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精兵(二合一)
# 第106章精兵(二合一)
眼看反賢王逼近,屈驕瓏抬手抓住竹枝猛拽,賢王卻突然鬆手。
慣性讓她踉蹌後退,賢王再度變招,靴底已經踹到胸前。
屈驕瓏交叉雙臂格擋,整個人滑出三丈遠,靴底在雪地上犁出深溝。
勝負已分。
屈驕瓏喘了兩口氣,隨後衝賢王拱手,「賢王殿下身手了得,在下佩服。」
賢王的武功,絕對在太子之上。
這是屈驕瓏這一次試探的結果。
同時她的心中還是忍不住嘆氣。
還是不夠。
到底是荒廢了許多年,哪怕如今她日日苦練,歲月的痕跡還是很難抹平,她現在的身手恢復情況,不足巔峰時期六成。
否則今日必不會輸。
她還是需要再勤奮些才行。
賢王贏了,但面色卻也不怎麼好看。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逼著自己使出全力了。
而眼前之人,竟然只是個有著三個孩子的婦人。
「不愧是屈大將軍的女兒。」他說。
屈驕瓏面無表情地搖頭,「給家父丟人了。」
賢王眯起眼,想起陸扶英生辰宴那次她說過的話,忽然問她:
「你手底下那五千人,如今個個都有你方才這般的身手嗎?」
單憑她的身手來看,以一當十,確實不假。
若是那些人個個都這般驍勇,那所謂的五千人聽起來不多,但實際豈不是能力扛五萬人?
更何況屈家軍素來善用兵法,能為整個大越津津樂道至今,屈家軍為人稱頌的,從來不是單兵作戰能力,而是整體實力。
如果……
那他真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屈驕瓏看了他一眼,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如我方才?賢王殿下別說笑話了。」
賢王雙眸微斂,心頭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沒來由有些失望。
然而還不等他將這份失望壓下,又聽屈驕瓏不緊不慢地補充:
「我方才那點兒三腳貓的功夫,若是被他們瞧見,怕不得笑死。」
賢王:「……」
三腳貓?
她說什麼?
屈驕瓏卻不再看他,一邊活動著手腕一邊往涼亭走。
賢王盯著屈驕瓏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
屈驕瓏重新拿起石桌上的那個瓷瓶,衝賢王擺了擺手,「沒什麼事的話我便先回去了。」
賢王遲疑片刻,見屈驕瓏就要踏出涼亭,還是開了口:
「陸扶英生辰宴那日,你給她的玉佩,在她給昭儀當侍讀的時候,已經被太子掉包了。」
生辰宴那日他在場,聽太子特意提起玉佩的時候就起了興趣,他了解太子,不是個會做多餘事情的人。
所以之後一直派了人盯著,很快就發現太子命人打造了一枚一模一樣、足以以假亂真的玉佩,將之調換。
調換的時間節點還很巧,便是陸扶英那夜擅闖東宮,求昭儀帶她去獵場那次。
昭儀以為自己地位尊崇又無人管束,整個東宮對於陸扶英的進出根本無人在意,殊不知東宮是太子的地盤,早就被太子打造得如同鐵桶一般,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他都了如指掌。
陸扶英後來出府的時候,夜色下與一名宮女擦身而過,當時玉佩就被調換。
所以獵場那次,太子讓昭儀給陸扶英背鍋,昭儀或許只認為她的父王偏心,但賢王這個局外人卻看得分明,太子是想藉此掩蓋玉佩被調換一事。
玉佩已經到手,陸扶英便沒有繼續當昭儀侍讀的價值,恰到好處地激化兩人之間的矛盾,以昭儀的性格,再也不可能讓陸扶英進出東宮。
未來若是有一天屈驕瓏發現陸扶英的玉佩被換,她當侍讀已經不知道是過去多久的事情,再怎麼也懷疑不到太子頭上。
本來他只是看客,想著隔岸觀火,看這「私交甚篤」的兩人未來反目成仇。
但現在……
賢王承認他確實有點兒後悔了,感覺當初那麼自信果決地拒絕屈驕瓏的合作請求有些欠考慮,所以這會兒說出這個消息,算是賣屈驕瓏一個好。
不過賢王此人到底嘴欠,說完還不忘諷刺一句:
「屈大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你的女兒,似乎不太聰明的樣子。」
沒成想屈驕瓏腳步都沒停一下,只是「哦」了一聲。
隨意到甚至是敷衍。
賢王一愣,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提著燈籠快步攔在她跟前。
「你就這樣?」
屈驕瓏停下腳步,「不然?」
賢王上下打量她,一時不知道她是有意偽裝還是真不在意。
他傾向於前者。
於是他冷笑一聲,試圖撕下她的假面:
「屈驕瓏,如果本王沒猜錯,那玉佩應該就是召集那五千私兵的信物吧?太子如此費盡心機,顯然你屈家豢養私兵這事已經暴露,你真以為他會念及舊情放過你?」
屈驕瓏終於抬起頭,兩人此刻的距離不遠不近,卻足夠賢王看清她眼底的戲謔。
「放不放過我另說,他若是覺得憑那玉佩號令屈家軍,大可以一試。」
賢王看著她眉宇間流露出來的自信,皺起眉,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屈家軍認人不認信物。
可若真是如此,那這個玉佩就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電光石火間,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你……太子拿到手的玉佩,不會也是假的吧?」
屈驕瓏露出一副詫異的表情,看得賢王來氣。
她眼神裡的意思分明是說——沒想到你反應還挺快。
他在屈驕瓏眼中難道是什麼很蠢的人嗎?
屈驕瓏坦然承認,「你都說了我女兒不太聰明,這麼重要的東西,我又怎麼可能那麼安然地交予她保管?」
賢王不想說話了,因為他感覺自己真的很多餘。
自以為掌握足夠多的信息,但其實屈驕瓏不僅早就知道,甚至還先一步給出了策略。
不過……也確實讓賢王,對屈驕瓏,刮目相看。
屈驕瓏繞過她又要走,賢王在她邁步之時又道:
「可豢養私兵是大罪,就算你守住玉佩又如何,除非這五千人永不現世,否則要麼為太子所用,要麼,你和他們一起死。」
「屈驕瓏,你需要本王。」
屈驕瓏腳步一頓,側頭看向賢王的時候,眼神已經冷了下去。
賢王沒想到自己一席話後,屈驕瓏會是這個表情,眉心攏成一個「八」字。
「你這是什麼眼神?」
屈驕瓏雙臂抱胸,身後正好是一根廊柱,她很是隨意地依靠在上面,順勢和賢王拉開距離的同時,看向賢王的眼神也帶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是的沒錯,就是居高臨下。
分明賢王比屈驕瓏高大得多,可他就是從屈驕瓏仰視的目光中,感受到俯視意味。
「賢王殿下,昔日我曾向殿下示以誠意,殿下卻未接翎毛,當時我便說了,您未來若是後悔,想要再與我談,就得帶上更好的條件。怎麼?現在後悔了,卻吝嗇加碼,想改威脅?」
屈驕瓏面無表情。
「我屈驕瓏看起來,像是那麼任人宰割的人?」
賢王一時啞然。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兩聲,「本王沒有威脅的意思,本王……本王只是跟你陳述客觀事實。」
「那我還要謝謝您?」
屈驕瓏淡淡地看他。
賢王被她不冷不熱的態度刺到,有些惱羞成怒:
「不是,屈驕瓏,本王正兒八經給你分析形勢,你聽不懂嗎?沒有本王,你的私兵根本不可能重現於世!」
「聽懂了,但我覺得不懂的是賢王殿下。」
「……什麼?」賢王看向屈驕瓏,她眼中那運籌帷幄的自信居然讓他一時被她的氣勢震懾住,怔怔反問。
「賢王殿下,勞煩您自己仔細回憶回憶,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手裡的五千人,是私兵?」
賢王一愣,屈驕瓏當時的原話漸漸浮現在他耳邊——
【我有五千精兵,必要時可助您一臂之力。】
是精兵,不是私兵。
一個大膽而荒唐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你……你的意思是……此事父皇知道?!」
屈驕瓏下巴微抬。
「屈家軍誓死效忠大越,你以為『鎮國大將軍』的『鎮國』二字從何而來?我父親是忠臣,任何意義上都是。」
豢養私兵視同謀逆,她父親又怎麼會自尋死路?
所以這五千人,是過了明路的。
「當年我爹為娶我娘,獨自帶兵抵禦西戎,後連奪十五城,一時威名遠揚。皇室未曾借過一兵一卒,先帝要臉,為了不被史官口誅筆伐,只大肆宣揚我爹是如何的驍勇,是天生將才,卻絕口不提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仞雲城大半將士慘死,永明國子民更是……」
屈驕瓏說到這兒,聲音多了兩分哽咽,她強自壓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之後才繼續:
「賢王殿下,你知道這五千人都是誰嗎?」
賢王沒有說話,但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而屈驕瓏的話,證實了他心中所想。
「他們,是仞雲城那一戰,戰死將士的遺孤,以及永明國,最後的香火。」
先皇沒有宣揚傷亡情況,當然也就意味著,沒有撫恤。
可屈烈凱旋,受詔歸京之前並不知道先帝會如此行事,因而回京之前親自走訪每一戶遺孤,帶上家破人亡的他們一起回京,接受封賞。
卻在入城當日被攔。
屈烈可以進城,但這批人不可以。
屈烈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暫時將這批人安置在城外,回京後尋太子求情。
太子也覺得自家父皇這事兒做得不地道,可他畢竟身在皇室,也得為皇家顏面著想。
面對友人眼中的殷殷期盼,太子心中有愧。
思忖許久後,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在徵得屈烈的同意後,兩人一同進宮,跪求先帝——
這五千多人雖不能擁有朝廷名正言順的封賞及撫恤,但此後,可秘密編入屈家親衛,往後屈烈每打一場勝仗,賞賜都會在原有基礎上增三成,算作朝廷給這批人的補償。
這既能保證屈烈往後獲勝的決心,也能保證他對皇室的忠誠。
屈烈本意是想讓這五千人安安穩穩過完餘生,可大概是塞北人骨子裡的戰意使然,這五千人一個比一個有出息,逐漸成長為一支精銳。
屈烈也沒有隱瞞的意思,坦然地告訴了當時已經登基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老皇帝。
當初這幫人被編入屈家親衛時,屈烈曾向先帝要過承諾,未來無論何時,這幫人都不得隨軍參戰。
畢竟……他們的身上,承載了許多人看不見的未來。
可當這幫人身手愈發乾練,若是隱瞞不報……雖然如今和曾經的知己變為君臣,但屈烈也並不希望任何的外在因素,影響他們昔日的情誼。
老皇帝心中動容,思忖再三之後反問:
「可是阿烈,朕若讓他們入軍營,你當初保下他們的意義何在?」
屈烈眼眶一紅。
「皇上……」
老皇帝伸手拍在屈烈的肩頭,「美刃如今不是有孕?你樹敵眾多,想動美刃的人只怕不少,偏你如今身在要職,為朕左膀右臂,怕是很多時候都抽不開身,便讓他們都留在府中吧。」
「朕的父皇於你夫妻二人有愧,朕亦然。便讓他們,替朕護著你們。如此,既能護你妻兒,他們,也能得以存續。」
前世屈驕瓏為什麼手握這麼大一張底牌,卻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陸明淵身上?
因為這五千人,於她,於整個屈家,意義非凡。
連她父親都只希望他們能安穩度過餘生,屈驕瓏又怎麼能陷他們於險境?
若不是最後她實在走投無路,她不會亮出這張底牌的。
可惜,一步錯,步步錯,因為她的愚蠢,害得這五千人,在陸明淵手中,不得善終。
可即便如此,屈驕瓏仍然記得前世他將這五千人重新召集時,眾人臉上的熱血沸騰。
他們說,他們等這一天很久了。
厲兵秣馬多年,他們藏在劍鞘中太久,就是為了等待出鞘的一天。
他們一定助定陽侯剿匪成功,一定助她,重揚屈家軍威名。
屈驕瓏如今想起來,心中仍然愧疚難當,鼻尖酸澀,又被她強自壓了下去。
所以其實,她和父親都錯了,他們一直想讓這些人安穩度日,可他們骨子裡流淌的,是戰士的血。
他們渴望戰場,渴望榮耀,渴望用手中的刀劍證明——他們不是被憐憫的遺孤,而是能為自己命運搏殺的勇士。
屈驕瓏緩緩抬眼,看向賢王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銳利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