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出山

我:開局給了朱元璋一碗飯·鐵柱是鐵柱·5,350·2026/5/18

至正十六年,八月。   關中燥熱,官道上塵土飛揚。   林昭站在山谷最高處的瞭望臺上,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外面送進來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潦草,只有一行:   「報——紅巾西路軍破蒲城,元軍大亂。」   他把紙條折起來,揣進懷裡,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遠處,山谷裡的營房比三年前又多了兩倍。溪水兩岸,從谷口到盡頭,密密麻麻全是房子。操場上,上萬人正在操練,喊殺聲隱隱傳來。鐵坊的煙囪冒著黑煙,叮噹聲日夜不停。   至正十三年進山,到如今又是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帶著七千步卒、九百騎兵進山。三年裡,人一批一批進來,又一批一批練出來。如今山谷裡有二萬八千步卒,三千騎兵,其中重騎五百。三萬多人的隊伍,藏在這深山裡,整整藏了三年。   糧食呢?   他爹林伯廉這三年沒幹別的,就管算帳。開封的鋪子賣了,洛陽的賣了,四川的賣了,西安的地也賣了。銀子換成糧食,一車一車從那條兩丈寬的峽谷運進來,堆滿了三十個倉庫。   林昭從瞭望臺上下來,直接去了他爹的院子。   林伯廉正坐在屋裡打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有事?」   林昭在他對面坐下,把那張紙條推過去。   林伯廉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算盤推到一邊。   「時候到了?」   「到了。」   林伯廉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山谷。   他沒回頭,只是問:「打算怎麼打?」   林昭也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地圖前。   那是關中地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畫得清清楚楚。三年來,他不知道看過多少遍,每一座縣城、每一條道路,都刻在腦子裡。   「打紅巾軍的旗號。」林昭說,手指按在地圖上,「他們西路軍進了關中,攻克蒲城,元軍主力肯定被吸引過去。咱們從山裡出去,趁亂取幾個縣城。」   林伯廉轉過身,看著地圖。   「先打哪個?」   林昭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第一個,藍田。離咱們最近,縣城小,守軍不足五百。拿下藍田,糧道就通了。」   「第二個,渭南。渭南是大縣,守軍一千上下,但城防不固。拿下渭南,能切斷西安和潼關的聯繫。」   「第三個,華州。華州有糧倉,拿下它,咱們的糧就能緩一口氣。」   「第四個,臨潼。臨潼挨著西安,拿下臨潼,能震懾西安。」   「第五個——」林昭頓了頓,手指按在一個位置上,「蒲城。紅巾軍已經拿下了,咱們去打下來,就是搶他們的地盤。但咱們不打,繞過去,打富平。」   林伯廉看著地圖上的五個點,沉默了一會兒。   「一口氣打五個縣城,你的三萬多人夠用?」   林昭笑了笑。   「爹,不是一口氣打。是一個一個打。打下藍田,歇三天,補充糧草。打下渭南,歇五天,整頓兵馬。等打下第五個的時候,咱們就有了立足之地。」   林伯廉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   林伯廉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號角聲響徹山谷。   二萬八千步卒,三千騎兵,從各自的營房列隊而出。他們穿著統一的軍服,背著乾糧和水囊,刀槍在手,步履整齊。   操場上,上百個方陣鋪展開來,黑壓壓望不到邊。   林昭騎著馬,從方陣前緩緩走過。   他走得很慢,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掠過。那些臉,有年輕的,有滄桑的,有的曬得黝黑,有的帶著傷疤。但此刻,他們都挺著胸膛,目光平視前方。   林昭勒住馬,停在第一個方陣面前。   「兄弟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現在,時候到了。」   三萬人,鴉雀無聲。   「外面是關中。關中有縣城,有糧倉,有錢糧。拿下縣城,你們就不用再擠在山裡。拿下縣城,你們的婆娘娃就能住上大房子。拿下縣城,咱們就不再是躲躲藏藏的流民,而是能跟朝廷掰手腕的義軍。」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軍隊。   「但是,拿下縣城,要打仗。打仗會死人。你們怕不怕?」   三萬人齊聲怒吼:「不怕!」   那聲音匯成一道,震得山谷嗡嗡響。   林昭點點頭。   「好。」   他調轉馬頭,面向谷口。   「出發!」   大軍開拔。   那條兩丈寬的峽谷,此刻擠滿了人。步卒在前,騎兵在後,輜重隊夾在中間。後面還有幾十輛騾馬拉的大車,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遮得嚴嚴實實,沒人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林昭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身後,徐虎跟上來,低聲問:「少爺,第一仗打藍田,咱們怎麼打?」   林昭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谷口,沒有回頭。   「怎麼打?」他嘴角勾了勾,「讓你見識見識,鐵坊這半年到底在折騰什麼。」   徐虎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蓋著油布的大車。   大軍穿過峽谷,走出山口。   外面是一片開闊地,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村莊的輪廓。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照在隊伍身上,照著那些刀槍,照著那些年輕的臉。   林昭勒住馬,站在山口,看著眼前這片天地。   林昭深吸一口氣,一抖韁繩。   「走。」   當天夜裡,藍田縣城外五裡。   林昭蹲在一片樹林邊緣,身邊站著徐虎和幾個營頭領。身後,黑壓壓的兵卒正在夜色中集結,沒人點火把,沒人出聲。   前面,藍田縣城靜靜伏在夜色裡。城牆不高,最多兩丈。城牆上每隔幾十步插著一支火把,幾個守軍的影子晃來晃去。   「少爺,」徐虎壓低聲音,「城上哨兵不多,撐死二十個。我帶人摸上去,一炷香就能解決。」   林昭搖搖頭。   「不用那麼麻煩。」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不遠,十幾個兵卒正從一輛大車上卸東西。那是幾個黑黢黢的鐵傢伙,每個都有幾百斤重,圓滾滾的,像一隻只趴在地上的鐵蛤蟆。   徐虎瞪大了眼睛。   「少爺,這是……」   「火炮。」林昭說,「鐵坊打了半年,打了十二門。這是其中五門。」   徐虎倒吸一口涼氣。   他在山裡三年,天天從鐵坊門口過,天天聽叮叮噹噹的響,愣是不知道鐵坊在折騰這東西。   「能……能打多遠?」   「二百步。」林昭說,「一炮轟過去,城牆能開個口子。」   徐虎嚥了口唾沫。   林昭站起來,看著遠處的縣城。   「把炮推上去,對準城門。我喊放,就放。」   五門火炮被兵卒們推著,慢慢往前移動。輪子裹著布,沒什麼聲音。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城牆上,一個守軍忽然探出腦袋,往這邊張望。   他好像看見了什麼。   「什麼人——」   話沒喊完,林昭抬起手,往下一劈。   「放!」   五門火炮同時怒吼。   轟——!   巨響撕裂夜空,火光一閃,五顆鐵球呼嘯而出。兩顆打在城門上,木屑橫飛,門栓斷裂。一顆砸在城牆垛口,磚石崩裂,幾個守軍慘叫著摔下來。還有兩顆打偏了,砸進城牆根裡,掀起一片塵土。   城牆上徹底亂了。   「殺——」   徐虎帶著五千人從林子裡衝出去,喊殺聲震天。城門已經被轟開,門板歪歪斜斜倒在一邊。大軍蜂擁而入,勢如破竹。   林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座縣城被自己的人淹沒。   火炮的炮管還燙著,在夜色裡冒著青煙。   他拍了拍其中一門。   「好東西。」   藍田知縣在睡夢中被拖起來,看見滿院子的兵,直接尿了褲子。   天亮時分,林昭站在縣衙門口,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   徐虎跑過來,滿臉是笑:「少爺,拿下了!庫房裡有兩千石糧,三百兩銀子,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咱們的人就傷了二十幾個,一個死的都沒有!」   林昭點點頭。   「傳令下去,不擾民,不搶掠。敢動老百姓一根指頭的,軍法處置。」   徐虎抱拳:「明白!」   林昭抬起頭,看著縣城裡的街道。   已經有老百姓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往這邊看。他們眼神裡有恐懼,有好奇,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林昭沒說話,轉身進了縣衙。   三天後,渭南。   五門火炮架在城外,對著城門一輪齊轟。城門碎成渣,三千守軍只撐了一個時辰就潰了。   七天後,華州。   守將學聰明瞭,把城門堵死,想死守。林昭讓人把火炮拉出來,對著城裡的守軍轟。三炮下去,守軍自己就把城門扒開了。   十二天後,臨潼。   守軍出城迎戰,被三千騎兵一個衝鋒打散,主將陣前被斬。剩下的人一鬨而散,林昭兵不血刃進了城。   二十天後,富平。   林昭站在富平城下,看著這座渭北重鎮。   城牆上站滿了守軍,刀槍如林,弓箭上弦。守將站在城樓上,扯著嗓子喊:「反賊聽著!我乃元廷命官,誓與此城共存亡!你們有本事就攻——」   轟!   一發炮彈落在他身邊三尺,城樓塌了一半。守將灰頭土臉地從廢墟裡爬出來,看見城下黑壓壓的軍隊,看見那些正在調整角度的火炮,腿一軟,跪下了。   城門大開。   林昭策馬進城。   身後,傳令兵飛馬而去,把消息送往各處。   一連五座縣城,半月之內,全部拿下。   紅巾軍西路軍還在蒲城和元軍對峙,突然聽說背後冒出來一支隊伍,打著他們的旗號,一口氣連下五城,全都愣住了。派人打聽,回來的人說:那支隊伍三萬人上下,裝備精良,進退有度,最要命的是,他們有炮。   元軍也愣住了。西安的達魯花赤連夜召集眾將議事,最後決定先派三千人試探一下。   林昭站在富平縣衙門口,看著他的軍隊從面前開過。   二萬八千人,他只帶出來一半。剩下的一萬四,分守五城,每城三千人,足夠穩住局面。   此刻,從各城集結過來的一萬五千人,正在富平城外紮營。   元軍那三千人,離這兒還有一百裡。   林昭轉身走進縣衙,直奔後院。   林伯廉正坐在屋裡看書。自從進山之後,看書成了他唯一的消遣。三年下來,他把帶進來的幾十箱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林昭推門進去,在他爹對面坐下。   「爹。」   林伯廉放下書,看著他。   「外頭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林昭說,「五座縣城,每城留三千人駐守。主力集結富平,準備迎戰元軍那三千人。」   林伯廉點點頭,沒說話,等著兒子往下說。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爹,您得跟我一起去。」   林伯廉的眉毛動了動。   「去哪兒?」   「見那些讀書人。」林昭說,「各縣的舉人、秀才,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咱們拿下縣城,他們現在都躲在家裡,不知道咱們是什麼路數。得有人去告訴他們,咱們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正經的義軍。」   他看著林伯廉。   「這個人,只能是您。」   林伯廉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您是舉人。」林昭說,「有功名在身,在文人圈子裡有臉面。您往那兒一坐,那些舉人秀才就得聽著。您說的話,他們信。我說的話,他們當是武夫放屁。」   林伯廉忽然笑了。   「你這是讓我去給你當說客?」   「不是當說客。」林昭說,「是當招牌。咱們要在這五縣紮根,光靠刀把子不行。得有讀書人站出來說話,得有他們幫著治理地方,得有他們去安撫那些老百姓。這些人認什麼?認功名,認出身,認圈子裡的人。」   他頓了頓。   「爹,您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大的招牌。」   林伯廉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兒子,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兒子變了。不是長相變了,是說話做事的方式變了。以前他說「我要幹什麼」,現在他說「咱們需要什麼」。   「你想讓我怎麼說?   林昭早有準備。   「就說紅巾軍奉的是大宋旗號,是要驅逐韃虜、恢復漢家天下的。咱們不是造反,是起兵。不是流寇,是義軍。打下縣城不搶不殺,秋毫無犯。讀書人願意出來幫忙的,量才錄用。不願意的,閉門讀書也沒人打擾。」   「那些舉人秀才,能信?」   林昭笑了。   「爹,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去說了。您舉人身份在那兒,您說的話,他們就得掂量掂量。有人動心,咱們就賺了。沒人動心,咱們也不虧。」   林伯廉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走吧。」   林昭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林伯廉說,「趁你打這一仗之前,我先去把那些讀書人的心穩住。等你打贏了,他們就知道該站哪邊了。」   林昭看著他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伯廉走到門口,回過頭。   「還愣著幹什麼?帶路。」   林昭回過神來,快步跟上。   父子倆出了縣衙,騎馬往城中最大的那家茶樓去。   那裡,已經聚集了富平縣十幾個舉人秀才。他們是被「請」來的——客氣點的說法,是被林昭派人請來喝茶的。不客氣的說法,是被刀架著脖子請來的。   茶樓門口,趙英帶著二十個護衛守著。看見林昭父子過來,抱拳行禮。   林昭翻身下馬,扶著他爹下來。   「爹,您進去,我在外面等著。」   林伯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推門進去。   林昭站在茶樓門口,背對著門,看著街上的景象。   街上沒什麼人。老百姓都躲在家裡,透過門縫往外看。偶爾有幾個膽大的,探出頭來張望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他不知道茶樓裡面在說什麼。   但他知道他爹會怎麼說。   那是舉人林伯廉,是在文人圈子裡混了半輩子的人。他知道怎麼跟那些讀書人說話,知道怎麼讓他們放下戒心,知道怎麼把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   半個時辰後,茶樓的門開了。   林伯廉走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舉人秀才。那些人的臉色,比進去的時候好看多了。有幾個甚至還帶著笑。   林伯廉走到林昭身邊,低聲說:「成了。」   林昭點點頭。   「他們怎麼說?」   「有五個願意出來幫忙。剩下的,先看看。」   林昭笑了。   「夠了。」   他翻身上馬,看著他爹。   「爹,您先回去歇著。我去打仗。」   林伯廉站在茶樓門口,看著兒子騎馬遠去的身影。   那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兒子剛出生的時候,小小一團,抱在懷裡輕得像只貓。那時候他想著,這孩子將來能讀書識字,考個功名,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夠了。   誰能想到,會有今天。   林伯廉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身後,那幾個願意出來幫忙的舉人秀才跟上來,小心翼翼地陪著笑

至正十六年,八月。

  關中燥熱,官道上塵土飛揚。

  林昭站在山谷最高處的瞭望臺上,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外面送進來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潦草,只有一行:

  「報——紅巾西路軍破蒲城,元軍大亂。」

  他把紙條折起來,揣進懷裡,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遠處,山谷裡的營房比三年前又多了兩倍。溪水兩岸,從谷口到盡頭,密密麻麻全是房子。操場上,上萬人正在操練,喊殺聲隱隱傳來。鐵坊的煙囪冒著黑煙,叮噹聲日夜不停。

  至正十三年進山,到如今又是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帶著七千步卒、九百騎兵進山。三年裡,人一批一批進來,又一批一批練出來。如今山谷裡有二萬八千步卒,三千騎兵,其中重騎五百。三萬多人的隊伍,藏在這深山裡,整整藏了三年。

  糧食呢?

  他爹林伯廉這三年沒幹別的,就管算帳。開封的鋪子賣了,洛陽的賣了,四川的賣了,西安的地也賣了。銀子換成糧食,一車一車從那條兩丈寬的峽谷運進來,堆滿了三十個倉庫。

  林昭從瞭望臺上下來,直接去了他爹的院子。

  林伯廉正坐在屋裡打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有事?」

  林昭在他對面坐下,把那張紙條推過去。

  林伯廉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算盤推到一邊。

  「時候到了?」

  「到了。」

  林伯廉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山谷。

  他沒回頭,只是問:「打算怎麼打?」

  林昭也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地圖前。

  那是關中地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畫得清清楚楚。三年來,他不知道看過多少遍,每一座縣城、每一條道路,都刻在腦子裡。

  「打紅巾軍的旗號。」林昭說,手指按在地圖上,「他們西路軍進了關中,攻克蒲城,元軍主力肯定被吸引過去。咱們從山裡出去,趁亂取幾個縣城。」

  林伯廉轉過身,看著地圖。

  「先打哪個?」

  林昭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第一個,藍田。離咱們最近,縣城小,守軍不足五百。拿下藍田,糧道就通了。」

  「第二個,渭南。渭南是大縣,守軍一千上下,但城防不固。拿下渭南,能切斷西安和潼關的聯繫。」

  「第三個,華州。華州有糧倉,拿下它,咱們的糧就能緩一口氣。」

  「第四個,臨潼。臨潼挨著西安,拿下臨潼,能震懾西安。」

  「第五個——」林昭頓了頓,手指按在一個位置上,「蒲城。紅巾軍已經拿下了,咱們去打下來,就是搶他們的地盤。但咱們不打,繞過去,打富平。」

  林伯廉看著地圖上的五個點,沉默了一會兒。

  「一口氣打五個縣城,你的三萬多人夠用?」

  林昭笑了笑。

  「爹,不是一口氣打。是一個一個打。打下藍田,歇三天,補充糧草。打下渭南,歇五天,整頓兵馬。等打下第五個的時候,咱們就有了立足之地。」

  林伯廉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

  林伯廉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號角聲響徹山谷。

  二萬八千步卒,三千騎兵,從各自的營房列隊而出。他們穿著統一的軍服,背著乾糧和水囊,刀槍在手,步履整齊。

  操場上,上百個方陣鋪展開來,黑壓壓望不到邊。

  林昭騎著馬,從方陣前緩緩走過。

  他走得很慢,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掠過。那些臉,有年輕的,有滄桑的,有的曬得黝黑,有的帶著傷疤。但此刻,他們都挺著胸膛,目光平視前方。

  林昭勒住馬,停在第一個方陣面前。

  「兄弟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現在,時候到了。」

  三萬人,鴉雀無聲。

  「外面是關中。關中有縣城,有糧倉,有錢糧。拿下縣城,你們就不用再擠在山裡。拿下縣城,你們的婆娘娃就能住上大房子。拿下縣城,咱們就不再是躲躲藏藏的流民,而是能跟朝廷掰手腕的義軍。」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軍隊。

  「但是,拿下縣城,要打仗。打仗會死人。你們怕不怕?」

  三萬人齊聲怒吼:「不怕!」

  那聲音匯成一道,震得山谷嗡嗡響。

  林昭點點頭。

  「好。」

  他調轉馬頭,面向谷口。

  「出發!」

  大軍開拔。

  那條兩丈寬的峽谷,此刻擠滿了人。步卒在前,騎兵在後,輜重隊夾在中間。後面還有幾十輛騾馬拉的大車,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遮得嚴嚴實實,沒人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林昭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身後,徐虎跟上來,低聲問:「少爺,第一仗打藍田,咱們怎麼打?」

  林昭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谷口,沒有回頭。

  「怎麼打?」他嘴角勾了勾,「讓你見識見識,鐵坊這半年到底在折騰什麼。」

  徐虎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蓋著油布的大車。

  大軍穿過峽谷,走出山口。

  外面是一片開闊地,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村莊的輪廓。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照在隊伍身上,照著那些刀槍,照著那些年輕的臉。

  林昭勒住馬,站在山口,看著眼前這片天地。

  林昭深吸一口氣,一抖韁繩。

  「走。」

  當天夜裡,藍田縣城外五裡。

  林昭蹲在一片樹林邊緣,身邊站著徐虎和幾個營頭領。身後,黑壓壓的兵卒正在夜色中集結,沒人點火把,沒人出聲。

  前面,藍田縣城靜靜伏在夜色裡。城牆不高,最多兩丈。城牆上每隔幾十步插著一支火把,幾個守軍的影子晃來晃去。

  「少爺,」徐虎壓低聲音,「城上哨兵不多,撐死二十個。我帶人摸上去,一炷香就能解決。」

  林昭搖搖頭。

  「不用那麼麻煩。」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不遠,十幾個兵卒正從一輛大車上卸東西。那是幾個黑黢黢的鐵傢伙,每個都有幾百斤重,圓滾滾的,像一隻只趴在地上的鐵蛤蟆。

  徐虎瞪大了眼睛。

  「少爺,這是……」

  「火炮。」林昭說,「鐵坊打了半年,打了十二門。這是其中五門。」

  徐虎倒吸一口涼氣。

  他在山裡三年,天天從鐵坊門口過,天天聽叮叮噹噹的響,愣是不知道鐵坊在折騰這東西。

  「能……能打多遠?」

  「二百步。」林昭說,「一炮轟過去,城牆能開個口子。」

  徐虎嚥了口唾沫。

  林昭站起來,看著遠處的縣城。

  「把炮推上去,對準城門。我喊放,就放。」

  五門火炮被兵卒們推著,慢慢往前移動。輪子裹著布,沒什麼聲音。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城牆上,一個守軍忽然探出腦袋,往這邊張望。

  他好像看見了什麼。

  「什麼人——」

  話沒喊完,林昭抬起手,往下一劈。

  「放!」

  五門火炮同時怒吼。

  轟——!

  巨響撕裂夜空,火光一閃,五顆鐵球呼嘯而出。兩顆打在城門上,木屑橫飛,門栓斷裂。一顆砸在城牆垛口,磚石崩裂,幾個守軍慘叫著摔下來。還有兩顆打偏了,砸進城牆根裡,掀起一片塵土。

  城牆上徹底亂了。

  「殺——」

  徐虎帶著五千人從林子裡衝出去,喊殺聲震天。城門已經被轟開,門板歪歪斜斜倒在一邊。大軍蜂擁而入,勢如破竹。

  林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座縣城被自己的人淹沒。

  火炮的炮管還燙著,在夜色裡冒著青煙。

  他拍了拍其中一門。

  「好東西。」

  藍田知縣在睡夢中被拖起來,看見滿院子的兵,直接尿了褲子。

  天亮時分,林昭站在縣衙門口,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

  徐虎跑過來,滿臉是笑:「少爺,拿下了!庫房裡有兩千石糧,三百兩銀子,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咱們的人就傷了二十幾個,一個死的都沒有!」

  林昭點點頭。

  「傳令下去,不擾民,不搶掠。敢動老百姓一根指頭的,軍法處置。」

  徐虎抱拳:「明白!」

  林昭抬起頭,看著縣城裡的街道。

  已經有老百姓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往這邊看。他們眼神裡有恐懼,有好奇,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林昭沒說話,轉身進了縣衙。

  三天後,渭南。

  五門火炮架在城外,對著城門一輪齊轟。城門碎成渣,三千守軍只撐了一個時辰就潰了。

  七天後,華州。

  守將學聰明瞭,把城門堵死,想死守。林昭讓人把火炮拉出來,對著城裡的守軍轟。三炮下去,守軍自己就把城門扒開了。

  十二天後,臨潼。

  守軍出城迎戰,被三千騎兵一個衝鋒打散,主將陣前被斬。剩下的人一鬨而散,林昭兵不血刃進了城。

  二十天後,富平。

  林昭站在富平城下,看著這座渭北重鎮。

  城牆上站滿了守軍,刀槍如林,弓箭上弦。守將站在城樓上,扯著嗓子喊:「反賊聽著!我乃元廷命官,誓與此城共存亡!你們有本事就攻——」

  轟!

  一發炮彈落在他身邊三尺,城樓塌了一半。守將灰頭土臉地從廢墟裡爬出來,看見城下黑壓壓的軍隊,看見那些正在調整角度的火炮,腿一軟,跪下了。

  城門大開。

  林昭策馬進城。

  身後,傳令兵飛馬而去,把消息送往各處。

  一連五座縣城,半月之內,全部拿下。

  紅巾軍西路軍還在蒲城和元軍對峙,突然聽說背後冒出來一支隊伍,打著他們的旗號,一口氣連下五城,全都愣住了。派人打聽,回來的人說:那支隊伍三萬人上下,裝備精良,進退有度,最要命的是,他們有炮。

  元軍也愣住了。西安的達魯花赤連夜召集眾將議事,最後決定先派三千人試探一下。

  林昭站在富平縣衙門口,看著他的軍隊從面前開過。

  二萬八千人,他只帶出來一半。剩下的一萬四,分守五城,每城三千人,足夠穩住局面。

  此刻,從各城集結過來的一萬五千人,正在富平城外紮營。

  元軍那三千人,離這兒還有一百裡。

  林昭轉身走進縣衙,直奔後院。

  林伯廉正坐在屋裡看書。自從進山之後,看書成了他唯一的消遣。三年下來,他把帶進來的幾十箱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林昭推門進去,在他爹對面坐下。

  「爹。」

  林伯廉放下書,看著他。

  「外頭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林昭說,「五座縣城,每城留三千人駐守。主力集結富平,準備迎戰元軍那三千人。」

  林伯廉點點頭,沒說話,等著兒子往下說。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爹,您得跟我一起去。」

  林伯廉的眉毛動了動。

  「去哪兒?」

  「見那些讀書人。」林昭說,「各縣的舉人、秀才,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咱們拿下縣城,他們現在都躲在家裡,不知道咱們是什麼路數。得有人去告訴他們,咱們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正經的義軍。」

  他看著林伯廉。

  「這個人,只能是您。」

  林伯廉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您是舉人。」林昭說,「有功名在身,在文人圈子裡有臉面。您往那兒一坐,那些舉人秀才就得聽著。您說的話,他們信。我說的話,他們當是武夫放屁。」

  林伯廉忽然笑了。

  「你這是讓我去給你當說客?」

  「不是當說客。」林昭說,「是當招牌。咱們要在這五縣紮根,光靠刀把子不行。得有讀書人站出來說話,得有他們幫著治理地方,得有他們去安撫那些老百姓。這些人認什麼?認功名,認出身,認圈子裡的人。」

  他頓了頓。

  「爹,您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大的招牌。」

  林伯廉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兒子,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兒子變了。不是長相變了,是說話做事的方式變了。以前他說「我要幹什麼」,現在他說「咱們需要什麼」。

  「你想讓我怎麼說?

  林昭早有準備。

  「就說紅巾軍奉的是大宋旗號,是要驅逐韃虜、恢復漢家天下的。咱們不是造反,是起兵。不是流寇,是義軍。打下縣城不搶不殺,秋毫無犯。讀書人願意出來幫忙的,量才錄用。不願意的,閉門讀書也沒人打擾。」

  「那些舉人秀才,能信?」

  林昭笑了。

  「爹,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去說了。您舉人身份在那兒,您說的話,他們就得掂量掂量。有人動心,咱們就賺了。沒人動心,咱們也不虧。」

  林伯廉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走吧。」

  林昭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林伯廉說,「趁你打這一仗之前,我先去把那些讀書人的心穩住。等你打贏了,他們就知道該站哪邊了。」

  林昭看著他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伯廉走到門口,回過頭。

  「還愣著幹什麼?帶路。」

  林昭回過神來,快步跟上。

  父子倆出了縣衙,騎馬往城中最大的那家茶樓去。

  那裡,已經聚集了富平縣十幾個舉人秀才。他們是被「請」來的——客氣點的說法,是被林昭派人請來喝茶的。不客氣的說法,是被刀架著脖子請來的。

  茶樓門口,趙英帶著二十個護衛守著。看見林昭父子過來,抱拳行禮。

  林昭翻身下馬,扶著他爹下來。

  「爹,您進去,我在外面等著。」

  林伯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推門進去。

  林昭站在茶樓門口,背對著門,看著街上的景象。

  街上沒什麼人。老百姓都躲在家裡,透過門縫往外看。偶爾有幾個膽大的,探出頭來張望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他不知道茶樓裡面在說什麼。

  但他知道他爹會怎麼說。

  那是舉人林伯廉,是在文人圈子裡混了半輩子的人。他知道怎麼跟那些讀書人說話,知道怎麼讓他們放下戒心,知道怎麼把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

  半個時辰後,茶樓的門開了。

  林伯廉走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舉人秀才。那些人的臉色,比進去的時候好看多了。有幾個甚至還帶著笑。

  林伯廉走到林昭身邊,低聲說:「成了。」

  林昭點點頭。

  「他們怎麼說?」

  「有五個願意出來幫忙。剩下的,先看看。」

  林昭笑了。

  「夠了。」

  他翻身上馬,看著他爹。

  「爹,您先回去歇著。我去打仗。」

  林伯廉站在茶樓門口,看著兒子騎馬遠去的身影。

  那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兒子剛出生的時候,小小一團,抱在懷裡輕得像只貓。那時候他想著,這孩子將來能讀書識字,考個功名,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夠了。

  誰能想到,會有今天。

  林伯廉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身後,那幾個願意出來幫忙的舉人秀才跟上來,小心翼翼地陪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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