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降兵的真相
# 第27章降兵的真相
至正十九年九月,一個消息從東邊傳來,震動了整個關中。
元廷調動十萬大軍,由擴廓帖木兒率領,從河南出發,直撲潼關。
擴廓帖木兒是察罕帖木兒的養子,年僅二十六歲,卻已在河南戰場打出了名聲。劉福通在他手裡吃過虧,李思齊被他壓得抬不起頭,就連元廷的那些老將,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
這次他率十萬大軍西徵,擺明了是要替養父報仇,奪回甘肅,踏平關中。
消息傳到西安,林昭召集眾將議事。
地圖攤在案上,陳良指著潼關的位置。
「擴廓帖木兒大軍已過洛陽,預計十天後抵達潼關。我軍若守城,潼關險要,易守難攻,他十萬人也啃不下來。」
他頓了頓。
「但元帥說過,最好的防守是進攻。參謀部擬了兩個方案:一是固守潼關,消耗敵軍銳氣;二是主動出擊,在潼關以東的平原上與他決戰。」
林昭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擴廓帖木兒這人怎麼樣?」
陳良翻出一份情報。
「二十六歲,善騎射,通兵法,在河南打過不少勝仗。但他有個毛病——年輕氣盛,沒吃過什麼大虧。察罕帖木兒一死,他急著報仇,可能會急躁冒進。」
林昭點點頭。
「那就讓他更急一點。」
他站起來。
「傳令下去,第一、第二、第四、第五軍集結,共十五萬人,三日後出發。第三軍留守關中,以防其他方向。」
「告訴擴廓帖木兒,我在潼關等他。他要報仇,就來。」
眾將抱拳:「是!」
三日後,十五萬大軍從西安出發,浩浩蕩蕩向東開進。
七日後,大軍抵達潼關。
林昭沒有進城,而是在關外十裡處紮營。十五萬人的營寨連綿數十裡,旌旗如雲,號角震天。
他在等擴廓帖木兒來。
三天後,擴廓帖木兒的大軍出現在地平線上。
十萬人的隊伍鋪天蓋地,騎兵在前,步卒在後,陣列森嚴。擴廓帖木兒騎在一匹白馬上,身披銀甲,手持長槍,遠遠眺望著林昭的營寨。
「那就是林昭的兵?」他問身邊的副將。
副將看了看,臉色有些凝重。
「大帥,他的人數……比咱們多。」
擴廓帖木兒冷笑。
「人多有什麼用?烏合之眾,一觸即潰。」
他舉起長槍。
「傳令,列陣!」
十萬大軍開始列陣。騎兵分兩翼,步卒居中,弓箭手在前。陣列整整用了兩個時辰才完成。
林昭站在高坡上,看著遠處的元軍。
「擴廓這小子,有兩下子。」徐虎說,「陣列挺整齊。」
林昭點點頭。
「讓他列。列好了,咱們再打。」
他看向陳良。
「參謀部有什麼方案?」
陳良指著地圖。
「擴廓年輕氣盛,肯定會先攻。我軍以逸待勞,先守後攻。等他衝累了,第四軍重騎從側翼殺出,一舉破敵。」
林昭點點頭。
「就這麼辦。」
第二天一早,擴廓帖木兒下令進攻。
戰鼓擂響,元軍開始前進。
弓箭手在前,一邊前進一邊放箭。箭矢如雨,鋪天蓋地射向林昭的營寨。
林昭的兵躲在盾車後面,一動不動。
元軍越來越近。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放!」
三百門火炮同時怒吼。
炮彈呼嘯著砸進元軍陣中,血肉橫飛,慘叫震天。前排的弓箭手瞬間倒下上千人,陣列出現幾十個缺口。
擴廓帖木兒臉色一變。
「衝!給我衝上去!貼近了他們就不敢放炮了!」
元軍吶喊著往前衝。
神機師五千火銃手列隊上前,在盾車掩護下,對著衝來的元軍一輪齊射。
砰!砰!砰!
白煙升騰,彈丸如雨。衝在最前面的元軍紛紛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
三排輪射,連綿不絕。元軍衝了一波,死了一波,再衝一波,再死一波。
擴廓帖木兒的臉色開始發白。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打法。
火炮轟完火銃射,火銃射完火炮轟。他的兵根本衝不進去。
「大帥,退吧!」副將喊道,「傷亡太大了!」
擴廓帖木兒咬著牙。
「不退!給我衝!誰退殺誰!」
但就在這時,他的側翼忽然亂了。
刀疤周帶著兩千重騎從側面殺出,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直插元軍側翼。人和馬都披著重甲,槍尖如林,衝進步卒陣中如入無人之境。
元軍側翼瞬間崩潰。
擴廓帖木兒瞪大眼睛。
「快!調騎兵攔住他們!」
他的騎兵剛動,趙英帶著第二軍的八千輕騎也殺了出來。兩支騎兵撞在一起,刀光劍影,人仰馬翻。
但擴廓帖木兒的騎兵太少,根本攔不住。
重騎繼續衝鋒,直奔中軍大旗。
擴廓帖木兒的手開始發抖。
「撤!快撤!」
中軍大旗開始後退。
旗一動,全軍都看見了。
十萬大軍,瞬間崩潰。
林昭站在高坡上,看著四散奔逃的元軍,忽然皺起眉頭。
他看見了奇怪的一幕。
那些潰逃的元軍,沒有往東跑,而是往西跑——往他這邊跑。
而且,他們跑著跑著,就扔下兵器,跪在地上,高舉雙手。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
越來越多。
「這是……」徐虎愣住了,「投降?」
林昭沒說話。
他看見那些跪在地上的元軍,越來越多,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戰場。
擴廓帖木兒帶著殘兵敗將往東逃竄,頭也不敢回。
而他的身後,至少有上萬人跪在地上,等著被收編。
戰鬥在午時結束。
林昭站在戰場上,看著黑壓壓的降兵,臉色古怪。
「統計出來了嗎?」
徐虎跑過來,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將……元帥,數出來了。三萬七千多人。」
林昭沉默了。
三萬七千多。
他的十五萬人,傷亡不到兩千。
對方十萬人,逃走的不到六萬,剩下的全投降了。
「這不對。」林昭說,「這仗打得……不對。」
徐虎撓頭。
「元帥,咱們贏了還不好?」
林昭搖搖頭。
「不是好不好。是太快了。擴廓帖木兒不是草包,他十萬大軍,怎麼打成這樣?」
他走到一個降兵面前。
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士兵,滿臉泥汙,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你叫什麼?」
那士兵抖得更厲害了。
「小……小人叫張狗兒……」
林昭蹲下來,看著他。
「張狗兒,我問你,你們為什麼投降?」
張狗兒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恐懼和茫然。
「將……將軍,小人……小人不想打……」
「不想打?為什麼?」
張狗兒猶豫了一下,小聲說。
「小人聽……聽說,將軍這邊……種地不用交租,還給分地……」
林昭愣住了。
旁邊一個降兵也抬起頭。
「將軍,俺也聽說了。俺家在河南,種地交六成租,一年到頭吃不飽。俺哥去年跑陝西來了,說是在將軍這邊分了八畝地,今年收成夠吃兩年……」
另一個降兵也開口。
「將軍,俺是河北的,被抓來當兵,每月餉銀還不夠買糧。俺想種地,俺不想打仗……」
林昭站起來,看著那些降兵。
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七嘴八舌說起來。
「俺聽說將軍這邊免稅……」
「俺聽說將軍這邊當兵有餉銀,戰死有撫恤……」
「俺聽說將軍這邊不殺俘虜……」
「俺聽說……」
林昭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得無奈,笑得複雜,笑得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徐虎湊過來。
「元帥,他們這是……」
林昭看著他。
「你聽明白了嗎?」
徐虎撓頭。
「好像……是來投奔咱們的?」
林昭點點頭。
「對。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投奔的。擴廓帖木兒帶著十萬人來打咱們,結果三萬多人在戰場上直接投降——不是怕死,是想來種地。」
徐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旁邊的陳良也沉默了。
良久,他開口。
「元帥,這……這是好事啊。民心所向,兵心所向。」
林昭嘆了口氣。
「好事是好事。但三萬多降兵,怎麼安置?」
他轉身往回走。
「先收攏起來,分營安置。告訴他們,願意留下的,按規矩辦。不願意留下的,發乾糧路費,讓他們回家。」
徐虎抱拳:「是!」
三天後,降兵營地。
三萬七千人,被分成十個營,每營三千多人,由第一軍的幾個師分別管理。
林昭站在營地裡,看著那些降兵。他們已經被收走了兵器,換上了統一的號衣,正在排隊領飯。
隊伍很長,但很安靜。沒有人擠,沒有人搶,沒有人鬧事。
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走過來,撲通跪在林昭面前。
「將軍!俺想留下!俺能種地,也能打仗!」
林昭看著他。
「你叫什麼?」
「俺叫王鐵柱,河南人,被抓來當兵五年了。俺聽說將軍這邊分地,俺想留下種地!」
旁邊又跪下一個。
「將軍,俺也想留下!俺家就剩俺一個了,回去也沒地方去!」
又跪下一個。
「將軍,俺也是!」
「將軍,俺也是!」
林昭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降兵,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起手,讓他們安靜。
「想留下的,可以。但得按我的規矩辦。」
他頓了頓。
「第一,你們得先參加訴苦大會。」
降兵們面面相覷。
「訴苦大會?啥是訴苦大會?」
林昭看向徐虎。
「讓各營的教導員組織。每個營開三天會,讓他們說說自己為什麼當兵,在元軍那邊過的是什麼日子,為什麼要投降。」
「說完了,願意留下的,編入新兵營,按新兵規矩練三個月。練好了,分到各部隊。練不好,繼續練。」
「不願意留下的,發半個月乾糧,十文錢路費,讓他們回家。願意種地的,告訴他們在咱們地盤上怎麼落戶、怎麼分地。」
徐虎抱拳:「是!」
訴苦大會開始了。
第一營的營地裡,三千多個降兵坐在地上,圍成一圈。中間站著一個教導員,是第一軍的老兵,跟著林昭從山裡出來的。
「今天,咱們開個會。」教導員說,「不說別的,就說你們自己。你們誰願意說說,為什麼當兵?」
安靜了一會兒。
一個年輕士兵站起來。
「俺先說。俺是河南人,家裡八口人,種二十畝地,交六成租,年年不夠吃。前年旱災,俺爹餓死了,俺娘帶著俺弟改嫁了。俺沒地方去,被抓來當兵。五年了,俺沒拿過一分工錢,沒吃過一頓飽飯。俺不想當兵,俺想種地。」
他說完,眼圈紅了。
旁邊一個中年士兵站起來。
「俺是山東人,家裡七口人,種三十畝地。前年鬧蝗蟲,顆粒無收。俺帶著俺弟出來逃荒,半路被元軍抓了。俺弟才十五,死在軍營裡。俺想給他收屍,他們不讓,扔亂葬崗了。」
他蹲下去,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又一個站起來。
「俺是河北人,家裡種地,交不起租,被地主收了地。俺爹去找地主理論,被打斷了腿,沒錢治,死了。俺娘跟著也走了。俺一個人,被抓來當兵。俺不想打仗,俺就想有個地種,能活下去。」
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
三千多人,沒有一個說自己當兵是自願的。沒有一個說自己過的是人日子。
第二營,第三營,第四營……
同樣的場景,在每一個營地上演。
三天後,各營的統計報上來。
三萬七千降兵,願意留下的,三萬二千人。願意回家的,五千人。
願意留下的,都參加了訴苦大會。大多數人在大會上哭過。大多數人說,這輩子第一次有人聽他們說這些。大多數人說,原來將軍這邊的人,也是從苦日子過來的。
願意回家的,領了乾糧路費,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的時候,很多人都哭了。
「將軍,俺回去告訴俺村裡人,這兒能活人!」
「將軍,俺回去把俺哥也叫來!」
「將軍,您等著,俺安頓好了就回來當兵!」
林昭站在營地邊上,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徐虎站在他身後。
「元帥,您怎麼了?」
林昭搖搖頭。
「沒什麼。就是忽然想起當年在山裡的時候。」
他轉過身。
「那時候我問你,兄弟們跟著咱們,圖什麼?你說,圖活命。」
徐虎點點頭。
「現在,這些降兵跟著咱們,也圖活命。」
林昭看著他。
「所以,咱們得讓他們活。活得好,活得有奔頭。」
徐虎咧嘴笑。
「元帥放心,咱們這兒,活得好的人多著呢。」
林昭笑了。
他抬起頭,看向東邊。
那邊,擴廓帖木兒帶著殘兵敗將,正在往河南逃竄。
下次再來,他還能帶多少兵?
那些兵,又有多少會直接投降?
林昭忽然有些同情他了。
但他很快收起這個念頭。
戰爭不是遊戲。同情敵人,就是對自己人殘忍。
「傳令下去,新兵營擴編,把這三萬二千人練出來。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他們能打仗。」
徐虎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