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耍詐(二合一)
# 第93章耍詐(二合一)
但是朔月弓是娘親的,娘親現在變了,對她撒嬌根本不管用,她還記得昨天她叫囂著練不動的時候,娘親附耳到她耳邊的低語。
「陸扶英,你還是不長記性,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乖乖練石鎖,要麼,我讓你自此臥床不起,免得你出去丟我的人。」
陸扶英當即打了個哆嗦。
她下意識轉過頭,就對上娘親寒潭般的眼眸,那一刻,她意識到娘親沒有在跟她開玩笑。
她只能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
從昨日到今日,她忍著屁股的疼痛,在後院揮汗如雨。連晚膳都只匆匆扒了兩口,又跑去繼續練習。
辛辛苦苦那麼久,總算有了點突破,能將原本立在地上紋絲不動的石鎖提起來一點點,她便迫不及待來討賞了。
屈驕瓏淡淡掃了她一眼,「哦?拎起來多少?能撐幾息?」
陸扶英眼神閃躲,「我、我……我哪兒能管這些,您說過只要我能拎起來就把朔月弓給我的!」
「我何時說過這話?」
「你!」
陸扶英猛地瞪大眼睛,腦子裡仔細回憶,才想起她當時的原話是:
【你若連這石鎖都拎不動,就別想碰朔月弓。】
可娘親從來沒說,她拎動了石鎖就把朔月弓給她!
陸扶英頓時生氣,「娘!你耍詐!」
屈驕瓏掃了她一眼,陸扶英又嚇得立馬噤聲,可她還是很委屈,她辛辛苦苦練了那麼久的石鎖,手心都磨紅了,娘親也不心疼她,還騙她!
那個破石鎖有什麼用!她難道還能拎著石鎖去把那賤人砸死不成?
「娘!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用什麼破石鎖折磨我!這玩意兒能練出什麼名堂!你拿我當猴子耍嗎?」
紅梨聽不下去了。
「英兒小姐胡說八道什麼?石鎖是鍛鍊臂力的基礎,你連石鎖都拎不動還想拉弓射箭?您如今都十歲了卻連十二公斤的石鎖都拎不起來,小……夫人當初為了練習射箭,七歲就開始拎石鎖,九歲便能拎起二十公斤的石鎖舉過頭頂!和夫人吃的苦比起來,你這點兒算什麼?」
陸扶英一怔,隨後不可置信地看向屈驕瓏。
「怎、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夫人打小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為了練就這一身的本事,寒冬臘月裡手上凍裂的口子都能滲出血來,甚至……」
「紅梨,夠了。」
屈驕瓏打斷紅梨的話。
紅梨閉了嘴,但看表情很是不甘心,還充斥著不解和疑惑,顯然是不明白屈驕瓏為什麼不讓她說。
只有屈驕瓏知道,都是徒勞的。
這些東西她沒講過嗎?
很早很早之前就講過的,她曾試圖用自己的過去激勵兒女上進,卻都被當成哄騙人的謊話,他們聽都不想聽。
看陸扶英的表情就知道了,她根本不記得她說過。
所以,又何必浪費紅梨的口舌。
陸扶英確實不記得,因此眼下聽到這話多少有些呆愣,她大概從來沒想過娘親曾經如此的拼命。
她一時間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惱羞成怒,不想承認自己比娘親差,所以別過眼去嘟囔:
「我怎麼能跟娘親一樣,她一個塞北蠻人過成這樣都是她活該,我可是世家大小姐,跟她學我豈不是要被笑話死!」
「你!」
紅梨氣得拳頭都硬了,這還是她被調回二等丫鬟後第一次接觸陸扶英,沒想到記憶裡乖巧可愛的小小姐,居然會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屈驕瓏卻是嘲諷一笑。
瞧瞧,這就是她剛剛打斷紅梨的原因。
因為說得再多,也不會有人聽。
「行了。」
屈驕瓏摁下脾氣暴躁的紅梨,看向陸扶英。
「跟我過來。」
陸扶英還有點害怕,她嚇得接連後退好幾步,訥訥道:
「去、去哪兒?」
屈驕瓏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是想要朔月弓嗎?給我看看你的本事。」
陸扶英眼前一亮,趕忙跟了上去。
練武場的積雪尚未化盡。屈驕瓏停在最裡側的烏木兵器架前,那裡有一個上了鎖的盒子,屈驕瓏取下發間一支鎏金簪——陸扶英這才發現,那簪尾竟藏著精巧的鎖鑰。
盒子被打開,一股寒氣裹挾著冬日的風霜撲面而來。
玄鐵打造的朔月弓靜靜躺在錦緞中,弓身流轉著月華般的冷光。
陸扶英瞳孔驟縮,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好美……」她喃喃道,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又得意起來,「爹爹說得沒錯!這麼漂亮的弓,當然只有我才配用!」
陸扶英說到後面一句的時候,已經止不住驕傲地揚起下巴。
屈驕瓏嗤笑一聲。
配?
她倒要看看配不配。
「把朔月弓拿出來,射一箭給我看看。」
陸扶英迫不及待伸手,指尖剛觸到弓身就驚叫縮回——那玄鐵竟像千年寒冰般刺骨!
「嘶!娘!這、這朔月弓怎麼這麼涼!」
「怎麼?怕了?」
「我、我才沒有!」
陸扶英不想承認,只能強忍著刺痛再次握住弓臂,卻駭然發現這弓沉重得超乎想像。若非這兩日苦練石鎖,她怕是連抱都抱不起來。
她憋足了勁,也才勉強把朔月弓從盒子裡抱出來。
屈驕瓏像是完全沒有看出她的為難,漠然道:
「射一箭。」
陸扶英漲紅了臉。這弓幾乎與她等高,抱著已是勉強,哪還有餘力拉弦?
陸扶英感覺自己被耍了,她崩潰大喊:「你故意的!這根本沒法用!」
「不是你爹說的麼?」屈驕瓏俯身,簪尖輕挑起女兒下巴,「朔月弓誰用都能百發百中。」
陸扶英聞言,整個人如雷擊般愣在原地。
是的,爹明明跟她說,朔月弓又漂亮又容易上手,只要她有朔月弓,就可以成為百發百中的奇才。
可現在,她根本連弓都拿不動。
爹爹騙了她。
他只是單純地想借她的手把朔月弓從娘親手裡拿走而已,爹爹從頭到尾沒有為她著想過。
某種信仰在心中坍塌的感覺蔓延開來,讓陸扶英有些發怔的同時,朔月弓也再拿不穩,在眼看就要跌落在地下前一刻,被屈驕瓏眼疾手快地接住。
陸扶英回神,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娘親。
卻見娘親單手拿著朔月弓,好似手裡拿著的不是幾十斤的玄鐵,而是尋常弓箭一般輕鬆寫意。
屈驕瓏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走出幾步站在練武場中央。
挽弓如攬月,箭出似流星。
「嗖」地一箭飛出去,正中靶心。
陸扶英還來不及驚嘆,緊接著就看到娘親接連將三支箭一同搭在弓上。
三箭齊發,箭簇撕開凜冽寒風,成品字形釘入紅心。
陸扶英的嘴巴張得已經能塞下一個雞蛋。
屈驕瓏卻像是還不滿意,直接將箭筒裡的一把箭都抓了出來,粗略估計有十幾支。
她幾乎也是在同一時間射出,弓弦震響如驚雷。
所有箭在她手中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聽從她的號令,十幾道寒光在空中劃出銀弧,精準地釘入靶心,甚至排成了一個規整的圓形。
隨後只聽嘎巴一聲響,數十米開外的箭靶像是徹底承受不住這巨大的衝擊力,轟然倒地
陸扶英徹底看呆了,她從未想過弓箭還能這樣使用。
娘親的動作行雲流水,仿佛與朔月弓融為一體,那寒涼的玄鐵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娘親,好、好厲害。
屈驕瓏隨手將弓垂下,拿在手裡,然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扶英。
「現在,還覺得我在故意為難你嗎?陸扶英,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陸扶英抿著唇,都到這個時候了,竟仍然嘴硬。
「娘親是大人,這有什麼稀奇的,我只是還小而已,等我到了娘親這般年紀……」
「你長到八十歲也拉不開!」
紅梨氣得指尖發顫,先前她還對小姐的血脈存了幾分打心眼裡的恭敬,但眼下卻覺得格外不值。
「英兒小姐莫不是以為,武功是樹上結的果子,到了年歲自然就能摘?您去武科舉的校場看看,多少七尺男兒連三十斤的弓都拉不滿!別仗著自己年紀小就在這裡胡言亂語,自己不想努力,也莫要貶損他人血汗!」
「怎、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此事在塞北又不是什麼秘密,你隨便……」
「紅梨。」
屈驕瓏出言制止,見紅梨朝她看來,屈驕瓏半是譏諷半是嘲弄地開口:
「說這些做什麼?我一個塞北蠻人,骨子裡就兇悍野蠻,能拉動朔月弓天經地義。」
陸扶英面色有些蒼白,有些心虛地將臉別過。
她方才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娘親自己說出來,她又有種心事被戳穿的難堪。
屈驕瓏也不再理會陸扶英,只是自顧自將朔月弓放好,這才走到垂頭喪氣的陸扶英跟前,將一個小瓷瓶遞給她。
陸扶英一愣,緩緩抬起頭,「娘親,這是……?」
屈驕瓏面無表情,「你既不想練石鎖,射術一道便是廢了,我不能讓你跟我去皇家練武場拖累我,不是想當嬌滴滴的世家貴女嗎?吃下它,從今往後你就可以活在榻上,做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小姐。」
本來按著屈驕瓏的計劃,如果這幾日能把陸扶英的射術提升上去,過幾日教習時,她便可以借著貴女們的刁難用最短的時間立威。
但現在看,陸扶英根本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她已經沒有必要浪費時間了。
一如當初她面對賢王時一樣,此路不通,她便換一條,陸扶英不能為她所用,她再想別的法子一樣可以立威,最多繁瑣些,總歸不是非她不可。
陸扶英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
她知道娘親是什麼意思,吃下這顆藥,從今以後她就是臥床不起的廢人。
她不要!
「娘,娘我錯了,我練!我回去就練!你讓我幹什麼都行!我不要當廢人!我不要!」
屈驕瓏凝視著女兒倔強仰起的小臉,恍惚間像是看見二十年前站在校場上的自己。那時塞北的風卷著黃沙拍在臉上,她也是這樣死死咬著牙,任憑虎口震裂也不肯放下長弓。
但這個念頭剛浮起就被她掐滅了。
她微微搖頭——當年的自己哪怕雙手血肉模糊也不曾喊過半句疼,陸扶英……
罷了,陸扶英和她,終歸是不同的。
她的手沒有收回,只是依然看著陸扶英。
「你確定嗎?」
陸扶英聽她的反問有些不服氣,「怎麼?娘親覺得我做不到嗎?」
屈驕瓏垂眸看她,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那一眼極深,陸扶英沒有從中看到輕視,但是總感覺,娘親在透過她,看別的什麼東西。
在陸扶英怔愣間,屈驕瓏抓起她的手,攤開掌心,才昨日下午和今日上午的功夫,她的手便磨得紅腫斑駁。
「疼嗎?」她問。
陸扶英鼻子一酸,因為娘親很久沒這麼溫聲細語跟她說話了。
之前為了能拿到朔月弓,一直咬牙忍著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時候忽然的關心,陸扶英就感覺特別委屈,她忍不住就衝娘親撒嬌,眼淚汪汪道:「疼~」
卻見屈驕瓏下一秒將她的手丟開,她一怔,一抬頭,就對上娘親冰冷的目光。
「疼?這才剛開始。」
屈驕瓏「唰」地展開自己的手掌橫在女兒眼前,「看清楚,這才是練箭的手。」
屈驕瓏的手實在算不得好看,纖細修長,卻遍布厚繭及斑駁的傷痕,像樹皮般皸裂粗糙,經年累月的痕跡,哪怕她做了十五年的侯府主母,也磨滅不掉。
陸扶英小臉一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往常娘親給她擦眼淚都會特意掏出懷中的繡帕,娘親也很少牽她的手,更多時候是直接抱她,她只記得娘親的懷抱溫暖有力,將她抱得很穩,卻從來沒有注意過,娘親的有一雙這麼可怖的手。
——也不對,上次娘親掐自己脖子的時候她似乎有點感覺的,那些粗糲的繭子磨得她生疼,就像被砂紙刮過似的,但那時候恐懼勝過了所有,她沒心思細想。
她仰頭去看娘親,卻見娘親的臉上並無委屈,更多是自豪。
沒來由地,她想起生辰那日見到的乳祖母,分明臉上一道刀疤醜陋至極,可從頭到尾不曾從那人臉上看到自卑怯懦,她下巴揚得高高的,好似那不是疤痕而是她的勳章。
她那時就不理解,這會兒仍舊不理解。
到底在驕傲什麼?如此醜陋,簡直丟了女子的臉。
陸扶英咽了咽口水,「娘,你不會要我也練成這樣吧?你在開什麼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