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確鑿
# 第176章確鑿
老皇帝的指節重重往龍案上一扣,殿內霎時鴉雀無聲。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屈驕瓏的臉上,屈驕瓏仍舊一副震驚至極又深受打擊的模樣。
老皇帝深吸一口氣,「屈卿,你怎麼說?」
屈驕瓏回神,她抿唇,猶豫再三還是說,「或許、或許是巧合也說不一定,夫君平素對我很好,我、我不信他會……」
她像是真的難以接受眾人對丈夫的指控,連御前的自稱都顧不得改了。
不少人聞言也有些猶豫起來,這些年定陽伯的愛妻人設一直維持得很好,即便屈氏在外頭聲名狼藉,定陽伯也始終護著她,甚至從未有過納妾的念頭。
——雖然上次剿匪,帶了個孤女回來,不過當官的多少清楚其中的門道,定陽伯不過是想把著剿匪的後續,免得最後為他人嫁衣裳。要以此否認他對妻子的感情,好像也說不過去。
屈驕瓏餘光掃了一眼在場眾人的神色,心下不免冷笑。
看,這就是在沒有真憑實據面前,她無法隨意提和離的原因。哪怕先前眾人討論得再激烈,可陸明淵實在太會裝了。
十五年,他用整整十五年的時間塑造自己的情深義重,當然不會是無用功。
誰會相信一個專一了十五年的好男人會忽然變心?大家寧願相信是她這個髮妻心眼小,胡亂猜忌,說不準還會心疼定陽伯痴心錯付。
十五年的苦心偽裝向來是陸明淵絕地反擊的殺手鐧,這也是屈驕瓏為什麼選擇在此時將事情捅破。
她必須在陸明淵無可辯駁的時候,率先將他的殺手鐧碾碎。
屆時待他歸來,再想以此為自己辯護,便只剩招笑了。
老皇帝瞧著她的樣子,冷笑一聲,「既如此,來人,去定陽伯府,將那兩箱子嫁妝抬上金鑾殿來,讓諸卿好好辨認,這其中究竟有沒有誤會!」
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瞧出來了,皇上對此事的重視程度遠超先前的所謂欺君,儼然不準備輕拿輕放。
而相比於其他人的猶疑,林間顯然要信心十足。
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斷,陸明淵手裡的一定是千機弩。
當時他就覺得奇怪,陸家祖上根本沒出過什麼大富大貴之人,陸明淵從哪兒得來的這種好東西?他其實有懷疑過是屈驕瓏給的,但是陸明淵和妻子的感情那麼好,如果是屈驕瓏給的,陸明淵直說便是,何必遮遮掩掩說什麼家傳寶貝?
所以那會兒林間只當陸明淵是從別處得來的寶貝,只是因為防著他,才含糊其辭。他心中不屑,但還是秘密打聽陸明淵有沒有跟什麼厲害的匠人私下往來,不過實在沒查到,最後不了了之。
現在想來,一切便合理了,敢情是他自己偷的。不敢說是屈驕瓏給的,估摸著一方面是擔心引得旁人也惦記屈驕瓏手裡的寶貝,另一方面,也是怕這等謊言傳揚出去,若是不小心落進屈驕瓏的耳朵裡,他可就麻煩了。
哼,偽君子。
林間打定主意,他今天一定要揭穿陸明淵的真面目。
眾人靜默無聲地等待著,沒多久,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四名禁軍抬著兩個朱漆木箱踏入金鑾殿。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砸在眾人心頭。
老皇帝冷冷道:「開箱。」
箱蓋掀開,露出裡面琳琅滿目的兵器。
林間第一個上前,目光如炬地掃視著箱中物件。隨後倏地抓起裡頭一把黑金弩:
「陛下,微臣當日所見就是此物!側面這道劃痕,正是當年護送東夷長公主時,被歹人的彎刀所傷!微臣記得清清楚楚!定陽伯武功不濟,當時靠著暗弩出其不意,才險險保命,不過黑金暗弩一次只能射出九發,歹人便是趁著這個間隙朝定陽伯攻去,定陽伯情急之下用這黑金暗弩抵擋,這才留下這道刀痕!後來還是臣及時出現,才將定陽伯救下,否則當時受傷的,怕是不止這把暗弩了!」
他又轉頭看向鴻臚寺卿,「鄭大人當時也在,應該有印象?」
鄭橋連連點頭,「是是是,老臣記得事後林將軍還讓定陽伯將那暗弩拿出來檢查一下,可別被砍壞了,老臣也說認識些工匠,若真壞了,老臣可推薦人選,給他修一修。但定陽伯只說無礙,老臣和林將軍便也不好多問。」
林間翻轉了一下暗弩,登時冷笑,「難怪不敢給咱們看,這暗弩上竟有大將軍府的朱漆徽記!」
眾人頓時竊竊私語起來,韋昌也湊上前,試探著抓起箱中的一條細索,細細端詳之後,臉色驟變:
「這、這鉤刃上的缺口——嶺南之戰時,定陽伯用它絞斷敵軍鐵鎖,當時鉤尖崩了一塊!」
他猛地扯開鐵索中段,「此處還有被火燎過的焦痕——那夜我們就是用火燒斷敵軍繩梯的!」
韋昌忍不住問屈驕瓏,「這便是屈大人所說的遊絲索?」
屈驕瓏面色蒼白地點頭,隨後苦笑著接過韋昌手中的細鎖,幾番摺疊之後,眾人恍然發現,細鎖上的暗紋在摺疊組合之後,緩緩顯出一個「屈」字,不過由於經歷過灼燒,那個屈字黑了一角。
「還有這連環扣!」焦松抓起一對短棍,指著榫卯處的磨損,「五年前平叛,定陽伯用它卡住敵將的長槍,這裡被生生磨出了凹槽!」
一件件兵器被翻出,每一處傷痕都被當年並肩作戰的同僚指認。
屈驕瓏站在一旁,指尖微微發抖。
這次她倒沒有演,而是發自內心地感到悲憤。悲涼於父親的遺物她沒有保護好,憤怒於這些神兵在陸明淵手中,竟遭如此輕賤。
昨日回府後,她將這些兵器一一清點過,對於其中的磨損,她自是心疼,本以為有了心理準備,今日眾人不管說什麼,都再難引她心緒起伏,但真正聽到眾人講述那些痕跡的過往,屈驕瓏還是氣得發抖。
誠然,兵器只要帶上戰場,出現磨損再正常不過,可其中很多傷痕,分明是可以規避的,甚至事後多加保養,也不會變成這般模樣。
陸明淵是覺得她手裡反正有更多的好東西,才會這般不愛惜嗎?
耳邊同僚的聲音逐漸遠去,取而代之,是這些武器的悲鳴。
仿佛在屈驕瓏面前的不是一件件磨損的兵器,而是一個個受傷的老兵,它們因為她的忽視,而被迫效忠於一個窩囊廢。出於忠誠的義務,它們拼盡全力保護新主,卻在受傷後得不到救治。如今舊主終於將它們尋回,它們如同離家許久的孩子,向她傾訴這些年的遭遇。
屈驕瓏重生這麼久,前路再難她都沒有哭過,但此時卻是鼻尖一酸,一滴清淚自眼角滾落。
老皇帝的表情比她好不到哪裡去,沒想到昔日他賞給阿烈的東西,到頭來卻被陸明淵這個沒用的東西糟踐至此!
林間在此時忽然跪地,「陛下!如今有朝中百官作證,定陽伯侵佔妻財,證據確鑿!偏屈大人的嫁妝非比尋常,不僅包含御賜之物,更有諸多屈大將軍遺物!臣懇請嚴懲定陽伯!以告慰鎮國大將軍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