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虎狼
# 第388章虎狼
與江陵的繁華喧囂不同，一入河朔，景象便為之一變。官道兩旁不再是平整的田疇沼澤，而是連綿起伏的山巒，茂密的叢林如同綠色的巨浪，直撲到路邊來。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新氣息，間或夾雜著遠處傳來的、隱約的獸鳴。偶遇的當地人多穿著便於山野行動的短打衣衫，肩扛獵弓，腰懸獵物，眼神裡帶著一股與京城或江陵人截然不同的彪悍與機警。
郎越澤的面色不太好看，對屈驕瓏低聲道：
「我看河朔的情況也沒有比江陵好到哪裡去，百姓也是格外兇悍。」
屈驕瓏嘴角卻始終掛著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聞言搖了搖頭：
「郎先生此言差矣，情況還是很不一樣的。」
「哦？」郎越澤挑眉，「願聞其詳。」
「江陵的百姓兇悍，是因為裡面大部分是兵，兵是什麼？裝備精良的虎狼。他們聚在一起，便是一股有綱領、有野心的力量，所求甚大，故而其鋒銳難當。而河朔的百姓兇悍，則是生存環境導致，靠山吃山，與天爭，與獸鬥，是為在這山高林密、猛獸環伺之地掙一口飯吃，護一家周全。遇上強敵，或可團結一心，有一戰之力，可終歸是散兵遊勇，不成體統。」
郎越澤若有所思：「將軍的意思是，江陵之患，在聚；而河朔的突破點，恰恰在散？」
屈驕瓏頷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是，這些散兵遊勇越是兇悍，上頭的人才會越傲慢，他們自認百姓足可為兵，因而在其他方面便會不可避免地放鬆警惕，這便是我們的突破口。至於這些百姓，我不否認他們也算一種威脅，但是……」
屈驕瓏伸出自己的手，緊握成拳。
「聚攏的拳頭，一拳砸下來，或許會很難扛。但這些散落的獨狼……」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山脊線上盤旋的幾隻蒼鷹，「若要他們真正咬人，則需要一頭足夠強壯、足夠狡猾的頭狼將他們聚攏起來。只要我們阻止那隻頭狼出現，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郎越澤聽後，無奈失笑，隨後佩服地衝屈驕瓏拱了拱手。
「老夫慚愧，身為軍師，竟是沒能第一時間看破這些。」
屈驕瓏笑了笑，「先生謙虛，您只是在黑雲寨待得太久，過於依賴黑雲寨的地勢，實際上您兵法詭譎，眼下只是反應慢些，便是我此時不說，過個一兩日您也能想到。」
郎越澤覺得這樣的安慰不要也罷。
河朔巡撫何良策率眾在官道亭驛處等候。
為首之人身材高大魁梧，面龐黝黑，闊口方鼻，一部絡腮鬍須修理得整整齊齊，笑起來聲若洪鐘，露出一口白牙，乍一看去，不像一省巡撫，反倒更像一個豪爽豁達的山野豪傑。
「哈哈哈！這位定然就是名震天下的兆毅將軍了！在下何良策，恭迎將軍大駕！」
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股行伍之風，若非早知他是文官巡撫，屈驕瓏幾乎要以為他是哪位鎮守邊關的將領。
屈驕瓏勒住馬韁，含笑回禮：「何大人客氣了。勞您親自相迎，本將軍愧不敢當。」
「將軍這是哪裡話！」何良策大手一揮，神態熱絡無比，「您能親臨我們這窮山僻壤，是河朔的榮幸！瞧您這風塵僕僕的，路上辛苦！驛館早已備好，酒肉也已齊全，就等著給將軍接風洗塵呢！」
他言語直率，表情真摯，若非屈驕瓏心知肚明此人之精明猶在王守仁之上，幾乎要被這表象所迷惑。
她順勢笑道：「何大人如此盛情，本將軍卻之不恭。只是，此番前來，乃是為假幣案……」
「哎！案子要查，飯也得吃，酒也得喝嘛！」
何良策不容分說地打斷，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稔，「將軍放心，河朔這邊關於假幣的案卷、物證，下官早已命人整理妥當，絕不敢耽誤正事。只是您遠道而來，若不讓我盡這地主之誼，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河朔不懂待客之道？」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擠了擠眼，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樣：「不瞞將軍，我們這山旮旯裡，沒什麼好東西，唯獨兩樣拿得出手——一是山裡獵來的野味，二是自家釀的土酒『醉春風』。那滋味，嘖嘖，京城絕對嘗不到！將軍是爽快人，定然喜歡！」
這番做派，與王守仁那種不動聲色的試探截然不同，卻自有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熱力。
屈驕瓏臉上適時地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卻又故作矜持：「咳咳，何大人盛情，本將軍心領了。只是這公務在身，飲酒怕是……」
「淺嘗輒止，淺嘗輒止！」何良策哈哈大笑，「就當是解解乏！將軍，請！」
屈驕瓏適時露出一副恭敬不如從命的模樣，「請！」
接風宴並未設在城中的巡撫衙門，而是設在了城外一處依山傍水的別院。
院落以粗大的原木搭建，風格粗獷，廳內鋪著完整的熊皮，牆上掛著弓箭、獸首，炭火上烤著滋滋冒油的獐子肉，濃鬱的肉香混合著松木燃燒的清香，充滿了整個空間。參與宴會的也多是些看起來像是獵戶頭領抑或將領模樣的人物，個個嗓門洪亮，舉止豪放。
「屈將軍，來！嘗嘗我們河朔的風味！」何良策親自割下一塊最肥美的後腿肉，放到屈驕瓏面前的盤子裡，「這獐子是今早剛獵的，鮮得很！配上這『醉春風』，那才叫一個絕！」
屈驕瓏從善如流，端起那粗陶碗盛裝的酒液。酒色微濁，呈琥珀色，入口果然醇厚凜冽，一股暖流直透丹田，與她平日所飲的清澈佳釀風味迥異，卻別有一番山野的酣暢淋漓。
「好酒！」她由衷贊道，眼神亮了幾分，「果然霸道爽烈！」
何良策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面上更是熱情：「哈哈哈！將軍喜歡就好！這酒是用山泉和本地特有的野果所釀，勁兒大，但不上頭！來來來，滿上！諸位，一起敬屈將軍一碗！」
席間頓時喧鬧起來，眾人紛紛舉碗，氣氛熱烈非常。
幾碗酒下肚，屈驕瓏面上飛起紅霞，話也多了起來，與那些頭領談論起箭法、追蹤獵物的技巧，竟也說得頭頭是道，引得眾人連連叫好，距離感瞬間拉近了不少。
何良策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不時插科打諢，氣氛融洽至極。直到酒過三巡，他才貌似不經意地提起：「屈將軍，您這次來查假幣案，不知在江陵那邊，可有什麼頭緒？王大人那邊，壓力也不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