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鐵面
# 第253章鐵面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知州府的書房裡燭火通明,將幾條人影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窗邊一道高大的身影負手而立。
那人幾乎與窗外的濃黑夜色融為一體,若非燭光偶爾跳動,勾勒出他異常寬闊雄壯的輪廓,怕是要讓人忽略其存在。他並未因有人到來而轉身,只是靜立著,仿佛一尊早已佇立千年的鐵鑄雕像,帶著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直到周永廉行完禮站起身,那如山嶽般的身影才緩緩轉過身來。
動作間,帶動了空氣的流動,燭火為之微微一晃。他行動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感,每轉動一分,那壓迫性的氣勢便增強一分。
待完全面向眾人,臉上那副面具更顯驚人。
半面鐵鑄的閻王面具覆蓋了他上半張臉,顏色是沉黯無光的玄黑,似乎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面具造型極盡猙獰,怒目凸瞪,眉峰如烈焰燃燒,額角處還鑄出了象徵地獄使者的短小銳角,冷硬、殘酷,帶著非人的氣息。面具邊緣打磨得異常光滑,與他古銅色的下頜皮膚緊密貼合,仿佛那恐怖的面容本就是從他血肉中生長出來的一般。
燭光下,面具眼孔後方的眼神無法得見,只能感受到兩道沉凝如實質的目光,冰冷地投射過來,掃過屈驕瓏幾人,無喜無怒,唯有深潭般的死寂與威嚴。那目光所及之處,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
他就那樣站著,無需一言,無需一動,強橫、冷戾、如同地府閻羅親臨人世的氣息,已瀰漫在整個書房,壓得周永廉這等朝廷命官都大氣不敢喘,也讓屈驕瓏身旁的廉時野和陸錦策,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這位,便是大當家吧?」
屈驕瓏開口打破沉默。
面具的目光頓時聚焦在屈驕瓏臉上,屈驕瓏可以明顯感覺到,其中的審視意味。
「你就是京城來的欽差大臣,屈驕瓏?」
「我是。」
那人靜了好一會兒,冷不丁開口,「驕瓏二字何解?」
「驕取自天驕之驕,而非嬌氣之嬌,家父說塞北驕陽之下,養不出嬌滴滴的小姑娘,放在名字裡怕禁不住塞北的風沙,但私底下,我永遠是爹和娘的掌中嬌。」
屈驕瓏說到這兒,眼眶微紅,她閉眼克制了一下,才平穩地繼續:「瓏又取玲瓏之意。家父望我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勝而不驕,敗而不餒。」
屈驕瓏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聲音清越,「家母曾言,『驕瓏』諧音『蛟龍』,盼我能有蛟龍騰躍之志,不困於淺灘,恣意馳騁瀚海。」
面具後的目光微微一動,那沉凝如鐵鑄的威嚴似乎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但轉瞬即逝。他並未立刻回應,書房內再度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唯有燭火嗶剝作響,將他玄色勁裝下那副近乎誇張的雄壯軀體映照得愈發充滿壓迫感。
半晌,那低沉而極具分量的聲音才再度透過面具傳來,每個字都似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蛟龍……騰躍之瀚海,是廟堂之高,還是江湖之遠?」
這問題問得突兀,且意味深長,絕非常見的寒暄。周永廉在一旁屏息垂首,冷汗幾乎浸溼了內衫。
屈驕瓏卻神色不變,唇角甚至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蛟龍之變,在乎其時,在其境。遇雲化雨,可潤澤蒼生;遇風化雷,亦能震鑠奸邪。在哪裡,做什麼事,皆為時勢所驅,亦為本心所向。大當家以為呢?」
她巧妙地將問題拋回,目光清亮,不閃不避地對上那兩道自面具眼孔後射出的、冰冷沉凝的視線。
空氣仿佛凝固了。那高大身影一動不動,宛若山嶽,唯有燭光在他玄鐵面具猙獰的紋路上跳躍,更添幾分詭譎莫測。
屈驕瓏眸光直直地與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對視,半晌後,屈驕瓏撩袍而跪。
廉時野和陸錦策都嚇了一跳,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下意識地跟著屈驕瓏跪下。
就聽屈驕瓏朝對方恭敬行禮:
「屈驕瓏,叩謝大當家。」
鐵面閻羅下意識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扶,但才伸出一點點,就改為握拳,順勢背到身後。
「此言何意?」
屈驕瓏抬起頭,一臉誠懇地看著對方:
「十五年前,家父戰歿於塞北,靈柩扶送回京,途經永州地界。彼時隴西省匪患聞名,護送軍兵皆嚴陣以待,不敢有絲毫鬆懈。然而一路行來,竟是風平浪靜,暢通無阻。我猜,這其中,有大當家一份功勞。」
對方面具的薄唇似乎抿了一下,也不確定是不是燭火的搖曳產生的錯覺。
他淡聲道:「鎮國大將軍威名赫赫,說不定是惡匪心生敬畏不敢下手,你如何確定是我出的手?」
「大當家說笑了,既是惡匪,自當皆是要錢不要命的亡命之徒,誰都知道我扶靈歸京帶走了將軍府大半家財,他們便是再敬重家父,也不會錯過這樣一個機會。至於我為什麼確定是大當家……」
她笑了笑,「一來,這永州地界上,能有此威望與胸襟者,除黑雲寨大當家外,不做第二人想。二來,因為您姓喻。」
氣氛陡然凝滯。
鐵面閻羅與屈驕瓏一站一跪,四目相對間,卻反倒是跪著的屈驕瓏,目光更顯咄咄逼人。
半晌。
大當家抬手,緩緩將常年覆於臉上的面具取下,燭光第一次毫無保留地映照在那張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