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春宵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4,965·2026/5/18

# 第34章春宵 翌日。   黃昏。   天色將暗未暗之時,洛陽城內已是鑼鼓喧天,喜樂齊鳴。   「滴滴答!咚咚鏘!」   吹吹打打的聲音響徹了整條街巷,紅綢從李府門口一路鋪到了街尾,引得無數百姓圍觀,孩童們追逐著花轎和儀仗隊,爭搶著從隊伍裡拋灑出來的喜糖和銅錢。   天色,就在這一片喧囂熱鬧中,漸漸暗了下來。   李府內院,新房外。   一襲火紅新郎官袍的陳九歌,臉上帶著些許飲酒後的淡淡紅暈,正被一群年輕賓客嘻嘻哈哈地簇擁著,推搡著,一直送到了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的新房門前。   「入洞房!」   「對!快入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吶!」   「新郎官,可不能讓我們新娘子等急了!」   起鬨聲、笑鬧聲、祝福聲,混雜著酒氣與熱鬧,從四面八方湧來。   幾個半大的孩子,手裡抓著棗子、花生和沒搶完的喜糖,在新房外的院子裡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為這喜慶的夜晚更添了幾分鮮活。   「吱呀……」   一聲輕響。   陳九歌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邁步走了進去,然後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門扉合攏的剎那,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立起,將門外那沸反盈天的喧囂與熱鬧,盡數隔絕在外。   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一種截然不同的、寧靜而祥和的氛圍,瀰漫開來。   房外,那些笑鬧聲、起鬨聲,仿佛被門板吸收,漸漸變得模糊、遙遠,最終只剩下隱約的、幾不可聞的餘韻。   洞房內。   桌上,一對粗大的龍鳳喜燭正靜靜地燃燒著,燭火輕輕搖曳,散發出溫暖而朦朧的淡紅色光暈,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曖昧的光線之中。   鳳冠霞帔的李青璇,頭上蒙著大紅的蓋頭,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邊。   她的雙手,正互相交握著,規規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身前,姿態嫻靜,一如所有待嫁新娘應有的模樣。   然而,在聽到房門被推開、熟悉的腳步聲踏入房間的那一刻,那雙原本安穩交疊、白若暖玉的小手,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指節處泛起一絲用力的蒼白。   洞房裡的氣氛帶著幾分旖旎與微妙。   陳九歌身上帶著淡淡,並不難聞的酒氣,他走到桌邊,拿起桌上那柄溫潤剔透的玉如意。   然後,他走到床邊,在李青璇面前站定。   玉如意的一端,輕輕探入蓋頭下方。   微微用力,向上一挑……   大紅的蓋頭,如同輕盈的雲霞,緩緩滑落。   一張精心妝點過、此刻卻更顯天然麗質的容顏,毫無遮擋地展露在陳九歌的面前。   白皙如玉的肌膚,在燭光下仿佛泛著柔光。   眉眼如畫,鼻梁秀挺,唇色被特意點染過,顯得飽滿而嫣紅。   此刻,她微微垂著眼帘,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雙頰上浮著兩抹淡淡的、恰到好處的淺紅,不知是胭脂的暈染,還是心底羞澀的自然流露。   她有些不敢抬頭看陳九歌,那雙交握在身前的小手,握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將主人內心的緊張暴露無遺。   陳九歌將挑下的紅蓋頭和玉如意隨手放到一旁的桌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走到桌邊,打開了桌上早已備好的一隻精緻的點心食盒。   他從裡面端出一碟看起來頗為可口的點心,重新走回床邊,遞到李青璇面前。   「餓不餓?」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絲酒後的微醺,卻更顯醇厚。   李青璇聞言,這才輕輕抬起眼眸,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   「有一些。」   從早到晚,繁瑣的儀式,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陳九歌笑了笑,很自然地在床邊坐下,就坐在她身旁。   他伸出手,從那碟點心裡捏起一塊看起來鬆軟香甜的桂花糕,遞到李青璇手邊。   「吃吧。」   李青璇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她沒有大口去吃,只是小口小口,極其斯文地品嘗著,姿態優雅,但速度卻不慢,顯然是餓極了。   陳九歌也不再多話,自己也捏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來。   一時間,新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兩人細微的咀嚼聲,以及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一塊接著一塊,默默地消滅著碟子裡的點心。   李青璇從拜堂之後,便被送入洞房等待,期間丫鬟雖送了茶水,卻未進任何飯食。   此刻幾塊點心下肚,那股空乏之感才稍稍緩解。   吃了幾塊,感覺腹中不再飢餓,李青璇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微微扭頭,看向身旁的陳九歌。   燭光下,他那張帶著淡淡酒意、卻依舊清俊的側臉,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柔光。   她那雙原本帶著羞澀的眼眸,此刻漸漸變得明亮起來,少了些無措,多了幾分認真。   「你……」   她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九歌咽下口中最後一點糕點,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碎屑,起身走到桌旁。   桌上除了點心,還擺著一壺合巹酒和兩隻小巧的酒杯。   他拿起酒壺,緩緩斟滿了兩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映著燭光。   陳九歌端著兩杯酒走回床邊,聲音平靜地說道:「明日,我會帶著張勇他們,離開洛陽,去京城。」   自大周立國,太祖皇帝遷都北平,原都城汴梁便被更名為洛陽,從此成了一座「舊都」。   昨日擒下張勇那十幾名前「玉葉衛」後,經過一番審問,他們也老實交代了前因後果。   他們是因為辦砸了九千歲交代的一件差事,才被革除了玉葉衛的職銜,逐出了京城。   不知從何處,他們得到了一個消息:傳聞中的神兵「千芳燼」藏在洛陽李家。   只要能將此劍獻給九千歲,他們便有可能將功贖過,重新回到玉葉衛。   因此,才有了昨夜那一出。   原本,張勇幾人對於是否要帶陳九歌這個「變數」去見九千歲,是心存猶豫甚至抗拒的。   直到陳九歌在審問時,無意透露了一點自己的身份,說了一句:   「當今陛下見了我,恐怕也得喊一聲『九叔爺』。」   這句話,如同石破天驚!   張勇幾人當場面色大變,驚疑不定,看向陳九歌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深深的敬畏。   之後,陳九歌便不再多言,任由他們自己去猜測、去想像,去消化這個驚人的信息。   而今日。   是他與李青璇大婚的正日子。   張勇那幫人,一整日都異常老實,非但沒有再生事端,甚至還主動幫著李府張羅了些雜事,姿態放得極低。   此刻聽到陳九歌明確的計劃,李青璇眼睫微微顫動,眸光不自覺地黯淡了幾分。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今日……多謝你了……」   若非他及時趕回,昨夜的亂局,今日的婚禮,乃至李家的聲譽,恐怕都將是一地雞毛。   陳九歌走到她面前,將其中一杯酒遞了過去,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謝什麼。」   「你我在一百二十年前,就被我那便宜師父定下了婚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感慨:   「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吧。」   「誰能想到,我那師父,竟精通卜算之術,算得如此之準,連一百二十年後的今日,都分毫不差。」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地在床邊重新坐下,問道:   「對了,你父親明明知道府裡一直流傳著百年前那樁婚約的傳說,為何還給你取名叫『青璇』?」   李青璇聞言,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輕聲道:   「我出生時便先天不足,體弱至極,險些夭折。」   「有一位雲遊的老道長途經洛陽,機緣巧合來到府上。」   「他看了我一眼,便取出一張符籙化了水,餵我服下。說也奇怪,服下那符水後,我便奇蹟般地穩住了氣息,撿回了一條命。」   「那道長臨走前,對我父母說,我先天百脈俱堵,壽數恐難長久。若想為我爭得一線生機,必須以『青璇』為名,方有幾分渺茫希望。」   「因此,父親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陳九歌聽完,眉頭微挑,臉上露出一絲狐疑:   「雲遊的老道?」   「那老道……該不會就是我那便宜師父吧?」   他看向李青璇,追問道:   「你可還記得,那位老道長的道號是什麼?」   李青璇點了點頭,肯定地答道:   「記得。那位道長自稱,道號『有終』。」   「有終……」   陳九歌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心中疑竇叢生。   有始有終?   還是……另有所指?   他自己能憑藉師父傳下的《大夢春秋功》,以近乎「活死人」的狀態沉睡百年,再甦醒於世。   那麼,空鶴道人若說也以某種方式活到了現在,似乎也並非全無可能。   只是……   「有終」這個道號……   想到這裡,陳九歌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暫時無法驗證的猜測壓回心底。   如果有緣,如果師父真的還在世間,那麼將來,總會再見的。   現在多想無益。   陳九歌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身旁的李青璇身上。   他看著她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道:   「明日,你收拾一下,與我一同前往京城吧。」   李青璇微微一怔,有些詫異地抬眸看他。   陳九歌接著說道:「既然我答應了要為你治病,幫你打通百脈,尋找那一線生機,自當兌現諾言。」   李青璇抬眸,那雙本就精緻動人的眼眸,在燭光映照下更顯瀲灩。   她白皙的面頰上,那抹因羞澀而生的淺淺粉意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卻因為這突如其來,關乎自身命運的安排,流露出一抹更為複雜難言的異樣情緒。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垂下眼帘,低聲道:   「謝謝……陳公子……」   陳九歌聞言,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裡顯得有些柔和,又帶著點促狹的味道。   「謝什麼。」   他故意頓了頓:「你我可是正兒八經拜過天地,在洛陽城百姓面前成過親的。」   「拜了堂,入了洞房,就是夫妻。」   他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戲謔:   「按規矩……你應該喊我『相公』才對。」   「相公」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獨特,屬於夫妻間的親暱與纏繞。   李青璇聞言,原本只是微紅的臉頰,瞬間「騰」地一下,紅得更加徹底,幾乎能滴出血來。   那抹紅暈迅速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埋進衣襟裡,放在膝上的雙手也不自覺地絞緊了。   陳九歌見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也沒有再繼續逗她。   他重新坐直了身體,拿起自己面前那隻剛剛斟滿合巹酒,卻還未動的酒杯。   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手腕微抬,將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帶著微辣與醇香,滑入腹中,燃起一股暖意。   他放下空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投向了桌上那對靜靜燃燒的龍鳳喜燭。   看著那跳動的火苗,陳九歌的眼中,卻不期然地閃過幾縷難以捕捉的迷茫與複雜。   ……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明,李府門前卻已是人影綽綽。   一輛早已備好,裝滿行囊的寬大馬車,靜靜地停在青石鋪就的街面上。   拉車的兩匹馬打著響鼻,蹄子偶爾輕刨地面,顯得有些不安分。   李老爺站在府門口的石階上,身板挺得筆直,一如往常。   只是他望向即將登上馬車的女兒時,那雙平日裡精明銳利的眼睛裡,卻難以抑制地泛起了幾縷微紅。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叮囑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爹,」李青璇轉過身,走到父親面前。   她今日已將髮髻梳成了婦人的式樣,少了少女時的俏皮,多了幾分端莊與嫻靜。   身上穿著一件料子考究、剪裁得體的青藍色長衫,顏色沉穩,樣式大方,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氣質也沉靜了不少。   仿佛只是經過昨日一夜,那個原本還有些懵懂,對未來帶著不確定的少女,便悄然褪去了一層青澀的外殼,顯露出幾分新婦的穩重模樣來。   她看著父親,清澈的眼眸裡帶著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的安撫。   「您放心,」她輕聲說道,聲音柔和卻清晰,「待女兒治好了病,一定會回來的。您要保重身體,莫要太過操勞。」   李老爺重重地點了點頭,抬手似乎想拍拍女兒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緩緩放下,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記得來信。」   陳九歌站在馬車旁,身姿挺拔。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料子頗佳的月白色長衫,腰間束著同色腰帶,更顯得身形頎長,氣質出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柄並未刻意隱藏的長劍。   古樸的劍鞘斜插在腰帶上,正是那柄名為「千芳燼」的神兵。   劍雖在鞘中,卻隱隱透出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讓人不敢小覷。   他見李青璇與父親話別完畢,便邁步上前,走到李老爺面前。   對著這位名義上的嶽丈,他神色一正,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禮。   「嶽丈大人,」他開口道,聲音沉穩,帶著應有的尊重:「您放心。此番前往京城,我定當竭盡全力。」   「青璇的病,一定會好的。」   李老爺看著眼前這個「歲數比自己還大的」年輕人,眼神複雜。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一切……」   「就拜託你了

# 第34章春宵

翌日。

  黃昏。

  天色將暗未暗之時,洛陽城內已是鑼鼓喧天,喜樂齊鳴。

  「滴滴答!咚咚鏘!」

  吹吹打打的聲音響徹了整條街巷,紅綢從李府門口一路鋪到了街尾,引得無數百姓圍觀,孩童們追逐著花轎和儀仗隊,爭搶著從隊伍裡拋灑出來的喜糖和銅錢。

  天色,就在這一片喧囂熱鬧中,漸漸暗了下來。

  李府內院,新房外。

  一襲火紅新郎官袍的陳九歌,臉上帶著些許飲酒後的淡淡紅暈,正被一群年輕賓客嘻嘻哈哈地簇擁著,推搡著,一直送到了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的新房門前。

  「入洞房!」

  「對!快入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吶!」

  「新郎官,可不能讓我們新娘子等急了!」

  起鬨聲、笑鬧聲、祝福聲,混雜著酒氣與熱鬧,從四面八方湧來。

  幾個半大的孩子,手裡抓著棗子、花生和沒搶完的喜糖,在新房外的院子裡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為這喜慶的夜晚更添了幾分鮮活。

  「吱呀……」

  一聲輕響。

  陳九歌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邁步走了進去,然後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門扉合攏的剎那,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立起,將門外那沸反盈天的喧囂與熱鬧,盡數隔絕在外。

  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一種截然不同的、寧靜而祥和的氛圍,瀰漫開來。

  房外,那些笑鬧聲、起鬨聲,仿佛被門板吸收,漸漸變得模糊、遙遠,最終只剩下隱約的、幾不可聞的餘韻。

  洞房內。

  桌上,一對粗大的龍鳳喜燭正靜靜地燃燒著,燭火輕輕搖曳,散發出溫暖而朦朧的淡紅色光暈,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曖昧的光線之中。

  鳳冠霞帔的李青璇,頭上蒙著大紅的蓋頭,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邊。

  她的雙手,正互相交握著,規規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身前,姿態嫻靜,一如所有待嫁新娘應有的模樣。

  然而,在聽到房門被推開、熟悉的腳步聲踏入房間的那一刻,那雙原本安穩交疊、白若暖玉的小手,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指節處泛起一絲用力的蒼白。

  洞房裡的氣氛帶著幾分旖旎與微妙。

  陳九歌身上帶著淡淡,並不難聞的酒氣,他走到桌邊,拿起桌上那柄溫潤剔透的玉如意。

  然後,他走到床邊,在李青璇面前站定。

  玉如意的一端,輕輕探入蓋頭下方。

  微微用力,向上一挑……

  大紅的蓋頭,如同輕盈的雲霞,緩緩滑落。

  一張精心妝點過、此刻卻更顯天然麗質的容顏,毫無遮擋地展露在陳九歌的面前。

  白皙如玉的肌膚,在燭光下仿佛泛著柔光。

  眉眼如畫,鼻梁秀挺,唇色被特意點染過,顯得飽滿而嫣紅。

  此刻,她微微垂著眼帘,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雙頰上浮著兩抹淡淡的、恰到好處的淺紅,不知是胭脂的暈染,還是心底羞澀的自然流露。

  她有些不敢抬頭看陳九歌,那雙交握在身前的小手,握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將主人內心的緊張暴露無遺。

  陳九歌將挑下的紅蓋頭和玉如意隨手放到一旁的桌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走到桌邊,打開了桌上早已備好的一隻精緻的點心食盒。

  他從裡面端出一碟看起來頗為可口的點心,重新走回床邊,遞到李青璇面前。

  「餓不餓?」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絲酒後的微醺,卻更顯醇厚。

  李青璇聞言,這才輕輕抬起眼眸,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

  「有一些。」

  從早到晚,繁瑣的儀式,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陳九歌笑了笑,很自然地在床邊坐下,就坐在她身旁。

  他伸出手,從那碟點心裡捏起一塊看起來鬆軟香甜的桂花糕,遞到李青璇手邊。

  「吃吧。」

  李青璇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她沒有大口去吃,只是小口小口,極其斯文地品嘗著,姿態優雅,但速度卻不慢,顯然是餓極了。

  陳九歌也不再多話,自己也捏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來。

  一時間,新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兩人細微的咀嚼聲,以及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一塊接著一塊,默默地消滅著碟子裡的點心。

  李青璇從拜堂之後,便被送入洞房等待,期間丫鬟雖送了茶水,卻未進任何飯食。

  此刻幾塊點心下肚,那股空乏之感才稍稍緩解。

  吃了幾塊,感覺腹中不再飢餓,李青璇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微微扭頭,看向身旁的陳九歌。

  燭光下,他那張帶著淡淡酒意、卻依舊清俊的側臉,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柔光。

  她那雙原本帶著羞澀的眼眸,此刻漸漸變得明亮起來,少了些無措,多了幾分認真。

  「你……」

  她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九歌咽下口中最後一點糕點,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碎屑,起身走到桌旁。

  桌上除了點心,還擺著一壺合巹酒和兩隻小巧的酒杯。

  他拿起酒壺,緩緩斟滿了兩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映著燭光。

  陳九歌端著兩杯酒走回床邊,聲音平靜地說道:「明日,我會帶著張勇他們,離開洛陽,去京城。」

  自大周立國,太祖皇帝遷都北平,原都城汴梁便被更名為洛陽,從此成了一座「舊都」。

  昨日擒下張勇那十幾名前「玉葉衛」後,經過一番審問,他們也老實交代了前因後果。

  他們是因為辦砸了九千歲交代的一件差事,才被革除了玉葉衛的職銜,逐出了京城。

  不知從何處,他們得到了一個消息:傳聞中的神兵「千芳燼」藏在洛陽李家。

  只要能將此劍獻給九千歲,他們便有可能將功贖過,重新回到玉葉衛。

  因此,才有了昨夜那一出。

  原本,張勇幾人對於是否要帶陳九歌這個「變數」去見九千歲,是心存猶豫甚至抗拒的。

  直到陳九歌在審問時,無意透露了一點自己的身份,說了一句:

  「當今陛下見了我,恐怕也得喊一聲『九叔爺』。」

  這句話,如同石破天驚!

  張勇幾人當場面色大變,驚疑不定,看向陳九歌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深深的敬畏。

  之後,陳九歌便不再多言,任由他們自己去猜測、去想像,去消化這個驚人的信息。

  而今日。

  是他與李青璇大婚的正日子。

  張勇那幫人,一整日都異常老實,非但沒有再生事端,甚至還主動幫著李府張羅了些雜事,姿態放得極低。

  此刻聽到陳九歌明確的計劃,李青璇眼睫微微顫動,眸光不自覺地黯淡了幾分。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今日……多謝你了……」

  若非他及時趕回,昨夜的亂局,今日的婚禮,乃至李家的聲譽,恐怕都將是一地雞毛。

  陳九歌走到她面前,將其中一杯酒遞了過去,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謝什麼。」

  「你我在一百二十年前,就被我那便宜師父定下了婚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感慨:

  「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吧。」

  「誰能想到,我那師父,竟精通卜算之術,算得如此之準,連一百二十年後的今日,都分毫不差。」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地在床邊重新坐下,問道:

  「對了,你父親明明知道府裡一直流傳著百年前那樁婚約的傳說,為何還給你取名叫『青璇』?」

  李青璇聞言,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輕聲道:

  「我出生時便先天不足,體弱至極,險些夭折。」

  「有一位雲遊的老道長途經洛陽,機緣巧合來到府上。」

  「他看了我一眼,便取出一張符籙化了水,餵我服下。說也奇怪,服下那符水後,我便奇蹟般地穩住了氣息,撿回了一條命。」

  「那道長臨走前,對我父母說,我先天百脈俱堵,壽數恐難長久。若想為我爭得一線生機,必須以『青璇』為名,方有幾分渺茫希望。」

  「因此,父親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陳九歌聽完,眉頭微挑,臉上露出一絲狐疑:

  「雲遊的老道?」

  「那老道……該不會就是我那便宜師父吧?」

  他看向李青璇,追問道:

  「你可還記得,那位老道長的道號是什麼?」

  李青璇點了點頭,肯定地答道:

  「記得。那位道長自稱,道號『有終』。」

  「有終……」

  陳九歌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心中疑竇叢生。

  有始有終?

  還是……另有所指?

  他自己能憑藉師父傳下的《大夢春秋功》,以近乎「活死人」的狀態沉睡百年,再甦醒於世。

  那麼,空鶴道人若說也以某種方式活到了現在,似乎也並非全無可能。

  只是……

  「有終」這個道號……

  想到這裡,陳九歌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暫時無法驗證的猜測壓回心底。

  如果有緣,如果師父真的還在世間,那麼將來,總會再見的。

  現在多想無益。

  陳九歌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身旁的李青璇身上。

  他看著她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道:

  「明日,你收拾一下,與我一同前往京城吧。」

  李青璇微微一怔,有些詫異地抬眸看他。

  陳九歌接著說道:「既然我答應了要為你治病,幫你打通百脈,尋找那一線生機,自當兌現諾言。」

  李青璇抬眸,那雙本就精緻動人的眼眸,在燭光映照下更顯瀲灩。

  她白皙的面頰上,那抹因羞澀而生的淺淺粉意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卻因為這突如其來,關乎自身命運的安排,流露出一抹更為複雜難言的異樣情緒。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垂下眼帘,低聲道:

  「謝謝……陳公子……」

  陳九歌聞言,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裡顯得有些柔和,又帶著點促狹的味道。

  「謝什麼。」

  他故意頓了頓:「你我可是正兒八經拜過天地,在洛陽城百姓面前成過親的。」

  「拜了堂,入了洞房,就是夫妻。」

  他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戲謔:

  「按規矩……你應該喊我『相公』才對。」

  「相公」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獨特,屬於夫妻間的親暱與纏繞。

  李青璇聞言,原本只是微紅的臉頰,瞬間「騰」地一下,紅得更加徹底,幾乎能滴出血來。

  那抹紅暈迅速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埋進衣襟裡,放在膝上的雙手也不自覺地絞緊了。

  陳九歌見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也沒有再繼續逗她。

  他重新坐直了身體,拿起自己面前那隻剛剛斟滿合巹酒,卻還未動的酒杯。

  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手腕微抬,將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帶著微辣與醇香,滑入腹中,燃起一股暖意。

  他放下空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投向了桌上那對靜靜燃燒的龍鳳喜燭。

  看著那跳動的火苗,陳九歌的眼中,卻不期然地閃過幾縷難以捕捉的迷茫與複雜。

  ……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明,李府門前卻已是人影綽綽。

  一輛早已備好,裝滿行囊的寬大馬車,靜靜地停在青石鋪就的街面上。

  拉車的兩匹馬打著響鼻,蹄子偶爾輕刨地面,顯得有些不安分。

  李老爺站在府門口的石階上,身板挺得筆直,一如往常。

  只是他望向即將登上馬車的女兒時,那雙平日裡精明銳利的眼睛裡,卻難以抑制地泛起了幾縷微紅。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叮囑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爹,」李青璇轉過身,走到父親面前。

  她今日已將髮髻梳成了婦人的式樣,少了少女時的俏皮,多了幾分端莊與嫻靜。

  身上穿著一件料子考究、剪裁得體的青藍色長衫,顏色沉穩,樣式大方,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氣質也沉靜了不少。

  仿佛只是經過昨日一夜,那個原本還有些懵懂,對未來帶著不確定的少女,便悄然褪去了一層青澀的外殼,顯露出幾分新婦的穩重模樣來。

  她看著父親,清澈的眼眸裡帶著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的安撫。

  「您放心,」她輕聲說道,聲音柔和卻清晰,「待女兒治好了病,一定會回來的。您要保重身體,莫要太過操勞。」

  李老爺重重地點了點頭,抬手似乎想拍拍女兒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緩緩放下,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記得來信。」

  陳九歌站在馬車旁,身姿挺拔。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料子頗佳的月白色長衫,腰間束著同色腰帶,更顯得身形頎長,氣質出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柄並未刻意隱藏的長劍。

  古樸的劍鞘斜插在腰帶上,正是那柄名為「千芳燼」的神兵。

  劍雖在鞘中,卻隱隱透出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讓人不敢小覷。

  他見李青璇與父親話別完畢,便邁步上前,走到李老爺面前。

  對著這位名義上的嶽丈,他神色一正,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禮。

  「嶽丈大人,」他開口道,聲音沉穩,帶著應有的尊重:「您放心。此番前往京城,我定當竭盡全力。」

  「青璇的病,一定會好的。」

  李老爺看著眼前這個「歲數比自己還大的」年輕人,眼神複雜。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一切……」

  「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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