕生。」
「此女命格清奇,聰慧過人,若得良配,可保李家再續百年榮光。」
他的手指,點在黃紙下方一處空白。
「其名,當為——李青璇。」
兩個甲子?一百二十年以後?一個尚未出生、甚至連父母都還未曾存在的女子?
還有名字?
這話聽起來,簡直荒唐透頂,匪夷所思。
李老爺看著老道士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桌上那張古舊的黃紙。
若是平時,有人跟他說這些,他定會以為對方是個瘋癲的江湖騙子,直接叫人亂棍打出去。
可是……
他想起兒子昏睡兩年,氣息奄奄的模樣。
想起自己年輕時縱情聲色,掏空了身子,年過四旬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之後便再無子嗣的絕望。
想起李家香火將斷,祖宗基業無人承繼的恐懼……
李老爺只是稍稍遲疑了片刻。
他看了看內室的方向,仿佛能聽到兒子逐漸平穩有力的呼吸聲。
然後,轉向老道士,目光變得堅定。
「好!」
「既然道長如此說,李某……信!」
「這門親事,李某代一百二十年後的重孫女,應下了!」
老道士臉上,終於露出一個完整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李老爺爽快。」
「既如此,還請李老爺籤字畫押,黃紙紅字,以此為憑,上告天地,下慰鬼神。」
「此約既定,緣法便成。」
李老爺不再猶豫,高聲吩咐下人取來筆墨印泥。
他走到桌前,提起筆,蘸飽了墨。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黃紙上已經寫好的部分。
在「男方」那一欄,靜靜地寫著三個字。
字跡與老道士的一般無二,古樸蒼勁。
——陳九歌。
李老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他穩住心神,在「女方家長允諾」處,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鮮紅的指印。
黃紙紅字,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老道士小心地將黃紙收起,重新放入懷中,貼肉藏好。
他再次看向李老爺,拱手作揖。
「緣起緣落,皆有定數。」
「李老爺,令郎已無恙,貧道也該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