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來信!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4,733·2026/5/18

# 第101章來信! 趙元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   目光,死死釘在手中那張薄薄的信紙上。   信紙上的字跡,每一個都像帶著滾燙的烙印,燒灼著他的視線。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落在了最關鍵的幾個字上:   九月二十一日。   「兵臨遼國王都城下……」   趙元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咀嚼著這幾個字的重量。   今天是……   九月二十三日。   兩天。   距離信上所說的「兵臨王都」,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   兩天時間……   在戰場上,尤其是在一場一方士氣如虹、勢如破竹,另一方國師陣亡、精銳潰散、王都被圍的戰場上……   兩天,能發生太多事情。   能決定一個帝國的生死存亡。   一個冰冷到讓他指尖都開始發麻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瘋狂地湧了上來:   這時候……   恐怕……   遼國……已經……   「咕嚕……」   趙元的小臉,血色瞬間褪盡,變得蒼白如紙。   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艱難的吞咽聲。   他覺得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又幹又疼,連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味道。   他的腦子,在最初的震驚與狂喜過後,如同被投入冰水的滾油,瞬間冷卻,然後被一種更冰冷、更沉重的恐懼,徹底攫住!   亂了。   全亂了。   母后曾與他細細謀划過。   讓忠武王,鎮遼王鎮守北疆,挾制大遼。   待他趙元,再長大一些,羽翼漸豐,朝局穩固。   便可御駕親徵!   以天子之尊,攜雷霆之威,親自統帥大軍,踏破遼國,成就那開疆拓土、威震八荒的不世偉業!   到那時,軍功赫赫,威加海內,何愁帝位不穩?何愁天下不服?   這是一個完美的、屬於帝王的長遠藍圖。   可是現在……   鎮遼王遇刺身亡!   忠武王激憤之下,攜三十萬大軍,大破遼軍。   單人破陣!   陣斬敵酋!   千裡奔襲!   直搗黃龍!   這已不是「大捷」。   這是滅國之功!   是足以讓任何一位將領、任何一位王爺的聲望,瞬間膨脹到足以遮蔽日月的地步!   功高蓋主!   這四個字,像四座沉重的大山,轟然壓在了趙元單薄的肩膀上。   他的臉色,更白了。   手握三十萬百戰邊軍!   剛剛覆滅了一個與大武糾纏數百年的宿敵!   攜大勝之威,挾破國之功!   這樣的忠武王……   倘若……   倘若他佔據了遼國那廣袤的土地,收編了遼國的殘部,整合了資源……   然後掉轉矛頭。   揮師……   南下!   趙元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   大武拿什麼擋?   「咕嚕……」   趙元暗咽唾沫,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地跌坐回了那張寬大、冰冷、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椅之上。   龍椅很硬。   也很冷。   透過薄薄的常服,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他青澀的、尚且帶著少年稚氣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卻仿佛什麼也看不見。   忠武王妃及其世子在汴梁遇刺身亡。   用腳指頭想,都能知道,遠在邊疆、剛剛失去愛妻愛子的忠武王會是何等的暴怒!   何等的瘋狂!   這憤怒與瘋狂,化作了戰場上無堅不摧的怒火,摧毀了遼國。   難道這大武的萬裡江山……   這趙氏先祖浴血奮戰打下的基業……   真的要葬送在我趙元的手上了嗎?   一個年僅五六歲的少年天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迷茫與絕望。   ……   與此同時。   遼國。   皇都。   曾經的繁華之地,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天空,是灰黑色的。   濃密的、翻滾的黑煙,如同無數條猙獰的惡龍,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升騰而起,糾纏著,翻滾著,遮蔽了原本湛藍的天穹。   空氣渾濁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嗆人的焦糊味道,混合著血腥、塵土和某種更深沉的死亡的氣息。   哭泣聲。   不是一個人,兩個人。   是無數個聲音交織在一起的、絕望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從那些坍塌的房屋廢墟下,從那些蜷縮在街角、目光呆滯的倖存者喉嚨裡,從這座曾經充滿生機、如今卻已淪為煉獄的城池每一個縫隙裡滲透出來。   戰火,如同最殘酷的犁鏵,已經將這座大遼最富有、最核心的城池,從頭到尾,狠狠地「耕耘」了一遍。   繁華的街市化為焦土,精美的宮殿只剩斷壁殘垣,象徵權力的宮牆布滿刀劈斧鑿的痕跡,還有大片大片被某種巨大力量直接「抹平」的、觸目驚心的空白。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曾經高大巍峨、象徵著大遼國祚的皇城城牆。   城牆之上。   如同晾曬臘肉一般,用粗大的繩索,懸掛著一排人。   為首一人,身穿已經髒汙不堪、破損嚴重的明黃色龍袍。   頭髮花白散亂,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和汙跡,嘴唇因乾渴而裂開數道血口。   他雙目無神地望著下方已成廢墟的都城,氣息奄奄,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大遼皇帝,耶律洪涅。   他的身旁,同樣懸掛著一個身穿華服、但早已失去光彩、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女人——大遼皇后。   再旁邊,則是一群穿著絳紅色或明黃色僧袍的喇嘛。   他們大多上了年紀,此刻卻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四肢無力地垂落,皮膚在寒風和日曬下乾裂起皮。   遠遠望去,那一排懸掛的身影,在濃煙的背景前晃動,確實酷似一排風乾了的臘肉。   一日前。   忠武王陳明,揮動那柄曾斬下遼國國師頭顱的巨斧,親自率領最精銳的親衛,破開了遼國皇都最後一道防線,殺入了那座象徵著大遼最高權力的皇宮。   沒有遭遇太多像樣的抵抗。   皇帝耶律洪涅與皇后,在象徵性地抵抗後,便成了階下囚。   陳明入宮後,眼睛赤紅如血。   只問了一句話。   聲音嘶啞,如同砂石摩擦,帶著一種令聞者心膽俱裂的平靜:   「是誰幫呂慈山害死了婉兒!?」   耶律洪涅與皇后在極度的恐懼和某種壓力下,吐出了一個名字,一個地方:   大雪山寺。   是寺中的高僧喇嘛,以老方丈的殘軀體協助,聯絡埋伏在大武的細作,給呂慈山送去了「蟬蛻」。   是這群喇嘛主導了這場針對忠武王妃張婉兒的卑劣刺殺。   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   那位剛剛以一人之力擊潰兩萬遼軍、陣斬國師、千裡奔襲如入無人之境的忠武王眼中,淌下了兩行鮮紅的血淚。   然後。   他舉起了那柄巨斧。   沒有喊叫。   沒有咆哮。   只有一道仿佛能劈開天地的、璀璨到極致的斧光!   斧光落下。   巍峨奢華、凝聚了遼國數代人心血的遼國皇宮主殿群,在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和漫天煙塵中……   被……憑空削去!   化為齏粉!   只留下一個巨大到令人無法直視的、光滑如鏡的……斷口!   做完這一切。   忠武王陳明,看也沒看那被嚇得魂飛魄散、屎尿齊流的遼國皇帝,更沒有去接收象徵勝利的宮殿與財寶。   他默默轉身,眼中帶著無邊的恨意與絕望。   隨後,陳明提著那柄滴血未沾、卻仿佛散發著無盡血腥與哀傷的巨斧。   獨自一人走入了皇宮深處,一座僅存的、相對完整的偏殿。   「哐當!」   殿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他閉門。   不見任何人。   陳武站在那緊閉的殿門外,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   以忠武王副將、此刻實際上的最高指揮官身份,迅速接管了遼國皇都的殘局。   他連下數道嚴令,貼滿殘存的城牆與街市:   一、大武軍士,不得侵擾遼國平民百姓,違令者,斬!   二、嚴禁搶奪民財、姦淫民女,違令者,斬!   三、維持基本秩序,開倉放糧,救治傷患……   條令清晰,軍法森嚴。   試圖在這片剛剛被戰火和悲傷徹底洗禮過的土地上,建立起一種冰冷的、屬於徵服者的秩序。   ……   「咚咚……」   陳武曲指,敲在偏殿那扇厚重的木門上。   門,其實並未關上。   只是虛掩著。   敲門聲落下,門便「吱呀」一聲,緩緩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光線,從門外透入。   照亮了殿內一角飛揚的灰塵,也照亮了殿內一片狼藉的景象。   陳武站在門口,目光,投向殿內深處。   他的腳步,忽的頓住了。   瞳孔,微微收縮。   只見陳明頹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件象徵著無上榮耀與威權的黃金明光鎧,已經被卸下,隨意丟棄在一旁的角落裡,如同棄履。   他只穿著一身單薄的、沾滿酒漬和灰塵的灰色便衣。   衣襟敞開,露出結實的胸膛。   他的手中,提著一隻碩大的酒罈。   壇口對著嘴。   他仰著頭,張著嘴,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酒液,如同瀑布般,從壇口傾瀉而下,灌入他的喉嚨。   更多的酒水,因為他喝得太急、太猛,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脖頸,一路流淌,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洇溼了他身下冰冷的地磚。   濃鬱到幾乎化不開的、辛辣刺鼻的酒氣,如同實質的煙霧,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瀰漫在整個大殿之中。   那氣味濃烈到讓站在門口的陳武,都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胃裡一陣翻騰。   陳明的身旁。   不,應該說,他的四周。   目光所及之處,幾乎全是酒罈的碎片。   大大小小,厚薄不一。   有完整的壇底,有鋒利的瓷片,層層疊疊,鋪滿了地面,幾乎讓人無處下腳。有些碎片上,還殘留著未乾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微弱而悽涼的冷光。   空了的,滿的,半滿的,更多的空罈子,東倒西歪地堆在牆角。   看到這一幕。   陳武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大哥……」   陳武開口,聲音嘶啞乾澀。   陳明沒有回應。   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啪嚓!」   他隨手將手中那隻已經徹底空了的酒罈,朝著旁邊隨意一丟。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酒罈砸在那些早已鋪滿地面的碎片上,碎裂成更細小的瓷片。   罈子裡殘餘的最後一點酒水,也終於完全潑灑出來,混合著灰塵,在地上蜿蜒出一道短暫的水痕,然後迅速被乾燥的地面吸收,只剩下一點深色的印記。   陳明的手,又摸向了身邊。   那裡,還有未開封的罈子。   他的眼睛。   陳武看得清楚。   那雙曾經在戰場上如寒星、如烈火,能令敵人望之膽寒的眼睛……   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蛛網般的血絲。   通紅。   腫脹。   顯然是哭過。   此刻沒有人能理解陳明的悲痛。   恩師被刺殺。   妻兒在千裡之外的汴梁,被人以卑劣的方式害死。   兇手卻是義兄熊山的妹妹、父親……   這種情感上的撕扯與背叛,這種恩義與血仇交織的劇痛……   就像一個人,被活生生地扔進了最深、最冷的深淵。   四周是絕對的黑暗與寒冷。   腳下是滑膩的、深不見底的淤泥。   無論怎麼掙扎,怎麼呼喊,都抓不到一根稻草,聽不到一點回音。   能感受到的……   只有無邊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純粹的絕望。   當年。   大明從餘杭走出來,以為心愛的姑娘「秀秀」死了的時候……   是熊山。   是他那個豪爽義氣的義兄,拖著他去喝酒,一壇又一壇,陪著他醉,陪著他瘋,陪著他罵天罵地,最後硬生生地,用酒,用兄弟的情義,將他從那個悲傷的泥潭裡,一點點地拖了出來。   可如今……   帶他走出深淵的兄弟,其親人,卻是將他推入另一個、更深更痛深淵的推手。   陳明的手,抓住了又一個酒罈的泥封。   手指用力,指節泛白。   「啵」的一聲輕響。   泥封被揭開。   濃烈的酒氣,瞬間再次瀰漫開來。   他仰起頭。   壇口對準嘴巴。   「咕咚……咕咚……」   烈酒,再一次,如同灼熱的巖漿,燒過他的喉嚨,灌入他的胃,試圖麻痺他的神經,焚燒他的痛苦。   只有醉。   只有徹底地醉過去,醉到不省人事,醉到忘卻一切……   才能獲得那短暫到可憐的一絲喘息。   才能暫時逃離這噬心蝕骨的劇痛。   陳武站在門口,看著陳明機械般地、近乎自虐般地灌著酒。   他的眼眶,也漸漸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裡的哽咽,和心口那陣陣揪痛。   然後,他從自己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幾封書信。   「大哥……」   「小蓮姐來信了。」   「勝哥也來信了。」   他頓了頓,看著陳明依舊毫無反應,只是灌酒,繼續說道:「小蓮姐說她在汴梁等你。」   「勝哥說……」   「已經準備好了,廢物大武朝該改姓陳了…

# 第101章來信!

趙元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

  目光,死死釘在手中那張薄薄的信紙上。

  信紙上的字跡,每一個都像帶著滾燙的烙印,燒灼著他的視線。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落在了最關鍵的幾個字上:

  九月二十一日。

  「兵臨遼國王都城下……」

  趙元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咀嚼著這幾個字的重量。

  今天是……

  九月二十三日。

  兩天。

  距離信上所說的「兵臨王都」,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

  兩天時間……

  在戰場上,尤其是在一場一方士氣如虹、勢如破竹,另一方國師陣亡、精銳潰散、王都被圍的戰場上……

  兩天,能發生太多事情。

  能決定一個帝國的生死存亡。

  一個冰冷到讓他指尖都開始發麻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瘋狂地湧了上來:

  這時候……

  恐怕……

  遼國……已經……

  「咕嚕……」

  趙元的小臉,血色瞬間褪盡,變得蒼白如紙。

  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艱難的吞咽聲。

  他覺得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又幹又疼,連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味道。

  他的腦子,在最初的震驚與狂喜過後,如同被投入冰水的滾油,瞬間冷卻,然後被一種更冰冷、更沉重的恐懼,徹底攫住!

  亂了。

  全亂了。

  母后曾與他細細謀划過。

  讓忠武王,鎮遼王鎮守北疆,挾制大遼。

  待他趙元,再長大一些,羽翼漸豐,朝局穩固。

  便可御駕親徵!

  以天子之尊,攜雷霆之威,親自統帥大軍,踏破遼國,成就那開疆拓土、威震八荒的不世偉業!

  到那時,軍功赫赫,威加海內,何愁帝位不穩?何愁天下不服?

  這是一個完美的、屬於帝王的長遠藍圖。

  可是現在……

  鎮遼王遇刺身亡!

  忠武王激憤之下,攜三十萬大軍,大破遼軍。

  單人破陣!

  陣斬敵酋!

  千裡奔襲!

  直搗黃龍!

  這已不是「大捷」。

  這是滅國之功!

  是足以讓任何一位將領、任何一位王爺的聲望,瞬間膨脹到足以遮蔽日月的地步!

  功高蓋主!

  這四個字,像四座沉重的大山,轟然壓在了趙元單薄的肩膀上。

  他的臉色,更白了。

  手握三十萬百戰邊軍!

  剛剛覆滅了一個與大武糾纏數百年的宿敵!

  攜大勝之威,挾破國之功!

  這樣的忠武王……

  倘若……

  倘若他佔據了遼國那廣袤的土地,收編了遼國的殘部,整合了資源……

  然後掉轉矛頭。

  揮師……

  南下!

  趙元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

  大武拿什麼擋?

  「咕嚕……」

  趙元暗咽唾沫,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地跌坐回了那張寬大、冰冷、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椅之上。

  龍椅很硬。

  也很冷。

  透過薄薄的常服,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他青澀的、尚且帶著少年稚氣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卻仿佛什麼也看不見。

  忠武王妃及其世子在汴梁遇刺身亡。

  用腳指頭想,都能知道,遠在邊疆、剛剛失去愛妻愛子的忠武王會是何等的暴怒!

  何等的瘋狂!

  這憤怒與瘋狂,化作了戰場上無堅不摧的怒火,摧毀了遼國。

  難道這大武的萬裡江山……

  這趙氏先祖浴血奮戰打下的基業……

  真的要葬送在我趙元的手上了嗎?

  一個年僅五六歲的少年天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迷茫與絕望。

  ……

  與此同時。

  遼國。

  皇都。

  曾經的繁華之地,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天空,是灰黑色的。

  濃密的、翻滾的黑煙,如同無數條猙獰的惡龍,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升騰而起,糾纏著,翻滾著,遮蔽了原本湛藍的天穹。

  空氣渾濁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嗆人的焦糊味道,混合著血腥、塵土和某種更深沉的死亡的氣息。

  哭泣聲。

  不是一個人,兩個人。

  是無數個聲音交織在一起的、絕望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從那些坍塌的房屋廢墟下,從那些蜷縮在街角、目光呆滯的倖存者喉嚨裡,從這座曾經充滿生機、如今卻已淪為煉獄的城池每一個縫隙裡滲透出來。

  戰火,如同最殘酷的犁鏵,已經將這座大遼最富有、最核心的城池,從頭到尾,狠狠地「耕耘」了一遍。

  繁華的街市化為焦土,精美的宮殿只剩斷壁殘垣,象徵權力的宮牆布滿刀劈斧鑿的痕跡,還有大片大片被某種巨大力量直接「抹平」的、觸目驚心的空白。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曾經高大巍峨、象徵著大遼國祚的皇城城牆。

  城牆之上。

  如同晾曬臘肉一般,用粗大的繩索,懸掛著一排人。

  為首一人,身穿已經髒汙不堪、破損嚴重的明黃色龍袍。

  頭髮花白散亂,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和汙跡,嘴唇因乾渴而裂開數道血口。

  他雙目無神地望著下方已成廢墟的都城,氣息奄奄,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大遼皇帝,耶律洪涅。

  他的身旁,同樣懸掛著一個身穿華服、但早已失去光彩、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女人——大遼皇后。

  再旁邊,則是一群穿著絳紅色或明黃色僧袍的喇嘛。

  他們大多上了年紀,此刻卻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四肢無力地垂落,皮膚在寒風和日曬下乾裂起皮。

  遠遠望去,那一排懸掛的身影,在濃煙的背景前晃動,確實酷似一排風乾了的臘肉。

  一日前。

  忠武王陳明,揮動那柄曾斬下遼國國師頭顱的巨斧,親自率領最精銳的親衛,破開了遼國皇都最後一道防線,殺入了那座象徵著大遼最高權力的皇宮。

  沒有遭遇太多像樣的抵抗。

  皇帝耶律洪涅與皇后,在象徵性地抵抗後,便成了階下囚。

  陳明入宮後,眼睛赤紅如血。

  只問了一句話。

  聲音嘶啞,如同砂石摩擦,帶著一種令聞者心膽俱裂的平靜:

  「是誰幫呂慈山害死了婉兒!?」

  耶律洪涅與皇后在極度的恐懼和某種壓力下,吐出了一個名字,一個地方:

  大雪山寺。

  是寺中的高僧喇嘛,以老方丈的殘軀體協助,聯絡埋伏在大武的細作,給呂慈山送去了「蟬蛻」。

  是這群喇嘛主導了這場針對忠武王妃張婉兒的卑劣刺殺。

  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

  那位剛剛以一人之力擊潰兩萬遼軍、陣斬國師、千裡奔襲如入無人之境的忠武王眼中,淌下了兩行鮮紅的血淚。

  然後。

  他舉起了那柄巨斧。

  沒有喊叫。

  沒有咆哮。

  只有一道仿佛能劈開天地的、璀璨到極致的斧光!

  斧光落下。

  巍峨奢華、凝聚了遼國數代人心血的遼國皇宮主殿群,在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和漫天煙塵中……

  被……憑空削去!

  化為齏粉!

  只留下一個巨大到令人無法直視的、光滑如鏡的……斷口!

  做完這一切。

  忠武王陳明,看也沒看那被嚇得魂飛魄散、屎尿齊流的遼國皇帝,更沒有去接收象徵勝利的宮殿與財寶。

  他默默轉身,眼中帶著無邊的恨意與絕望。

  隨後,陳明提著那柄滴血未沾、卻仿佛散發著無盡血腥與哀傷的巨斧。

  獨自一人走入了皇宮深處,一座僅存的、相對完整的偏殿。

  「哐當!」

  殿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他閉門。

  不見任何人。

  陳武站在那緊閉的殿門外,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

  以忠武王副將、此刻實際上的最高指揮官身份,迅速接管了遼國皇都的殘局。

  他連下數道嚴令,貼滿殘存的城牆與街市:

  一、大武軍士,不得侵擾遼國平民百姓,違令者,斬!

  二、嚴禁搶奪民財、姦淫民女,違令者,斬!

  三、維持基本秩序,開倉放糧,救治傷患……

  條令清晰,軍法森嚴。

  試圖在這片剛剛被戰火和悲傷徹底洗禮過的土地上,建立起一種冰冷的、屬於徵服者的秩序。

  ……

  「咚咚……」

  陳武曲指,敲在偏殿那扇厚重的木門上。

  門,其實並未關上。

  只是虛掩著。

  敲門聲落下,門便「吱呀」一聲,緩緩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光線,從門外透入。

  照亮了殿內一角飛揚的灰塵,也照亮了殿內一片狼藉的景象。

  陳武站在門口,目光,投向殿內深處。

  他的腳步,忽的頓住了。

  瞳孔,微微收縮。

  只見陳明頹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件象徵著無上榮耀與威權的黃金明光鎧,已經被卸下,隨意丟棄在一旁的角落裡,如同棄履。

  他只穿著一身單薄的、沾滿酒漬和灰塵的灰色便衣。

  衣襟敞開,露出結實的胸膛。

  他的手中,提著一隻碩大的酒罈。

  壇口對著嘴。

  他仰著頭,張著嘴,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酒液,如同瀑布般,從壇口傾瀉而下,灌入他的喉嚨。

  更多的酒水,因為他喝得太急、太猛,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脖頸,一路流淌,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洇溼了他身下冰冷的地磚。

  濃鬱到幾乎化不開的、辛辣刺鼻的酒氣,如同實質的煙霧,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瀰漫在整個大殿之中。

  那氣味濃烈到讓站在門口的陳武,都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胃裡一陣翻騰。

  陳明的身旁。

  不,應該說,他的四周。

  目光所及之處,幾乎全是酒罈的碎片。

  大大小小,厚薄不一。

  有完整的壇底,有鋒利的瓷片,層層疊疊,鋪滿了地面,幾乎讓人無處下腳。有些碎片上,還殘留著未乾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微弱而悽涼的冷光。

  空了的,滿的,半滿的,更多的空罈子,東倒西歪地堆在牆角。

  看到這一幕。

  陳武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大哥……」

  陳武開口,聲音嘶啞乾澀。

  陳明沒有回應。

  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啪嚓!」

  他隨手將手中那隻已經徹底空了的酒罈,朝著旁邊隨意一丟。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酒罈砸在那些早已鋪滿地面的碎片上,碎裂成更細小的瓷片。

  罈子裡殘餘的最後一點酒水,也終於完全潑灑出來,混合著灰塵,在地上蜿蜒出一道短暫的水痕,然後迅速被乾燥的地面吸收,只剩下一點深色的印記。

  陳明的手,又摸向了身邊。

  那裡,還有未開封的罈子。

  他的眼睛。

  陳武看得清楚。

  那雙曾經在戰場上如寒星、如烈火,能令敵人望之膽寒的眼睛……

  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蛛網般的血絲。

  通紅。

  腫脹。

  顯然是哭過。

  此刻沒有人能理解陳明的悲痛。

  恩師被刺殺。

  妻兒在千裡之外的汴梁,被人以卑劣的方式害死。

  兇手卻是義兄熊山的妹妹、父親……

  這種情感上的撕扯與背叛,這種恩義與血仇交織的劇痛……

  就像一個人,被活生生地扔進了最深、最冷的深淵。

  四周是絕對的黑暗與寒冷。

  腳下是滑膩的、深不見底的淤泥。

  無論怎麼掙扎,怎麼呼喊,都抓不到一根稻草,聽不到一點回音。

  能感受到的……

  只有無邊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純粹的絕望。

  當年。

  大明從餘杭走出來,以為心愛的姑娘「秀秀」死了的時候……

  是熊山。

  是他那個豪爽義氣的義兄,拖著他去喝酒,一壇又一壇,陪著他醉,陪著他瘋,陪著他罵天罵地,最後硬生生地,用酒,用兄弟的情義,將他從那個悲傷的泥潭裡,一點點地拖了出來。

  可如今……

  帶他走出深淵的兄弟,其親人,卻是將他推入另一個、更深更痛深淵的推手。

  陳明的手,抓住了又一個酒罈的泥封。

  手指用力,指節泛白。

  「啵」的一聲輕響。

  泥封被揭開。

  濃烈的酒氣,瞬間再次瀰漫開來。

  他仰起頭。

  壇口對準嘴巴。

  「咕咚……咕咚……」

  烈酒,再一次,如同灼熱的巖漿,燒過他的喉嚨,灌入他的胃,試圖麻痺他的神經,焚燒他的痛苦。

  只有醉。

  只有徹底地醉過去,醉到不省人事,醉到忘卻一切……

  才能獲得那短暫到可憐的一絲喘息。

  才能暫時逃離這噬心蝕骨的劇痛。

  陳武站在門口,看著陳明機械般地、近乎自虐般地灌著酒。

  他的眼眶,也漸漸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裡的哽咽,和心口那陣陣揪痛。

  然後,他從自己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幾封書信。

  「大哥……」

  「小蓮姐來信了。」

  「勝哥也來信了。」

  他頓了頓,看著陳明依舊毫無反應,只是灌酒,繼續說道:「小蓮姐說她在汴梁等你。」

  「勝哥說……」

  「已經準備好了,廢物大武朝該改姓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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