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你是?
# 第102章你是?
陳武的話,像幾顆冰冷的石子,投進了陳明那被烈酒和絕望浸透的,近乎死寂的心湖裡。
石子落下,沒有激起波瀾。
甚至連一圈漣漪,都吝於泛起。
陳明的眼底,依舊是一片空洞的、猩紅的麻木。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那隻剛喝了一半的酒罈。
罈子落在滿是碎片的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他抬起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殿內某個虛無的點,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相互摩擦:
「去汴梁……」
「又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陳武,又像是在問自己,問這空蕩蕩的大殿,問這冰冷無情的老天。
「滅掉大武……」
「又有什麼用?」
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還要絕望千萬倍的、破碎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豪情壯志,沒有半分野心欲望。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心碎的虛無。
「能讓婉兒……」
他的聲音哽住了。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好半晌,才用盡力氣,擠出後面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硬生生撕裂出來,帶著血沫:
「讓涵兒……」
「活過來嗎?」
不能。
陳武知道不能。
陳明更知道不能。
所以,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陳武攥緊了拳頭。
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低下了頭。
不敢再看陳明那雙空洞而猩紅的眼睛。
那裡面承載的痛苦,太重,太沉,幾乎要將他這個旁觀者,也一同拖入那無邊的黑暗。
「咔嚓!!!」
一聲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碎裂聲,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大殿裡!
是陳明。
他像是被那「活過來」三個字徹底刺痛,又像是被心底那股無處發洩、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悲憤所驅使,猛地抓起身邊一個半滿的酒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著對面的牆壁,砸了過去!
酒罈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
然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堅硬的石牆上!
「砰——譁啦——!」
酒罈瞬間粉身碎骨!
瓷片如同被炸開的冰花,混合著酒液,如同暴雨般,朝著四面八方迸濺開來!
酒水淋漓,濺溼了牆壁,也濺溼了地面,空氣中濃烈的酒氣,瞬間又濃鬱了數倍!
碎片散落一地。
像是他此刻破碎得再也無法拼湊起來的心。
「可是……」
陳武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陳明那因為劇烈動作而微微喘息、卻依舊掩不住死寂的背影,嘴唇囁嚅著,幾次張口,才終於發出聲音:
「大哥……」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兄弟間才有的執拗:
「您總得回去……」
「去嫂子那裡看看吧……」
陳明提著另一隻酒罈、正準備再次灌下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就像被一道無形的、卻沉重無比的閃電,猝然劈中。
他整個人,如同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道,原本勉強維持的坐姿,徹底垮塌,「噗通」一聲,爛泥般重新癱倒在了地上。
酒罈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滾到一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他那雙原本渙散得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灰翳、什麼也映不出來的眸子,此刻,卻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仿佛有極微弱的光,試圖穿透那厚重的絕望迷霧,掙扎著想要聚焦。
回去看看……
看看婉兒……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猝不及防地,纏住了他早已麻木的心臟。
然後猛地收緊!
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回去看看,又有什麼用?
他想這麼問。
想大聲地吼出來。
想告訴陳武,告訴所有人,看一千遍,一萬遍,也換不回那個會對他溫柔淺笑、會為他縫補戰袍、會在他凱旋時問他有沒有受傷的婉兒了!
換不回那個會在他懷裡咿呀學語、會用軟軟的小手抓他臉龐的涵兒了!
可是……
話到了嘴邊。
卻像是被一團滾燙的、腥甜的棉花,死死地堵在了喉嚨裡。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有一股更加兇猛、更加酸楚的洪流,毫無徵兆地,衝垮了他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麻木。
陳明的眼眶,瞬間紅得駭人!
鼻頭一酸。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不受控制地,從鼻腔深處,洶湧地衝了上來!
「吸溜……」
他猛地、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啊……
無論怎麼樣。
無論他心中有多少恨,多少痛,多少毀滅一切的衝動……
他總得去她的墓前……
看一看。
哪怕……只是去告訴她,他來了。
哪怕……只是去陪她說說話,哪怕她再也聽不到。
哪怕……只是去那裡痛哭一場。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猶豫與逃避的藉口。
陳明開始掙扎。
用那雙因為醉酒和悲痛而綿軟無力的手臂,支撐著自己那仿佛重逾千斤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從冰冷骯髒、布滿酒漬和碎片的地面上爬起來。
動作笨拙。
艱難。
甚至有些滑稽。
但陳武看在眼裡,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沉甸甸的大石,卻仿佛鬆動了一角。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只是緊張地看著。
陳明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急促。
像拉破了的風箱。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鼻涕,毫無形象地,從他通紅的眼睛、酸澀的鼻子裡,肆意地流淌下來。
糊了滿臉。
他也顧不上去擦。
或者說,他根本已經感覺不到。
只是隨手,用那早已被酒水浸透、髒汙不堪的衣袖,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
將那淚水、鼻涕、酒漬、灰塵全都混在了一起。
然後,他抬起頭。
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神色擔憂的陳武。
那雙被淚水衝刷過的、猩紅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屬於「人」的、微弱的光芒。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枯木。
低沉。
「備馬。」
兩個字。
很簡單。
卻讓陳武的心,猛地一跳。
隨即,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眼眶發熱的欣慰,湧了上來!
他真怕。
怕大哥就這樣徹底沉淪在酒醉與悲傷裡,一蹶不振。
如今,三十萬剛剛經歷滅國之戰、士氣如虹,卻也殺紅了眼、心頭憋著一股邪火的邊軍,就駐紮在這剛剛徵服、卻依舊暗流湧動的遼國故土上。
群龍不可無首。
尤其是這樣一群驕兵悍將!
如果大哥不出面,不站出來壓一壓,不給出明確的方向和命令……
天知道,會滋生出怎樣無法控制的變故!
必須有人站出來。
必須有一個足以讓所有人信服、敬畏、乃至恐懼的人,站出來!
這個人只能是陳明。
只能是忠武王!
現在,大哥終於肯動了。
哪怕只是為了去汴梁,去看一眼嫂子的墓。
陳武重重地點頭:「是!大哥!」
「我這就去準備!」
「最快的馬!最精銳的親衛!」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步伐都因為心中的激動而變得格外有力。
他要去安排一切!
……
九月二十五。
汴梁。
昨日剛迎來入冬的第一場雨。
青石板鋪就的長街,被昨夜的雨洗刷得有些溼滑,反射著鉛灰色天空下,冷淡的天光。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開門,夥計打著哈欠,灑掃著門前的積水,偶爾有早起趕路的行人,裹緊了衣衫,步履匆匆。
一道身影,出現在長街的盡頭。
纖細。
窈窕。
穿著一襲簡單的、已經沾染了不少風塵的青色長裙。臉上蒙著一層素色的輕紗,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但此刻,這雙眼睛裡,卻布滿了長途跋涉後難以掩飾的、深沉的疲憊。眼皮似乎有些沉重,勉強撐著,眼神也有些散,不復往日的靈動清澈。
她的手中,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快馬。只是此刻,這匹駿馬也耷拉著腦袋,口鼻中噴吐著粗重的白氣,渾身汗津津的,鬃毛凌亂,四蹄微微打顫,顯然也是累到了極點。
一人一馬,就這樣,慢慢地,走在清晨空曠寂寥的長街上。
馬蹄踏在溼滑的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輕響,節奏有些拖沓。
小蓮牽著馬韁,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而有些僵硬、發白。
這一路。
從收到那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開始,她便瘋了似的往回趕。
幾乎是不眠不休。
換馬。
再換馬。
不惜代價,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路程。
有多少匹筋骨強健的駿馬,被她一路疾馳,活活累死在途中?
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馬蹄聲如雷鳴,只記得耳畔風聲呼嘯,只記得心中那股燒灼般的焦急。
哪怕是武者。
如此瘋狂、不計後果的晝夜兼程,也幾乎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耗盡了她的精神。
疲憊。
深入骨髓的疲憊。
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拍打著她,幾乎要將她淹沒。
忽然。
「唰!」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從路旁一座茶樓的二樓窗戶,翩然躍下!
穩穩地,落在了小蓮面前幾步遠的地方,正好擋住了她的去路。
小蓮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
疲憊的雙眼,抬了起來。
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她眼中那層厚重的疲憊,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一線。
緊繃的神經,也在瞬間,鬆懈了一絲。
「師傅……」
她開口,聲音因為長途乾渴和疲憊,而有些低啞。
來人,正是秦一。
秦一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裝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在看向小蓮時,卻清晰地映出了一抹關切。
「你怎麼樣?」
秦一的聲音響起,還是那般清冷,但語調,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小蓮輕輕搖了搖頭,動作都有些遲緩:
「沒事。」
只是累了。
累極了。
秦一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色、眼下的青影、以及那身沾染塵土、略顯狼狽的青裙上掃過,沒有再多問。
她沉默地走到小蓮身邊,與她並肩,一起牽著那匹疲憊的黑馬,緩緩向前走去。
「小福那孩子……」小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擔憂:「她……怎麼樣?」
秦一略略沉默了一下,才道:
「看樣子已經走出來了。」
「這幾天,她都在忙著抓無心教的教徒。」
小蓮聽了,輕輕點了點頭。
走出來了就好。
哪怕是用忙碌和追兇來麻痺自己,也好過一直沉溺在悲傷裡,無法自拔。
秦一繼續說道:「前幾天審訊的時候,」
「有一個無心教的教徒招供說,」
「呂慈山曾經也是無心教的人。」
小蓮疲憊的眼眸轉動:「呂慈山的十族……」
秦一的目光,平靜地望向街道前方,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全部割去首級。」
「已經擺在婉兒祠堂外面了。」
小蓮靜靜的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婉兒死了。
這是血債。
必須用血來償。
「遼國那邊派過來的細作,也全部抓到了。」
「一共十二人。」
「經過審訊這件事和現在的無心教沒有直接關係。」
「呂慈山曾經找過無心教,想請求他們協助,但被拒絕了。」
小蓮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輕輕點頭。
兩人並肩,牽著馬,繼續在清晨寂寥的長街上,緩緩走著。
腳步聲,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出單調而沉悶的節奏。
誰也沒有再說話。
回到玉葉堂堂口,小蓮將馬遞給秦一,問道:「小福現在住在哪裡?」
「六扇門給捕快分配的居所,荷葉巷第三戶。」
小蓮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堂口,直奔荷葉巷。
不久。
小蓮來到荷葉街巷子,目光落到第三戶小院。
院門沒關,敞開著。
小蓮進入院子,走到主臥門前。
「吱呀……」
房門推開。
一個身穿黑色衣衫的女子坐在床上,盤膝運功。
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女子睜開雙眸,看向門口。
小蓮與女人四目相對。
在看到對方的容貌後,小蓮明顯怔了一下。
秦小芸掃過對方身上穿著的衣服,眼底閃過一絲困惑,道:「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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