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朱元璋的戰鬥3
至正二十二年五月初一,平江。
圍城已經整整半年。
朱元璋站在城外新建的木塔樓上,眺望著遠處的平江城。六個月的攻守,這座城依然屹立不倒。
「主公,」徐達走上來,臉上帶著疲憊,「探子回報,城內糧草還能撐三個月。但人心已經開始散了。」
朱元璋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去年十月,自己站在應天城牆上說「先取江北,再取江南」時的意氣風發。那時候他覺得,一年足夠了。
現在一年快到了,平江還在張士誠手裡。
傳令下去,繼續圍。讓他自己亂。」
五月初五,李伯升站在平江城下。
他是來勸降的。
城樓上,張士誠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這個曾經最信任的將領,如今穿著朱元璋的軍服,站在敵軍陣前。
「主公!」李伯升跪在地上,聲音哽咽,「朱元璋說了,只要您開城投降,保您榮華富貴!您的家人,您的部下,一概不殺!」
城樓上,有守軍開始小聲議論。
張士誠的手攥緊了城牆。
「李伯升,」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跟了本王多少年?」
李伯升抬起頭。
「十一年。從高郵起兵那年就跟著主公。」
「十一年……」張士誠喃喃重複,「本王待你如何?」
李伯升低下頭。
「主公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然後你投降了。」
李伯升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城樓上下一片死寂。
良久,張士誠開口。
「你回去吧。告訴朱元璋,本王不降。」
李伯升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五月初十,張士德來了。
他是被押來的,脖子上架著刀。朱元璋的人逼他喊話,不喊就砍頭。
「大哥!」張士德站在城下,淚流滿面,「大哥,降了吧!咱們兄弟一場,你忍心看著我死嗎?」
城樓上,張士誠的身體晃了晃。
張士信扶住他。
「大哥……」
張士誠閉上眼睛。
他想起當年在高郵,兄弟倆一起販鹽,一起被官兵追捕,一起躲在蘆葦蕩裡喫生魚。那時候弟弟才十五歲,餓得皮包骨頭,還笑著說「哥,咱們以後一定過上好日子」。
後來他們真的過上了好日子。他稱了王,弟弟做了大將軍,住進了王府,娶了妻妾,生了兒女。
現在弟弟跪在城下,脖子上架著刀。
「大哥!」張士德還在喊,「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嫂子想,為侄兒們想啊!」
張士誠睜開眼睛。
「士德,」他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你怕死嗎?」
張士德愣住了。
「我……大哥,我不想死……」
張士誠點點頭。
「我不想讓你死。但我更不能降。」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
身後,張士德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五月十五,朱元璋下令總攻。
火炮日夜轟擊,城牆一段段塌陷。守軍拼死修補,白天堵上,晚上又被轟開。
張士信守北門,日夜不眠。他渾身是血,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將軍!您歇一歇吧!」副將求他。
張士信搖搖頭。
「我不能歇。大哥把北門交給我,我就得守住。」
六月,七月,八月。
酷暑過去,秋風漸起。
城內的糧食越來越少。定量配給,從一天兩碗粥變成一碗粥,再變成一碗稀粥。老鼠賣到五百文一隻,樹皮被剝光,皮甲被煮爛。
但城內不亂。
張士誠每天巡城,從北門走到南門,從東門走到西門。他走到哪裡,兵卒們就跪到哪裡。
「喫飽了嗎?」他問。
「喫飽了。」兵卒們回答。
他知道他們在撒謊。他們也知道他知道。
但沒有人說破。
八月十五,中秋。
張士誠站在城樓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張士信站在他身邊。
「大哥,今天中秋。嫂子讓人送來了月餅,您嘗嘗?」
張士誠接過月餅,咬了一口。
「好喫。」他說。
張士信笑了。
那笑容很苦澀。
八月二十,朱元璋最後一次勸降。
使者站在城下,高聲喊道:「張士誠!上位說了,只要你現在開城投降,既往不咎!你的家人,你的部下,都保得住!再晚,就來不及了!」
城樓上,張士誠站著,一動不動。
他身後的兵卒們跪了一地。
有人開始哭。
「主公……」
「主公,降了吧……」
「主公,給兄弟們留條活路吧……」
張士誠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跟了自己十年的兵卒。他們面黃肌瘦,渾身是傷,眼睛裡全是絕望。
「你們,「想降嗎?」
沒人說話。
「說實話。」
一個老兵抬起頭。
「主公,俺不想死。俺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又一個說:「主公,俺跟您打了十年仗,死也不怕。可俺娘八十了,就俺一個兒子。俺死了,她咋活?」
張士誠一個一個看過去。
都是跟了他十年的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們降吧。我不怪你們。」
他轉身走下城樓。
身後,哭聲一片。
八月二十一,平江城破。
北門的守軍開了城門。
東門的守軍跟著投降。
南門、西門,一扇扇城門打開。
朱元璋的大軍如潮水般湧入。
張士誠退守王府,召集親兵,做最後的抵抗。
巷戰從早上打到晚上。
他提著劍,親自在街頭搏殺。身中數刀,渾身是血,但他不肯退。
張士信護在他身邊,拼死抵擋。
「大哥!走!從後門走!」
張士誠推開他。
「走?往哪兒走?」
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我張士誠,販鹽出身,起兵十年,稱王一時。今日兵敗,死也死在這城裡。」
他提著劍,繼續往前衝。
傍晚時分,他被圍在一條小巷裡。
親兵死傷殆盡,只剩下他一人。
徐達從人羣中走出來。
「張士誠,降了吧。上位說了,不殺你。」
張士誠看著他,忽然笑了。
「徐達,你是個能打的。跟著朱元璋,比跟著我有出息。」
他把劍扔在地上。
「帶我走吧。」
八月二十三,張士誠被押到應天。
朱元璋坐在議事堂上,看著他。
兩人對視,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元璋開口。
「張士誠,你我打了這麼多年,今天總算見面了。」
張士誠冷笑一聲。
「見面又如何?你是勝者,我是敗者。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朱元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張士誠,你是條漢子。咱敬你。只要你肯降,咱保你榮華富貴。」
張士誠看著他。
「朱元璋,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降嗎?」
朱元璋沒說話。
張士誠說:「我張士誠,販鹽出身,起兵十年,稱王一時。這輩子,夠了。讓我跪在你面前稱臣,我做不到。」
他頓了頓。
「天日照爾不照我,視爾何為?」
說完,他閉上眼睛。
當天夜裡,張士誠自縊於應天驛館。
消息傳到平江,百姓夾道號哭,聲聞數十裡。
至正二十二年九月初一,西安。
林昭放下手裡的戰報,沉默了很久。
陳良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窗外,秋高氣爽,終南山上紅葉遍野。
「一年。」林昭終於開口,「他打了一年。」
陳良小心翼翼地問:「元帥,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