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竹甲

博多城。徐達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帶著一隊探馬，風塵僕僕地走進院子。臉上帶著幾道被樹枝劃破的血痕，但眼睛亮得嚇人。

　　朱元璋正在屋裡看那份魚乾——他已經看了七天，越看越煩。

　　「回來了？」

　　徐達點點頭，接過親兵遞來的水碗，一飲而盡。「上位，都摸清楚了。」

　　他把一張草圖攤在桌上。畫得很粗糙，但幾個關鍵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太宰府在這兒，距離咱們大概百十裡。路上要翻兩座山，過一條河。」

　　朱元璋點點頭。「城呢？多大？」

　　徐達道：「比博多大一些，城牆大概兩丈來高，石頭壘的。裡面駐兵聽著是五千，但實際有多少，還得打進去才知道。」

　　他指著圖上另外幾個點。「小倉在這兒，佐賀在這兒，久留米在這兒。都是小城，比博多大不了多少，駐兵也就幾百。」

　　朱元璋盯著那張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其他幾個城，城牆多高？」

　　徐達道：「一丈多，有的乾脆就是木頭柵欄圍起來的。」

　　朱元璋笑了。「木頭柵欄？」「幹他孃的。」

　　他站起來。「不等了。直接開打。」

　　常遇春眼睛一亮。「上位，您是說咱們分兵？」

　　朱元璋點點頭。「對。分四路。我帶一路打太宰府。徐達你帶一路打小倉。常遇春打佐賀。湯和打久留米。」

　　他看著地圖。「兩天時間，趕到城下。到了就打，打完讓兄弟們放鬆幾天。」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出發。」

　　天色微明。

　　四路大軍同時開出博多城。

　　朱元璋帶著一萬人，直奔太宰府。徐達三千。常遇春三千，湯和帶兩千。

　　剩下的人留守博多，看管俘虜和物資。

　　路上確實不好走。或者說是沒路。翻山，過河，鑽林子，踩泥坑。但朱元璋的兵都是打老了仗的，這點苦頭算不得什麼。

　　兩天後，三月十八，午時。

　　朱元璋站在太宰府城外三裡處的一個山坡上，望著那座城。

　　確實比博多大。城牆有兩丈來高，石頭壘的，看著挺結實。城樓上飄著幾面旗幟，上面畫著什麼圖案，認不出來。

　　但城牆上那些守軍……朱元璋眯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親兵。「你眼力好，看看那城牆上，那些兵穿的什麼？」

　　親兵手搭涼棚，看了半天。「回上位，好像是……甲？」

　　朱元璋愣住了。「有甲？」

　　他再仔細看，確實，那些守軍身上穿的，確實是甲。但是看起來稀稀拉拉掛在身上，風一吹，好像還晃悠。

　　手裡的武器倒是看清了——竹竿，前面削尖了，就算槍應該是用火烤過的。

　　朱元璋沉默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大軍。

　　一萬兩千人，全副武裝。鐵甲皮甲，刀槍擦得鋥亮，連不多的戰馬都披著護甲。那些從登州一路跟來的老兵，哪一個不是打了十幾年仗的？

　　再看對面城牆上那些「武士」，拿著竹槍，縮頭縮腦地往這邊看。

　　朱元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與此同時，小倉城外。

　　徐達看著那座城，也沉默了。

　　城是木頭柵欄圍的，一圈稀稀拉拉的木樁，最高的地方也就一丈。城裡幾間草房，炊煙嫋嫋，看著像是個大點的村子。

　　城牆，或者說寨牆上站著些人，這邊倒是看清楚了。明顯就是竹子，拿的是竹槍，正對著他這邊指指點點，好像在說「來了來了」。

　　徐達揉了揉眼睛。確認沒看錯。

　　佐賀城外。常遇春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城沒有牆。真的沒有牆。就是一圈籬笆，用竹子編的，還漏著大窟窿。城裡那些「守軍」正在籬笆後面探頭探腦，看見他這幾千人馬，有的已經開始往後縮。

　　常遇春撓了撓頭。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趟，有點欺負人。

　　一個時辰後，太宰府。

　　朱元璋站在城下，聽著城裡傳來的喊殺聲。

　　攻城的進展比他想得快多了。

　　「雲梯」剛架上城牆，第一批兵卒剛爬上去，城牆上就亂成一團。那些穿竹片的「武士」看見鐵甲衝上來，腿都軟了，有幾個當場扔了竹槍，跪在地上磕頭。

　　半個時辰不到，城門就被從裡面打開了。

　　朱元璋走進城的時候，戰鬥基本已經結束。

　　城裡到處是跪著的俘虜，穿著竹片，低著頭，渾身發抖。他們手裡的竹槍扔了一地，有的已經斷了，有的還是完整的。

　　一個親兵押著一個穿著稍微體面點的俘虜走過來。這人頭上戴著個竹編的帽子，身上穿的竹片比別人多了幾片，想來是個頭目。

　　「上位，這人說要投降，求您饒命。」

　　朱元璋看著他。

　　那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雖然聽不懂，但那個動作，那個表情，朱元璋太熟悉了——和他當年打敗仗逃跑時見過的那些俘虜一模一樣。

　　他揮揮手。

　　「先關起來。」

　　俘虜被押了下去。

　　朱元璋繼續往前走，走到城中心的一個院子前。這院子比其他房子大一些，門口還掛著個木牌，想來是那個「少貳大人」的住所。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空無一人。正屋的門開著，裡面亂七八糟，像是剛被人翻過。

　　朱元璋正要轉身，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徐達從外面跑進來。

　　「上位！那邊打完了！」

　　朱元璋看著他。

　　「這麼快？」

　　徐達點點頭。

　　「小倉那邊，城牆是木頭柵欄，一推就倒。守軍三百多人，死了幾十個，剩下的全投降了。常遇春那邊更快，佐賀連牆都沒有，一圈籬笆，他讓人一把火點了，裡面的人就全跑出來了。湯和那邊也差不多了，久留米城牆上那些人看見咱們的兵，嚇得直接從牆上跳下來跑。」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

　　「徐達，你說，這叫打仗嗎？」

　　徐達想了想。「上位，這……這好像確實有點……有點不一樣。」

　　「咱們準備了這麼久，漂洋過海跑過來。結果就打這麼一幫……穿竹片的？」

　　「傳令下去。」

　　徐達豎起耳朵。

　　朱元璋道：「三天不封刀。」

　　「讓兄弟們搶。搶三天。金銀財寶，糧食布匹，如果有，能拿多少拿多少。這地方太窮了，不能讓兄弟們白來。實在不行，木料都弄點回去！」

　　「是。」

　　他轉身去傳令。

　　朱元璋又靠著樹，望著天。

　　他忽然想起林昭。

　　那個坐在御書房裡，輕飄飄地說「倭國那邊有銀礦」的人。

　　「銀礦……」他喃喃道，你說過的。騙了咱，生兒子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