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舊夢

城南，醉仙樓。

　　三樓雅間裡坐著三個人。菜沒動幾筷子，酒倒是下去了兩壺。

　　坐在主位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姓孫，名文通，在禮部當了個主事，從五品。他是元朝至正年間的舉人，元亡後投了新朝，一直不上不下地混著。

　　左邊那個瘦一些的，姓錢，名如海，戶部員外郎，也是從五品。江南人，祖上出過進士，到他這輩只中了舉人。

　　右邊那個最年輕，四十出頭，姓鄭，名廣文，國子監助教，從六品。他是正經的兩榜進士，可惜名次靠後，在國子監一待就是五年。

　　錢如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壓低聲音道。

　　「你們聽說了嗎？周家、錢家、鄭家，全進去了。一家老小，一個沒剩。」

　　鄭廣文點點頭。

　　「聽說了。據說光京城就抓了四十多家，兩千多口。城外空地上全是囚車，哭聲震天。」

　　孫文通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嚼著。「抓唄。」

　　「你們慌什麼？」

　　錢如海道：「孫兄，這可不是小事。周大人，正三品，說抓就抓了。錢大人也進去了。咱們這些人——」

　　孫文通擺擺手，打斷他。

　　「咱們？咱們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周大人是周妃的父親，周妃牽涉宮闈，他那是活該。錢大人本是元朝降臣，本來就該夾著尾巴做人，還敢往宮裡伸手，不死等什麼？」

　　「咱們是什麼人？咱們是清白的。沒往宮裡送過人，沒跟那些案子有牽連。抓也抓不到咱們頭上。」

　　鄭廣文點點頭。

　　「這倒是。可萬一……」

　　孫文通笑了。

　　「萬一什麼萬一？萬一陛下殺紅了眼，把咱們也捎上？不會的。」

　　他端起酒杯。

　　「因為咱們是讀書人。是朝廷的根基。陛下要治理天下，就得靠咱們。那些當兵的，只會打仗，會管錢糧嗎？會判案子嗎？會寫文章嗎？」

　　他一口把酒幹了。

　　「殺幾個殺幾個不規矩的，沒事。但把咱們都殺了，誰給他幹活？」

　　錢如海若有所思。

　　「孫兄的意思是……」

　　孫文通看著他。

　　「等著看吧。過幾天，科舉的消息就該下來了。」

　　鄭廣文眼睛一亮。

　　「科舉？」

　　孫文通點點頭。

　　「我聽說，陛下讓王清平他們擬章程，準備開科取士。咱們這批人，只要考上，就有機會往上走。那些被抓的，騰出來的位子，正好給咱們坐。」

　　他笑了笑。

　　「殺唄，抓唄。最後掌權的，還是咱們讀書人。這次科舉正好把咱們的子弟送進來！」

　　錢如海和鄭廣文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笑意。

　　錢如海舉起酒杯。

　　「孫兄高見，高見啊。來，幹一杯。」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窗外夜色沉沉，醉仙樓的燈籠在風中搖晃。

　　他們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王清平帶著科舉方案，準時出現在御書房門口。

　　林昭正在看一份奏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進來。」

　　王清平走進去，將一份厚厚的文書雙手呈上。

　　「陛下，科舉章程擬好了。」

　　林昭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

　　章程寫得很詳細——考試分三場，第一場考四書五經，第二場考策論，第三場考詩賦。錄取名額暫定一百人。主考官由陛下欽定，同考官從翰林院、國子監挑選。考場設在貢院，考前搜檢，考後糊名謄錄。

　　王清平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陛下覺得如何？」

　　林昭靠在椅背上。「章程寫得不錯。主考官有沒有推薦？」

　　王清平鬆了口氣。

　　「陛下的意思是……」

　　林昭道：「總得要個主事的人。你打算讓誰主持這次科舉？」

　　王清平沉吟了一下。

　　「臣擬推薦禮部員外郎錢謙之。此人出身江南書香門第，祖父是南宋進士，父親在元朝做過學正。他自己也是至正年間的舉人，學問紮實，為人正派，在江南士林中頗有聲望。」

　　「讓他主持，既能讓學子心服，也能顯示朝廷對讀書人的重視。」

　　林昭聽完，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行。就讓他去辦。」

　　王清平原以為陛下會問幾句，或提些要求。沒想到就這麼答應了。

　　「陛下……同意了？」

　　林昭看著他。

　　「你不是說他有學問、有聲望嗎？那就讓他辦。」

　　王清平拱手道。

　　「臣遵旨。」

　　林昭擺擺手。

　　「去吧。」

　　王清平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御書房的門輕輕關上。

　　林昭坐在案前。突然嘿嘿了一聲。可別讓我失望啊。

　　朱元璋怕殺了你們沒人幹活兒，可我在關中的那些娃娃們，可是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