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你是?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4,515·2026/5/18

# 第102章你是? 陳武的話,像幾顆冰冷的石子,投進了陳明那被烈酒和絕望浸透的,近乎死寂的心湖裡。   石子落下,沒有激起波瀾。   甚至連一圈漣漪,都吝於泛起。   陳明的眼底,依舊是一片空洞的、猩紅的麻木。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那隻剛喝了一半的酒罈。   罈子落在滿是碎片的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他抬起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殿內某個虛無的點,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相互摩擦:   「去汴梁……」   「又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陳武,又像是在問自己,問這空蕩蕩的大殿,問這冰冷無情的老天。   「滅掉大武……」   「又有什麼用?」   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還要絕望千萬倍的、破碎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豪情壯志,沒有半分野心欲望。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心碎的虛無。   「能讓婉兒……」   他的聲音哽住了。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好半晌,才用盡力氣,擠出後面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硬生生撕裂出來,帶著血沫:   「讓涵兒……」   「活過來嗎?」   不能。   陳武知道不能。   陳明更知道不能。   所以,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陳武攥緊了拳頭。   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低下了頭。   不敢再看陳明那雙空洞而猩紅的眼睛。   那裡面承載的痛苦,太重,太沉,幾乎要將他這個旁觀者,也一同拖入那無邊的黑暗。   「咔嚓!!!」   一聲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碎裂聲,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大殿裡!   是陳明。   他像是被那「活過來」三個字徹底刺痛,又像是被心底那股無處發洩、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悲憤所驅使,猛地抓起身邊一個半滿的酒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著對面的牆壁,砸了過去!   酒罈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   然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堅硬的石牆上!   「砰——譁啦——!」   酒罈瞬間粉身碎骨!   瓷片如同被炸開的冰花,混合著酒液,如同暴雨般,朝著四面八方迸濺開來!   酒水淋漓,濺溼了牆壁,也濺溼了地面,空氣中濃烈的酒氣,瞬間又濃鬱了數倍!   碎片散落一地。   像是他此刻破碎得再也無法拼湊起來的心。   「可是……」   陳武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陳明那因為劇烈動作而微微喘息、卻依舊掩不住死寂的背影,嘴唇囁嚅著,幾次張口,才終於發出聲音:   「大哥……」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兄弟間才有的執拗:   「您總得回去……」   「去嫂子那裡看看吧……」   陳明提著另一隻酒罈、正準備再次灌下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就像被一道無形的、卻沉重無比的閃電,猝然劈中。   他整個人,如同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道,原本勉強維持的坐姿,徹底垮塌,「噗通」一聲,爛泥般重新癱倒在了地上。   酒罈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滾到一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他那雙原本渙散得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灰翳、什麼也映不出來的眸子,此刻,卻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仿佛有極微弱的光,試圖穿透那厚重的絕望迷霧,掙扎著想要聚焦。   回去看看……   看看婉兒……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猝不及防地,纏住了他早已麻木的心臟。   然後猛地收緊!   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回去看看,又有什麼用?   他想這麼問。   想大聲地吼出來。   想告訴陳武,告訴所有人,看一千遍,一萬遍,也換不回那個會對他溫柔淺笑、會為他縫補戰袍、會在他凱旋時問他有沒有受傷的婉兒了!   換不回那個會在他懷裡咿呀學語、會用軟軟的小手抓他臉龐的涵兒了!   可是……   話到了嘴邊。   卻像是被一團滾燙的、腥甜的棉花,死死地堵在了喉嚨裡。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有一股更加兇猛、更加酸楚的洪流,毫無徵兆地,衝垮了他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麻木。   陳明的眼眶,瞬間紅得駭人!   鼻頭一酸。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不受控制地,從鼻腔深處,洶湧地衝了上來!   「吸溜……」   他猛地、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啊……   無論怎麼樣。   無論他心中有多少恨,多少痛,多少毀滅一切的衝動……   他總得去她的墓前……   看一看。   哪怕……只是去告訴她,他來了。   哪怕……只是去陪她說說話,哪怕她再也聽不到。   哪怕……只是去那裡痛哭一場。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猶豫與逃避的藉口。   陳明開始掙扎。   用那雙因為醉酒和悲痛而綿軟無力的手臂,支撐著自己那仿佛重逾千斤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從冰冷骯髒、布滿酒漬和碎片的地面上爬起來。   動作笨拙。   艱難。   甚至有些滑稽。   但陳武看在眼裡,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沉甸甸的大石,卻仿佛鬆動了一角。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只是緊張地看著。   陳明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急促。   像拉破了的風箱。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鼻涕,毫無形象地,從他通紅的眼睛、酸澀的鼻子裡,肆意地流淌下來。   糊了滿臉。   他也顧不上去擦。   或者說,他根本已經感覺不到。   只是隨手,用那早已被酒水浸透、髒汙不堪的衣袖,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   將那淚水、鼻涕、酒漬、灰塵全都混在了一起。   然後,他抬起頭。   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神色擔憂的陳武。   那雙被淚水衝刷過的、猩紅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屬於「人」的、微弱的光芒。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枯木。   低沉。   「備馬。」   兩個字。   很簡單。   卻讓陳武的心,猛地一跳。   隨即,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眼眶發熱的欣慰,湧了上來!   他真怕。   怕大哥就這樣徹底沉淪在酒醉與悲傷裡,一蹶不振。   如今,三十萬剛剛經歷滅國之戰、士氣如虹,卻也殺紅了眼、心頭憋著一股邪火的邊軍,就駐紮在這剛剛徵服、卻依舊暗流湧動的遼國故土上。   群龍不可無首。   尤其是這樣一群驕兵悍將!   如果大哥不出面,不站出來壓一壓,不給出明確的方向和命令……   天知道,會滋生出怎樣無法控制的變故!   必須有人站出來。   必須有一個足以讓所有人信服、敬畏、乃至恐懼的人,站出來!   這個人只能是陳明。   只能是忠武王!   現在,大哥終於肯動了。   哪怕只是為了去汴梁,去看一眼嫂子的墓。   陳武重重地點頭:「是!大哥!」   「我這就去準備!」   「最快的馬!最精銳的親衛!」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步伐都因為心中的激動而變得格外有力。   他要去安排一切!   ……   九月二十五。   汴梁。   昨日剛迎來入冬的第一場雨。   青石板鋪就的長街,被昨夜的雨洗刷得有些溼滑,反射著鉛灰色天空下,冷淡的天光。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開門,夥計打著哈欠,灑掃著門前的積水,偶爾有早起趕路的行人,裹緊了衣衫,步履匆匆。   一道身影,出現在長街的盡頭。   纖細。   窈窕。   穿著一襲簡單的、已經沾染了不少風塵的青色長裙。臉上蒙著一層素色的輕紗,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但此刻,這雙眼睛裡,卻布滿了長途跋涉後難以掩飾的、深沉的疲憊。眼皮似乎有些沉重,勉強撐著,眼神也有些散,不復往日的靈動清澈。   她的手中,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快馬。只是此刻,這匹駿馬也耷拉著腦袋,口鼻中噴吐著粗重的白氣,渾身汗津津的,鬃毛凌亂,四蹄微微打顫,顯然也是累到了極點。   一人一馬,就這樣,慢慢地,走在清晨空曠寂寥的長街上。   馬蹄踏在溼滑的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輕響,節奏有些拖沓。   小蓮牽著馬韁,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而有些僵硬、發白。   這一路。   從收到那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開始,她便瘋了似的往回趕。   幾乎是不眠不休。   換馬。   再換馬。   不惜代價,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路程。   有多少匹筋骨強健的駿馬,被她一路疾馳,活活累死在途中?   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馬蹄聲如雷鳴,只記得耳畔風聲呼嘯,只記得心中那股燒灼般的焦急。   哪怕是武者。   如此瘋狂、不計後果的晝夜兼程,也幾乎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耗盡了她的精神。   疲憊。   深入骨髓的疲憊。   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拍打著她,幾乎要將她淹沒。   忽然。   「唰!」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從路旁一座茶樓的二樓窗戶,翩然躍下!   穩穩地,落在了小蓮面前幾步遠的地方,正好擋住了她的去路。   小蓮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   疲憊的雙眼,抬了起來。   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她眼中那層厚重的疲憊,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一線。   緊繃的神經,也在瞬間,鬆懈了一絲。   「師傅……」   她開口,聲音因為長途乾渴和疲憊,而有些低啞。   來人,正是秦一。   秦一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裝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在看向小蓮時,卻清晰地映出了一抹關切。   「你怎麼樣?」   秦一的聲音響起,還是那般清冷,但語調,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小蓮輕輕搖了搖頭,動作都有些遲緩:   「沒事。」   只是累了。   累極了。   秦一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色、眼下的青影、以及那身沾染塵土、略顯狼狽的青裙上掃過,沒有再多問。   她沉默地走到小蓮身邊,與她並肩,一起牽著那匹疲憊的黑馬,緩緩向前走去。   「小福那孩子……」小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擔憂:「她……怎麼樣?」   秦一略略沉默了一下,才道:   「看樣子已經走出來了。」   「這幾天,她都在忙著抓無心教的教徒。」   小蓮聽了,輕輕點了點頭。   走出來了就好。   哪怕是用忙碌和追兇來麻痺自己,也好過一直沉溺在悲傷裡,無法自拔。   秦一繼續說道:「前幾天審訊的時候,」   「有一個無心教的教徒招供說,」   「呂慈山曾經也是無心教的人。」   小蓮疲憊的眼眸轉動:「呂慈山的十族……」   秦一的目光,平靜地望向街道前方,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全部割去首級。」   「已經擺在婉兒祠堂外面了。」   小蓮靜靜的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婉兒死了。   這是血債。   必須用血來償。   「遼國那邊派過來的細作,也全部抓到了。」   「一共十二人。」   「經過審訊這件事和現在的無心教沒有直接關係。」   「呂慈山曾經找過無心教,想請求他們協助,但被拒絕了。」   小蓮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輕輕點頭。   兩人並肩,牽著馬,繼續在清晨寂寥的長街上,緩緩走著。   腳步聲,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出單調而沉悶的節奏。   誰也沒有再說話。   回到玉葉堂堂口,小蓮將馬遞給秦一,問道:「小福現在住在哪裡?」   「六扇門給捕快分配的居所,荷葉巷第三戶。」   小蓮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堂口,直奔荷葉巷。   不久。   小蓮來到荷葉街巷子,目光落到第三戶小院。   院門沒關,敞開著。   小蓮進入院子,走到主臥門前。   「吱呀……」   房門推開。   一個身穿黑色衣衫的女子坐在床上,盤膝運功。   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女子睜開雙眸,看向門口。   小蓮與女人四目相對。   在看到對方的容貌後,小蓮明顯怔了一下。   秦小芸掃過對方身上穿著的衣服,眼底閃過一絲困惑,道:「你是?」   ……   ps:請假一天,

# 第102章你是?

陳武的話,像幾顆冰冷的石子,投進了陳明那被烈酒和絕望浸透的,近乎死寂的心湖裡。

  石子落下,沒有激起波瀾。

  甚至連一圈漣漪,都吝於泛起。

  陳明的眼底,依舊是一片空洞的、猩紅的麻木。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那隻剛喝了一半的酒罈。

  罈子落在滿是碎片的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他抬起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殿內某個虛無的點,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相互摩擦:

  「去汴梁……」

  「又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陳武,又像是在問自己,問這空蕩蕩的大殿,問這冰冷無情的老天。

  「滅掉大武……」

  「又有什麼用?」

  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還要絕望千萬倍的、破碎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豪情壯志,沒有半分野心欲望。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心碎的虛無。

  「能讓婉兒……」

  他的聲音哽住了。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好半晌,才用盡力氣,擠出後面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硬生生撕裂出來,帶著血沫:

  「讓涵兒……」

  「活過來嗎?」

  不能。

  陳武知道不能。

  陳明更知道不能。

  所以,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陳武攥緊了拳頭。

  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低下了頭。

  不敢再看陳明那雙空洞而猩紅的眼睛。

  那裡面承載的痛苦,太重,太沉,幾乎要將他這個旁觀者,也一同拖入那無邊的黑暗。

  「咔嚓!!!」

  一聲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碎裂聲,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大殿裡!

  是陳明。

  他像是被那「活過來」三個字徹底刺痛,又像是被心底那股無處發洩、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悲憤所驅使,猛地抓起身邊一個半滿的酒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著對面的牆壁,砸了過去!

  酒罈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

  然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堅硬的石牆上!

  「砰——譁啦——!」

  酒罈瞬間粉身碎骨!

  瓷片如同被炸開的冰花,混合著酒液,如同暴雨般,朝著四面八方迸濺開來!

  酒水淋漓,濺溼了牆壁,也濺溼了地面,空氣中濃烈的酒氣,瞬間又濃鬱了數倍!

  碎片散落一地。

  像是他此刻破碎得再也無法拼湊起來的心。

  「可是……」

  陳武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陳明那因為劇烈動作而微微喘息、卻依舊掩不住死寂的背影,嘴唇囁嚅著,幾次張口,才終於發出聲音:

  「大哥……」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兄弟間才有的執拗:

  「您總得回去……」

  「去嫂子那裡看看吧……」

  陳明提著另一隻酒罈、正準備再次灌下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就像被一道無形的、卻沉重無比的閃電,猝然劈中。

  他整個人,如同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道,原本勉強維持的坐姿,徹底垮塌,「噗通」一聲,爛泥般重新癱倒在了地上。

  酒罈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滾到一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他那雙原本渙散得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灰翳、什麼也映不出來的眸子,此刻,卻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仿佛有極微弱的光,試圖穿透那厚重的絕望迷霧,掙扎著想要聚焦。

  回去看看……

  看看婉兒……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猝不及防地,纏住了他早已麻木的心臟。

  然後猛地收緊!

  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回去看看,又有什麼用?

  他想這麼問。

  想大聲地吼出來。

  想告訴陳武,告訴所有人,看一千遍,一萬遍,也換不回那個會對他溫柔淺笑、會為他縫補戰袍、會在他凱旋時問他有沒有受傷的婉兒了!

  換不回那個會在他懷裡咿呀學語、會用軟軟的小手抓他臉龐的涵兒了!

  可是……

  話到了嘴邊。

  卻像是被一團滾燙的、腥甜的棉花,死死地堵在了喉嚨裡。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有一股更加兇猛、更加酸楚的洪流,毫無徵兆地,衝垮了他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麻木。

  陳明的眼眶,瞬間紅得駭人!

  鼻頭一酸。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不受控制地,從鼻腔深處,洶湧地衝了上來!

  「吸溜……」

  他猛地、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啊……

  無論怎麼樣。

  無論他心中有多少恨,多少痛,多少毀滅一切的衝動……

  他總得去她的墓前……

  看一看。

  哪怕……只是去告訴她,他來了。

  哪怕……只是去陪她說說話,哪怕她再也聽不到。

  哪怕……只是去那裡痛哭一場。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猶豫與逃避的藉口。

  陳明開始掙扎。

  用那雙因為醉酒和悲痛而綿軟無力的手臂,支撐著自己那仿佛重逾千斤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從冰冷骯髒、布滿酒漬和碎片的地面上爬起來。

  動作笨拙。

  艱難。

  甚至有些滑稽。

  但陳武看在眼裡,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沉甸甸的大石,卻仿佛鬆動了一角。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只是緊張地看著。

  陳明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急促。

  像拉破了的風箱。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鼻涕,毫無形象地,從他通紅的眼睛、酸澀的鼻子裡,肆意地流淌下來。

  糊了滿臉。

  他也顧不上去擦。

  或者說,他根本已經感覺不到。

  只是隨手,用那早已被酒水浸透、髒汙不堪的衣袖,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

  將那淚水、鼻涕、酒漬、灰塵全都混在了一起。

  然後,他抬起頭。

  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神色擔憂的陳武。

  那雙被淚水衝刷過的、猩紅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屬於「人」的、微弱的光芒。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枯木。

  低沉。

  「備馬。」

  兩個字。

  很簡單。

  卻讓陳武的心,猛地一跳。

  隨即,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眼眶發熱的欣慰,湧了上來!

  他真怕。

  怕大哥就這樣徹底沉淪在酒醉與悲傷裡,一蹶不振。

  如今,三十萬剛剛經歷滅國之戰、士氣如虹,卻也殺紅了眼、心頭憋著一股邪火的邊軍,就駐紮在這剛剛徵服、卻依舊暗流湧動的遼國故土上。

  群龍不可無首。

  尤其是這樣一群驕兵悍將!

  如果大哥不出面,不站出來壓一壓,不給出明確的方向和命令……

  天知道,會滋生出怎樣無法控制的變故!

  必須有人站出來。

  必須有一個足以讓所有人信服、敬畏、乃至恐懼的人,站出來!

  這個人只能是陳明。

  只能是忠武王!

  現在,大哥終於肯動了。

  哪怕只是為了去汴梁,去看一眼嫂子的墓。

  陳武重重地點頭:「是!大哥!」

  「我這就去準備!」

  「最快的馬!最精銳的親衛!」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步伐都因為心中的激動而變得格外有力。

  他要去安排一切!

  ……

  九月二十五。

  汴梁。

  昨日剛迎來入冬的第一場雨。

  青石板鋪就的長街,被昨夜的雨洗刷得有些溼滑,反射著鉛灰色天空下,冷淡的天光。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開門,夥計打著哈欠,灑掃著門前的積水,偶爾有早起趕路的行人,裹緊了衣衫,步履匆匆。

  一道身影,出現在長街的盡頭。

  纖細。

  窈窕。

  穿著一襲簡單的、已經沾染了不少風塵的青色長裙。臉上蒙著一層素色的輕紗,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但此刻,這雙眼睛裡,卻布滿了長途跋涉後難以掩飾的、深沉的疲憊。眼皮似乎有些沉重,勉強撐著,眼神也有些散,不復往日的靈動清澈。

  她的手中,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快馬。只是此刻,這匹駿馬也耷拉著腦袋,口鼻中噴吐著粗重的白氣,渾身汗津津的,鬃毛凌亂,四蹄微微打顫,顯然也是累到了極點。

  一人一馬,就這樣,慢慢地,走在清晨空曠寂寥的長街上。

  馬蹄踏在溼滑的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輕響,節奏有些拖沓。

  小蓮牽著馬韁,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而有些僵硬、發白。

  這一路。

  從收到那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開始,她便瘋了似的往回趕。

  幾乎是不眠不休。

  換馬。

  再換馬。

  不惜代價,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路程。

  有多少匹筋骨強健的駿馬,被她一路疾馳,活活累死在途中?

  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馬蹄聲如雷鳴,只記得耳畔風聲呼嘯,只記得心中那股燒灼般的焦急。

  哪怕是武者。

  如此瘋狂、不計後果的晝夜兼程,也幾乎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耗盡了她的精神。

  疲憊。

  深入骨髓的疲憊。

  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拍打著她,幾乎要將她淹沒。

  忽然。

  「唰!」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從路旁一座茶樓的二樓窗戶,翩然躍下!

  穩穩地,落在了小蓮面前幾步遠的地方,正好擋住了她的去路。

  小蓮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

  疲憊的雙眼,抬了起來。

  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她眼中那層厚重的疲憊,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一線。

  緊繃的神經,也在瞬間,鬆懈了一絲。

  「師傅……」

  她開口,聲音因為長途乾渴和疲憊,而有些低啞。

  來人,正是秦一。

  秦一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裝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在看向小蓮時,卻清晰地映出了一抹關切。

  「你怎麼樣?」

  秦一的聲音響起,還是那般清冷,但語調,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小蓮輕輕搖了搖頭,動作都有些遲緩:

  「沒事。」

  只是累了。

  累極了。

  秦一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色、眼下的青影、以及那身沾染塵土、略顯狼狽的青裙上掃過,沒有再多問。

  她沉默地走到小蓮身邊,與她並肩,一起牽著那匹疲憊的黑馬,緩緩向前走去。

  「小福那孩子……」小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擔憂:「她……怎麼樣?」

  秦一略略沉默了一下,才道:

  「看樣子已經走出來了。」

  「這幾天,她都在忙著抓無心教的教徒。」

  小蓮聽了,輕輕點了點頭。

  走出來了就好。

  哪怕是用忙碌和追兇來麻痺自己,也好過一直沉溺在悲傷裡,無法自拔。

  秦一繼續說道:「前幾天審訊的時候,」

  「有一個無心教的教徒招供說,」

  「呂慈山曾經也是無心教的人。」

  小蓮疲憊的眼眸轉動:「呂慈山的十族……」

  秦一的目光,平靜地望向街道前方,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全部割去首級。」

  「已經擺在婉兒祠堂外面了。」

  小蓮靜靜的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婉兒死了。

  這是血債。

  必須用血來償。

  「遼國那邊派過來的細作,也全部抓到了。」

  「一共十二人。」

  「經過審訊這件事和現在的無心教沒有直接關係。」

  「呂慈山曾經找過無心教,想請求他們協助,但被拒絕了。」

  小蓮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輕輕點頭。

  兩人並肩,牽著馬,繼續在清晨寂寥的長街上,緩緩走著。

  腳步聲,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出單調而沉悶的節奏。

  誰也沒有再說話。

  回到玉葉堂堂口,小蓮將馬遞給秦一,問道:「小福現在住在哪裡?」

  「六扇門給捕快分配的居所,荷葉巷第三戶。」

  小蓮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堂口,直奔荷葉巷。

  不久。

  小蓮來到荷葉街巷子,目光落到第三戶小院。

  院門沒關,敞開著。

  小蓮進入院子,走到主臥門前。

  「吱呀……」

  房門推開。

  一個身穿黑色衣衫的女子坐在床上,盤膝運功。

  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女子睜開雙眸,看向門口。

  小蓮與女人四目相對。

  在看到對方的容貌後,小蓮明顯怔了一下。

  秦小芸掃過對方身上穿著的衣服,眼底閃過一絲困惑,道:「你是?」

  ……

  ps:請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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