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農本

我:開局給了朱元璋一碗飯·鐵柱是鐵柱·4,847·2026/5/18

# 第29章農本 至正十九年,臘月初八。   林昭帶著一隊親兵,在關中各縣轉了一個半月。   這是他的老習慣。每年冬天,只要不打仗,他就要下去走走。看看新政推得怎麼樣,聽聽老百姓說什麼,摸摸實情。   今年走的地方特別多。藍田、渭南、華州、臨潼、鹹陽、興平……一路走過來,看了新辦的學校,看了新練的兵,看了那些書記官怎麼幹活,也看了老百姓的日子。   總體還行。   學校開了十七所,招了四千多個孩子。那些從山裡出來的年輕校長,一個個幹勁十足,帶著本地招的先生,按林昭編的教材教。孩子們念得搖頭晃腦,認字的認字,算帳的算帳,比過年還熱鬧。   軍隊的思想教育也搞起來了。宣講隊的老兵們下到連隊,講故事、拉家常、說苦處。不少新兵聽得直抹眼淚,說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問自己家的事。各軍的教導員報上來,說士氣比以前高了,逃兵少了,訓練也更認真了。   書記官們還在各村盯著。這一年多下來,那些鄉老裡長都學乖了,知道瞞不住,也不敢再亂來。老百姓有冤屈敢告了,有事敢說了。   一切都挺好。   但林昭心裡總有一塊石頭壓著。   糧食。   走到第十天的時候,他在渭南城外的一個村子裡,和一個老漢聊了半個時辰。   老漢姓秦,七十多歲了,種了一輩子地。他家分了八畝地,今年打了三十多石糧,交了稅,還剩二十多石。一家人吃得飽穿得暖,老漢笑得合不攏嘴。   林昭問他:「老人家,這八畝地,還能打更多糧嗎?」   老漢愣了一下。   「將軍,這已經夠多了。俺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麼好的收成。」   林昭又問:「要是換個好種子呢?要是肥更足呢?要是澆水更及時呢?」   老漢想了想,搖搖頭。   「將軍說的這些,俺不懂。種子都是自己留的,哪年哪塊地打得多,就留哪塊的種。肥是豬糞牛糞,有多少用多少。澆水看天,老天爺賞臉就多收,不賞臉就少收。」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這就是這個時代的農業。靠天吃飯,靠經驗種地。收成好壞,全看老天爺臉色。風調雨順,就有糧吃。旱了澇了蝗了,就餓死人。   關中今年豐收,是因為老天爺賞臉,不是因為種田的法子有多好。   如果明年不賞臉呢?後年呢?   二十萬大軍,五百萬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糧?   他算過。一個人一天一斤糧,五百萬人一天就是五百萬斤,合五萬石。一年下來,一千八百萬石。   今年關中加甘肅,夏收秋收加起來,總共不到三百萬石。   差得遠。   第十九天,林昭在興平遇到另一個老漢。   這個老漢姓孫,七十多了,但精神矍鑠,說起種田的事來頭頭是道。   林昭問他:「老人家,你種了一輩子地,覺得什麼最重要?」   孫老漢想了想。   「種子。」   林昭眼睛一亮。   「種子?」   孫老漢點頭。   「俺年輕的時候,村裡有戶人家,年年收成比別人家多兩成。俺去看了,人家用的種子好。後來俺也換了人家的種子,果然收成多了。可惜那戶人家後來搬走了,俺的種子越種越差,收成又回去了。」   林昭問:「種子為什麼會變差?」   孫老漢撓頭。   「俺也不懂。反正種幾年就不行了,得換。」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為什麼。   這個時代的農民,不懂選種育種。他們只是留下收成好的地塊的種子,第二年繼續種。種幾年,品種退化,收成就下來。再換一批,再退化,再換。   沒有積累,沒有改良,沒有科學。   他忽然想起在一千多年後一位老人的農業科普。雜交水稻,選種育種,良種推廣,化肥漚制,水利灌溉……這些,能不能搬到這個時代來?哪怕只有一些。   第二十三天,林昭在鳳翔遇到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姓李,是個佃戶出身,剛分到地。他家的地,比別人家的多收兩成。林昭問他為什麼,他說:   「俺爹教俺的。選種的時候,挑那些穗大粒飽的,單獨收起來,第二年種。漚肥的時候,把豬糞牛糞和人糞混在一起,再摻些草灰,漚得久一點。澆水要看天,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得在莊稼最需要的時候澆。」   林昭眼睛更亮了。   「你爹呢?」   年輕人低下頭。   「去年沒了。累的。」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你願意把你爹教你的這些,教給別人嗎?」   年輕人抬起頭。   「將軍,俺願意。種地的事,俺最在行。」   第二十八天,林昭在華州遇到一個婦人。   四十來歲,姓馬,是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種地。她家的地,比別人家多收三成。林昭問她怎麼做到的,她說:   「漚肥。」   林昭一愣。   「漚肥?」   馬氏點頭。   「俺娘家是養牲口的,從小就會漚肥。豬糞牛糞馬糞,加上草灰爛葉子,再澆上水,堆起來,隔幾個月翻一翻。漚出來的肥,比那些直接上地的肥好使。」   林昭追問:「你怎麼知道漚出來的肥好使?」   馬氏笑了。   「將軍,俺種了二十年地,哪塊地用了啥肥,收成咋樣,俺心裡有數。」   林昭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專家。   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靠經驗、靠觀察、靠琢磨,知道什麼種子好,什麼肥管用,什麼時候澆水。他們沒有理論,沒有科學,但他們有實實在在的經驗。   這些經驗,如果能收集起來、總結起來、推廣出去,能多打多少糧?   第三十五天,林昭回到西安。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又關了三天。   三天後,他召集所有人開會。   還是那些人。五個軍的軍長、參謀部的人、政務司五司的司長、還有幾個縣令。   林昭開門見山。   「咱們的糧,不夠。」   眾人面面相覷。   徐虎說:「元帥,今年不是大豐收嗎?糧倉都快裝不下了。」   林昭看著他。   「今年豐收,是因為老天爺賞臉。明年不賞臉怎麼辦?後年不賞臉怎麼辦?二十萬人,五百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你算過嗎?」   徐虎不說話了。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些天,我走了幾十個村子,看了幾百戶人家。發現一件事。」   他轉過身。   「咱們的老百姓,種地靠的是老天爺,靠的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法子。老天爺賞臉,他們就吃飽。老天爺不賞臉,他們就餓。老法子好,他們就多收點。老法子不好,他們就少收點。」   「這是不對的。」   他看著屋裡的人。   「咱們打仗,講究謀略,講究練兵,講究裝備。種地,也得講究。也得有謀略,有方法,有研究。」   王舉人試探著問:「元帥的意思是……」   林昭走回案前,拿出一份剛寫的文書。   「我要成立一個新部門,叫農政司。」   眾人愣了。   農政司?   林昭說:「這個司,專門管種地的事。但不是管老百姓怎麼種,是研究怎麼種得更好。」   他展開那份文書。   「第一,找種子。在全勢力範圍內,找那些種地種得好的老人、年輕人。讓他們把自家的種子交上來,登記在冊。哪家的種子收成好,明年就多種哪家的。」   「第二,選種子。把這些好種子,單獨種一塊地,一年一年選,選出最好的。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有一天,能選出比現在好得多的種子。」   「第三,漚肥。找那些會漚肥的好手,讓他們教別人。豬糞、牛糞、人糞、草灰、爛葉子,怎麼配,怎麼漚,怎麼用。推廣到家家戶戶。」   「第四,育苗。找那些會育苗的,專門研究怎麼讓苗長得壯,怎麼移栽成活率高。」   「第五,水利。現在的水利,靠的是老百姓自己挖溝挖渠,不成系統。農政司要派人勘察地形,規划水渠,組織老百姓修。一戶出工,全村受益。」   他頓了頓。   「最重要的一點,這些事,不是讓老百姓自己琢磨。農政司的人下去,找那些懂行的,問他們怎麼做的,記下來,整理出來,然後推廣。」   他看向王舉人。   「王先生,你猜,那些懂行的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王舉人想了想。   「他們不識字?」   林昭點頭。   「對。不識字。有經驗,說不出。會幹活,寫不出。所以,農政司要配書記員。那些老農說什麼,書記員記什麼。記完了,整理成冊,印出來,發到各縣各村。我不要什麼勸農令,勸農書。我要的是這縣,那個城。分別幾月幾號育苗,天熱怎麼育苗,天冷又怎麼育。種要種幾根,種多寬。下幾斤肥,肥怎麼撒。」   他看向張敬之。   「民政司那邊,負責全力配合。哪些地方需要修水利,哪些地方需要推廣新種子,哪些地方需要派人去指導,你們和農政司商量著辦。」   張敬之拱手:「是。」   林昭看向陳良。   「參謀部那邊,也配合。各軍的軍官士兵,休整的時候幫著修水利。各軍的宣講隊,要把種地的事也講一講。」   陳良拱手:「是。」   最後,林昭看向所有人。   「這個農政司,我親自抓。司長暫缺,先由我兼著。各縣設農政員,從當地找懂行的,不識字的配書記員。各村的書記官,也要管這事。」   他站起來。   「咱們現在有二十萬大軍,有五百萬人,有八百裡關中,有兩千裡河西。但如果沒有糧,這些都沒用。」   「種地的事,從現在開始,和打仗一樣重要。不,比打仗更重要。」   眾人齊聲抱拳:「是!」   一個月後,農政司掛牌。   辦公的地方在西安城裡一個小院子,離省衙不遠。院子裡只有十幾個人,但門外等著的人排了長長一隊。   那些人,都是從各縣找來的老農、壯農、漚肥好手、育苗能人。他們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風霜,手粗糙得像樹皮,站在門口,等著被登記、被問話。   排在最前面的,是鳳翔那個姓李的年輕人。他叫李大牛,二十三歲,是第一個被林昭看中的。   登記的人問他:「你願意來農政司?」   李大牛點頭。   「願意。」   「你知道農政司是幹什麼的?」   李大牛想了想。   「俺爹教俺的那些,俺教給別人。」   登記的人笑了。   「對。把你爹教你的,加上你自己琢磨的,都教給別人。學會了,你就能幫更多的人多打糧。」   李大牛眼睛亮了。   「那俺能見元帥嗎?」   登記的人愣了一下。   「見元帥幹什麼?」   李大牛說:「俺想跟元帥說,俺爹活著的時候,一直想教別人,沒人聽。現在俺能教了,俺爹在地下也高興。」   登記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等你有成果了,元帥會見你的。」   李大牛點點頭,跟著人進去了。   院子裡,一個老農正蹲在地上,比劃著怎麼選種。旁邊一個年輕人拿著筆,飛快地記。老農說著說著,忽然停住,撓頭。   「這個……俺說不清。」   年輕人抬起頭。   「大爺,您別急,慢慢說。說不清沒關係,咱們慢慢捋。」   老農又比划起來。   另一個房間裡,幾個書記員正圍著一個婦人。那婦人正是華州的馬氏,她正在說漚肥的事。   「……豬糞最好,牛糞也行,馬糞也行,但得漚透了。不漚透上地,燒苗。漚多久?俺一般是三個月,夏天漚得快,兩個月就行。翻幾次?俺翻三次,一個月一次……」   書記員一邊記一邊問。   「大姐,你說的這些,是您自己琢磨的,還是老一輩傳下來的?」   馬氏想了想。   「都有。俺娘教俺,俺自己又試。試了好些年,才試出這些。」   「您願意把這些教給別人嗎?」   馬氏笑了。   「願意。教會了別人,別人家也能多打糧。大家都有糧吃,俺心裡高興。」   書記員點點頭,低頭繼續記。   院子外面,還有長長一隊人在等著。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男人,有女人。他們都是種了一輩子地的人,都是被林昭派人從各村找來的。他們不知道農政司是什麼,不知道書記員是幹什麼的,但他們知道,林將軍讓他們來,肯定是為了種地的事。   種地的事,他們懂。   當天晚上,林昭站在農政司的院子裡,看著那些還在忙碌的人。   院子裡點著好幾盞油燈,書記員們還在整理白天的記錄。旁邊幾個房間裡,那些老農們已經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   王舉人站在他身邊。   「元帥,今天登記了三十七個人。記下來的東西,能裝兩箱子。」   林昭點點頭。   「夠嗎?」   王舉人搖頭。   「不夠。關中五十一個縣,一個縣找十個,也得五百多人。這才剛開始。」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慢慢來。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能攢夠。」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那個姓李的年輕人,鳳翔那個,他爹的事,你知道嗎?」   王舉人點頭。   「知道。他爹種了一輩子地,會選種,會漚肥,會看節氣。可惜去年沒了,累的。」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告訴他,好好幹。他爹教的那些,能幫很多人。」   王舉人拱手:「是。」   林昭走出院子。   外面,月亮正圓。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一百年後,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是不是就不用靠天吃飯

# 第29章農本

至正十九年,臘月初八。

  林昭帶著一隊親兵,在關中各縣轉了一個半月。

  這是他的老習慣。每年冬天,只要不打仗,他就要下去走走。看看新政推得怎麼樣,聽聽老百姓說什麼,摸摸實情。

  今年走的地方特別多。藍田、渭南、華州、臨潼、鹹陽、興平……一路走過來,看了新辦的學校,看了新練的兵,看了那些書記官怎麼幹活,也看了老百姓的日子。

  總體還行。

  學校開了十七所,招了四千多個孩子。那些從山裡出來的年輕校長,一個個幹勁十足,帶著本地招的先生,按林昭編的教材教。孩子們念得搖頭晃腦,認字的認字,算帳的算帳,比過年還熱鬧。

  軍隊的思想教育也搞起來了。宣講隊的老兵們下到連隊,講故事、拉家常、說苦處。不少新兵聽得直抹眼淚,說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問自己家的事。各軍的教導員報上來,說士氣比以前高了,逃兵少了,訓練也更認真了。

  書記官們還在各村盯著。這一年多下來,那些鄉老裡長都學乖了,知道瞞不住,也不敢再亂來。老百姓有冤屈敢告了,有事敢說了。

  一切都挺好。

  但林昭心裡總有一塊石頭壓著。

  糧食。

  走到第十天的時候,他在渭南城外的一個村子裡,和一個老漢聊了半個時辰。

  老漢姓秦,七十多歲了,種了一輩子地。他家分了八畝地,今年打了三十多石糧,交了稅,還剩二十多石。一家人吃得飽穿得暖,老漢笑得合不攏嘴。

  林昭問他:「老人家,這八畝地,還能打更多糧嗎?」

  老漢愣了一下。

  「將軍,這已經夠多了。俺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麼好的收成。」

  林昭又問:「要是換個好種子呢?要是肥更足呢?要是澆水更及時呢?」

  老漢想了想,搖搖頭。

  「將軍說的這些,俺不懂。種子都是自己留的,哪年哪塊地打得多,就留哪塊的種。肥是豬糞牛糞,有多少用多少。澆水看天,老天爺賞臉就多收,不賞臉就少收。」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這就是這個時代的農業。靠天吃飯,靠經驗種地。收成好壞,全看老天爺臉色。風調雨順,就有糧吃。旱了澇了蝗了,就餓死人。

  關中今年豐收,是因為老天爺賞臉,不是因為種田的法子有多好。

  如果明年不賞臉呢?後年呢?

  二十萬大軍,五百萬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糧?

  他算過。一個人一天一斤糧,五百萬人一天就是五百萬斤,合五萬石。一年下來,一千八百萬石。

  今年關中加甘肅,夏收秋收加起來,總共不到三百萬石。

  差得遠。

  第十九天,林昭在興平遇到另一個老漢。

  這個老漢姓孫,七十多了,但精神矍鑠,說起種田的事來頭頭是道。

  林昭問他:「老人家,你種了一輩子地,覺得什麼最重要?」

  孫老漢想了想。

  「種子。」

  林昭眼睛一亮。

  「種子?」

  孫老漢點頭。

  「俺年輕的時候,村裡有戶人家,年年收成比別人家多兩成。俺去看了,人家用的種子好。後來俺也換了人家的種子,果然收成多了。可惜那戶人家後來搬走了,俺的種子越種越差,收成又回去了。」

  林昭問:「種子為什麼會變差?」

  孫老漢撓頭。

  「俺也不懂。反正種幾年就不行了,得換。」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為什麼。

  這個時代的農民,不懂選種育種。他們只是留下收成好的地塊的種子,第二年繼續種。種幾年,品種退化,收成就下來。再換一批,再退化,再換。

  沒有積累,沒有改良,沒有科學。

  他忽然想起在一千多年後一位老人的農業科普。雜交水稻,選種育種,良種推廣,化肥漚制,水利灌溉……這些,能不能搬到這個時代來?哪怕只有一些。

  第二十三天,林昭在鳳翔遇到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姓李,是個佃戶出身,剛分到地。他家的地,比別人家的多收兩成。林昭問他為什麼,他說:

  「俺爹教俺的。選種的時候,挑那些穗大粒飽的,單獨收起來,第二年種。漚肥的時候,把豬糞牛糞和人糞混在一起,再摻些草灰,漚得久一點。澆水要看天,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得在莊稼最需要的時候澆。」

  林昭眼睛更亮了。

  「你爹呢?」

  年輕人低下頭。

  「去年沒了。累的。」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你願意把你爹教你的這些,教給別人嗎?」

  年輕人抬起頭。

  「將軍,俺願意。種地的事,俺最在行。」

  第二十八天,林昭在華州遇到一個婦人。

  四十來歲,姓馬,是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種地。她家的地,比別人家多收三成。林昭問她怎麼做到的,她說:

  「漚肥。」

  林昭一愣。

  「漚肥?」

  馬氏點頭。

  「俺娘家是養牲口的,從小就會漚肥。豬糞牛糞馬糞,加上草灰爛葉子,再澆上水,堆起來,隔幾個月翻一翻。漚出來的肥,比那些直接上地的肥好使。」

  林昭追問:「你怎麼知道漚出來的肥好使?」

  馬氏笑了。

  「將軍,俺種了二十年地,哪塊地用了啥肥,收成咋樣,俺心裡有數。」

  林昭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專家。

  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靠經驗、靠觀察、靠琢磨,知道什麼種子好,什麼肥管用,什麼時候澆水。他們沒有理論,沒有科學,但他們有實實在在的經驗。

  這些經驗,如果能收集起來、總結起來、推廣出去,能多打多少糧?

  第三十五天,林昭回到西安。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又關了三天。

  三天後,他召集所有人開會。

  還是那些人。五個軍的軍長、參謀部的人、政務司五司的司長、還有幾個縣令。

  林昭開門見山。

  「咱們的糧,不夠。」

  眾人面面相覷。

  徐虎說:「元帥,今年不是大豐收嗎?糧倉都快裝不下了。」

  林昭看著他。

  「今年豐收,是因為老天爺賞臉。明年不賞臉怎麼辦?後年不賞臉怎麼辦?二十萬人,五百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你算過嗎?」

  徐虎不說話了。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些天,我走了幾十個村子,看了幾百戶人家。發現一件事。」

  他轉過身。

  「咱們的老百姓,種地靠的是老天爺,靠的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法子。老天爺賞臉,他們就吃飽。老天爺不賞臉,他們就餓。老法子好,他們就多收點。老法子不好,他們就少收點。」

  「這是不對的。」

  他看著屋裡的人。

  「咱們打仗,講究謀略,講究練兵,講究裝備。種地,也得講究。也得有謀略,有方法,有研究。」

  王舉人試探著問:「元帥的意思是……」

  林昭走回案前,拿出一份剛寫的文書。

  「我要成立一個新部門,叫農政司。」

  眾人愣了。

  農政司?

  林昭說:「這個司,專門管種地的事。但不是管老百姓怎麼種,是研究怎麼種得更好。」

  他展開那份文書。

  「第一,找種子。在全勢力範圍內,找那些種地種得好的老人、年輕人。讓他們把自家的種子交上來,登記在冊。哪家的種子收成好,明年就多種哪家的。」

  「第二,選種子。把這些好種子,單獨種一塊地,一年一年選,選出最好的。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有一天,能選出比現在好得多的種子。」

  「第三,漚肥。找那些會漚肥的好手,讓他們教別人。豬糞、牛糞、人糞、草灰、爛葉子,怎麼配,怎麼漚,怎麼用。推廣到家家戶戶。」

  「第四,育苗。找那些會育苗的,專門研究怎麼讓苗長得壯,怎麼移栽成活率高。」

  「第五,水利。現在的水利,靠的是老百姓自己挖溝挖渠,不成系統。農政司要派人勘察地形,規划水渠,組織老百姓修。一戶出工,全村受益。」

  他頓了頓。

  「最重要的一點,這些事,不是讓老百姓自己琢磨。農政司的人下去,找那些懂行的,問他們怎麼做的,記下來,整理出來,然後推廣。」

  他看向王舉人。

  「王先生,你猜,那些懂行的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王舉人想了想。

  「他們不識字?」

  林昭點頭。

  「對。不識字。有經驗,說不出。會幹活,寫不出。所以,農政司要配書記員。那些老農說什麼,書記員記什麼。記完了,整理成冊,印出來,發到各縣各村。我不要什麼勸農令,勸農書。我要的是這縣,那個城。分別幾月幾號育苗,天熱怎麼育苗,天冷又怎麼育。種要種幾根,種多寬。下幾斤肥,肥怎麼撒。」

  他看向張敬之。

  「民政司那邊,負責全力配合。哪些地方需要修水利,哪些地方需要推廣新種子,哪些地方需要派人去指導,你們和農政司商量著辦。」

  張敬之拱手:「是。」

  林昭看向陳良。

  「參謀部那邊,也配合。各軍的軍官士兵,休整的時候幫著修水利。各軍的宣講隊,要把種地的事也講一講。」

  陳良拱手:「是。」

  最後,林昭看向所有人。

  「這個農政司,我親自抓。司長暫缺,先由我兼著。各縣設農政員,從當地找懂行的,不識字的配書記員。各村的書記官,也要管這事。」

  他站起來。

  「咱們現在有二十萬大軍,有五百萬人,有八百裡關中,有兩千裡河西。但如果沒有糧,這些都沒用。」

  「種地的事,從現在開始,和打仗一樣重要。不,比打仗更重要。」

  眾人齊聲抱拳:「是!」

  一個月後,農政司掛牌。

  辦公的地方在西安城裡一個小院子,離省衙不遠。院子裡只有十幾個人,但門外等著的人排了長長一隊。

  那些人,都是從各縣找來的老農、壯農、漚肥好手、育苗能人。他們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帶著風霜,手粗糙得像樹皮,站在門口,等著被登記、被問話。

  排在最前面的,是鳳翔那個姓李的年輕人。他叫李大牛,二十三歲,是第一個被林昭看中的。

  登記的人問他:「你願意來農政司?」

  李大牛點頭。

  「願意。」

  「你知道農政司是幹什麼的?」

  李大牛想了想。

  「俺爹教俺的那些,俺教給別人。」

  登記的人笑了。

  「對。把你爹教你的,加上你自己琢磨的,都教給別人。學會了,你就能幫更多的人多打糧。」

  李大牛眼睛亮了。

  「那俺能見元帥嗎?」

  登記的人愣了一下。

  「見元帥幹什麼?」

  李大牛說:「俺想跟元帥說,俺爹活著的時候,一直想教別人,沒人聽。現在俺能教了,俺爹在地下也高興。」

  登記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等你有成果了,元帥會見你的。」

  李大牛點點頭,跟著人進去了。

  院子裡,一個老農正蹲在地上,比劃著怎麼選種。旁邊一個年輕人拿著筆,飛快地記。老農說著說著,忽然停住,撓頭。

  「這個……俺說不清。」

  年輕人抬起頭。

  「大爺,您別急,慢慢說。說不清沒關係,咱們慢慢捋。」

  老農又比划起來。

  另一個房間裡,幾個書記員正圍著一個婦人。那婦人正是華州的馬氏,她正在說漚肥的事。

  「……豬糞最好,牛糞也行,馬糞也行,但得漚透了。不漚透上地,燒苗。漚多久?俺一般是三個月,夏天漚得快,兩個月就行。翻幾次?俺翻三次,一個月一次……」

  書記員一邊記一邊問。

  「大姐,你說的這些,是您自己琢磨的,還是老一輩傳下來的?」

  馬氏想了想。

  「都有。俺娘教俺,俺自己又試。試了好些年,才試出這些。」

  「您願意把這些教給別人嗎?」

  馬氏笑了。

  「願意。教會了別人,別人家也能多打糧。大家都有糧吃,俺心裡高興。」

  書記員點點頭,低頭繼續記。

  院子外面,還有長長一隊人在等著。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男人,有女人。他們都是種了一輩子地的人,都是被林昭派人從各村找來的。他們不知道農政司是什麼,不知道書記員是幹什麼的,但他們知道,林將軍讓他們來,肯定是為了種地的事。

  種地的事,他們懂。

  當天晚上,林昭站在農政司的院子裡,看著那些還在忙碌的人。

  院子裡點著好幾盞油燈,書記員們還在整理白天的記錄。旁邊幾個房間裡,那些老農們已經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

  王舉人站在他身邊。

  「元帥,今天登記了三十七個人。記下來的東西,能裝兩箱子。」

  林昭點點頭。

  「夠嗎?」

  王舉人搖頭。

  「不夠。關中五十一個縣,一個縣找十個,也得五百多人。這才剛開始。」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慢慢來。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能攢夠。」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那個姓李的年輕人,鳳翔那個,他爹的事,你知道嗎?」

  王舉人點頭。

  「知道。他爹種了一輩子地,會選種,會漚肥,會看節氣。可惜去年沒了,累的。」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告訴他,好好幹。他爹教的那些,能幫很多人。」

  王舉人拱手:「是。」

  林昭走出院子。

  外面,月亮正圓。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一百年後,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是不是就不用靠天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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