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回家
# 第2章回家
林昭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窗紙透著白光,院子裡有鳥叫。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承塵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過了一遍昨天的事。
朱重八。皇覺寺。二十二歲。至正四年,死了四口人。
還有那雙眼睛。
「來福。」他喊了一聲。
門吱呀推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廝探進頭來:「少爺醒了?我給您打水去。」
「昨兒那個和尚呢?」
來福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少爺,那和尚……走了。」
林昭坐起來,靠在床頭。
「走了?」
「是。」來福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天沒亮就走的。小的攔了,他說不叨擾了。臨走把少爺給的東西都帶走了,五兩銀子,五貫銅錢,還有那包幹糧餅子,一個子兒沒剩。」
林昭聽完,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來福看得莫名其妙:「少爺,您笑什麼?那和尚……那和尚把東西全拿走了!那可是五兩銀子五貫錢啊!」
林昭擺擺手,笑得更開了。
「拿走了好,拿走了好啊。」他掀開被子下床,
來福撓撓頭,完全沒聽懂自家少爺在說什麼。
「人呢?往哪邊去了?」
「往北。」來福說,「小的追出去看了,走得挺快,估摸著出鎮子了。」
林昭點點頭,心情大好。
「伺候穿衣。我去見我爹。」
林家大宅分前後兩進。前院是正廳、偏廳、書房,後院住人。林昭穿過月洞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東走,在東廂房門口停下。
「爹,起了嗎?」
「進來。」
林昭推門進去。
屋裡點著薰香,淡淡的檀木味。林昭的父親林伯廉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卷書。他四十出頭,穿著半舊的直裰,面容清瘦,看著像個教書先生,不像個地主。
但林昭知道,這個看起來溫和的中年人,才是這偌大家業真正的主事人。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昨兒的冠禮還滿意?」林伯廉放下書,看著兒子。
「笑得臉酸。」林昭在他對面坐下,「爹,我跟您說個事。」
「說。」
「咱們回陝西吧。」
林伯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盯著兒子看了片刻,沒有說話。窗外的晨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屋裡的薰香嫋嫋上升,細細的一縷。
「事情辦好了?」林伯廉問。
林昭點頭:「好了。」
「已經見到人了。」
林伯廉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背對著林昭。
「就是他?」
「是。」
「什麼樣的人?」
林昭想了想,說:「二十二歲。皇覺寺的和尚。至正四年,旱災蝗災瘟疫,半個月死了四口人。賣身替人出家,才換了一塊地埋人。」
林伯廉回過頭。
「你確定?」
「爹,」林昭笑了笑,「您咱們來這兒等,一等就是一年。昨兒冠禮,那和尚就堵在門口,非要見主人家。您說這事兒巧不巧?」
林伯廉沒說話。
「他看見我這玉佩的時候,頓了一下。」林昭指了指腰間的羊脂玉,「就那麼一下。一般人不會這麼看東西。他在估量我,在想我是什麼人。」
林伯廉走回椅子邊,重新坐下。
「然後呢?」
「然後我請他吃了頓飯。」林昭說,「聽他講了講家裡的事。他走的時候,我留他住下。今兒一早,他走了。我給的盤纏,五兩銀子五貫錢,還有乾糧,他全帶走了。」
林伯廉的眉毛動了動。
「全帶走了?」
「帶走了。」林昭笑得有些得意。」
林伯廉看著兒子,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他叫什麼?」
「朱重八。」
屋裡安靜下來。
林伯廉點點頭,不再多問。
「收拾東西吧。」他說,「明天一早動身。」
日頭漸漸高了。
林家大宅裡開始忙亂起來。
來福跑進跑出,額頭上全是汗。他把林昭的衣裳從柜子裡抱出來,一件件疊好,塞進藤箱。書桌上的筆墨紙硯,收進書匣。床頭那幾本閒書,捆成一紮。
「少爺,這件氅衣帶不帶?」
「帶。」
「那雙鹿皮靴子呢?」
「帶。」
「那套茶具——」
林昭正在窗邊看信,頭也不抬:「你看著辦。別把不該扔的扔了就行。」
來福應了一聲,繼續手忙腳亂地收拾。
林昭把手裡的信折好,塞進懷裡。那是昨天晚上收到的,從陝西來的。信上只有八個字:時機將至,慎行速歸。
他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下人。幾個婆子正在晾曬被褥,兩個小廝抬著一口箱子往後院走,老鄭站在廊下,對著帳本指指點點。
陽光很好。三月的天,不冷不熱。院子裡的梨花開了,白白的一樹。
林昭忽然想起那個和尚。二十二歲,瘦得皮包骨,穿著打滿補丁的僧衣。懷裡揣著他的五兩銀子五貫錢,還有一包幹糧餅子,往北走了。
北邊是鳳陽,是黃河。
而他要去的是陝西,是西邊。
兩個人,兩條路。
林昭笑了笑。也好。緣分這東西,點到為止就行。留得太深,反倒不美。
「少爺!」來福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您的玉佩收哪兒?就昨兒戴的那塊。」
林昭摸了摸腰間。
「在我這兒。
來福探出頭,看著他。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玉佩。羊脂玉,潤得像凝了一汪油。他把玉佩舉起來,對著陽光照了照。玉是通透的,光從裡面透出來,溫溫潤潤。
「少爺,您看什麼呢?」
林昭把玉佩收進懷裡。
「沒什麼。「接著收拾吧。」
午時剛過,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兩口大箱子,三個藤箱,一捆書,幾個包袱。整整齊齊碼在後院廊下。
林伯廉站在院子裡,和老鄭說著什麼。老鄭連連點頭,臉色卻不太好看。
林昭走過去。
「怎麼了?」
老鄭看見他,趕緊行禮:「少爺,您來得正好。老爺剛才吩咐,讓老奴留下來賣宅子,隨後再趕上去。老奴是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追不上。」老鄭苦著臉,「這宅子又不是說賣就能賣的,萬一拖個一年半載……」
林昭笑了。
「老鄭,你跟我爹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老爺還是少爺的時候我就跟著了。」
「二十年,還不明白我爹的性子?」林昭看了一眼他爹,林伯廉正背著手,看著那棵梨樹,「他說讓你隨後追上來,那你就一定要追上來。至於宅子——」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給老鄭。
「拿著。」
老鄭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張房契。
但不是林家大宅的房契。是鎮上另一處宅子的,三進三出,比這個還大些。房契上寫的,是老鄭的名字。
「少爺,這……」
「這半年你跟著我跑前跑後,辛苦了。」林昭說,「那宅子不算什麼,等你把這邊的事辦完,住也好,賣也好,隨你。」
老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看看林昭,又看看手裡的房契,眼眶有點紅。
「少爺,老奴……」
「行了。」林昭拍拍他的肩膀,「宅子的事你看著辦。賣了好價錢,你自己留兩成。辦完就追上來,我們在陝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