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開張(2)
沈懷文示意櫃上的年輕吏員上前,自己則站在一旁,看著那堆大小不一、成色駁雜的碎銀——有剪得歪歪扭扭的銀角子,有磨得沒了紋路的半塊銀錠,甚至還有幾枚嵌在銀蠟裡的碎銀屑,一看就是走南闖北的行腳商販,常年跟各色鋪子交易攢下的。
驗銀的老匠師是從鑄幣坊特意調來的,一雙眼睛辨了三十年銀貨,指尖捏起碎銀掂一掂分量,對著光掃一眼色澤質地,再用指尖捻過銀面辨軟硬,成色分量便分毫不差。他挨個核驗完畢,對著沈懷文躬身報數:「沈大人,統共折足色紋銀三兩二錢四分,無鉛錫夾餡,無灌鉛造假。」
年輕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湊了半步:「真的?我前兒去西市的銀鋪,人家說我這碎銀成色雜,扣了我半錢火耗,還收了我二十文的傾銷錢,你們這兒不扣?」
沈懷文溫聲開口:「大華銀行奉陛下旨意開辦,只認足色分量,凡核驗無誤的銀貨,一概不扣額外火耗,不收銀兩折兌的工錢。你這三兩二錢四分,想怎麼兌?」
年輕人搓了搓手,臉上帶著點侷促的興奮:「我是往南邊跑絲綢運貨的,往常帶銀子,沉甸甸的不說,過關卡怕被搶,住店怕被偷,碎銀子每次交易還要找鋪子稱,麻煩得很。聽說你們這兒的銀票,全國各地的分行都能兌?」
「正是。」沈懷文點頭,「眼下南京、杭州、廣州三處的分行已籌備妥當,下月便正式開張,後續各州府的分行也會陸續落地。你手裡的銀票,但凡華夏銀行的鋪面,無論南北,皆可足額兌取銀錢,分毫不差。」
「那太好了!」年輕人一拍大腿,「給我兌三張一兩的銀票,剩下的二錢四分,全給我兌成銅錢!」
吏員應聲辦事,先按規程填了銀票,三張一兩的票面,依次蓋好方印、騎縫章,背面的發行年月處蓋了特製油墨的圓章,又在邊角處填了對應千字文密押,雙手遞到年輕人面前。年輕人學著先前那掌櫃的樣子,對著窗外的天光一張一張看,指尖摸著紙裡細密的蠶絲紋,又翻來覆去看了印章暗記,才小心翼翼疊好,塞進了貼身最裡層的兜肚。
剩下的二錢四分銀子,按市價折了兩百四十文銅錢,吏員數得清清楚楚,用麻線串好遞過去。年輕人掂著沉甸甸的錢串,又摸了摸懷裡平整的銀票,對著沈懷文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大人!這玩意兒可比揣著碎銀子跑江湖省心多了!」說罷,腳步輕快地出了門,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街面的人流裡。
沈懷文看著他的背影,先前被老漢拒絕時堵在胸口的那點滯澀,終於散了些。
辰時過半,日頭漸漸升了起來,街面上的人流多了,銀行門口探頭探腦的人也越來越多。先前出去的綢緞莊掌櫃、跑貨的年輕人,想來是跟相熟的人說了這裡的便利,陸陸續續又進來不少做買賣的商戶。
有開米行的掌櫃,揣著五十兩銀子,要兌五張十兩的銀票,說是下個月要去江南收糧,帶銀票比帶銀箱安全百倍;有開客棧的老闆,攢了小半年的碎銀,零零散散湊了八十多兩,全兌成了整額銀票,說再也不用每月找銀匠熔錠子,平白虧了火耗;還有幾個結伴來的腳夫,一人兌了一張一兩的銀票,說是要寄回鄉下老家,等老家的分行開了,家裡人就能取出來用,比託同鄉捎帶穩妥,再也不怕被人剋扣拐跑。
日頭到正午的時候,櫃上已經忙得腳不沾地。先前四個端坐著不敢動的年輕吏員,此刻個個額頭見了汗,手裡的筆卻沒停,填票、蓋章、核數、登帳,一絲不亂——這些規程,他們在祕書監裡反覆練了三個月,閉著眼都能走完全套流程。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進來三個穿著錦袍的男人,為首的那個留著山羊鬍,手裡轉著兩個玉核桃,進門就掃了一圈櫃檯,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屑。身後兩個跟班模樣的,也抱著胳膊,一臉挑刺的樣子。
沈懷文一眼就認出來,為首的是京城最大的私錢莊「裕通號」的掌櫃王茂才。這裕通號在京城開了二十多年,南北各省都有分號,是民間錢莊裡的頭一份,如今朝廷開了官辦銀行,他自然是坐不住的。
王茂才走到櫃檯前,也不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張剛兌出去的一兩銀票,「啪」地拍在櫃檯上,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聽說你們這銀票,見票即兌,分文不扣?」
櫃上的吏員抬頭,不卑不亢:「正是。大華銀行銀票,無論何時何地,見票即兌足額銀錢,絕不剋扣。」
「好。」王茂才抬了抬下巴,「那給我兌了。我不要銅錢,就要你們新定的華元銀幣。」
這話一出,屋裡原本辦業務的商戶都停了手,齊刷刷看了過來。誰都知道,新銀幣只鑄了樣幣,還沒大規模流通,王茂才這擺明瞭是來挑事的——若是兌不出來,這銀行「見票即兌」的名頭,剛開張就砸了。
吏員臉上沒慌,轉頭看向沈懷文。沈懷文微微點頭,吏員立刻轉身進了後堂,不過片刻,就捧著個託盤出來。託盤上鋪著紅綢,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枚嶄新的華元銀幣,陽光底下,銀幣泛著勻淨的銀光,邊緣的細齒規整細密,正面「華元銀幣」四個字清晰挺拔。
吏員拿起一枚,雙手遞給王茂才:「客人,您的一兩銀票,兌華元銀幣一枚。此幣九成銀一成銅,實重庫平七錢二分,合純銀六錢四分八釐,足額對應市面一兩紋銀,您可核驗。」
王茂才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們真的拿得出新銀幣。他捏起銀幣,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尖摸了摸字口和齒邊,扔在櫃檯上,聽著那清越綿長的脆響,臉色變了變。他做了一輩子銀錢生意,一掂一聽,就知道這銀幣的成色分量分毫不差,比市面上那些雜色銀錠規矩百倍。
他身後的跟班湊上來,低聲道:「掌櫃的,要不……」
王茂才擺了擺手,捏著那枚銀幣,又看了看沈懷文,最終沒說出什麼挑刺的話,只拱了拱手,帶著人轉身走了。
屋裡的商戶們看著這一幕,原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有人當場就改了主意,原本只打算兌銀票的,轉身就把隨身帶的銀子全存進了銀行,還有人追著問定期存款的利息規矩。
到了傍晚酉時,鋪門關上,屋裡終於靜了下來。
四個吏員癱坐在椅子上,揉著寫得發酸的手腕,臉上卻全是興奮。老匠師收拾著驗銀的戥子,嘴裡還唸叨著今日收的碎銀裡,竟有三成是成色不足的劣銀,虧得他經手銀貨幾十年,一眼就辨出了貓膩,半分沒混過去。
沈懷文站在大案前,看著帳房先生一筆一筆盤點今日的帳目,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在空蕩的屋裡格外清晰。
「沈大人,盤點完了。」帳房先生放下筆,躬身回話,「今日共收存銀:活期一千二百六十兩,定期三千八百兩;兌出銀票總額八千七百四十兩;收兌碎銀、雜銀折足色紋銀共計五千一百兩。出入帳目完全相合,無一筆錯漏。」
沈懷文看著帳冊上的數字,長長舒了一口氣。他早上來的時候,只想著能不冷場就好,沒料到開張第一天,就有了近五千兩的存銀,兌出去的銀票也近萬兩。
他轉身看向門口,夕陽的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門頭上那塊黑檀木匾,在暮色裡依舊清晰,白底黑字的「銀行」二字,筆鋒沉穩,藏著千鈞之力。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宮裡的御書房裡,林昭聽完太監回稟的開張詳情,指尖摩挲著案上那枚定版的華元銀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底下侍立的戶部尚書低聲道:「陛下,裕通號的王茂才今日去了銀行鬧事,雖沒討到好處,但民間那些私錢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還有,今日存錢的多是商戶,尋常百姓還是少,大多還是信不過紙片片,只認真金白銀。」
林昭放下銀幣,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已經漫上了宮牆。
「急什麼。」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信用這東西,不是一天立起來的。他們信不過銀票,朕就給他們足夠的時間,讓他們親眼看著,拿著這張紙,在哪都能兌出足額的銀錢,不會缺斤短兩,不會剋扣火耗,不會兌不出來。」
他頓了頓,指尖叩了叩案上的鑄幣章程:「新錢的鑄造,再加派人手,三個月內,首批華元通寶、華元銀幣,必須鋪滿京城及各州府的市面。百姓認銅錢,認銀子,那朕就讓他們先用上新錢,等他們認了朕鑄的錢,自然就會認朕發的票。」
「至於那些私人錢莊。」林昭的眼神冷了幾分,「他們安分守己,便容他們一口飯喫。若是敢暗地裡攪局,操縱銀價,拒收銀票,甚至私造假幣,那朕的華夏律,也不是擺著看的。」
戶部尚書躬身垂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