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淬鍊

# 第394章淬鍊

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可以看到遠處山谷中，竟有一片燈火通明的區域。那裡並非想像中簡陋的露天工棚，而是依山勢開鑿修建了大片石屋與窯爐，粗大的煙囪正向外吐著淡淡的青煙。人影在火光中晃動，搬運礦石、拉動風箱、捶打胚鐵……儼然一個規模龐大、組織嚴密的兵工作坊。

　　守衛比屈驕瓏預想的還要森嚴。明哨、暗哨交錯，巡邏隊手持兵刃，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想要無聲無息地潛入核心區域，難度極大。

　　屈驕瓏沒有貿然行動，她耐心地觀察著巡邏隊的換崗規律、哨塔的視野盲區，以及那些看似尋常卻可能布有機關的路徑。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月上中天，大部分工匠似乎開始輪換休息，喧囂聲稍減，她才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抓住了守衛交接時一個短暫的鬆懈空檔。

　　利用陰影和地形，屈驕瓏時而匍匐，時而疾奔，幾個起落間，便已繞過最外圍的防線，貼近了一座看似存放成品或半成品的巨大石庫。石庫旁有一條從山上引下的溪流，水流衝擊水輪，帶動著沉重的鍛錘發出沉悶的響聲，也完美地掩蓋了她行動時可能發出的細微聲響。

　　她屏住呼吸，繞到石庫後方，找到一處通風口，小心翼翼地向內窺視。

　　裡面堆滿了成捆的刀劍、槍頭，還有半成式的甲冑。數量之多，裝備之精良，遠超一個行省地方駐軍應有的武備標準，甚至比屈驕瓏麾下屈家軍的制式裝備還要精良幾分。這些兵器在跳動的火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無聲地訴說著一個驚天秘密。

　　正當屈驕瓏準備進一步探查，記下更多細節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立刻縮回陰影，將自己完全隱匿。

　　來的是兩名看似工頭模樣的人，一胖一瘦，兩人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語氣帶著不滿。

　　胖子粗獷的聲音說：

　　「……催得這麼緊，兄弟們都快累散架了。前幾日赤水坨那邊剛運來一批新礦，還沒淬鍊完畢，這邊又要趕製新弩，真當我們是鐵打的不成？」

　　瘦子的聲音尖細些，也更謹慎：

　　「少抱怨兩句吧，上頭自然有上頭的道理。聽說江陵那邊來了個什么女將軍查假幣案，何大人雖然穩住了她，但保不齊會出什麼岔子，早點備足傢伙，總沒錯。」

　　「哼，一個女人，能翻起什麼浪？」

　　「小心駛得萬年船。別忘了，上次鐵匠裡逃掉一個，到現在都沒抓到，害得咱們工錢被扣，一直沒漲回來！呸！真他娘的晦氣！我就說那小子有貓膩，你非覺得他靠譜！」瘦子說著說著，忍不住抱怨。

　　胖子一聽也來了火氣：

　　「我怎麼知道？而且不是說那小子掉斷刀崖了嗎？那地方掉下去就是一個死無全屍，找不回來不是很正常？我看咱們工錢沒漲跟那小子就沒關係，純粹是隴西那邊兒出了問題，一下少了一個金庫，可不就摳了嗎？」

　　「你少說兩句吧！這話要是讓上頭聽到，我都保不住你！況且這假幣案還沒查出結果來，就算何大人給我們漲，你敢要？」

　　「誒說真的，這假幣到底咋回事兒，咱全境的鐵匠都在這兒了吧，還有誰能鑄假幣啊？」

　　「那誰知道？」瘦子白了他一眼，「而且怎麼可能都在？雖然每次徵募都把省內的鐵匠鋪清空，但每隔一段時間都有不自量力的外地人又來開新的，萬一有人膽大包天呢？不過我也覺得可能性不大，最有可能的，還是隔壁江陵！」

　　「我覺得也是！」

　　「行了行了，快去清點數目，天亮前這批貨要運去老熊溝組裝，可別出什麼岔子。」

　　兩人的對話聲逐漸遠去，屈驕瓏的心卻猛地一沉。

　　「赤水坨……新礦……老熊溝……組裝……」

　　這幾個關鍵詞在屈驕瓏腦海中飛速串聯。何良策宴席上「無意」提及的四個地名，此刻終於顯露出它們真正的意義！

　　野人嶺，是冶煉和初步鍛造的中心。

　　老熊溝，很可能是更深處，進行複雜兵器，比如弩機組裝和測試的地方。

　　再往壞了考慮，很有可能是給已經鍛造好的兵器……淬毒。

　　屈驕瓏的心在不斷往下沉。

　　因為，給兵器淬毒，是西戎人的常用手段。

　　而赤水坨果然如她所料，是礦脈的所在地！甘家坡尚不明確，但極有可能是另一個礦點或重要的中轉樞紐。

　　一想到有人在大越境內，用私自開採出的鐵礦給西戎淬鍊兵器，屈驕瓏便氣得渾身發抖。

　　但好在她如今足夠理智，僅片刻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再停留了。剛才那兩人的對話表明，此地守衛警惕性很高，並且有嚴格的巡查制度。停留越久，暴露的風險越大。

　　屈驕瓏當機立斷，沿著原路，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撤離。她必須趕在天亮前，遠離野人嶺的核心區域。

　　回程的路似乎格外漫長。屈驕瓏腦海中不斷迴響著在石庫中看到的景象，那些精良的兵器，以及何良策看似豪爽實則包藏禍心的面孔。江陵藏兵於民，河朔藏器於林。這兩地，早已不再是朝廷的疆土，而是某些人蓄謀已久，意圖裂土封王的根基！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屈驕瓏終於安全回到了之前藏身的隱蔽點。她迅速檢查周身，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連續數日的高度緊張和一夜的冒險潛行，即便是她也感到了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接近真相的亢奮。

　　她需要儘快將消息傳遞迴去。

　　屈驕瓏取出貼身藏好的、僅有小指大小的竹管，以特製的細小炭筆，在韌性極佳的薄絹上寫好自己要傳遞的信息，隨後將絹布卷好塞入竹管，封上特製的蠟丸。她走到林間一處開闊地，模仿著某種夜梟的叫聲，長短相間，重複了三遍。

　　片刻後，撲稜稜的翅膀聲響起，一隻看起來與尋常山野灰鴿無異的信鴿落在了她伸出的手臂上。屈驕瓏將竹管仔細綁在信鴿腿上，輕輕一託。

　　信鴿振翅而起，在低空盤旋半圈，隨即找準方向，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霧之中。

　　屈驕瓏看了看遠方的魚肚，鑽進自己的藏身之地又休整了一番，然後靜靜等待山裡的動靜。

　　很明顯，她的下一個目標是老熊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