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飛賊!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4,494·2026/5/18

# 第91章飛賊! 「打聽消息?」   秦旺的眼睛眯得更緊了,幾乎成了一條縫。   縫隙裡透出的光,冷冰冰的,像冬日裡的井水,掃過秦富手裡那壺「春日醉」,那包油光光的燒雞,那鼓囊囊的牛肉。   他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   「族兄,」秦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六扇門的規矩,你或許不清楚。」   「衙門裡的消息,不能外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富臉上,那眼神裡沒有兄弟敘舊的溫情,只有公事公辦的疏離,甚至一絲警告。   「我混到今天,坐上銀衫捕快這個位置,不容易。」   「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這錯,我不能犯,也犯不起。」   利害,點得明明白白。   沒有轉圜的餘地。   秦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甚至更熱切了些。   他往前湊了半步,拱著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十足的誠懇:   「老弟,你誤會了,誤會了!」   「老哥我哪敢打聽什麼機密要事?那不是害你嗎?」   「我就是……就是想跟你打聽個人。」   他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眼神裡透出純粹的、近乎急切的好奇:   「是你們六扇門裡,新來的一個小捕快。」   新來的小捕快?   秦旺的腦子裡,瞬間閃過幾張面孔。   小福。   宋虎。   葉真。   尤其是小福那張臉,帶著稚氣,卻又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利。   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眼底深處,一抹極銳利、極警惕的精光,倏然閃過,又迅速隱沒。   他猛地抬眼,盯著秦富,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一種近乎逼問的壓迫感:   「族兄。」   「你想問的……」   「可是那個新來的小姑娘?!」   秦富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渾身一震,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驚愕與不可思議:   「咦?!」   「老弟!你……你怎麼知道的?!」   他這反應,無異於承認。   秦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爬滿整個脊背,激得他幾乎要打個哆嗦。   他不再猶豫。   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秦富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   「進來!」   低喝一聲,秦旺猛地將還有些發愣的秦富拽進了院子。   「嘭——!」   院門被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隔絕了外面巷子裡最後一點天光與聲響。   院內,光線昏暗。   秦旺轉過身,臉上那點僅存的、敷衍的客氣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嚴厲的肅殺。他上前一步,幾乎貼著秦富,一隻手揪住了對方華貴衣袍的領口。   「族兄。」   秦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錐子,一字一字釘進秦富耳朵裡:   「我不管你是自己好奇……」   「還是背後有什麼人指使。」   「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我只提醒你這一次——」   他盯著秦富驟然變得蒼白的臉,目光如刀:   「也順便告訴你背後可能存在的那些人。」   「她,不是你們能打聽的!」   「聽清楚!」   「不是你們能碰,能查,甚至能多看一眼的!」   秦富被他眼中的厲色和話語裡的寒意嚇住了,嘴唇哆嗦著,老臉血色褪盡。   秦旺揪著他衣領的手沒有鬆開,語氣反而更加沉重,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警告:   「咱們秦家,先祖當年赤手空拳,從泥地裡刨食,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流過多少血汗?一代代人,拼死拼活,開枝立脈,才有了如今偌大的秦家。」   「這一切不容易。」   「族兄……」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莫要因為一時糊塗,一步踏錯,把整個秦家……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莫要自誤!」   最後四個字,重若千鈞。   秦富被他這番話徹底震住了,身子都有些發軟。他喉結滾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   「她……她來頭……這麼大嗎?」   話一出口,他猛地意識到什麼,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急聲道:   「不!不是!老弟,你誤會了!我背後沒人!」   「是我……是我今天在街上,偶然撞見她。」   秦富的語氣變得急切,甚至帶著點委屈:   「我就是覺得……覺得她長得……特別像一個人。」   「像我那個妹子,秦小芸!你記得嗎?小名兒叫春妮子的!」   「小時候,咱們在祠堂外面祭祖,她還跟在咱們屁股後面跑,摔了一跤,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還是你給扶起來的……有印象嗎?」   秦小芸?   春妮子?   秦旺怔住了。   揪著秦富衣領的手,力道不知不覺鬆了。   「啊?」   他布滿風霜和皺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錯愕。   「你……」   他鬆開手,後退了半步,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那雙閱人無數、慣於審視的眼睛,此刻帶著濃重的疑慮和重新評估的銳利,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秦富。   自己這位族兄……莫非真的不是衝著「帝君之女」的身份來的?   只是……巧合?   秦富也看出秦旺態度的鬆動和疑惑,他鬆了口氣,連忙趁熱打鐵,反過來拉住秦旺的胳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親近,甚至帶上了幾分唏噓:   「哎……你看這事鬧的。」   「誤會,天大的誤會!」   他拉著還有些僵硬的秦旺,不由分說就往正屋走:   「來來來,進屋,進屋說。這事兒具體怎麼回事,容老哥我跟你細細道來。幾句話,說不清楚。」   秦旺半推半就,被秦富拉進了屋。   桌上很快擺開了。   油紙包打開,燒雞金黃酥脆,滷牛肉醬色濃鬱,香氣撲鼻。   秦富殷勤地拔掉「春日醉」的紅布塞子,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他先給秦旺面前的粗瓷杯滿上,酒液微漾,映著屋內昏黃的燈光。   然後,他才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沒有立刻舉杯。   而是握著酒杯,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帶上了久遠年代的塵埃與傷感:   「我那妹子……命苦。」   「當年被魔教妖人蠱惑了心神離家出走。」   秦富搖了搖頭,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火辣的酒液滾過喉嚨,他的聲音,也變得更加低沉、沙啞:   「仔細算算……」   「到今天,整整十八個年頭了,音訊全無,生死不知。」   「她……長得真的很像我那妹子……」   ……   夜,深了。   風從巷子口溜進來,吹過小小的院落。   院門沒關嚴實,被風推著,發出「吱呀吱呀……」單調而空洞的聲響。   紅櫻從房間裡退出來。   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反身,輕輕帶上房門。木門合攏,發出極細微的「咔噠」聲,隔絕了裡外。   她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站在門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   目光,似乎能穿透那扇薄薄的木門,看到裡面。   看到那個蜷縮在床角的身影。   小福。   紅櫻的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有關切,有心疼,還有一種深深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忠武王妃的死……   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偏不倚,正正扎進了那孩子心裡最軟、最沒有防備的地方。   扎得太深了。   深到……恐怕這輩子,都很難再拔出來。   勸慰的話,她已經說了。   能說的,不能說的,她都試著說了。   可有些傷口,語言是蒼白的,甚至是多餘的。   有些結,只能自己解。   有些關,只能自己過。   紅櫻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裡,有無奈,也有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她不再停留,轉身,沿著廊下,朝院外走去。影子被廊下昏黃的燈籠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動,顯得有些孤清。   ……   房間裡。   桌上,一盞油燈。   燈焰很小,黃豆般大,在微風中不安地搖曳、跳躍,努力撐開一小團昏黃的光暈。光暈的邊緣,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小福就縮在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   床上。   她把自己蜷得很緊,像一隻受了致命傷、只能退回巢穴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眼睛是腫的。   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又幹又澀,看東西都帶著一層模糊的水光,和刺痛。   可眼淚,好像已經流幹了。   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反覆重複著一個畫面。   她衝進忠武王府。   滿眼都是刺目的白。   白幡,白綾,白色的孝服。   空氣裡瀰漫著香燭和一種說不出的、屬於死亡的沉悶氣味。   王府正廳,棺木赫然。   一大,一小。   宮裡的太監總管,尖著嗓子,忙前忙後,張羅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尊貴而又悽涼的喪事。   下人們低著頭,腳步匆匆,臉上是木然的哀戚,或者……恐懼。   她撲過去。   撲到棺木前。   然後,她看到了。   棺木裡,那兩具……   不,那已經很難稱之為完整的「身體」。   腫脹,變形,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冰冷,僵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硬生生撐開,撐破。   一大一小。   輪廓還在,卻已面目全非。   只留下最直觀、最殘酷的死亡痕跡。   嫂子。   陳涵。   這兩個名字,和眼前這噩夢般的景象重疊、撕扯、攪拌在一起。   「嗡——」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又好像徹底空了。   只剩下這幅畫面。這幅她拼命想忘記、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視網膜上、刻進骨頭裡的畫面。   一遍。   又一遍。   永無止境。   身體是冷的。   從指尖,到腳尖,再到心口,都透著一股子驅不散的寒意。被子裹得很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那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從心裡漫出來的。   「啪嗒……」   又是一滴。   淚水不知何時又蓄滿了眼眶,掙脫了乾澀疼痛的束縛,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冰涼。   心裡,只剩下兩個字。   後悔。   如果……   如果自己接到消息,能再快一點,日夜兼程趕回來?   如果那天夜裡,在監牢的時候,自己反應過來,沒有殺死呂聰……   如果自己當時……   如果……   無數的「如果」,像無數根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每一個「如果」,都指向一個可能不同的、或許嫂子和小侄兒還能笑著喚她「小姑」的結局。   可是。   這世上,什麼都有。   有刀光劍影,有爾虞我詐,有悲歡離合。   唯獨沒有的,就是「如果」。   也沒有後悔藥。   後悔。   這兩個字,此刻重得像兩座山,壓在她的胸口,碾過她的五臟六腑。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綿密的絞痛。   像是有把生鏽的鈍刀子,在裡面慢慢地割,慢慢地擰。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眼淚,無聲地,不停地流。   浸溼了衣袖,浸溼了膝頭的布料。   燈光依舊搖曳。   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小小的一團,顫抖著。   仿佛隨時都會被那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   就在小福痛苦之際。   「噠噠……」   房頂上卻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小福耳朵微動,聽出房頂上有人。   但她此時心中悲悽,對於其他事並不想理會。   「噠噠……」   房頂上的響動逐漸變大。   鋪在上面的瓦片被人取了下來,露出一個小口。   「嗖!」   很輕,很快的一聲。   一道輕盈的身影從房頂上落下,落在地上。   窗外的月光很淡,只勉強勾勒出她纖細挺拔的輪廓,是個女子。   女人落地,顯然沒料到屋裡還亮著燈,更沒料到床上居然有人。   「嘶!」   一道極輕的抽氣聲,從她唇間溢出。   女人嚇了一跳。   她幾乎是本能地,腳尖向後一點,整個人無聲無息地,向後滑開了半步。   但下一瞬,她看清了。   床上有個瘦小的、似乎在發抖的身影,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   女人緊繃的肩線,瞬間鬆弛下來。   一道溫柔輕緩的聲音從她口中傳出:「這麼晚了……」   「你怎麼還不睡覺

# 第91章飛賊!

「打聽消息?」

  秦旺的眼睛眯得更緊了,幾乎成了一條縫。

  縫隙裡透出的光,冷冰冰的,像冬日裡的井水,掃過秦富手裡那壺「春日醉」,那包油光光的燒雞,那鼓囊囊的牛肉。

  他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

  「族兄,」秦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六扇門的規矩,你或許不清楚。」

  「衙門裡的消息,不能外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富臉上,那眼神裡沒有兄弟敘舊的溫情,只有公事公辦的疏離,甚至一絲警告。

  「我混到今天,坐上銀衫捕快這個位置,不容易。」

  「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這錯,我不能犯,也犯不起。」

  利害,點得明明白白。

  沒有轉圜的餘地。

  秦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甚至更熱切了些。

  他往前湊了半步,拱著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十足的誠懇:

  「老弟,你誤會了,誤會了!」

  「老哥我哪敢打聽什麼機密要事?那不是害你嗎?」

  「我就是……就是想跟你打聽個人。」

  他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眼神裡透出純粹的、近乎急切的好奇:

  「是你們六扇門裡,新來的一個小捕快。」

  新來的小捕快?

  秦旺的腦子裡,瞬間閃過幾張面孔。

  小福。

  宋虎。

  葉真。

  尤其是小福那張臉,帶著稚氣,卻又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利。

  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眼底深處,一抹極銳利、極警惕的精光,倏然閃過,又迅速隱沒。

  他猛地抬眼,盯著秦富,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一種近乎逼問的壓迫感:

  「族兄。」

  「你想問的……」

  「可是那個新來的小姑娘?!」

  秦富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渾身一震,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驚愕與不可思議:

  「咦?!」

  「老弟!你……你怎麼知道的?!」

  他這反應,無異於承認。

  秦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爬滿整個脊背,激得他幾乎要打個哆嗦。

  他不再猶豫。

  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秦富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

  「進來!」

  低喝一聲,秦旺猛地將還有些發愣的秦富拽進了院子。

  「嘭——!」

  院門被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隔絕了外面巷子裡最後一點天光與聲響。

  院內,光線昏暗。

  秦旺轉過身,臉上那點僅存的、敷衍的客氣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嚴厲的肅殺。他上前一步,幾乎貼著秦富,一隻手揪住了對方華貴衣袍的領口。

  「族兄。」

  秦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錐子,一字一字釘進秦富耳朵裡:

  「我不管你是自己好奇……」

  「還是背後有什麼人指使。」

  「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我只提醒你這一次——」

  他盯著秦富驟然變得蒼白的臉,目光如刀:

  「也順便告訴你背後可能存在的那些人。」

  「她,不是你們能打聽的!」

  「聽清楚!」

  「不是你們能碰,能查,甚至能多看一眼的!」

  秦富被他眼中的厲色和話語裡的寒意嚇住了,嘴唇哆嗦著,老臉血色褪盡。

  秦旺揪著他衣領的手沒有鬆開,語氣反而更加沉重,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警告:

  「咱們秦家,先祖當年赤手空拳,從泥地裡刨食,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流過多少血汗?一代代人,拼死拼活,開枝立脈,才有了如今偌大的秦家。」

  「這一切不容易。」

  「族兄……」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莫要因為一時糊塗,一步踏錯,把整個秦家……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莫要自誤!」

  最後四個字,重若千鈞。

  秦富被他這番話徹底震住了,身子都有些發軟。他喉結滾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

  「她……她來頭……這麼大嗎?」

  話一出口,他猛地意識到什麼,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急聲道:

  「不!不是!老弟,你誤會了!我背後沒人!」

  「是我……是我今天在街上,偶然撞見她。」

  秦富的語氣變得急切,甚至帶著點委屈:

  「我就是覺得……覺得她長得……特別像一個人。」

  「像我那個妹子,秦小芸!你記得嗎?小名兒叫春妮子的!」

  「小時候,咱們在祠堂外面祭祖,她還跟在咱們屁股後面跑,摔了一跤,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還是你給扶起來的……有印象嗎?」

  秦小芸?

  春妮子?

  秦旺怔住了。

  揪著秦富衣領的手,力道不知不覺鬆了。

  「啊?」

  他布滿風霜和皺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錯愕。

  「你……」

  他鬆開手,後退了半步,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那雙閱人無數、慣於審視的眼睛,此刻帶著濃重的疑慮和重新評估的銳利,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秦富。

  自己這位族兄……莫非真的不是衝著「帝君之女」的身份來的?

  只是……巧合?

  秦富也看出秦旺態度的鬆動和疑惑,他鬆了口氣,連忙趁熱打鐵,反過來拉住秦旺的胳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親近,甚至帶上了幾分唏噓:

  「哎……你看這事鬧的。」

  「誤會,天大的誤會!」

  他拉著還有些僵硬的秦旺,不由分說就往正屋走:

  「來來來,進屋,進屋說。這事兒具體怎麼回事,容老哥我跟你細細道來。幾句話,說不清楚。」

  秦旺半推半就,被秦富拉進了屋。

  桌上很快擺開了。

  油紙包打開,燒雞金黃酥脆,滷牛肉醬色濃鬱,香氣撲鼻。

  秦富殷勤地拔掉「春日醉」的紅布塞子,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他先給秦旺面前的粗瓷杯滿上,酒液微漾,映著屋內昏黃的燈光。

  然後,他才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沒有立刻舉杯。

  而是握著酒杯,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帶上了久遠年代的塵埃與傷感:

  「我那妹子……命苦。」

  「當年被魔教妖人蠱惑了心神離家出走。」

  秦富搖了搖頭,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火辣的酒液滾過喉嚨,他的聲音,也變得更加低沉、沙啞:

  「仔細算算……」

  「到今天,整整十八個年頭了,音訊全無,生死不知。」

  「她……長得真的很像我那妹子……」

  ……

  夜,深了。

  風從巷子口溜進來,吹過小小的院落。

  院門沒關嚴實,被風推著,發出「吱呀吱呀……」單調而空洞的聲響。

  紅櫻從房間裡退出來。

  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反身,輕輕帶上房門。木門合攏,發出極細微的「咔噠」聲,隔絕了裡外。

  她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站在門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

  目光,似乎能穿透那扇薄薄的木門,看到裡面。

  看到那個蜷縮在床角的身影。

  小福。

  紅櫻的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有關切,有心疼,還有一種深深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忠武王妃的死……

  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偏不倚,正正扎進了那孩子心裡最軟、最沒有防備的地方。

  扎得太深了。

  深到……恐怕這輩子,都很難再拔出來。

  勸慰的話,她已經說了。

  能說的,不能說的,她都試著說了。

  可有些傷口,語言是蒼白的,甚至是多餘的。

  有些結,只能自己解。

  有些關,只能自己過。

  紅櫻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裡,有無奈,也有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她不再停留,轉身,沿著廊下,朝院外走去。影子被廊下昏黃的燈籠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動,顯得有些孤清。

  ……

  房間裡。

  桌上,一盞油燈。

  燈焰很小,黃豆般大,在微風中不安地搖曳、跳躍,努力撐開一小團昏黃的光暈。光暈的邊緣,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小福就縮在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

  床上。

  她把自己蜷得很緊,像一隻受了致命傷、只能退回巢穴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眼睛是腫的。

  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又幹又澀,看東西都帶著一層模糊的水光,和刺痛。

  可眼淚,好像已經流幹了。

  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反覆重複著一個畫面。

  她衝進忠武王府。

  滿眼都是刺目的白。

  白幡,白綾,白色的孝服。

  空氣裡瀰漫著香燭和一種說不出的、屬於死亡的沉悶氣味。

  王府正廳,棺木赫然。

  一大,一小。

  宮裡的太監總管,尖著嗓子,忙前忙後,張羅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尊貴而又悽涼的喪事。

  下人們低著頭,腳步匆匆,臉上是木然的哀戚,或者……恐懼。

  她撲過去。

  撲到棺木前。

  然後,她看到了。

  棺木裡,那兩具……

  不,那已經很難稱之為完整的「身體」。

  腫脹,變形,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冰冷,僵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硬生生撐開,撐破。

  一大一小。

  輪廓還在,卻已面目全非。

  只留下最直觀、最殘酷的死亡痕跡。

  嫂子。

  陳涵。

  這兩個名字,和眼前這噩夢般的景象重疊、撕扯、攪拌在一起。

  「嗡——」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又好像徹底空了。

  只剩下這幅畫面。這幅她拼命想忘記、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視網膜上、刻進骨頭裡的畫面。

  一遍。

  又一遍。

  永無止境。

  身體是冷的。

  從指尖,到腳尖,再到心口,都透著一股子驅不散的寒意。被子裹得很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那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從心裡漫出來的。

  「啪嗒……」

  又是一滴。

  淚水不知何時又蓄滿了眼眶,掙脫了乾澀疼痛的束縛,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冰涼。

  心裡,只剩下兩個字。

  後悔。

  如果……

  如果自己接到消息,能再快一點,日夜兼程趕回來?

  如果那天夜裡,在監牢的時候,自己反應過來,沒有殺死呂聰……

  如果自己當時……

  如果……

  無數的「如果」,像無數根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每一個「如果」,都指向一個可能不同的、或許嫂子和小侄兒還能笑著喚她「小姑」的結局。

  可是。

  這世上,什麼都有。

  有刀光劍影,有爾虞我詐,有悲歡離合。

  唯獨沒有的,就是「如果」。

  也沒有後悔藥。

  後悔。

  這兩個字,此刻重得像兩座山,壓在她的胸口,碾過她的五臟六腑。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綿密的絞痛。

  像是有把生鏽的鈍刀子,在裡面慢慢地割,慢慢地擰。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眼淚,無聲地,不停地流。

  浸溼了衣袖,浸溼了膝頭的布料。

  燈光依舊搖曳。

  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小小的一團,顫抖著。

  仿佛隨時都會被那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

  就在小福痛苦之際。

  「噠噠……」

  房頂上卻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小福耳朵微動,聽出房頂上有人。

  但她此時心中悲悽,對於其他事並不想理會。

  「噠噠……」

  房頂上的響動逐漸變大。

  鋪在上面的瓦片被人取了下來,露出一個小口。

  「嗖!」

  很輕,很快的一聲。

  一道輕盈的身影從房頂上落下,落在地上。

  窗外的月光很淡,只勉強勾勒出她纖細挺拔的輪廓,是個女子。

  女人落地,顯然沒料到屋裡還亮著燈,更沒料到床上居然有人。

  「嘶!」

  一道極輕的抽氣聲,從她唇間溢出。

  女人嚇了一跳。

  她幾乎是本能地,腳尖向後一點,整個人無聲無息地,向後滑開了半步。

  但下一瞬,她看清了。

  床上有個瘦小的、似乎在發抖的身影,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

  女人緊繃的肩線,瞬間鬆弛下來。

  一道溫柔輕緩的聲音從她口中傳出:「這麼晚了……」

  「你怎麼還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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