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晚年

我開的真是孤兒院,不是殺手堂·我是牛戰士·5,256·2026/5/18

# 第41章晚年 陳九歌背著小福,腳步不快不慢,朝著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周圍,近百名大內侍衛和東廠特務,如同一個移動的包圍圈,小心翼翼地跟隨著他,不遠不近,既不阻攔,也不放鬆,氣氛詭異而緊張。   一些耳朵尖的,或者站得近的侍衛太監,隱約聽到了陳九歌和大長公主之間那幾句簡短的對話,尤其是那句「九哥」和「妹妹」。   此刻,他們面面相覷,眼中都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疑惑。   九哥?   妹妹?   大長公主陳安安,怎麼會喊一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的陌生男子「九哥」?   而且,此人還管大長公主叫妹妹。   無數疑問在他們心中翻滾,卻無人敢出聲詢問。   吳覺臉色鐵青地走在人群邊緣,他盯著陳九歌的背影,眼神閃爍不定。   他悄悄給站在附近宮牆上的一個心腹手下遞去一個眼色。   那名東廠特務立刻會意,趁著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陳九歌身上時,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身影迅速消失在宮牆拐角,顯然是去匯報或者調查什麼了。   對於這些小動作,陳九歌仿佛毫無所覺。   他背著小福,步履平穩,甚至走得有些慢悠悠的,似乎並不著急。   他微微側過頭,用只有背上的妹妹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問道:   「大哥,二哥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為何……為何你會淪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背上的陳安安,將臉貼在兄長溫暖的肩頭,那雙經歷了百年滄桑、如今已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幾抹濃得化不開的追憶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啞而平靜的聲音,緩緩說道:   「大哥他……」   「去世快有三十年了。」   「二哥走得要晚一些,但……也是二十年前,就入土為安了。」   兩個哥哥,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妹妹說出來,陳九歌還是感覺胸口一陣發悶。   陳安安繼續說著,語氣平緩,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大哥晚年……得了『呆病』。」   「神智時好時壞,記憶常常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剛吃過早飯,就會忘記,然後像個小孩子一樣,到處嚷嚷著:『爹,我餓!』」   「他一直在找爹的身影,找不到,就焦躁不安,甚至會大發脾氣。」   陳九歌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大哥……   「大哥雖然年邁,但天生神力,即便老了,發起怒來,力氣仍然大得嚇人。府裡的下人們,都不敢近他的身。」   「那時候,只能由二哥,還有我去按住他,哄他。」   「後來……是毅哥想出了個法子。」   「他把爹的畫像,找人畫得很大,貼在房間的牆壁上。」   「大哥看到畫像,情緒就安穩了很多。」   「他不再亂跑亂鬧了,整日就對著爹的畫像呆坐著。」   「餓了,就仰頭對著畫像喊:『爹,我餓……』」   這番平靜的敘述,卻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地剜在陳九歌的心口。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那位曾經神威蓋世,鐵骨錚錚的大哥,晚年竟然會是這樣令人心碎的模樣!   陳九歌的腳步再次微微停滯,眼眶瞬間變得通紅,鼻尖酸澀得厲害,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喉間的哽咽發出聲來。   「二哥……倒是一直都很清醒。」   陳安安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對另一位兄長的懷念:   「他去世前,用了很長時間,給爹寫了很多很多信。」   「他把信一封封仔細封好,存在了孫家。」   「二哥是在老宅的院子裡睡過去的。」   「他坐在那張爹生前最喜歡坐的搖椅上,就坐在爹平時喜歡曬太陽的那個位置上。」   「我聽伺候他的下人說,他最後說的一句話是……」   陳安安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複雜的笑意,模仿著二哥可能有的語氣:   「『爹,可真會享受啊……』」   「然後,晚上家裡人喊他用晚膳的時候……人就已經安詳地走了。」   大哥晚年的痴傻與無助,二哥最後的清醒與眷戀……   兩種不同的結局,卻同樣讓陳九歌心中絞痛。   陳安安沒有停,她仿佛要將積攢了百年的話,一口氣都說給兄長聽:   「小武哥晚年生了一場大病,走在了大哥的前面。」   「大夫說,是早年戰場上落下的病根,積勞成疾。毅哥親自出手,但藥石無醫,救不好,只能延幾年壽命。」   「小武哥走了沒多久……靈姐她也跟著去了。」   「毅哥養生有道,活得最久,但也在十五年前,去世了。」   陳安安聲音平靜,將育嬰堂裡幾乎每一個兄弟姐妹的晚年境況,都一一說給了陳九歌聽。   沒有太多的修飾,只是平實的敘述。   可這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落在陳九歌耳中,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看到了大哥對著畫像喊餓的茫然,看到了二哥坐在搖椅上追憶往昔的寧靜,看到了小武哥病榻上的痛苦,看到了靈姐追隨而去的決絕,看到了毅哥最終也抵不過歲月的無奈……   百年光陰,物是人非。   當年的歡聲笑語,嬉笑打鬧,最終都化作了黃土一抔,只剩下一段段令人心酸的晚年回憶。   陳九歌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後,他才深深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無盡的滄桑、悲涼與物是人非的蕭瑟。   在兄妹倆這低聲,充滿追憶與傷感的交談中,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了御膳房所在的那座寬敞院落。   御膳房裡,原本忙碌的御廚、幫廚太監們,早已經被林朝卿提前「請」了出去。   此刻,偌大的御廚房裡,灶火依舊,食材齊全,卻空無一人,安靜得有些異樣,顯然是特意為陳九歌騰出了地方。   陳九歌對此並不意外。   他走進御廚房,隨手搬來一把結實的高背椅子,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陳安安放下,讓她舒舒服服地坐好。   他彎下腰,看著妹妹蒼老的面容,臉上露出溫和而堅定的笑容:   「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九哥親自給你下廚,做一頓好吃的。」   陳安安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得過分,卻寫滿了心疼與關切的熟悉面孔,臉上也露出了慈祥而溫暖的笑容。   她的目光很柔和,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平靜,看著陳九歌的眼神,竟真的像是一個長輩在看著自己疼愛的後輩。   這眼神,看得陳九歌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兩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妹妹佔便宜了。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沒有再多想,轉身便走向了食材區,開始仔細地挑選起需要的食材。   很快,灶火重新燃起。   「滋啦——」   熱油下鍋,食材翻炒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各種食材混合著調味料,在高溫下迸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濃鬱香氣,混合著油爆的脆響,迅速瀰漫了整個御廚房,甚至飄散到了外面的院落裡。   守在御廚房周圍的大內侍衛們,聞著這誘人的香氣,看著裡面那個有條不紊,手法嫻熟忙碌的身影,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十分複雜。   有警惕,有好奇,有不解,也有被香氣勾起的本能食慾。   林朝卿雙手環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眼睛一直笑眯眯地盯著陳九歌的動作,鼻子不時抽動兩下,臉上滿是期待之色,仿佛等待投餵的大型犬科動物。   而吳覺,則面色陰沉地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   這時,他之前派出去的那個心腹手下,去而復返,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他身邊,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匯報了幾句。   吳覺聽著聽著,眉頭先是緊皺,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臉色接連變幻了幾次。   最後,他緩緩點了點頭,再看向御廚房內陳九歌的目光,已經少了幾分之前的輕視與憤怒,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慎重與忌憚。   在近百雙眼睛的注視下,陳九歌的動作從容不迫。   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烹飪之中,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不多時,四道菜,一道湯,便相繼出鍋,被整齊地擺放在了陳安安面前的那張臨時搬來的小方桌上。   西湖醋魚,魚身完整,醬汁紅亮誘人,酸甜香氣撲鼻。   桃花雞,色澤金黃,皮脆肉嫩,仿佛還帶著桃花的淡雅清香。   草蕩鱔片,鱔片滑嫩,湯汁濃鬱,鮮香四溢。   紅燒圓子,圓潤飽滿,醬汁濃鬱,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西湖牛肉羹,湯色清亮,牛肉嫩滑,帶著江南水鄉的清新氣息。   四菜一湯,色、香、形俱佳,熱氣騰騰,散發著勾人魂魄的香氣。   而且,細心人會發現,這幾道菜,似乎都是偏江南風味,精緻細膩。   周圍那些大內侍衛和東廠特務們,雖然還保持著戒備的姿態,但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那桌菜餚上瞟,喉結滾動,暗暗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即便是見慣了宮中御膳的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光是看這賣相和聞這香味,這桌菜就絕對差不了!   陳九歌盛好兩碗白米飯,放到陳安安和怯生生站在一旁的小宮女小菊面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好了,吃吧。趁熱。」   陳安安看著眼前這熱氣騰騰,精緻美味的菜餚,眼眶瞬間又紅了。   這些都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菜,尤其是那道西湖醋魚。   可是,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熱乎乎的,有人特意為她做的飯菜了。   喉嚨哽咽得厲害,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陳九歌見狀,心中酸楚,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妹妹已經花白的頭髮,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地說道: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如果誰想欺負你,要先問過九哥手中的劍。」   陳安安含著淚,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   「好……」   她顫抖著手,拿起筷子,先是夾了一塊西湖醋魚,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熟悉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化開,魚肉鮮嫩,醬汁醇厚。   一瞬間,仿佛時光倒流,她不再是那個被困冷宮,飽受屈辱的大長公主,又變回了那個被兄長們寵愛著,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她一邊吃,一邊落淚,可嘴角卻帶著滿足的笑意。   小宮女小菊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看著滿桌從未見過的精緻菜餚,聞著那誘人的香氣,既渴望又不敢動筷。   陳九歌對她溫和地笑了笑:「坐下吧,一起吃。別站著。」   小菊這才小心翼翼地,在桌邊的一個小凳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夾了一小片桃花雞,放入口中。   雞肉的鮮嫩多汁和獨特的香味瞬間徵服了她的味蕾。   她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大顆大顆的眼淚,也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她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好……好吃……」   「殿下……殿下已經許多年沒吃過像樣的菜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再次狠狠扎進陳九歌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怒火與痛楚,拳頭在身側悄悄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門框上「觀戰」的林朝卿,笑眯眯地開口了:   「兄弟,菜是做完了……可別忘了,還有我的份兒呢?」   陳九歌回過神,瞥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點了點頭:   「自然有。」   他轉身,將之前特意單留出來的一份小份菜餚和湯羹,用一個乾淨的大碗盛好,遞了過去。   林朝卿也不客氣,更不怕陳九歌在裡面下毒。   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御廚房門口乾淨的地面上,接過碗筷,毫無形象地大口吃了起來。   幾口飯菜下肚,他眼睛頓時亮得驚人,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大聲誇讚道:   「唔!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兄弟!你這手藝,絕了!真稱得上是天下第一!」   陳九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御廚房內外,暫時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   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碗筷輕碰聲,以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滿足的嘆息。   陳安安吃得很慢,很珍惜,但胃口顯然不比從前了。   大概過了一刻鐘左右,她便放下了碗筷,對著還想給她添飯的小菊輕輕搖了搖頭。   她看向陳九歌,臉上帶著滿足又有些歉然的笑容,輕聲道:   「九哥……我上了歲數,胃口沒以前好啦……吃不下那麼多啦……」   陳九歌聞言,鼻尖又是一酸。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用輕鬆的語氣回憶道:   「以前你在院裡,那可是一頂一的能吃!肚子跟個無底洞似的,怎麼餵都餵不飽,搶起吃的來,大哥都搶不過你。」   陳安安也想起了童年那些無憂無慮,為了爭一口好吃的打打鬧鬧的日子,眼眶再次溼潤。   她用打著補丁的衣袖,輕輕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感慨道:   「老嘍……歲月無情啊……」   陳九歌眼眶微紅。   一旁,林朝卿也將自己那份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沒剩。   他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從地上一躍而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然後,他看向陳九歌,臉上的笑容依舊,但那笑容裡,卻多了一絲認真和躍躍欲試的戰意。   「兄弟,廚藝確實沒得說,當得起天下第一這個名頭!林某服氣!」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繼續說道:   「不過嘛……飯也吃完了,酒足飯飽,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我身為大內侍衛統領,職責所在,總得跟你過幾招,試試你的深淺。不然,上面問起來,我這邊也不好交代不是?」   他說得嘻嘻哈哈,仿佛只是在提議飯後切磋消食,但眼神裡的銳利光芒,卻表明他絕非在開玩笑。   陳九歌對此似乎早有預料。   他平靜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御廚房內掃了一眼。   然後,他隨手從旁邊沾著水漬和些許菜葉的案板上,拎起一把厚重,用來剁骨切肉的普通菜刀。   他將菜刀在手中隨意地掂量了兩下,看向林朝卿,語氣平淡:   「來吧。」   林朝卿看到陳九歌手中的「兵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但眼神卻更加凝重起來。   他收起了一些嬉笑之色,正色道:   「菜刀?兄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林某可要先說好,吃飯是吃飯,交情歸交情。待會動起手來,刀劍無眼,林某可是不會留情的。」   陳九歌聞言,笑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朝卿,再次輕輕掂了掂手中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菜刀,語氣依舊平淡:   「這個……」   「對付你,足夠了

# 第41章晚年

陳九歌背著小福,腳步不快不慢,朝著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周圍,近百名大內侍衛和東廠特務,如同一個移動的包圍圈,小心翼翼地跟隨著他,不遠不近,既不阻攔,也不放鬆,氣氛詭異而緊張。

  一些耳朵尖的,或者站得近的侍衛太監,隱約聽到了陳九歌和大長公主之間那幾句簡短的對話,尤其是那句「九哥」和「妹妹」。

  此刻,他們面面相覷,眼中都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疑惑。

  九哥?

  妹妹?

  大長公主陳安安,怎麼會喊一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的陌生男子「九哥」?

  而且,此人還管大長公主叫妹妹。

  無數疑問在他們心中翻滾,卻無人敢出聲詢問。

  吳覺臉色鐵青地走在人群邊緣,他盯著陳九歌的背影,眼神閃爍不定。

  他悄悄給站在附近宮牆上的一個心腹手下遞去一個眼色。

  那名東廠特務立刻會意,趁著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陳九歌身上時,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身影迅速消失在宮牆拐角,顯然是去匯報或者調查什麼了。

  對於這些小動作,陳九歌仿佛毫無所覺。

  他背著小福,步履平穩,甚至走得有些慢悠悠的,似乎並不著急。

  他微微側過頭,用只有背上的妹妹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問道:

  「大哥,二哥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為何……為何你會淪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背上的陳安安,將臉貼在兄長溫暖的肩頭,那雙經歷了百年滄桑、如今已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幾抹濃得化不開的追憶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啞而平靜的聲音,緩緩說道:

  「大哥他……」

  「去世快有三十年了。」

  「二哥走得要晚一些,但……也是二十年前,就入土為安了。」

  兩個哥哥,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妹妹說出來,陳九歌還是感覺胸口一陣發悶。

  陳安安繼續說著,語氣平緩,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大哥晚年……得了『呆病』。」

  「神智時好時壞,記憶常常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剛吃過早飯,就會忘記,然後像個小孩子一樣,到處嚷嚷著:『爹,我餓!』」

  「他一直在找爹的身影,找不到,就焦躁不安,甚至會大發脾氣。」

  陳九歌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大哥……

  「大哥雖然年邁,但天生神力,即便老了,發起怒來,力氣仍然大得嚇人。府裡的下人們,都不敢近他的身。」

  「那時候,只能由二哥,還有我去按住他,哄他。」

  「後來……是毅哥想出了個法子。」

  「他把爹的畫像,找人畫得很大,貼在房間的牆壁上。」

  「大哥看到畫像,情緒就安穩了很多。」

  「他不再亂跑亂鬧了,整日就對著爹的畫像呆坐著。」

  「餓了,就仰頭對著畫像喊:『爹,我餓……』」

  這番平靜的敘述,卻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地剜在陳九歌的心口。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那位曾經神威蓋世,鐵骨錚錚的大哥,晚年竟然會是這樣令人心碎的模樣!

  陳九歌的腳步再次微微停滯,眼眶瞬間變得通紅,鼻尖酸澀得厲害,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喉間的哽咽發出聲來。

  「二哥……倒是一直都很清醒。」

  陳安安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對另一位兄長的懷念:

  「他去世前,用了很長時間,給爹寫了很多很多信。」

  「他把信一封封仔細封好,存在了孫家。」

  「二哥是在老宅的院子裡睡過去的。」

  「他坐在那張爹生前最喜歡坐的搖椅上,就坐在爹平時喜歡曬太陽的那個位置上。」

  「我聽伺候他的下人說,他最後說的一句話是……」

  陳安安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複雜的笑意,模仿著二哥可能有的語氣:

  「『爹,可真會享受啊……』」

  「然後,晚上家裡人喊他用晚膳的時候……人就已經安詳地走了。」

  大哥晚年的痴傻與無助,二哥最後的清醒與眷戀……

  兩種不同的結局,卻同樣讓陳九歌心中絞痛。

  陳安安沒有停,她仿佛要將積攢了百年的話,一口氣都說給兄長聽:

  「小武哥晚年生了一場大病,走在了大哥的前面。」

  「大夫說,是早年戰場上落下的病根,積勞成疾。毅哥親自出手,但藥石無醫,救不好,只能延幾年壽命。」

  「小武哥走了沒多久……靈姐她也跟著去了。」

  「毅哥養生有道,活得最久,但也在十五年前,去世了。」

  陳安安聲音平靜,將育嬰堂裡幾乎每一個兄弟姐妹的晚年境況,都一一說給了陳九歌聽。

  沒有太多的修飾,只是平實的敘述。

  可這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落在陳九歌耳中,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看到了大哥對著畫像喊餓的茫然,看到了二哥坐在搖椅上追憶往昔的寧靜,看到了小武哥病榻上的痛苦,看到了靈姐追隨而去的決絕,看到了毅哥最終也抵不過歲月的無奈……

  百年光陰,物是人非。

  當年的歡聲笑語,嬉笑打鬧,最終都化作了黃土一抔,只剩下一段段令人心酸的晚年回憶。

  陳九歌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後,他才深深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無盡的滄桑、悲涼與物是人非的蕭瑟。

  在兄妹倆這低聲,充滿追憶與傷感的交談中,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了御膳房所在的那座寬敞院落。

  御膳房裡,原本忙碌的御廚、幫廚太監們,早已經被林朝卿提前「請」了出去。

  此刻,偌大的御廚房裡,灶火依舊,食材齊全,卻空無一人,安靜得有些異樣,顯然是特意為陳九歌騰出了地方。

  陳九歌對此並不意外。

  他走進御廚房,隨手搬來一把結實的高背椅子,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陳安安放下,讓她舒舒服服地坐好。

  他彎下腰,看著妹妹蒼老的面容,臉上露出溫和而堅定的笑容:

  「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九哥親自給你下廚,做一頓好吃的。」

  陳安安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得過分,卻寫滿了心疼與關切的熟悉面孔,臉上也露出了慈祥而溫暖的笑容。

  她的目光很柔和,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平靜,看著陳九歌的眼神,竟真的像是一個長輩在看著自己疼愛的後輩。

  這眼神,看得陳九歌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兩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妹妹佔便宜了。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沒有再多想,轉身便走向了食材區,開始仔細地挑選起需要的食材。

  很快,灶火重新燃起。

  「滋啦——」

  熱油下鍋,食材翻炒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各種食材混合著調味料,在高溫下迸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濃鬱香氣,混合著油爆的脆響,迅速瀰漫了整個御廚房,甚至飄散到了外面的院落裡。

  守在御廚房周圍的大內侍衛們,聞著這誘人的香氣,看著裡面那個有條不紊,手法嫻熟忙碌的身影,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十分複雜。

  有警惕,有好奇,有不解,也有被香氣勾起的本能食慾。

  林朝卿雙手環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眼睛一直笑眯眯地盯著陳九歌的動作,鼻子不時抽動兩下,臉上滿是期待之色,仿佛等待投餵的大型犬科動物。

  而吳覺,則面色陰沉地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

  這時,他之前派出去的那個心腹手下,去而復返,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他身邊,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匯報了幾句。

  吳覺聽著聽著,眉頭先是緊皺,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臉色接連變幻了幾次。

  最後,他緩緩點了點頭,再看向御廚房內陳九歌的目光,已經少了幾分之前的輕視與憤怒,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慎重與忌憚。

  在近百雙眼睛的注視下,陳九歌的動作從容不迫。

  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烹飪之中,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不多時,四道菜,一道湯,便相繼出鍋,被整齊地擺放在了陳安安面前的那張臨時搬來的小方桌上。

  西湖醋魚,魚身完整,醬汁紅亮誘人,酸甜香氣撲鼻。

  桃花雞,色澤金黃,皮脆肉嫩,仿佛還帶著桃花的淡雅清香。

  草蕩鱔片,鱔片滑嫩,湯汁濃鬱,鮮香四溢。

  紅燒圓子,圓潤飽滿,醬汁濃鬱,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西湖牛肉羹,湯色清亮,牛肉嫩滑,帶著江南水鄉的清新氣息。

  四菜一湯,色、香、形俱佳,熱氣騰騰,散發著勾人魂魄的香氣。

  而且,細心人會發現,這幾道菜,似乎都是偏江南風味,精緻細膩。

  周圍那些大內侍衛和東廠特務們,雖然還保持著戒備的姿態,但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那桌菜餚上瞟,喉結滾動,暗暗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即便是見慣了宮中御膳的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光是看這賣相和聞這香味,這桌菜就絕對差不了!

  陳九歌盛好兩碗白米飯,放到陳安安和怯生生站在一旁的小宮女小菊面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好了,吃吧。趁熱。」

  陳安安看著眼前這熱氣騰騰,精緻美味的菜餚,眼眶瞬間又紅了。

  這些都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菜,尤其是那道西湖醋魚。

  可是,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熱乎乎的,有人特意為她做的飯菜了。

  喉嚨哽咽得厲害,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陳九歌見狀,心中酸楚,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妹妹已經花白的頭髮,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地說道: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如果誰想欺負你,要先問過九哥手中的劍。」

  陳安安含著淚,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

  「好……」

  她顫抖著手,拿起筷子,先是夾了一塊西湖醋魚,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熟悉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化開,魚肉鮮嫩,醬汁醇厚。

  一瞬間,仿佛時光倒流,她不再是那個被困冷宮,飽受屈辱的大長公主,又變回了那個被兄長們寵愛著,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她一邊吃,一邊落淚,可嘴角卻帶著滿足的笑意。

  小宮女小菊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看著滿桌從未見過的精緻菜餚,聞著那誘人的香氣,既渴望又不敢動筷。

  陳九歌對她溫和地笑了笑:「坐下吧,一起吃。別站著。」

  小菊這才小心翼翼地,在桌邊的一個小凳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夾了一小片桃花雞,放入口中。

  雞肉的鮮嫩多汁和獨特的香味瞬間徵服了她的味蕾。

  她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大顆大顆的眼淚,也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她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好……好吃……」

  「殿下……殿下已經許多年沒吃過像樣的菜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再次狠狠扎進陳九歌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怒火與痛楚,拳頭在身側悄悄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門框上「觀戰」的林朝卿,笑眯眯地開口了:

  「兄弟,菜是做完了……可別忘了,還有我的份兒呢?」

  陳九歌回過神,瞥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點了點頭:

  「自然有。」

  他轉身,將之前特意單留出來的一份小份菜餚和湯羹,用一個乾淨的大碗盛好,遞了過去。

  林朝卿也不客氣,更不怕陳九歌在裡面下毒。

  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御廚房門口乾淨的地面上,接過碗筷,毫無形象地大口吃了起來。

  幾口飯菜下肚,他眼睛頓時亮得驚人,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大聲誇讚道:

  「唔!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兄弟!你這手藝,絕了!真稱得上是天下第一!」

  陳九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御廚房內外,暫時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

  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碗筷輕碰聲,以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滿足的嘆息。

  陳安安吃得很慢,很珍惜,但胃口顯然不比從前了。

  大概過了一刻鐘左右,她便放下了碗筷,對著還想給她添飯的小菊輕輕搖了搖頭。

  她看向陳九歌,臉上帶著滿足又有些歉然的笑容,輕聲道:

  「九哥……我上了歲數,胃口沒以前好啦……吃不下那麼多啦……」

  陳九歌聞言,鼻尖又是一酸。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用輕鬆的語氣回憶道:

  「以前你在院裡,那可是一頂一的能吃!肚子跟個無底洞似的,怎麼餵都餵不飽,搶起吃的來,大哥都搶不過你。」

  陳安安也想起了童年那些無憂無慮,為了爭一口好吃的打打鬧鬧的日子,眼眶再次溼潤。

  她用打著補丁的衣袖,輕輕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感慨道:

  「老嘍……歲月無情啊……」

  陳九歌眼眶微紅。

  一旁,林朝卿也將自己那份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沒剩。

  他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從地上一躍而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然後,他看向陳九歌,臉上的笑容依舊,但那笑容裡,卻多了一絲認真和躍躍欲試的戰意。

  「兄弟,廚藝確實沒得說,當得起天下第一這個名頭!林某服氣!」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繼續說道:

  「不過嘛……飯也吃完了,酒足飯飽,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我身為大內侍衛統領,職責所在,總得跟你過幾招,試試你的深淺。不然,上面問起來,我這邊也不好交代不是?」

  他說得嘻嘻哈哈,仿佛只是在提議飯後切磋消食,但眼神裡的銳利光芒,卻表明他絕非在開玩笑。

  陳九歌對此似乎早有預料。

  他平靜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御廚房內掃了一眼。

  然後,他隨手從旁邊沾著水漬和些許菜葉的案板上,拎起一把厚重,用來剁骨切肉的普通菜刀。

  他將菜刀在手中隨意地掂量了兩下,看向林朝卿,語氣平淡:

  「來吧。」

  林朝卿看到陳九歌手中的「兵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但眼神卻更加凝重起來。

  他收起了一些嬉笑之色,正色道:

  「菜刀?兄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林某可要先說好,吃飯是吃飯,交情歸交情。待會動起手來,刀劍無眼,林某可是不會留情的。」

  陳九歌聞言,笑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朝卿,再次輕輕掂了掂手中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菜刀,語氣依舊平淡:

  「這個……」

  「對付你,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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