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西顧
# 第32章西顧
至正二十年,閏五月初一。
江州。
漢王府大殿上,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陳友諒坐在那張新造的龍椅上一—楠木雕成,鑲金嵌玉,花了三個月才造好。他第一次坐上去的時候,覺得整個人都高了一截。此刻,他俯視著跪了一地的將領,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
「陛下,」張定邊跪在最前面,聲音洪亮,「二十萬大軍已集結完畢!戰船千艘,其中大型樓船二百艘,中型戰艦四百艘,其餘為糧船、輜重船!糧草百萬石,足夠大軍半年之用!」
陳友諒點點頭。
「朱元璋那邊有什麼動靜?」
張定邊抬起頭。
「探子回報,朱元璋還在應天,每日與劉基、李善長等人議事。沿江各城守備如常,並無異常調動。太平守將還是花雲,只有三千兵馬。」
陳友諒冷笑一聲。
「三千兵馬?他朱元璋是看不起朕嗎?」
他站起來,走下臺階,站在眾將面前。
「朕登基的時候,他朱元璋連個賀表都沒送。朕在采石磯祭天,他在應天看戲。現在朕二十萬大軍壓境,他還是這副德性——真以為那條江能擋住朕?」
張定邊道:「陛下,臣聽說劉基此人足智多謀,不可不防。」
陳友諒擺擺手。
「劉基?一個書生罷了。朕在江上縱橫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他劉基還能翻了天去?」
他走到殿門口,看著外面連綿的營帳。
「傳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飯,辰時出發。艦隊分三路:張定邊率水軍主力順江而下,直取太平;鄒普勝率步卒五萬,沿江北岸推進;朕親率中軍,隨後接應。」
他轉過身。
「記住,朕要的不是太平,是應天。拿下太平之後,直搗龍灣。只要進了龍灣,應天就在朕的掌心!」
眾將齊聲應道:「是!」
陳友諒又想起什麼。
「對了,康茂才那邊,派人去了嗎?」
張定邊道:「派了。康茂才的回信已經送到。」
陳友諒接過信,看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容。
「好!康茂才願為內應,說江東橋是木橋,讓朕的大軍從那兒登陸。事成之後,他願獻應天城門。」
他把信收起來。
「傳令下去,讓康茂才的人告訴康茂才,朕記他這份情。等朕拿下應天,封他做國公!」
同一時刻。應天。
朱元璋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的長江。
江面平靜,波光粼粼。但他知道,這平靜維持不了多久了。
劉基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
「上位,江州急報。陳友諒動了。二十萬大軍,戰船千艘,明日出發。目標是——咱們。」
朱元璋接過情報,看了一遍,遞給劉基。
「伯溫,你說,咱們能擋得住嗎?」
劉基微微一笑。
「上位,兵不在多,在謀。陳友諒此人,臣研究過。他殺倪文俊,殺趙普勝,殺徐壽輝,一路殺上來,靠的是心狠手辣,不是用兵如神。他驕橫自大,剛愎自用,聽不進人言。這種人,看著可怕,其實最好對付。」
他指著地圖上的龍灣位置。
「上位請看,龍灣一帶,江面狹窄,蘆葦叢生,水淺泥深。他那千艘巨艦,進了龍灣就像進了籠子,轉不開身,調不了頭。咱們只要誘他深入,伏兵四起,他就是有二十萬人,也只能束手就擒。」
朱元璋點點頭。
「怎麼誘?」
劉基道:「康茂才。」
朱元璋皺眉。
「康茂才?他當年和陳友諒同在徐壽輝帳下,私交甚篤。用他詐降,陳友諒確實容易上當。但他可靠嗎?」
劉基笑道:「主公放心,康茂才的妻子在咱們手裡。再說,臣已經和他談過,他願意為內應。這是臣擬的信,主公過目。」
朱元璋接過信,看了一遍。
信寫得很真誠。康茂才在信裡說,當年在徐壽輝帳下,多蒙陳友諒關照,如今身在應天,心向漢王。願為內應,獻江東橋。事成之後,只求漢王念舊情,賞個富貴。
朱元璋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信寫得……太像真的了。」
劉基道:「本來就是真的。康茂才確實想投陳友諒,只不過他現在更想保住自己的命。上位放心,臣已經安排好了。他寫這封信的時候,臣就在旁邊。」
朱元璋笑了。
「伯溫,你真是個鬼才。」
他把信還給劉基。
「那就這麼辦。傳令下去,徐達、常遇春的部隊,今夜秘密向龍灣集結。馮國勝率軍埋伏於石灰山,張德勝率水師埋伏於龍江關,趙德勝率軍埋伏於虎口城。」
他頓了頓。
「另外,讓康茂才的人告訴康茂才,明天派人去江東橋,把木橋拆了,換成石橋。陳友諒來了,讓他找不著北。」
劉基拱手:「是!」
朱元璋又看向地圖。
「陳友諒這一路,咱心裡有數了。但還有一個人,咱放心不下。」
劉基道:「上位是說——林昭?」
朱元璋點點頭。
「探子回報,林昭的軍隊正在鳳翔一帶集結,糧草也在往那邊運。他在準備什麼?」
劉基沉吟道:「臣讓人打聽過,林昭那邊最近動作不小。山地營三萬人,第一軍兩萬人,都在鳳翔待命。糧草囤了三十多萬石。派往四川的探子,一撥接一撥。」
朱元璋眯起眼睛。
「他想打四川?」
劉基點頭。
「很有可能。明玉珍在四川經營三年,手下七八萬人,自封隴蜀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林昭要是拿下四川,就佔住了天下糧倉。到時候,他東可出三峽,南可下雲貴,北可回關中——進退自如。」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
「他打四川,對咱們是好事還是壞事?」
劉基想了想。
「短期是好事。他打四川,陳友諒打咱們,兩邊一起動,誰也顧不上誰。咱們只要能打贏龍灣這一仗,就有喘息之機。長期——不好說。林昭這人,臣看不透。」
朱元璋走到城牆邊,扶著垛口,望著遠處。
「咱也看不透。當年他在濠州城外請咱吃飯,給咱五兩銀子,咱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但沒想到,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轉過身。
「派人盯著他。他什麼時候出兵,第一時間報給咱。另外,讓人給明玉珍送個信——就說陳友諒東進,林昭西顧,讓他自己看著辦。」
劉基拱手:「是!」
同一時刻。西安。
林昭站在省衙後堂的地圖前,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
地圖上,從鳳翔到漢中,從漢中間到四川,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得密密麻麻。這是參謀部花了三個月繪製的入川作戰圖。
陳良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文書。
「元帥,江州急報。陳友諒已經出兵了。二十萬大軍,戰船千艘,明日出發。目標是應天。」
林昭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陳良繼續說:「應天那邊,朱元璋已經在調兵。徐達、常遇春的部隊,正在向龍灣一帶秘密集結。劉基那老狐狸,肯定在策劃什麼。我猜,多半是詐降計。」
林昭點點頭。
「康茂才。」
陳良愣了一下。
「元帥怎麼知道?」
林昭笑了。
「康茂才和陳友諒是舊識,又在朱元璋手下。這種關係,不用來做詐降,劉基就不是劉基了。」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
「陳友諒這次,兇多吉少。龍灣那地方,江面狹窄,蘆葦叢生,他那千艘巨艦進去就是找死。再加上劉基的計謀,陳友諒就是有二十萬人,也得栽個大跟頭。」
陳良道:「那他敗了,對咱們是好事?」
林昭點頭。
「當然是好事。他敗了,元氣大傷,顧不上咱們。朱元璋打贏了,也要休整一段時間。兩邊狗咬狗,誰也沒空管四川。」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落在四川的位置上。
「現在,該咱們了。」
陳良翻開手裡的冊子。
「元帥,入川的準備已經全部就緒。山地營三萬人,由刀疤周統領,已秘密集結在鳳翔,完成了三個月的山地適應訓練。第一軍兩萬人,由徐虎統領,也在鳳翔附近待命。糧草三十五萬石,夠五萬人吃半年。入川的探子,派出去六十七批,傳回來的情報堆了半屋子。」
林昭點點頭。
「明玉珍那邊呢?」
陳良道:「明玉珍已經在成都集結兵力,約七八萬人。他手下那幫人,吵得很厲害。有人主張守夔門,有人主張退重慶,還有人想投降陳友諒。不過陳友諒現在去打應天了,他應該能鬆口氣。」
林昭冷笑一聲。
「鬆口氣?松不了多久。」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條入川路線。
「參謀部擬了三套方案,你再說一遍。」
陳良清了清嗓子。
「第一套,等。等陳友諒和朱元璋在龍灣打起來,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從漢中南下,過米倉山,直取閬中。這套方案的好處是風險最小,壞處是時機難把握——萬一明玉珍察覺到咱們的動作,提前布防,可能打成僵持。」
「第二套,不等。趁陳友諒東進、朱元璋全力應對之際,咱們直接從金州東進,走大巴山,搶在明玉珍反應過來之前拿下夔州。然後以逸待勞,等他來攻。這套方案的好處是主動權在咱們手裡,壞處是夔州地勢險要,強攻可能傷亡過大。」
「第三套,兩面。山地營從漢中南下,佯攻閬中;第一軍從金州東進,佯攻夔州。等明玉珍兵力分散,咱們再擇機突破。這套方案的好處是靈活,壞處是兵力分散,容易被各個擊破。」
林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傾向於哪套?」
陳良道:「學生傾向於第二套。」
林昭看著他。
「為什麼?」
陳良指著地圖。
「元帥,陳友諒出兵應天,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明玉珍現在的注意力,全在東邊的陳友諒身上。他以為陳友諒是他的大敵,根本想不到咱們會從北邊下手。咱們出其不意,直取夔州,拿下入川的門戶。等明玉珍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林昭點點頭。
「有道理。但夔州地勢險要,強攻傷亡大,怎麼辦?」
陳良笑了。
「元帥,咱們有山地營。那三萬人,練了三個月翻山越嶺,夔州城牆再高,他們也能從後面摸上去。」
林昭沉吟了一會兒。
「那就這麼辦。傳令下去,山地營和第一軍,五日內做好出發準備。刀疤周率山地營為先鋒,走金州,翻大巴山,目標——夔州。徐虎率第一軍隨後跟進,帶上火炮和糧草。」
他頓了頓。
「另外,派人去成都,聯繫明玉珍手下那些可能動搖的將領。劉楨、戴壽、向大亨、夏德潤,這些人都有名有姓。告訴他們,陳友諒顧不上他們了,朱元璋也顧不上他們了。識相的,早點開門。不識相的,等打進去再說。」
陳良抱拳:「是!」
陳良點頭,退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林昭又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終南山。
明玉珍,你等著。
我來了。
同一時刻。成都。
明玉珍站在王府的後園裡,看著一池殘荷。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一動不動。
劉楨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
終於,明玉珍開口。
「陳友諒出兵了?」
劉楨道:「是。二十萬大軍,戰船千艘,目標是應天。」
明玉珍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要打咱們嗎?」
劉楨道:「探子回報,他本來是想打咱們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改主意了。也許是覺得朱元璋更好打,也許是龍灣那邊有什麼他想要的東西。」
明玉珍冷笑一聲。
「他想要什麼?他想要整個天下。打咱們和打朱元璋,都是打。先打誰,看心情。」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讓戴壽守夔州,向大亨守重慶,夏德潤守成都。各城加強戒備,隨時準備迎敵。」
劉楨愣了一下。
「大王,陳友諒不是去打朱元璋了嗎?咱們還備戰?」
明玉珍看著他。
「你以為只有陳友諒會打咱們?北邊那個林昭,最近在鳳翔集結了五萬人。你以為他是去曬太陽的?」
劉楨臉色一變。
「大王是說,林昭要打咱們?」
明玉珍點點頭。
「陳友諒打朱元璋,林昭打四川,兩邊一起動。這天下,要熱鬧了。」
他走到池邊,看著那池殘荷。
「劉楨,你說,咱們能守住嗎?」
劉楨沉默了一會兒。
「大王,四川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只要咱們齊心,守住不難。」
明玉珍笑了。
「齊心?戴壽和向大亨那兩個人,面和心不和。夏德潤是個牆頭草,誰強跟誰。你讓我怎麼齊心?」
劉楨道:「大王,臣有一計。」
明玉珍看著他。
「說。」
劉楨道:「林昭要打四川,陳友諒打朱元璋。陳友諒和朱元璋是死敵,林昭和朱元璋卻未必是朋友。臣聽說,林昭早年給過朱元璋五兩銀子,兩人有舊。但這些年,他們從無往來。咱們可以派人去應天,聯絡朱元璋。就說,林昭若拿下四川,將來必成他的心腹大患。讓他想辦法拖住林昭。」
明玉珍眼睛一亮。
「你是說,讓朱元璋牽制林昭?」
劉楨點頭。
「朱元璋正和陳友諒打仗,自顧不暇。但他可以派一支偏師,佯攻關中,讓林昭分心。林昭只要分心,咱們就有機會。」
明玉珍沉吟了一會兒。
「試試看。派人去應天,多帶禮物。告訴朱元璋,只要他肯幫忙,將來四川和他永結盟好。」
劉楨拱手:「是!」
明玉珍又看向那池殘荷。
「林昭……陳友諒……朱元璋……」
他喃喃自語。
「這天下,到底會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