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像……太像了……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4,697·2026/5/18

# 第90章像……太像了…… 九月二十二。   汴梁。   長街。   風還在吹,吹過青石板,吹過茶肆的旗幡。   小福呆立在茶肆中。   臉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紙,沒有一絲血色。胸前的衣襟上,染開一大片刺目的紅,溼漉漉的粘在身上,像一朵悽厲的花。   「小福……」   身後的宋虎喉結動了動,聲音卡在喉嚨裡,很是乾澀。   他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旁邊的葉真,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搖頭。   眼神裡寫著:別說,什麼都別說。   剛才茶肆裡那小武者的話,他們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忠武王妃,是帝君的兒媳。   小福,是帝君的女兒。   那是她的嫂子。   呂慈山殺王妃,是因為……王妃的這位小姑子,殺了他的兒子。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葉真只轉了幾個念頭,便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得慌。   他看向小福背影的目光裡,那份慣常的玩世不恭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瞭然,和一絲憐憫。   在她心裡,此刻恐怕只有一個念頭:   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嫂子。   宋虎嘴巴張了又張,最終還是閉上了。   安慰?   怎麼安慰?   說「不是你的錯」?   可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起因就是她。   說「節哀順變」?   那太過蒼白無力。   他們只能站著,看著。   看著那道穿著捕快服的、一向挺得筆直、歡快的背影,此刻微微顫著。   時間,在這條突然變得空曠的長街上,流淌得格外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已是一生。   小福終於動了。   她極輕、極緩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卻像是帶著倒刺,颳得喉嚨生疼。   她回過神來。   唇邊還掛著一道未擦淨的血痕,襯得臉色更加慘白。眼神裡最初的驚濤駭浪已經褪去,剩下的,是一種空茫的、找不到焦點的茫然,像是驟失明燈、置身濃霧的旅人。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行人的臉,店鋪的招牌,遠處皇宮模糊的輪廓……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陌生得可怕。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最重要的事。   用衣袖,有些粗暴地擦了擦嘴角。   血跡暈開,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抹淡紅的、狼狽的印子。   她沒有再看身後的同伴一眼。   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猛地邁開步子,朝著一個方向,發足狂奔!   那個方向,是忠武王府。   宋虎和葉真還站在原地。   「這下……」   宋虎望著那決絕而去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怎麼辦?」   葉真聳了聳肩,那動作有些僵硬,透著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沉重。   「先去找紅捕頭通氣。」   他頓了頓:「這種事……咱們杵在這兒,說什麼都是錯。讓她師姐去看看吧。」   宋虎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追隨著小福消失的街角,眼神複雜。   同情,擔憂,還有一種無力感。   ……   汴梁的另一條長街。   行人如織,喧囂依舊。   一道穿著六扇門公服的身影,在人群中疾速穿行。   她身形靈巧,步法快得驚人,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銀魚,在擁擠的人潮中硬生生擠出一條縫隙。   人們只是覺得身旁一陣風掠過,帶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再回頭時,只看到一個颯爽卻倉促的背影。   在拐過一條小巷口時,意外發生了。   對面走來兩個人。   領頭的是個老者,衣著華貴,正側頭與身旁人說著什麼,未曾留意前方。   小福心中焦急,速度太快,恰逢拐彎,視線又有些模糊。   等察覺到時,已經晚了。   「哎呦!」   一聲蒼老的驚呼。   兩人結結實實撞在了一起。   小福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腳下踉蹌,卻本能地手臂一伸,閃電般扣住了對面那老者的胳膊,穩住了他差點摔倒的身形。   那老者約莫五十多歲,鬢角已見霜白,面容富態,身上一襲質地上乘的綢緞長衫,拇指上套著個水頭極足的碧玉扳指,通身透著養尊處優的貴氣。   「哎!你這孩子,沒長眼睛啊?!」   「跑那麼快,趕著投胎去?!」   老者身旁,緊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貌美婦人,雲鬢珠釵,衣著鮮豔。見老者被撞,她柳眉倒豎,當即氣急,指著小福便要破口大罵。   可髒話剛冒了個頭,她便瞧清了小福身上的衣服。   那身醒目的、帶著特殊紋路的六扇門捕快服,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婦人嘴邊的話生生噎住,臉色變了變,額角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在汴梁,惹上官差,尤其是六扇門的官差,絕不是明智之舉。   小福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她被撞了一下,胸口也是一陣翻騰,強忍著不適,扭頭看了那婦人一眼。   眼神很冷,冷得沒有半點溫度,像是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   然後,她的視線落回被自己扶住的老者身上。   「對不住。」   她吐出三個字,聲音幹啞。   略一拱手,算是賠禮。   下一刻,她像是忽然記起什麼,那份倉惶與急切再次攫住了她。   甚至沒等對方反應,她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   人已如一隻輕燕,倏然躍起,掠上了旁邊店鋪低矮的屋簷。   身形再一晃,便踏著鱗次櫛比的屋頂,朝著忠武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幾個起落,身影已沒入遠處的屋脊之後。   這一手乾淨利落、舉重若輕的輕身功夫,引得周圍猝不及防的行人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   那美婦人也是檀口微張,臉上怒容未消,又添了幾分驚詫和隱隱的後怕。能穿六扇門的衣服,還有這等身手的女子,絕不是她能隨意呵斥的對象。   她定了定神,趕忙換上一副關切神情,重新扶住老者的胳膊,嬌聲道:   「老爺……您沒事吧?可撞著哪裡了?」   老者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愣住了一般,維持著被小福扶住時的姿勢,微微仰著頭,怔怔地望著小福消失的屋頂方向。   眼神有些飄忽,有些失神。   半晌,才喃喃低語出聲,聲音輕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像……」   「太像了……」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帶著遙遠年代氣息的、甚至有些土氣的名字:   「春妮子……」   老者就那樣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屋簷。   立冬時分的陽光灑在他斑白的鬢角上,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竟緩緩泛起了幾分渾濁的、難以置信的追憶,和一絲更深沉的迷茫。   眼眶,微微有些紅了。   美婦人瞅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那股因為驚嚇而壓下去的醋意,「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還燒得更旺了。   她臉色一沉,甩開扶著老者的手,雙臂環抱在胸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語調又酸又刻薄:   「像?」   「老爺,方才那位英姿颯爽的小捕快,是跟您哪位紅顏知己長得相像啊?」   「這一撞,倒把您那些風花雪月的美好回憶都給撞出來了?」   「哼!」   她越想越氣,貝齒輕咬下唇,胸膛起伏。   老者被她這一連串夾槍帶棒的話喚回了神智。   他轉過臉,看著婦人氣鼓鼓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你啊……想到哪裡去了。」   「老夫都這把年紀了,黃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哪來那麼多『相好』?」   他嘆了口氣,目光重新飄向遠處,語氣裡帶著一種無法作偽的悵惘:   「她……只是眉眼間,像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子。」   「很多年,很多年沒見過了……」   美婦人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偽,又提起是「妹子」,那股酸意才漸漸消了下去。她撇撇嘴,還是有些不信:   「妹子?我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   老者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只是眯起了眼睛,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屋舍,再次確認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那枚溫潤的碧玉扳指。   扳指冰涼,觸感熟悉。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旁的婦人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奇異的篤定:   「六扇門……」   「方才那姑娘,是六扇門的人。」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翻閱記憶深處某個落灰的角落。   「若老夫沒記錯的話……」   「我那位族弟……好像,就在六扇門裡任職。」   ……   傍晚。   天還沒黑透,汴梁的燈,已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街上的人,比白天似乎更多了些,摩肩接踵,笑語喧譁,空氣裡飄著脂粉香、酒菜香、還有不知哪家鋪子剛出爐的甜糕香。   繁華。   盛世該有的繁華,一絲未減。   在這片流動的、暖色的光河裡,一個穿著錦緞華服的老者,緩步走在街上。   他手裡提著東西。   左手,是一個細頸圓肚的瓷壺,壺身溫潤,隱隱透出琥珀色的光,封口的紅布塞得嚴嚴實實。   右手,是一個油紙包,疊得方正,邊角滲出些許誘人的油漬,透出燒雞特有的焦香。腋下,還夾著另一個更大的油紙包,鼓鼓囊囊,是上好的滷牛肉,足有二斤。   老者提著這些穿過兩條最熱鬧的街,拐進了一條稍顯僻靜的巷子。   巷子不深,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高高的院牆,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走到巷子中段,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出現在眼前。   院牆不高,黑漆的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沒什麼顯眼的裝飾,只門環被摩挲得鋥亮。   老者停下腳步,站在門前,仔細打量了幾眼。   是這裡了。   他記得族裡人提過,自己那位早年離家、據說拜了高人學藝的族弟,如今在六扇門裡,已混到了銀衫捕快的身份。   銀衫,在六扇門裡已算得上中堅,有了資歷,也有了這點在汴梁城裡堪稱奢侈的待遇:一處屬於自己的、安靜的院落。   在這寸土寸金、王公貴胄扎堆的汴梁,能有這麼一處落腳地,已足夠讓許多同鄉羨慕了。   老者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咚、咚……」   聲音不重,在安靜的巷子裡卻異常清晰。   「咚、咚……」   又敲了兩下。   門內,很快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緩,甚至有些拖沓。   「誰啊?」   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吱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呻吟。   門開了半扇。   門裡站著一個人。   身形有些佝僂,肩上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半舊的單衣,頭髮也有些蓬亂,像是剛從榻上起來。他眯著眼,借著巷子裡昏暗的天光,打量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老者臉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秦旺老弟,是我。」   「秦富。」   「去年祭祖的時候,咱們在祠堂外頭,還說過幾句話的。」   秦富?   門裡的秦旺,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立刻回應,只是眯縫著的眼睛裡,那點慵懶和隨意迅速褪去,換上了審視與回憶。   去年……祭祖……   記憶的碎片被翻動。   確實,去年老家祠堂翻修,是族裡一個在外面發了財的族兄,出了大頭。   儀式後,好像是有個穿著體面、說話客氣的老者,跟自己寒暄過幾句。   「原來是族兄。」   秦旺也拱了拱手,動作隨意,目光卻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掃過秦富手裡提著的東西。   他的鼻子,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了一下。   酒香。   很淡,卻逃不過他的鼻子。   不是市井尋常的濁酒,那香氣醇而不烈,綿長幽深,隱隱還帶著一絲奇異的、仿佛春日花草初綻般的清潤後調。   「春日醉」。   秦旺心裡立刻跳出了這三個字。   這酒,他認得,也喝過。   貴,而且有價無市,不是光有錢就能隨時買到的。勁道足,入口卻滑得像綢子,最妙的是後勁上來時,人明明是清醒的,卻有種踏雲般的輕飄快意,煩惱盡消。   好酒。   燒雞和滷牛肉的香味也混在其中,勾人食慾。   秦旺的目光,從酒肉上移開,重新落回秦富那張堆滿笑容、卻掩不住幾分急切與探尋的臉上。   他沒有側身讓路。   反而將本就只開了半扇的門,又掩回了一點,自己就堵在那門口。他眯起的眼睛,縫隙裡透出的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近乎本能的疏離與審視。   「族兄。」   秦旺開口,聲音還是那樣略帶沙啞,語調卻平直得沒什麼起伏。   「你這是……」   他拖長了尾音,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掠過秦富手中那份「厚禮」。   秦富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些,連忙將手中的東西往上提了提,油紙包發出窸窣的聲響。   「族弟,你看你,站門口做什麼?」   「老哥我大老遠過來,就是想著咱們兄弟多年未見,找你喝兩杯,敘敘舊。」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笑容裡便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屬於求人辦事的懇切與不好意思:   「順便……也想跟你打聽點消息

# 第90章像……太像了……

九月二十二。

  汴梁。

  長街。

  風還在吹,吹過青石板,吹過茶肆的旗幡。

  小福呆立在茶肆中。

  臉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紙,沒有一絲血色。胸前的衣襟上,染開一大片刺目的紅,溼漉漉的粘在身上,像一朵悽厲的花。

  「小福……」

  身後的宋虎喉結動了動,聲音卡在喉嚨裡,很是乾澀。

  他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旁邊的葉真,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搖頭。

  眼神裡寫著:別說,什麼都別說。

  剛才茶肆裡那小武者的話,他們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忠武王妃,是帝君的兒媳。

  小福,是帝君的女兒。

  那是她的嫂子。

  呂慈山殺王妃,是因為……王妃的這位小姑子,殺了他的兒子。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葉真只轉了幾個念頭,便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得慌。

  他看向小福背影的目光裡,那份慣常的玩世不恭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瞭然,和一絲憐憫。

  在她心裡,此刻恐怕只有一個念頭:

  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嫂子。

  宋虎嘴巴張了又張,最終還是閉上了。

  安慰?

  怎麼安慰?

  說「不是你的錯」?

  可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起因就是她。

  說「節哀順變」?

  那太過蒼白無力。

  他們只能站著,看著。

  看著那道穿著捕快服的、一向挺得筆直、歡快的背影,此刻微微顫著。

  時間,在這條突然變得空曠的長街上,流淌得格外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已是一生。

  小福終於動了。

  她極輕、極緩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卻像是帶著倒刺,颳得喉嚨生疼。

  她回過神來。

  唇邊還掛著一道未擦淨的血痕,襯得臉色更加慘白。眼神裡最初的驚濤駭浪已經褪去,剩下的,是一種空茫的、找不到焦點的茫然,像是驟失明燈、置身濃霧的旅人。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行人的臉,店鋪的招牌,遠處皇宮模糊的輪廓……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陌生得可怕。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最重要的事。

  用衣袖,有些粗暴地擦了擦嘴角。

  血跡暈開,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抹淡紅的、狼狽的印子。

  她沒有再看身後的同伴一眼。

  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猛地邁開步子,朝著一個方向,發足狂奔!

  那個方向,是忠武王府。

  宋虎和葉真還站在原地。

  「這下……」

  宋虎望著那決絕而去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怎麼辦?」

  葉真聳了聳肩,那動作有些僵硬,透著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沉重。

  「先去找紅捕頭通氣。」

  他頓了頓:「這種事……咱們杵在這兒,說什麼都是錯。讓她師姐去看看吧。」

  宋虎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追隨著小福消失的街角,眼神複雜。

  同情,擔憂,還有一種無力感。

  ……

  汴梁的另一條長街。

  行人如織,喧囂依舊。

  一道穿著六扇門公服的身影,在人群中疾速穿行。

  她身形靈巧,步法快得驚人,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銀魚,在擁擠的人潮中硬生生擠出一條縫隙。

  人們只是覺得身旁一陣風掠過,帶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再回頭時,只看到一個颯爽卻倉促的背影。

  在拐過一條小巷口時,意外發生了。

  對面走來兩個人。

  領頭的是個老者,衣著華貴,正側頭與身旁人說著什麼,未曾留意前方。

  小福心中焦急,速度太快,恰逢拐彎,視線又有些模糊。

  等察覺到時,已經晚了。

  「哎呦!」

  一聲蒼老的驚呼。

  兩人結結實實撞在了一起。

  小福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腳下踉蹌,卻本能地手臂一伸,閃電般扣住了對面那老者的胳膊,穩住了他差點摔倒的身形。

  那老者約莫五十多歲,鬢角已見霜白,面容富態,身上一襲質地上乘的綢緞長衫,拇指上套著個水頭極足的碧玉扳指,通身透著養尊處優的貴氣。

  「哎!你這孩子,沒長眼睛啊?!」

  「跑那麼快,趕著投胎去?!」

  老者身旁,緊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貌美婦人,雲鬢珠釵,衣著鮮豔。見老者被撞,她柳眉倒豎,當即氣急,指著小福便要破口大罵。

  可髒話剛冒了個頭,她便瞧清了小福身上的衣服。

  那身醒目的、帶著特殊紋路的六扇門捕快服,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婦人嘴邊的話生生噎住,臉色變了變,額角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在汴梁,惹上官差,尤其是六扇門的官差,絕不是明智之舉。

  小福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她被撞了一下,胸口也是一陣翻騰,強忍著不適,扭頭看了那婦人一眼。

  眼神很冷,冷得沒有半點溫度,像是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

  然後,她的視線落回被自己扶住的老者身上。

  「對不住。」

  她吐出三個字,聲音幹啞。

  略一拱手,算是賠禮。

  下一刻,她像是忽然記起什麼,那份倉惶與急切再次攫住了她。

  甚至沒等對方反應,她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

  人已如一隻輕燕,倏然躍起,掠上了旁邊店鋪低矮的屋簷。

  身形再一晃,便踏著鱗次櫛比的屋頂,朝著忠武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幾個起落,身影已沒入遠處的屋脊之後。

  這一手乾淨利落、舉重若輕的輕身功夫,引得周圍猝不及防的行人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

  那美婦人也是檀口微張,臉上怒容未消,又添了幾分驚詫和隱隱的後怕。能穿六扇門的衣服,還有這等身手的女子,絕不是她能隨意呵斥的對象。

  她定了定神,趕忙換上一副關切神情,重新扶住老者的胳膊,嬌聲道:

  「老爺……您沒事吧?可撞著哪裡了?」

  老者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愣住了一般,維持著被小福扶住時的姿勢,微微仰著頭,怔怔地望著小福消失的屋頂方向。

  眼神有些飄忽,有些失神。

  半晌,才喃喃低語出聲,聲音輕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像……」

  「太像了……」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帶著遙遠年代氣息的、甚至有些土氣的名字:

  「春妮子……」

  老者就那樣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屋簷。

  立冬時分的陽光灑在他斑白的鬢角上,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竟緩緩泛起了幾分渾濁的、難以置信的追憶,和一絲更深沉的迷茫。

  眼眶,微微有些紅了。

  美婦人瞅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那股因為驚嚇而壓下去的醋意,「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還燒得更旺了。

  她臉色一沉,甩開扶著老者的手,雙臂環抱在胸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語調又酸又刻薄:

  「像?」

  「老爺,方才那位英姿颯爽的小捕快,是跟您哪位紅顏知己長得相像啊?」

  「這一撞,倒把您那些風花雪月的美好回憶都給撞出來了?」

  「哼!」

  她越想越氣,貝齒輕咬下唇,胸膛起伏。

  老者被她這一連串夾槍帶棒的話喚回了神智。

  他轉過臉,看著婦人氣鼓鼓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你啊……想到哪裡去了。」

  「老夫都這把年紀了,黃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哪來那麼多『相好』?」

  他嘆了口氣,目光重新飄向遠處,語氣裡帶著一種無法作偽的悵惘:

  「她……只是眉眼間,像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子。」

  「很多年,很多年沒見過了……」

  美婦人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偽,又提起是「妹子」,那股酸意才漸漸消了下去。她撇撇嘴,還是有些不信:

  「妹子?我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

  老者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只是眯起了眼睛,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屋舍,再次確認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那枚溫潤的碧玉扳指。

  扳指冰涼,觸感熟悉。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旁的婦人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奇異的篤定:

  「六扇門……」

  「方才那姑娘,是六扇門的人。」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翻閱記憶深處某個落灰的角落。

  「若老夫沒記錯的話……」

  「我那位族弟……好像,就在六扇門裡任職。」

  ……

  傍晚。

  天還沒黑透,汴梁的燈,已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街上的人,比白天似乎更多了些,摩肩接踵,笑語喧譁,空氣裡飄著脂粉香、酒菜香、還有不知哪家鋪子剛出爐的甜糕香。

  繁華。

  盛世該有的繁華,一絲未減。

  在這片流動的、暖色的光河裡,一個穿著錦緞華服的老者,緩步走在街上。

  他手裡提著東西。

  左手,是一個細頸圓肚的瓷壺,壺身溫潤,隱隱透出琥珀色的光,封口的紅布塞得嚴嚴實實。

  右手,是一個油紙包,疊得方正,邊角滲出些許誘人的油漬,透出燒雞特有的焦香。腋下,還夾著另一個更大的油紙包,鼓鼓囊囊,是上好的滷牛肉,足有二斤。

  老者提著這些穿過兩條最熱鬧的街,拐進了一條稍顯僻靜的巷子。

  巷子不深,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高高的院牆,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走到巷子中段,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出現在眼前。

  院牆不高,黑漆的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沒什麼顯眼的裝飾,只門環被摩挲得鋥亮。

  老者停下腳步,站在門前,仔細打量了幾眼。

  是這裡了。

  他記得族裡人提過,自己那位早年離家、據說拜了高人學藝的族弟,如今在六扇門裡,已混到了銀衫捕快的身份。

  銀衫,在六扇門裡已算得上中堅,有了資歷,也有了這點在汴梁城裡堪稱奢侈的待遇:一處屬於自己的、安靜的院落。

  在這寸土寸金、王公貴胄扎堆的汴梁,能有這麼一處落腳地,已足夠讓許多同鄉羨慕了。

  老者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抬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咚、咚……」

  聲音不重,在安靜的巷子裡卻異常清晰。

  「咚、咚……」

  又敲了兩下。

  門內,很快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緩,甚至有些拖沓。

  「誰啊?」

  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吱呀——」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呻吟。

  門開了半扇。

  門裡站著一個人。

  身形有些佝僂,肩上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半舊的單衣,頭髮也有些蓬亂,像是剛從榻上起來。他眯著眼,借著巷子裡昏暗的天光,打量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老者臉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秦旺老弟,是我。」

  「秦富。」

  「去年祭祖的時候,咱們在祠堂外頭,還說過幾句話的。」

  秦富?

  門裡的秦旺,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立刻回應,只是眯縫著的眼睛裡,那點慵懶和隨意迅速褪去,換上了審視與回憶。

  去年……祭祖……

  記憶的碎片被翻動。

  確實,去年老家祠堂翻修,是族裡一個在外面發了財的族兄,出了大頭。

  儀式後,好像是有個穿著體面、說話客氣的老者,跟自己寒暄過幾句。

  「原來是族兄。」

  秦旺也拱了拱手,動作隨意,目光卻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掃過秦富手裡提著的東西。

  他的鼻子,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了一下。

  酒香。

  很淡,卻逃不過他的鼻子。

  不是市井尋常的濁酒,那香氣醇而不烈,綿長幽深,隱隱還帶著一絲奇異的、仿佛春日花草初綻般的清潤後調。

  「春日醉」。

  秦旺心裡立刻跳出了這三個字。

  這酒,他認得,也喝過。

  貴,而且有價無市,不是光有錢就能隨時買到的。勁道足,入口卻滑得像綢子,最妙的是後勁上來時,人明明是清醒的,卻有種踏雲般的輕飄快意,煩惱盡消。

  好酒。

  燒雞和滷牛肉的香味也混在其中,勾人食慾。

  秦旺的目光,從酒肉上移開,重新落回秦富那張堆滿笑容、卻掩不住幾分急切與探尋的臉上。

  他沒有側身讓路。

  反而將本就只開了半扇的門,又掩回了一點,自己就堵在那門口。他眯起的眼睛,縫隙裡透出的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近乎本能的疏離與審視。

  「族兄。」

  秦旺開口,聲音還是那樣略帶沙啞,語調卻平直得沒什麼起伏。

  「你這是……」

  他拖長了尾音,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掠過秦富手中那份「厚禮」。

  秦富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些,連忙將手中的東西往上提了提,油紙包發出窸窣的聲響。

  「族弟,你看你,站門口做什麼?」

  「老哥我大老遠過來,就是想著咱們兄弟多年未見,找你喝兩杯,敘敘舊。」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笑容裡便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屬於求人辦事的懇切與不好意思:

  「順便……也想跟你打聽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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