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祕書監的工作
祕書監掛牌的第三天,陳良將從國子監、各州府學遴選來的三十名年輕士子分成三班,每班十人,輪值署理政務。
輪值時辰定得清楚:早班卯時入署、午時交班;中班午時接崗、酉時散值;晚班酉時到署、亥時封檔。這三十人全是學堂出身,最大的二十二歲,最小的剛滿十八,都領了新制的青色官袍——雖暫未授品級,卻用的是上好的松江棉布,上身挺括利落,個個都透著少年意氣。
沈懷文是早班的領班。他今年二十一,關中藍田人,縣學三年、府學兩年,算學功課冠絕同批,被選入祕書監時,教育司的官員親口說他是這一屆的頭名。卯時剛到,他便推開了祕書監的署門,屋裡已經到了七個人,全是生面孔,彼此對視著,都沒好意思先開口,只安安靜靜坐在各自的案前。
正堂的長案上分三摞碼著奏章:左邊最高的是已核閱歸檔的,中間不高不矮的是待辦的,右邊最薄的是篩選出來需草擬御批旨意的。沈懷文落座,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翻開。
是福建布政司遞上來的,說今年入夏以來雨水偏多,早稻長勢受損,懇請朝廷減免今年的秋稅。他前後讀了兩遍,災情陳述清楚,訴求也合情理,心裡先定了「可酌情減免」的調子。
旁邊忽然湊過來一個人,壓著聲音提醒:「兄臺,減稅的事,得先查去年的底檔。若是去年已經減免過災稅,今年斷不能再開先例。不然年年報災請減,國庫的銀子從哪裡來?」
沈懷文愣了一下,立刻翻到奏章的附頁,果然見頁尾蓋著去年福建災稅減免的硃批印鑑。他臉微微一熱,拿起筆,在奏章封皮上工工整整寫下核閱意見:「福建去年已蒙災稅減免,今年無特大自然災害,懇請減稅之議應駁回。」寫完,將這份奏章歸入了左邊已閱的摞子裡。
旁邊那人見狀笑了,拱手道:「兄臺也是學堂選上來的?」
沈懷文回禮點頭:「藍田沈懷文。」
「四川周明遠。」那人笑著伸手,「以後同署當差,多有叨擾。」
兩人簡單見禮,便各自低頭,繼續核閱手頭的奏章。
巳時三刻,署門被推開,祕書監主事陳良走了進來。三十名當值的士子立刻起身行禮,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落座,自己站在堂中問道:「今日早班,有什麼要緊的事?」
沈懷文上前一步,躬身回話:「回主事大人,福建布政司懇請減稅的奏章,因去年已減免過,已按例駁回;江西上報地方匪患的奏報,已按流程轉兵部處置;湖廣奏報的水利修繕事宜,情況屬實,留中待擬旨意。」
陳良點了點頭,又問:「有沒有需要草擬御批的?」
沈懷文轉身拿起右邊待擬摞子裡最上面的一份奏章:「回大人,浙江布政司遞上來的,說今年桑蠶豐收,蠶絲產量翻倍,懇請朝廷加徵蠶絲稅。」
陳良接過來掃了一眼,抬眼問:「你們幾個怎麼看?」
沈懷文垂首道:「卑職等幾人商議過,桑蠶豐收是百姓勤苦所得,也是天時眷顧。朝廷若是見豐收便加稅,百姓必然寒心,日後便不肯再盡心種養。不如免了加徵之議,讓百姓多得些利。百姓手裡寬裕了,農桑興旺,朝廷的常稅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陳良看了他一眼,追問:「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眾人一起商議的?」
「是卑職等早班眾人一同核議的。」
陳良把奏章放回案上:「那就按你們的意思擬旨。擬好了底稿,先送到我這裡來。」
沈懷文躬身應下。
陳良走後,屋裡安靜了片刻,有個年輕士子忍不住小聲問:「咱們就這麼擬了?陛下真的會用咱們寫的旨意?」
周明遠低聲道:「用不用,是陛下和朝堂的事。擬得合不合規矩、有沒有道理,是咱們的事。陳主事說了,擬得妥當,陛下自然會用;擬得不妥,自有上面駁回改正。咱們只管把分內的事做紮實。」
那士子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低頭繼續核閱奏章。
午時正刻,早班的人整理好案牘歸檔,交班離署。中班的十人準時接崗,領班的是四川籍的士子李知行。他剛在案前坐下,翻開交接過來的第一份奏章,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份是遼東都司劉大牛遞上來的軍報,說近期圍剿女真部族,已俘獲部眾八千餘人,仍在清剿餘部,預計年底能俘獲五萬餘人,急問朝廷,俘獲的部眾該如何安置。
旁邊的同僚湊過來掃了一眼,道:「阜新那邊不是剛清出來的荒地嗎?安置到那裡屯墾不就行了?」
李知行搖了搖頭,指著奏章上的數字道:「你算過沒有?阜新能開墾的荒地,滿打滿算也就兩萬餘畝。這五萬俘虜,就算一戶分十畝地,也得五十萬畝才夠。阜新哪裡開得出這麼多地?」
那同僚愣了一下,頓時沒了話:「那……那該怎麼辦?」
李知行沒說話,拿起筆,在奏章上寫下核閱意見:「阜新新開荒地有限,恐難以安置五萬俘獲部眾。建議分置遼陽、廣寧衛所轄荒地屯墾,配套撥付農具籽種,妥為安置。具體事宜,請陛下聖裁。」寫完,將這份奏章歸入了待擬旨意的摞子裡。
旁邊的同僚看了,小聲問:「這就擬好了?」
李知行點點頭:「咱們的差事,就是把利弊算清楚,把能想到的法子列出來,給陛下做決斷。總不能把問題原封不動遞上去,要咱們何用?」
申時正刻,陳良拿著早、中兩班整理好的待擬旨意和核閱奏章,走進了御書房。
林昭正靠在御座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只吐出一個字:「說。」
陳良躬身站在御案前,一五一十匯報導:「回陛下,祕書監今日整理出三份待批旨意。浙江請加徵蠶絲稅的,他們議了駁回,不讓加徵;遼東俘獲女真部眾安置的,他們算過阜新地不夠,建議分置遼陽、廣寧屯墾,請陛下定奪;還有工部研究院遞上來的,新制火銃試射成功,射程比舊銃遠了五十步,請陛下閱示。」
林昭睜開眼,坐直了身子:「浙江那個,為什麼要駁回?」
陳良把沈懷文那番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林昭聞言笑了:「這話是誰牽頭說的?」
「回陛下,是早班的領班,藍田來的沈懷文,是這一批士子的頭名。」
林昭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又道:「遼東安置的事,你讓他們擬個詳細的條陳上來。阜新不夠,就往遼陽放,遼陽不夠,就往廣寧放。地不夠,就組織軍卒和俘獲的人一起開。人來了,就不能沒地方待,沒飯喫。」
陳良躬身應下。
林昭又道:「研究院新銃的事,明天讓祕書監晚班的人去現場看看,試射核驗清楚,寫個詳細的摺子報上來。」
陳良再次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御書房的門輕輕合上,林昭坐在御案後,看向窗外。夕陽正落。
他拿起那份遼東的軍報,前後看了兩遍。劉大牛的字歪歪扭扭,唯獨數字寫得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八千,年底五萬。他提起硃筆,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人來了,地就有了。清剿不停,俘獲的部眾妥為安置,不得苛待。」
放下筆,他又拿起研究院的那份奏報,新銃,射程遠五十步。他只批了兩個字:「勤試。」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御書房的燭火一直亮到了深夜。
酉時正刻,中班散值,晚班的十人準時到崗,領班的是廣州來的林文遠。他剛坐下,就接到了御書房轉來的批示,讓他次日帶人去研究院核驗新銃。他先把工部遞上來的奏報核閱歸檔,又和同僚交接好了當晚的待辦奏章,才對身邊的人說:「明日一早,咱們帶兩個人去研究院,按陛下的吩咐核驗新銃,回來寫詳細的奏報。」
第二天一早,林文遠帶著兩名同僚到了城西的研究院。院子不大,門口守著兩名御林軍,進出都要登記姓名、事由,圖紙不許帶出,物料不許少一塊,規矩極嚴。
工部主事孫大柱正蹲在地上看銃械圖紙,聽見腳步聲抬頭,起身問道:「幾位是?」
林文遠拱手行禮:「我們是祕書監的,奉陛下旨意,來核驗新制的火銃。」
孫大柱立刻笑了,拍了拍膝蓋上的炭灰:「新銃在後院的試射場,幾位跟我來!」
後院的試射場立著幾排木靶,最遠的一支立在一百五十步外。一個年輕工匠正站在試射位,手裡端著一支新銃。銃身比舊銃短了一截,槍管也更細,卻看著格外紮實。
孫大柱指著那支銃道:「這就是我們新造的,最大射程一百五十步,比舊銃整整遠了五十步。幾位要不要試試?」
林文遠接過銃,掂了掂,比舊銃輕了近三成。他走到試射位,舉銃瞄準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心,深吸一口氣扣下扳機。「砰」的一聲槍響,遠處的靶子晃了晃,沒倒。旁邊的兵卒跑過去查看,回來時滿臉興奮:「中了!八環!」
孫大柱笑著道:「第一次摸這新銃,能中八環,已經是好手了!再試試?」
林文遠點點頭,重新裝彈,再次舉銃瞄準。又是一聲槍響,這次遠處的靶子應聲倒地。兵卒跑過去把靶子扛了回來,正中靶心,是個實打實的十環。
林文遠把銃遞還給孫大柱,由衷贊道:「好銃!果然名不虛傳。」
孫大柱摸著槍管,笑得一臉驕傲:「陛下早就吩咐過,銃要打得越來越遠,射速越來越快。我們研究院十幾號人,琢磨了三個多月,才改出這一支。連火藥都重新配了方子,炸膛的概率比舊銃少了一半!」
林文遠點點頭:「諸位為了這新銃費心了,我回去之後,定會把詳情一字不落地奏報給陛下。」
當天下午,林文遠就回到祕書監,把新銃的試射情況、參數細節、工匠的改良思路,寫了一份詳詳細細的報告,當天就送進了御書房。
傍晚時分,陳良再次走進御書房。
林昭正靠在御座上,手裡拿著那份報告,聽見腳步聲,沒抬頭,開口問道:「新銃的事,你看了?」
陳良躬身回話:「回陛下,看了。實測射程一百五十步,比舊銃遠五十步,火藥配方改良後,炸膛率減半。」
林昭把報告放在御案上,沉聲道:「告訴研究院,接著改。一百五十步不夠,要能打到兩百步,兩百步不夠,就三百步。銃要越打越遠,炮要越造越響。銀子不夠,讓他們找戶部要,戶部不給,讓他們直接來找朕。」
陳良躬身應下。
林昭又道:「祕書監那邊,你多盯著點。告訴那三十個年輕人,奏章要看得仔細,旨意要擬得明白,該駁回的駁回,該留中的留中,拿不準的,立刻報上來。他們是朕選出來的人,好好練,日後朝堂上,有他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