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細說

# 第338章細說

「誘餌者，如同以香餌釣巨鰲。你若擊之，則正入彀中，暴露我軍主力動向或真實意圖，因小失大。」

　　「毒餌者，其軍或由權貴子弟統領，或由他國降卒組成。你若殲滅，雖得戰功，卻可能觸怒權貴，或引來朝中攻訐，後患無窮。此等『軍』，勝之無榮，反受其累，不如不擊。」

　　「再者，」郎越澤語氣漸沉，「戰場之上，形勢萬變。今日之不擊，或許是為了明日之全殲。故『軍有所不擊』，非怯也，乃智也，忍也，全局之謀也。有時，不戰之功，猶在血戰之上。」

　　郎越澤的話顯然不如莊祭酒那般易於理解，陸扶青思忖片刻，還是有些似懂非懂。

　　「恕弟子愚鈍，不知郎先生可否細說？」

　　「那老夫便以令堂屈將軍隴西之事為例，試言一二，或可助小友理解。」

　　他輕啜一口茶，緩緩道：「隴西官場盤根錯節，若依常理，當逐個擊破，肅清所有貪官汙吏。此乃『軍有所擊』。然屈將軍卻反其道而行，只誅首惡，協從者給予機會，既往不咎。你可知為何？」

　　陸扶青思索道：「是為了……分化瓦解，避免逼其狗急跳牆，合力反撲？」

　　「正是！」郎越澤眼中閃過讚許，「若貪圖一時之快，盡數剿滅，則隴西官場人人自危，必殊死抵抗，我軍縱能勝，亦代價慘重，且後續治理無人可用，民心惶惶。反之，放過那些脅從，既快速穩定了局面，又保存了治理根基，此乃戰略上的『不擊』，以求全局之勝。」

　　他繼續引申：「再如，隴西府城堅固，若強攻，縱有朝廷五萬大軍之聲勢，亦難免傷亡，更別說我方根本不存在所謂的五萬大軍，屈將軍僅僅用了五千人，圍而不打，施以攻心之計，終令其內部瓦解，開門獻降。這便是不執著於一城一地之得失，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果。」

　　郎越澤把屈驕瓏如何引得府城軍務大營內部瓦解的事情又說了一遍，引得陸扶青和莊祭酒均是嘆為觀止。

　　最後，郎越澤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扶青一眼，含笑道：「屈將軍在外，多有臨機專斷之舉，看似違背常例，實則皆是為了抓住瞬息萬變的戰機，實現陛下肅清隴西之最終意圖。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為將者最高的智慧。」

　　一番結合實例的剖析，深入淺出，聽得陸扶青心馳神往，許多原本模糊的概念頓時清晰起來。

　　他之前讀書，只覺兵法精妙，卻總隔著一層薄紗，如今被郎越澤點撥，方才真正體會到其中蘊含的靈活與智慧。

　　他起身，鄭重地向郎越澤行了一禮：「聽郎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晚輩受教了！」

　　郎越澤含笑受下。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陸扶青現在對這個郎先生佩服得不得了，有點兒捨不得走，便以奉茶為由，侍奉在側。

　　*

　　另一頭，屈驕瓏回將軍府時，廉時野和陸錦策也跟了上來。

　　廉夫人在將軍府，廉時野打小跟廉夫人親，自然要回去報平安，陸錦策則是順路，他爹自打分家之後就搬了新的宅子，在朱晉坊那一塊兒，會路過將軍府。

　　一上了馬車，屈驕瓏就戳廉時野的眉心，「怎麼不跟我商量？你本就是屈家軍的後人，要進隨時可以進，這麼早過來，多少有點浪費你武狀元的功名。」

　　說完又瞪陸錦策，「錦策也是，你做這個決定與你父親母親商議過沒有？我都怕他們到時候怨我耽誤你前程。」

　　「非也非也！」廉時野一手揉著眉心，一手衝屈驕瓏豎起食指晃了晃，「屈姨這話不對，我這麼做呢，非但沒有浪費我的功名，反而把我的功名發揮到了極致啊。」

　　「哦？」屈驕瓏睨了他一眼，一副我看你怎麼狡辯的架勢。

　　「嘿嘿，」廉時野挪過去，討好地挽住屈驕瓏的胳膊，「我本來就不是為了當官去考武舉的，只是我爹老說我不成器，我就想看看外面的人到底多厲害，這才一不小心考了個武狀元回來。」

　　陸錦策：「……」

　　這就是天賦型選手嗎？

　　屈驕瓏多少也有點兒無語。

　　「屈姨，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去別的位置上看看，而且如今大越朝局動蕩，您需要眼睛，可是上屆科舉咱們屈家軍的後人去了不少，如今散落各處，這屆科舉應該也有，反正多的是人等候您的差遣。而我最不適合了。」

　　廉時野掰著手指頭跟她分析，「一來『廉』這個姓太稀有了，皇上又剛剛封我爹作為您副將，這麼打眼的位置，很容易就聯繫起來，即便我不說，他們也會防著我，二來武狀元這個身份太招人恨，我年紀又小，不管去到哪兒都會有人不服氣，我需要反覆跟他們周旋，自證實力，這個磨合的時間太長，恐怕等我磨合好，黃花菜都涼了。」

　　屈驕瓏挑了挑眉，似乎是沒想到廉時野小小年紀居然能考慮到這麼多。

　　「黑雲寨縱然情有可原，可百姓終究對土匪有著刻板印象，屈家軍又沉寂了十五年，外頭的人肯定還是疑慮更多。現在有我這個武狀元就不一樣了，他們會想啊，連武狀元都願意加入，這新冒出來的屈家軍肯定不簡單！後續您募兵也會更容易啊！」

　　眼下的一萬五千人只是基石，屈家軍雖然武力強悍，但年紀也確實是個問題，招安來的黑雲寨倒是各個年齡段的都有，雖談不上斷代嚴重，但總是要招募新鮮血液的。

　　如何讓年輕人在為國效力之時選擇屈家軍，信任屈家軍，這本身就是不容忽視的問題。

　　而廉時野以武狀元的身份加入，便是無形中，給這份信任加碼。

　　陸錦策連連點頭，「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次我要好好考，我的名次越高，才更能給屈家軍長臉！至於我爹娘那邊……」

　　陸錦策拍胸脯，「屈姨你放心好了！爹爹和娘親一直很尊重我的決定！」

　　屈驕瓏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罷了，既然你們都想好了，那便去做，屈姨定不會讓你們後悔今天的選擇。」

　　步入將軍府，才發現庭前已經坐了人，似乎等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