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山谷

我:開局給了朱元璋一碗飯·鐵柱是鐵柱·4,354·2026/5/18

# 第4章山谷 從莊子出來,一路向南。   林昭帶著十個護衛,縱馬穿過田野,沿著山腳的小逕往深處走。起初還能看見零星的村莊和田地,越往裡走,人煙越少。到後來,只剩下崎嶇的山路和兩旁的密林。   走了兩個時辰,山路忽然變了。   原本只能容一人一馬通過的羊腸小道,不知不覺間開闊起來。路面明顯被人平整過,碎石被清理到兩旁,陡坡處鑿出了臺階,溪流上架起了簡易的木橋。   趙英跟在林昭身後,低聲說:「少爺,往前再走三裡,就進峽谷了。」   林昭點點頭,放慢了馬速。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兩邊的山勢陡然收緊。抬頭望去,天空只剩下一道狹長的縫隙。這便是那條峽谷了。   林昭勒住馬,看著眼前的景象。   峽谷兩側峭壁如削,最窄處原本只能側身通過一人。但現在,峭壁的底部被硬生生鑿進去三尺,路面拓寬到兩丈有餘。兩輛馬車並排走都綽綽有餘。地上鋪著碎石,壓得平平整整。靠崖的一側挖出了排水溝,即使下大雨也不會積水。   「這路修了多久?」林昭問。   趙英想了想:「第一批人進山就開始修。石匠鑿巖,木匠搭橋,兵卒搬運,前後修了快兩年。去年開春才全部完工。」   林昭沒說話,打馬往前走。   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峽谷裡很靜,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鳥叫。兩側的峭壁上,能看見開鑿留下的痕跡——密密麻麻的鑿印。   走了約莫二裡,前面出現一道關卡。   粗大的圓木搭成的柵欄,橫在峽谷當中。柵欄後站著十幾個持刀的漢子,看見林昭的馬隊過來,立刻警覺地握緊了刀柄。   待看清是林昭,領頭的小頭目趕緊揮手:「開門!快開門!」   柵欄被抬開,林昭策馬過去。那小頭目單膝跪地:「少爺!」   林昭勒住馬,看了他一眼。   「叫什麼?」   「小的王石頭,第三哨的哨長。」   林昭點點頭:「辛苦了。」   王石頭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低下頭,聲音發梗:「不辛苦,少爺。」   林昭沒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過了這道關卡,峽谷漸漸開闊起來。又走了三四裡,眼前忽然一亮——   山谷到了。   林昭勒住馬,停在了谷口。   四面峭壁如削,圍出一片巨大的谷地。縱深望去,看不見盡頭。一條山溪從北面的山崖上跌落,在陽光下閃著光,蜿蜒穿過整個山谷。   谷地裡有人。   很多人。   遠處的大片土地被開墾成農田,綠油油的莊稼鋪展開去。田埂上有婦人在彎腰除草,有孩子在追逐打鬧。再往裡去,成片的木屋營房沿著山腳排開,炊煙嫋嫋升起。更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打鐵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林昭打馬往前走。   經過一片營房時,一個光膀子的漢子正在棚子底下打馬蹄鐵,旁邊蹲著兩個半大孩子眼巴巴地看著。那漢子抬起頭,看見林昭,趕緊放下錘子要行禮。林昭擺擺手,讓他繼續幹活,下馬看了一會兒。   那漢子愣了一下,又抄起錘子,叮叮噹噹地敲起來。火星四濺,鐵塊在他手裡慢慢變形。   「這手藝跟誰學的?」林昭問。   漢子擦了把汗:「回少爺,小的以前在鎮上鐵匠鋪當學徒,後來鬧災,鋪子關了,就跟著進了山。」   林昭點點頭:「好好幹。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   那漢子眼圈有點紅,重重地點頭。   林昭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座學堂,裡面傳來孩子念書的聲音,拖腔拉調的。林昭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教書先生趕緊跑出來,躬身行禮。林昭往屋裡看了一眼,幾十個孩子擠在木凳上,正搖頭晃腦地背書。   「有多少孩子在這兒念書?」   「回少爺,一百二十三個。」教書先生說,「分三批,上午一批,下午一批,晚上還有一批。」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教?」   教書先生苦笑:「還有一個,是小的在路上撿的落第秀才,幫著教晚上那批。」   林昭嗯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扔過去。   「買點紙筆。不夠了找徐虎要。」   教書先生捧著銀子,整個人愣在那裡,等反應過來想要道謝,林昭已經走遠了。   馬蹄踏過溪上的木橋,前面傳來毛驢的叫聲。林昭側頭看去,一座磨坊裡,一頭毛驢蒙著眼睛,一圈一圈拉著磨盤。管磨的老漢正在往磨眼裡添麥子,磨盤下流出黃白交加的麵粉。   那老漢看見林昭,嚇得手裡的瓢都掉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林昭皺了皺眉:「起來。好好幹你的活。」   老漢爬起來,哆哆嗦嗦地繼續添麥子,眼睛卻時不時往林昭這邊瞟。林昭沒再理他,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片菜地,幾個婦人正在拔蘿蔔。旁邊堆著幾筐新摘的青菜,水靈靈的。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抱著個蘿蔔從地裡跑出來,差點撞到林昭的馬。她抬頭一看,嚇得小臉煞白,蘿蔔也掉了。   林昭低頭看著她。   那小丫頭瘦瘦小小的,扎著兩個沖天揪,眼睛裡全是驚慌。她嘴唇哆嗦著,想跑又不敢跑。   「你的蘿蔔?」林昭問。   小丫頭拼命點頭,又拼命搖頭。   林昭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個蘿蔔,遞給她。   「拿著。」   小丫頭呆呆地接過來,抱著蘿蔔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走出老遠,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   他嘴角動了動,沒回頭。   打鐵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轉過一道彎,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溪邊不遠處,十幾座土窯一字排開,煙囪冒著濃煙。窯口火光熊熊,映紅了周圍的一切。上百個赤膊的漢子在忙碌,有的拉風箱,有的揮鐵錘,有的往窯裡添炭,有的從窯裡夾出燒得通紅的鐵塊。   叮噹,叮噹,叮噹——   鐵錘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聲音震耳欲聾。   林昭讓人栓馬,走到最近的一座窯前。   一個中年鐵匠正帶著幾個徒弟打刀。他把燒紅的鐵塊夾出來,放在砧上,大錘一錘一錘砸下去,小錘在旁邊敲邊。鐵塊在他手裡慢慢變形,漸漸有了刀的輪廓。   汗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流,在火星映照下閃著光。   林昭站在旁邊,看他打完這一錘。   那鐵匠收錘的時候才發現林昭,嚇了一跳,趕緊要跪。林昭伸手攔住他,拿起旁邊的刀胚看了看。   「一天能打幾把?」   「回少爺,粗打的話,一人一天能出三把。要是精磨細琢,兩天一把。」   林昭把刀胚放回去。   「不夠。」   鐵匠愣住了。   林昭看著他:「半年之內,我要看到這鐵坊的產量翻一倍。人不夠就招,爐不夠就建,料不夠就挖。徐虎那邊會全力配合你。」   鐵匠張了張嘴,重重地點頭。   林昭轉身,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陣,前面傳來馬蹄聲。   林昭循聲望去,遠處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騎兵正在操練。至少幾百匹馬,奔騰起來馬蹄聲如雷鳴,塵土遮天蔽日。騎手們伏在馬背上,手持長槍,保持著整齊的隊形,像一陣風颳過原野。   為首的那個騎手衝在最前面,忽然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後面的騎手跟著勒馬,幾百匹馬同時停住。   領騎的漢子翻身下馬,大步朝林昭跑來。   那漢子四十來歲,身材魁梧,滿臉風霜,左眼角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他跑到林昭馬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少爺!」   林昭跳下馬,伸手把他扶起來。   「徐虎,起來說話。」   這徐虎是林昭三年前從流民裡撿回來的。當時他帶著七八個兄弟,餓得倒在路旁,林昭給了他們一碗粥,他們就跟著進了山。三年過去,徐虎從小頭目做起,這一年來暫時管著這山谷裡八千多號人。   徐虎站起來,咧嘴笑:「少爺,您可算來了。走,去院裡說話,都給您預備好了。」   林昭點點頭,把韁繩扔給趙英,跟著徐虎往前走。   林昭的院子在半山腰上,不大,但能俯視整個山谷。正房裡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一張大圖,畫的是山谷的地形。   林昭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那張圖。圖上標得密密麻麻:營房、倉庫、鐵坊、磨坊、學堂、菜園、田地、哨卡……三年前還是一片空白的地方,如今填滿了標記。   「說說吧。」林昭說。   徐虎站在一旁,開始匯報。   「步兵七千,分七個營,每營一千人。平時一半種地一半操練,隔日輪換。刀槍弓弩都配齊了,能守能攻。」   「騎兵九百。六百輕騎,三百遊騎。輕騎能衝鋒,遊騎能探哨。馬都是從河曲買的,一匹一匹挑回來的。」   「還有一百重騎兵。」徐虎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甲打出來了,人和馬都是重甲。練了三個月,能衝鋒了。就是甲太重,馬力撐不住太久,衝一炷香就得歇。」   林昭點點頭。   「家眷呢?」   「家眷四千三百多人。」徐虎指著地圖上的西邊,「這片全是住人的。有家的分獨院,沒家的住集體營房。加上咱們的人,山谷裡一共一萬二千口。」   「糧食夠吃多久?」   「存的糧,省著點吃,能撐兩年。地裡的收成,今年能添三四個月的。」徐虎說,「要是斷了外頭的接濟,最多兩半。」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一年半。   八千兵,四千家眷。一年半之後,糧食吃光,這一萬多人就得餓死在山裡。   「不夠。」林昭說。   徐虎看著他。   「外面的產業已經開始賣了。」林昭說,「賣了的錢,全換成糧食,往山裡運。你這邊還得新建糧倉,能囤多少囤多少。」   徐虎抱拳:「明白。」   林昭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山谷。   打鐵的聲音還在響。叮噹,叮噹,一聲接一聲。操練的騎兵收隊了,正排著隊往營房走。炊煙嫋嫋升起,飯菜的香味隱隱約約飄過來。   「三年了。」林昭說。   徐虎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三年,攢下這點家底。」林昭轉過身,看著徐虎,「夠幹什麼?」   徐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昭走回案邊,手指按在地圖上。   「陝西有多少兵?你知道不知道?」   徐虎搖頭。   「我也不完全知道。」林昭說,「但我知道,光是西安城裡,駐軍就不少於兩萬。延安、鳳翔、鞏昌,各處都有兵。真要打起來,朝廷能從各處調兵,十萬八萬都能湊出來。」   他頓了頓,看著徐虎。   「咱們這點人,夠打幾仗?」   徐虎沉默了。   「所以,」林昭說,「不是現在。」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林昭看向窗外。   「等到外面亂起來。等到朝廷顧不上陝西。等到各路反王打得不可開交,等到元廷的兵被牽制在別處。」   他回過頭。   「等到那個時候,咱們再出去。」   徐虎抱拳:「明白。」   林昭在案邊坐下。   「我爹那邊已經開始賣產業了。開封、洛陽、四川、陝西,能賣的全賣。賣了的錢,一文不留,全換成糧食。」   「糧路呢?」徐虎問,「運糧的路上,萬一被土匪劫了,被官府查了——」   「趙英帶著一百騎兵在外面跑。」林昭說,「專門護糧。遇上小股的土匪,直接滅了。遇上大隊的,就繞道。實在繞不過的,就等。反正不能硬拼,暫時也不能暴露。」   徐虎點點頭。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邊,又看了看外面的山谷。   太陽已經偏西。餘暉把峭壁染成金色。營房間的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隱約傳來飯菜的香味。遠處操練的兵卒收隊了,排著整齊的隊伍往營房走。溪邊的女人也收拾起洗好的衣裳,招呼孩子回家吃飯。   一萬二千口人。   都指著他活。   「我今晚住這兒。」林昭說,「明天看看那幾個營的操練。」   徐虎應了一聲。   林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那一百重騎,明天拉出來我看看。」   「是。」   林昭邁出門檻,走進暮色裡。   山谷裡黑下來了。營房間的火光星星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遠處傳來狗叫,還有孩子哭鬧的聲

# 第4章山谷

從莊子出來,一路向南。

  林昭帶著十個護衛,縱馬穿過田野,沿著山腳的小逕往深處走。起初還能看見零星的村莊和田地,越往裡走,人煙越少。到後來,只剩下崎嶇的山路和兩旁的密林。

  走了兩個時辰,山路忽然變了。

  原本只能容一人一馬通過的羊腸小道,不知不覺間開闊起來。路面明顯被人平整過,碎石被清理到兩旁,陡坡處鑿出了臺階,溪流上架起了簡易的木橋。

  趙英跟在林昭身後,低聲說:「少爺,往前再走三裡,就進峽谷了。」

  林昭點點頭,放慢了馬速。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兩邊的山勢陡然收緊。抬頭望去,天空只剩下一道狹長的縫隙。這便是那條峽谷了。

  林昭勒住馬,看著眼前的景象。

  峽谷兩側峭壁如削,最窄處原本只能側身通過一人。但現在,峭壁的底部被硬生生鑿進去三尺,路面拓寬到兩丈有餘。兩輛馬車並排走都綽綽有餘。地上鋪著碎石,壓得平平整整。靠崖的一側挖出了排水溝,即使下大雨也不會積水。

  「這路修了多久?」林昭問。

  趙英想了想:「第一批人進山就開始修。石匠鑿巖,木匠搭橋,兵卒搬運,前後修了快兩年。去年開春才全部完工。」

  林昭沒說話,打馬往前走。

  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峽谷裡很靜,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鳥叫。兩側的峭壁上,能看見開鑿留下的痕跡——密密麻麻的鑿印。

  走了約莫二裡,前面出現一道關卡。

  粗大的圓木搭成的柵欄,橫在峽谷當中。柵欄後站著十幾個持刀的漢子,看見林昭的馬隊過來,立刻警覺地握緊了刀柄。

  待看清是林昭,領頭的小頭目趕緊揮手:「開門!快開門!」

  柵欄被抬開,林昭策馬過去。那小頭目單膝跪地:「少爺!」

  林昭勒住馬,看了他一眼。

  「叫什麼?」

  「小的王石頭,第三哨的哨長。」

  林昭點點頭:「辛苦了。」

  王石頭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低下頭,聲音發梗:「不辛苦,少爺。」

  林昭沒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過了這道關卡,峽谷漸漸開闊起來。又走了三四裡,眼前忽然一亮——

  山谷到了。

  林昭勒住馬,停在了谷口。

  四面峭壁如削,圍出一片巨大的谷地。縱深望去,看不見盡頭。一條山溪從北面的山崖上跌落,在陽光下閃著光,蜿蜒穿過整個山谷。

  谷地裡有人。

  很多人。

  遠處的大片土地被開墾成農田,綠油油的莊稼鋪展開去。田埂上有婦人在彎腰除草,有孩子在追逐打鬧。再往裡去,成片的木屋營房沿著山腳排開,炊煙嫋嫋升起。更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打鐵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林昭打馬往前走。

  經過一片營房時,一個光膀子的漢子正在棚子底下打馬蹄鐵,旁邊蹲著兩個半大孩子眼巴巴地看著。那漢子抬起頭,看見林昭,趕緊放下錘子要行禮。林昭擺擺手,讓他繼續幹活,下馬看了一會兒。

  那漢子愣了一下,又抄起錘子,叮叮噹噹地敲起來。火星四濺,鐵塊在他手裡慢慢變形。

  「這手藝跟誰學的?」林昭問。

  漢子擦了把汗:「回少爺,小的以前在鎮上鐵匠鋪當學徒,後來鬧災,鋪子關了,就跟著進了山。」

  林昭點點頭:「好好幹。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

  那漢子眼圈有點紅,重重地點頭。

  林昭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座學堂,裡面傳來孩子念書的聲音,拖腔拉調的。林昭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教書先生趕緊跑出來,躬身行禮。林昭往屋裡看了一眼,幾十個孩子擠在木凳上,正搖頭晃腦地背書。

  「有多少孩子在這兒念書?」

  「回少爺,一百二十三個。」教書先生說,「分三批,上午一批,下午一批,晚上還有一批。」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教?」

  教書先生苦笑:「還有一個,是小的在路上撿的落第秀才,幫著教晚上那批。」

  林昭嗯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扔過去。

  「買點紙筆。不夠了找徐虎要。」

  教書先生捧著銀子,整個人愣在那裡,等反應過來想要道謝,林昭已經走遠了。

  馬蹄踏過溪上的木橋,前面傳來毛驢的叫聲。林昭側頭看去,一座磨坊裡,一頭毛驢蒙著眼睛,一圈一圈拉著磨盤。管磨的老漢正在往磨眼裡添麥子,磨盤下流出黃白交加的麵粉。

  那老漢看見林昭,嚇得手裡的瓢都掉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林昭皺了皺眉:「起來。好好幹你的活。」

  老漢爬起來,哆哆嗦嗦地繼續添麥子,眼睛卻時不時往林昭這邊瞟。林昭沒再理他,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片菜地,幾個婦人正在拔蘿蔔。旁邊堆著幾筐新摘的青菜,水靈靈的。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抱著個蘿蔔從地裡跑出來,差點撞到林昭的馬。她抬頭一看,嚇得小臉煞白,蘿蔔也掉了。

  林昭低頭看著她。

  那小丫頭瘦瘦小小的,扎著兩個沖天揪,眼睛裡全是驚慌。她嘴唇哆嗦著,想跑又不敢跑。

  「你的蘿蔔?」林昭問。

  小丫頭拼命點頭,又拼命搖頭。

  林昭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個蘿蔔,遞給她。

  「拿著。」

  小丫頭呆呆地接過來,抱著蘿蔔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走出老遠,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

  他嘴角動了動,沒回頭。

  打鐵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轉過一道彎,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溪邊不遠處,十幾座土窯一字排開,煙囪冒著濃煙。窯口火光熊熊,映紅了周圍的一切。上百個赤膊的漢子在忙碌,有的拉風箱,有的揮鐵錘,有的往窯裡添炭,有的從窯裡夾出燒得通紅的鐵塊。

  叮噹,叮噹,叮噹——

  鐵錘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聲音震耳欲聾。

  林昭讓人栓馬,走到最近的一座窯前。

  一個中年鐵匠正帶著幾個徒弟打刀。他把燒紅的鐵塊夾出來,放在砧上,大錘一錘一錘砸下去,小錘在旁邊敲邊。鐵塊在他手裡慢慢變形,漸漸有了刀的輪廓。

  汗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流,在火星映照下閃著光。

  林昭站在旁邊,看他打完這一錘。

  那鐵匠收錘的時候才發現林昭,嚇了一跳,趕緊要跪。林昭伸手攔住他,拿起旁邊的刀胚看了看。

  「一天能打幾把?」

  「回少爺,粗打的話,一人一天能出三把。要是精磨細琢,兩天一把。」

  林昭把刀胚放回去。

  「不夠。」

  鐵匠愣住了。

  林昭看著他:「半年之內,我要看到這鐵坊的產量翻一倍。人不夠就招,爐不夠就建,料不夠就挖。徐虎那邊會全力配合你。」

  鐵匠張了張嘴,重重地點頭。

  林昭轉身,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陣,前面傳來馬蹄聲。

  林昭循聲望去,遠處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騎兵正在操練。至少幾百匹馬,奔騰起來馬蹄聲如雷鳴,塵土遮天蔽日。騎手們伏在馬背上,手持長槍,保持著整齊的隊形,像一陣風颳過原野。

  為首的那個騎手衝在最前面,忽然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後面的騎手跟著勒馬,幾百匹馬同時停住。

  領騎的漢子翻身下馬,大步朝林昭跑來。

  那漢子四十來歲,身材魁梧,滿臉風霜,左眼角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他跑到林昭馬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少爺!」

  林昭跳下馬,伸手把他扶起來。

  「徐虎,起來說話。」

  這徐虎是林昭三年前從流民裡撿回來的。當時他帶著七八個兄弟,餓得倒在路旁,林昭給了他們一碗粥,他們就跟著進了山。三年過去,徐虎從小頭目做起,這一年來暫時管著這山谷裡八千多號人。

  徐虎站起來,咧嘴笑:「少爺,您可算來了。走,去院裡說話,都給您預備好了。」

  林昭點點頭,把韁繩扔給趙英,跟著徐虎往前走。

  林昭的院子在半山腰上,不大,但能俯視整個山谷。正房裡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一張大圖,畫的是山谷的地形。

  林昭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那張圖。圖上標得密密麻麻:營房、倉庫、鐵坊、磨坊、學堂、菜園、田地、哨卡……三年前還是一片空白的地方,如今填滿了標記。

  「說說吧。」林昭說。

  徐虎站在一旁,開始匯報。

  「步兵七千,分七個營,每營一千人。平時一半種地一半操練,隔日輪換。刀槍弓弩都配齊了,能守能攻。」

  「騎兵九百。六百輕騎,三百遊騎。輕騎能衝鋒,遊騎能探哨。馬都是從河曲買的,一匹一匹挑回來的。」

  「還有一百重騎兵。」徐虎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甲打出來了,人和馬都是重甲。練了三個月,能衝鋒了。就是甲太重,馬力撐不住太久,衝一炷香就得歇。」

  林昭點點頭。

  「家眷呢?」

  「家眷四千三百多人。」徐虎指著地圖上的西邊,「這片全是住人的。有家的分獨院,沒家的住集體營房。加上咱們的人,山谷裡一共一萬二千口。」

  「糧食夠吃多久?」

  「存的糧,省著點吃,能撐兩年。地裡的收成,今年能添三四個月的。」徐虎說,「要是斷了外頭的接濟,最多兩半。」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一年半。

  八千兵,四千家眷。一年半之後,糧食吃光,這一萬多人就得餓死在山裡。

  「不夠。」林昭說。

  徐虎看著他。

  「外面的產業已經開始賣了。」林昭說,「賣了的錢,全換成糧食,往山裡運。你這邊還得新建糧倉,能囤多少囤多少。」

  徐虎抱拳:「明白。」

  林昭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山谷。

  打鐵的聲音還在響。叮噹,叮噹,一聲接一聲。操練的騎兵收隊了,正排著隊往營房走。炊煙嫋嫋升起,飯菜的香味隱隱約約飄過來。

  「三年了。」林昭說。

  徐虎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三年,攢下這點家底。」林昭轉過身,看著徐虎,「夠幹什麼?」

  徐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昭走回案邊,手指按在地圖上。

  「陝西有多少兵?你知道不知道?」

  徐虎搖頭。

  「我也不完全知道。」林昭說,「但我知道,光是西安城裡,駐軍就不少於兩萬。延安、鳳翔、鞏昌,各處都有兵。真要打起來,朝廷能從各處調兵,十萬八萬都能湊出來。」

  他頓了頓,看著徐虎。

  「咱們這點人,夠打幾仗?」

  徐虎沉默了。

  「所以,」林昭說,「不是現在。」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林昭看向窗外。

  「等到外面亂起來。等到朝廷顧不上陝西。等到各路反王打得不可開交,等到元廷的兵被牽制在別處。」

  他回過頭。

  「等到那個時候,咱們再出去。」

  徐虎抱拳:「明白。」

  林昭在案邊坐下。

  「我爹那邊已經開始賣產業了。開封、洛陽、四川、陝西,能賣的全賣。賣了的錢,一文不留,全換成糧食。」

  「糧路呢?」徐虎問,「運糧的路上,萬一被土匪劫了,被官府查了——」

  「趙英帶著一百騎兵在外面跑。」林昭說,「專門護糧。遇上小股的土匪,直接滅了。遇上大隊的,就繞道。實在繞不過的,就等。反正不能硬拼,暫時也不能暴露。」

  徐虎點點頭。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邊,又看了看外面的山谷。

  太陽已經偏西。餘暉把峭壁染成金色。營房間的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隱約傳來飯菜的香味。遠處操練的兵卒收隊了,排著整齊的隊伍往營房走。溪邊的女人也收拾起洗好的衣裳,招呼孩子回家吃飯。

  一萬二千口人。

  都指著他活。

  「我今晚住這兒。」林昭說,「明天看看那幾個營的操練。」

  徐虎應了一聲。

  林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那一百重騎,明天拉出來我看看。」

  「是。」

  林昭邁出門檻,走進暮色裡。

  山谷裡黑下來了。營房間的火光星星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遠處傳來狗叫,還有孩子哭鬧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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