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仙凡之辯(上)
仙盟大會舉辦地。
場內熱鬧一陣,迅速安靜了下來。
代表各方勢力前來此地的仙人們,井然有序地坐在南、北、東三面。
不知是李長壽此前計算好的,又或是趕巧了,三面的蒲團矮桌堪堪坐滿,讓原本被引去西側的數百仙人,想換位置都沒了去處。
這數百‘力挺’燃燈的仙人,自是西方教一方故意派來此地,又故意提前表露立場。
李長壽自然知道,定然還有更多西方教安插的‘奸細’混在各處。
他們等待著合適的機會,試圖瓦解這個仙盟;
又或者,是在仙盟中潛伏下去,另做他用。
人心隔肚皮。
就算李長壽和靈娥反覆審查,也無法確定此前十年間接洽的勢力,到底有沒有西方教背景。
相對而言,此次大會確實有些倉促。
按照洪荒正常的效率,比如當年那三教源流大會前的籌備大會,就搞了足足百年……
且李長壽能得到仙道勢力情報的方法有限,對天涯閣較為依賴,於三千世界中根基太淺。
待大蓮臺各處徹底安靜了下來,一名姿態端莊、衣著保守的女仙,緩步登臨‘飛天台’,站在燃燈道人那巨幅肖像畫側旁。
她輕啟朱唇,溫柔的嗓音傳遍各處,宛若山泉叮咚、微風拂林,唇齒間流出的每個字眼都是那般圓潤飽滿,話語不疾不徐,又讓人下意識去側耳傾聽。
兩個字——專業。
就聽這位女仙道:
“來自三百多座大千世界的各位能人異士,奴家冰清月,幸得水神大人賞識,來為大家做個簡單的引薦。
雲上的水神大人,咱們自不必過多介紹,今日各位能聚在此地,想必都曾與水神大人有過交流。
以防各位不熟,咱們先介紹我身後這位盟主大人。”
言說中,這女仙拿出一把小巧的摺扇,在側旁邁出兩步,繼續柔聲說道:
“話自開天闢地時,靈鷲山中元覺洞。
咱們盟主大人修行得道,化形便是長生仙,自那一口世上僅有的靈棺之中睜眼醒來,逍遙於遠古天地,與各位大能大神通者結識交好,求真論道……”
這女子也是厲害。
在她口中,燃燈自遠古時遨遊天地間的情形,竟也能如此繪聲繪色。
這些故事並非杜撰,都是燃燈道人曾對旁人提起,或是在上古典籍上有所記載的典故,被李長壽發動天庭仙神,費心整理了下來。
就當是給闡教一個面子,這般場合捧一捧闡教的副教主。
燃燈坐在那靜默不語,沒有任何情緒表露。
反倒是在飛天台下等候的趙公明,此刻禁不住對李長壽傳聲道一句:
“這位女仙長庚你從哪請來的?還挺能說會道。”
李長壽淡定的一笑,傳聲回道:“天涯閣中就近尋才。”
趙公明有些疑惑不解,又傳聲問身旁的呂嶽。
畢竟在截教中,沒有人比呂嶽更懂天涯閣。
呂嶽一邊忍著笑,一邊對趙公明傳聲:
“天涯秘境中,才貌雙絕的女子初次迎客前,會有一場介紹這女子的喜宴,這位冰清月就是主持喜宴之人。
經由她這張巧嘴一說,我們這些渡情劫者,往往要花費數倍、十數倍的靈石。”
趙公明仔細一琢磨,禁不住嘴角抽搐了幾下。
呂嶽又補充道:“師兄莫要介意,長庚只是見這位冰清月氣質不錯、談吐不凡,讓她過來做個開場。
咱們雖跟燃燈副教主不對付,也瞧不慣他,但還不至於暗中佔這般小便宜。”
“不,”趙公明搖搖頭,“師弟你還是不瞭解長庚。”
呂嶽有些欲言又止,想說自己跟長庚互為知己,但這般話語到嘴邊,又不好直接說明。
畢竟打不過公明師兄。
正此時,冰清月已是介紹完了燃燈,雖然說的天花亂墜,但實際上並未講述太多內容。
她話音一轉,喊道:
“下面請截教三位高人出場,他們即將擔任仙盟第一、第二、第三副盟主之位,有請金靈聖母、公明前輩、呂嶽前輩!”
金靈聖母、趙公明、呂嶽淡定地駕雲飛起,但剛飛到飛雲臺前,金靈聖母雲頭一轉,飛去了那兩排座椅的最右端,淡定入座。
趙公明則是對著周遭拱拱手,方才去金靈聖母身旁;
呂嶽看了眼燃燈道人左右的位置,也對著四周拱手行禮,去了趙公明身側。
那冰清月反應倒是神速,立刻笑道:“咱們今日這座次,是從右到左依次排的。”
金靈聖母卻道:“我們三人不過是為助拳而來,不插手仙盟具體之事,貧道也不想與燃燈副教主離得太近。”
冰清月笑道:“前輩當真快人快語。
正如水神大人此前所言,盟主與前幾位副盟主,都是為相助咱們而來。
仙盟議事,還要是其後推舉出來的十二位副盟主來主持。”
到此時,各路仙人盡皆看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燃燈是闡教副教主,與截教三位聖人弟子不太對付,但看在水神大人的面子上,一同為仙盟出力。
這裡面是否有其他算計、考量,此地絕大部分的仙人是不懂的。
他們最多隻是聽聞過,燃燈副教主喜歡煽風點火,截教與闡教存有矛盾;
而水神身為人教聖人老爺僅有的兩位弟子之一,應當是想從中取個平衡。
冰清月並未多介紹趙公明三仙,而是開始言說起了香火神國之害、西方教之惡。
又有不少曾被西方教勢力欺辱的煉氣士,站起身來現身說法,現場氛圍越發熱烈,眾仙的情緒也接連被調動了起來……
正當大會順利推進,準備邁入推選十二位副盟主時,一道身影自天邊駕雲而來。
她姿態端莊、面容秀麗,自身散發著淡淡祥光,一身深青色的道袍、洪荒常見的女仙髮飾,但自身氣質卻非尋常仙子可比。
李長壽對冰清月傳聲叮囑了兩句,冰清月一轉話鋒,先讓諸多事暫停,等來人抵達蓮臺。
來的正是闡教十二金仙,慈航道人
先前燃燈曾給信,言說慈航道人也有意前來仙盟,希望能得與趙公明等相同的待遇,李長壽自不會拒絕。
想來,燃燈也是為了避免尷尬,拉個幫手,留一些出手的餘地。
慈航道人既來,在冰清月的介紹中,順利坐入了第四把座椅,成了排位第四的副盟主。
讓李長壽感覺有趣的是,慈航道人看看燃燈身旁的座位,又看看截教三位師兄師姐的座位,最後……
對燃燈行了個禮,坐去了呂嶽身旁。
這讓李長壽有些疑惑不解,心底泛起少許狐疑……
一側有天將傳聲問:“水神大人,咱們當真就在這裡坐著?”
“不急,”李長壽目光落在下方人群之中,“今日必有西方教聖人弟子到場,要斗的法,還在後面。”
那天將眨眨眼,傳聲道:“水神大人,末將不善辯論。”
“無妨,”李長壽頗為慈祥地笑了笑,並未多說,目光繼續在下方仙人堆中挪來挪去。
最壞的估計,此地可能有兩成仙人、勢力,與西方教有關,或是在這十年間被西方教‘買通’。
永遠不去低估對手,算是李長壽的一大‘優點’。
當然,有時候會因此跟空氣鬥智鬥勇,那也只能說一句……
在所難免。
李長壽這次之所以算計這麼多,只不過是想將原本註定流血的明戰,變作難度更高的暗戰。
好處是能讓仙盟順利落位;
壞處是少了一次激化眾仙道勢力與西方教矛盾的機會。
到此時,西方教並未採取強攻之策,眾勢力對仙盟已有初步的認可感……
李長壽對今日順利組建仙盟的把握,達到了九成五六。
今日來的會是哪位?
李長壽心底不斷思索,雖然很想說一句‘愛誰誰’,但總歸是要再穩一點。
……
“白先生,你說燃燈道人坐在那,他不尷尬嗎?”
酒烏傳聲嘀咕一句,側旁白澤捏著自己的山羊鬍一陣輕笑,並未回答。
此時,那冰清月已開始主持副盟主推選之事,開始選的就是‘第七’副盟主,將‘第五’、‘第六’兩個位置特意空了出來。
第一位當選的,自然就是天涯閣閣主,卞莊的祖母,卞老夫人。
這位老夫人也是業內名宿,更是第一個倒向天庭的三千世界勢力的領軍之人,出任此職再合適不過。
李長壽為了鞏固這位老夫人的話語權,在之前就讓卞老夫人,與其他各位有實力擔當副盟主的仙人,有過數次接觸。
除卻卞老夫人之外,仙盟選副盟主,一是看自身名望,二是看實力與背後勢力;
若是與西方教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也算是加分項。
當然,有李長壽在此地,少不了一份【仙盟高層就職大道誓言·精編模板】。
雖然此舉讓選拔副盟主的過程更顯繁瑣,但讓眾仙頗為心安。
飛天台上,一張張椅子開始被人佔據,天道之力來來去去,各處仙士話語不絕。
前後總共三個日夜,太陽太陰輪轉三回,十二位實權副盟主齊備。
其中八位是李長壽此前內定之人,其他四個席位,算是李長壽有意留下的餘地,並未完全封死這份機緣。
然而,讓李長壽有點鬱悶的是……
這十二位名宿之中,竟有九位是女子,還好大多是老嫗,或是中年樣貌。
待這十二位實權副盟主依次上場,各自發表一段或長或短的講話,大會也就進行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那冰清月不愧‘專業’二字,一連主持三天三夜都不顯疲態,按水神大人此前的叮囑,柔聲道:
“燃燈盟主,可否請您宣佈,三千世界反香火神國仙道大盟正式結成!”
“善。”
燃燈緩緩起身,雲上的李長壽目中劃過少許期待。
這已是西方教順勢發難的最佳機會,對方大機率不會放過……
果然。
燃燈起身後緩緩升空,飛高十數丈,目光環視各處,淡然道:
“今日仙盟既立,當以撲滅香火神國為己任,為天下蒼生計。”
場內先是一陣安靜,而後正西方位入座的那數百名仙人,開始賣力吆喝。
正此時,一縷有些刺耳地嗓音,在數萬仙人耳旁響起:
“好一個為天下蒼生計,都說我們西方教之人臉皮夠厚,但今日一見,尚不及各位與燃燈盟主!”
李長壽心底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下來。
來了,燃燈的逗哏……咳!
總之就是西方教之人。
燃燈道人立刻皺眉回答:“既然來了何不現身?西方教莫非只是這般畏首畏尾之人?”
“哈哈哈哈!”
一聲大笑自正西那數百仙人堆中響起,一名中年男仙站了起來,身周泛起少許迷霧,面容竟開始迅速變……
嗖!唰!
這中年男仙無法做出半點反應,胸前綻放血花,有些錯愕地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血洞。
剛剛,一把‘長命鎖’飛來,貫穿他胸口,且極快地消失不見。
李長壽於雲上開口,淡然道:“西方教果然有奸細混了進來,燃燈盟主繼續就是。”
然而,李長壽話語剛落,那名中年男仙緩緩抬頭,嘴角露出淡淡冷笑。
他胸口的傷勢在迅速凝聚,自身呈半透明狀;本該元神被破碎的他,此刻似乎並未受影響。
一時間,全場仙人大半起身,抄起各類法寶,立刻就要將此人砸成肉末。
這中年男仙先是大笑幾聲,而後定聲道:
“怎麼,水神連讓我說話都不敢嗎?
此地不過是我一具化身,也是效仿水神,才有了這般準備。”
李長壽答道:“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如何會任你妖言惑眾!”
言罷,李長壽又要再次祭起法寶。
而此時,燃燈卻開口道:“水神莫急,不如給他一個開口的機會,也好讓在座各位,看清楚西方教是哪般嘴臉。”
原本趙公明、呂嶽等熟悉李長壽之人以為,李長壽定會管也不管,繼續果斷下手。
但李長壽此時卻收起穿心鎖,笑道:
“既然燃燈盟主開口為他求情,讓他說就是。
只不過,燃燈盟主需記得,他說完話就打殺了他,能殺掉對方一具化身,也能削減對方少許戰力。”
燃燈含笑稱善,而那中年道者此刻已變化形貌,化作一名頭髮花邊的老者,身著斗篷,駕雲飛到了飛天台之前,面對著此地眾仙。
燃燈道:“道友是何人?”
老道微微一笑:“靈山,虛菩提。”
數萬眾仙‘嗡’的一聲,炸成了眾仙擺攤市場,
燃燈頓時雙目中綻放金光,罵道:“此間罪魁禍首,安敢來此地生事!”
金靈聖母、趙公明與呂嶽其實早已想動手,但被李長壽傳聲所阻,讓這虛菩提的化身能多蹦躂幾下。
虛菩提朗聲道:“今日貧道現身,是為求和而來!”
此言一出,各處仙士面色不一,燃燈卻是眉頭緊皺,並未再多說,似乎在衡量思考。
金靈聖母嘴角一撇,此時倒是並未衝動,甚至還微微側身,胳膊搭在石椅扶手上,好整以暇地聽著。
希望稍後有機會砍人。
那虛菩提揹負雙手,駕著白雲緩緩升起,與燃燈高度持平,抬頭看向高空中的李長壽,又道:
“此情此景,何等諷刺。
天庭仙神高坐於雲端之上,輕飄飄一句監察職權,就讓各路仙士為天庭效力,而天庭根本不沾因果、不揹負此間業障。
水神不愧是水神,手段之高明,讓我輩歎服。
但諸位!
天庭當真會給你們,水神曾許諾之物嗎?
三千世界,當真是要成為五部洲的依附嗎?
諸位當真知曉,天庭與這水神,到底要做什麼嗎!”
眾仙一片寂靜,李長壽卻溫聲道:
“哦?願聞其詳。”
虛菩提目光流露出幾分警惕,繼續慷慨激昂……
“諸位應知,天庭與我西方此前同爭大興之氣運,我西方教反應不及,被天庭佔據上風。
天庭為大興,又將目光放到了三千世界。
諸位選擇對抗我們西方教,是因我西方教在三千世界的勢力,威脅到了諸位。
如今席捲整個洪荒的大劫,便是由天庭而出,由玉帝發起!
而天庭借勢匯聚各路仙道勢力,組建這般仙盟,真是要為諸位伸張正義嗎?
笑話!
天庭不過是為自身考量,這期間還有更多算計!
他們要不費一兵一卒,讓三千世界陷入大亂,削減三千世界煉氣士的實力!
諸位難道忘了,南贍部洲才是人族氣運匯聚之地!
若非為了斷掉我西方大興之基,天庭又豈會搭理在座的諸位?
但今日,我西方教願意做出讓步,貧道可以立誓許諾,除卻現有香火神國之外,不對外再擴充套件任何香火神國!”
此言一出,各方仙士表情出現變化者十之三四。
虛菩提看向李長壽,本是想等李長壽出聲,他再行還擊,可此時所見……
李長壽正閉目養神,表情頗為悠閒。
哼!
虛菩提話音一轉,立刻又道:
“我西方教立香火神國,不過是為了穩固教運!
道門強盛,西方貧瘠,此事各位都應知曉。
為此,我西方教不得不做些極端之事,對各位多有得罪。
貧道不敢奢求各位道友原諒,但也請各位道友仔細想想,他們天庭要的,到底是什麼!
是氣運?
是功德?
是寶物?
不,天庭並不缺這些,他們要的,是大義!是秩序!
大義,不在你我,不在仙門,不在各方仙國,不在各位可移山填海的煉氣士,而是在那些百年壽元,於凡塵匆匆而過的凡人!
而天庭追求的秩序一旦被搭建起來,就代表著各位背後的勢力,要麼被清肅、要麼被拆解,你我再無活路!
天庭從玉帝、水神,到那些天將、天兵,張口三界生靈,閉口天下蒼生,任你資質再高、福緣深厚也不過與凡人一般命理!
甚至還不如一個凡人!
若天庭在三千世界得勢,站穩腳跟,我西方教香火神國盡皆敗亡,天庭到時會對誰出手?
對諸位!
但凡能稱霸一方的仙道勢力,又有幾人可說,自己不虧私德?
到那時,諸位就成了天庭之敵,等待諸位的,將會是何等下場!
莫忘,仙凡終有別。
天道要的是天地安穩,天庭所站的,永遠是凡人一方!
而各位,不過是天庭、不過是天庭這位水神,達成自己所謂理想的棋子,是證道的階梯,是隨時可成為棄子!
今日,我西方教知天庭大勢難擋,卻不甘心引頸受戮,故欲與仙盟各方勢力尋求和解。
三千世界的勢力才該聯合起來,抵制天庭探來的長臂!”
虛菩提這番話語落下,各方仙士心境出現變化者,十之五六。
“唉……”
一聲長嘆自雲上而來,李長壽起身,低頭凝視著虛菩提的化身。
虛菩提淡然道:“水神莫非覺得,天下仙人都要捨生取義,捨棄逍遙而為凡人計?”
李長壽卻道:“道友果然厲害,能將這般冷血淡漠之話,理直氣壯、不卑不亢的講出來。
不過,我著實是為地藏道友心酸。
那日輪迴塔前,道友應當也在,有如此雄辯之力,卻只是冷眼旁觀,任由地藏道友一步步沉淪……兄友弟恭西方教,當真令人開了眼界。
這一辯,讓我等到了今日。
諸位仙士,可願再聽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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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壽一開口,道道目光自是朝著雲上匯聚。
左手食指對著下方輕點,一道雲梯緩緩鋪展開來;他這個天庭普通權神便拾級而下,表情輕鬆悠閒。
仙人堆中,白澤嘴邊的笑容略帶玩味,就如此時在場大部分仙人所期待的那般,他也在想,李長壽該如何反駁虛菩提。
若論算計籌謀,白澤在此地仙人中自是頂尖,完全知曉虛菩提剛才那段話語的厲害之處。
虛菩提抓住了‘仙凡有別’的矛盾點,抓住了天庭一直宣揚的‘庇護弱者’口號,將三千世界各方成規模的仙道勢力,與香火神國綁在一起,放到了天庭的對立面。
偏偏,事實就是這般,這是最難反駁之處。
酒烏傳聲嘀咕:“白先生,您要不要現身幫忙?”
“水神在此,何須我獻醜?”
白澤聳聳肩,拿起面前矮桌上的酒樽,嚐了口仙子送上的佳釀,品一品其中甘甜。
後半句話白澤並未說出來……
‘想獻醜,這也不好辯啊。’
畢竟咱也是上古十大妖帥,多少要點面子。
此時,這般難題確實也擺在了李長壽麵前。
接下來反駁虛菩提,並非是要分出輸贏,而是要說服這些仙道勢力。
虛菩提所說盡是誅心之言,在大義面前不堪一擊,但的確切中了這些仙道勢力的要害。
李長壽此時又代表天庭,不能什麼話都往外說。
若直接用重利誘惑,天庭與那西方教還有何區別?
如此一來,虛菩提接下來的發難更難辯駁。
李長壽不由感慨……
西方教這幾名厲害的聖人弟子若能擰成一股繩,當真是大患。
還好,地藏已經被虛菩提他們坑出局,西方教的‘企業文化’就是勾心鬥角……
一教雙聖,並非全都是益處。
李長壽決定用燃燈,就考慮到了各個方面、種種情形;西方教會發難的‘節點’自是一個不落,盡在他窮舉之中。
對方無論是來虛菩提還是其他人,他們能打過來的‘法寶’也只有幾樣……
這裡必須鄭重感謝下,靈娥小仙女在全神思考時,抓掉的秀髮!
針對虛菩提所用套路,李長壽本是有一整套詭辯的路數——
先轉移視線,歷數西方教累累案底,調動聽眾情緒,而後避重就輕,談理想、給許諾、搞暗示,激起眾煉氣士同仇敵愾之情,虛菩提挑起的對立不攻自破。
此法足以應對當下之局。
但此時,李長壽卻覺得有些……
不太穩健。
虛菩提今日的問題就很犀利,直指‘仙道勢力與天庭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關係’。
今日若是用詭辯應對過去,在場的不少仙人心底,必然會留下一根刺;
仙盟內部也會因此出現縫隙,今後難堪大用。
李長壽自雲梯邁下三步,心底已有了腹案,嘴邊一聲輕笑,朗聲道:
“虛菩提之話語本不值一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但為防各位對天庭有所誤解,受此奸人挑撥,今日我便將話攤開了說。”
那虛菩提的化身淡然道:“水神這麼快就已想好如何蠱惑人心?”
李長壽眉頭微微一皺,不用他出手、開口,側旁一抹水藍色亮光劃過,六顆定海神珠出現在虛菩提周遭,將他這具化身直接定在原地。
趙公明罵道:“你剛才長篇大論、滿口胡言,我家長庚可沒打斷你!”
虛菩提淡定一笑,好整以暇地閉上雙眼,似已是勝券在握。
李長壽於雲梯之上,緩聲道:
“剛剛,這位西方教聖人弟子所言,天庭站在凡人一方,因咱們人族是天地主角,凡人為氣運主體,而南贍部洲匯聚了人族八成氣運。
這看似有理,實則荒謬至極!
諸位可知,龍族海眼被西方教破掉之事?
其時,西方教意圖收服龍族為他們所用,明裡打壓、暗中發動四海海族叛亂,最終激怒龍族,讓龍族倒向天庭。
西方教為了所謂的大教顏面,籌謀算計、調集大批業障大妖與鴻蒙兇獸,最終擊破東海海眼,搬走東海龍宮寶庫。
海眼被破,海水倒灌,東海即將掀起海嘯,龍族為洗刷遠古罪孽,無數龍族湧向海眼,被海眼激流撕碎……
當時,我取出一件寶物名為定海神針,但用此寶鎮壓海眼只是一時之計。
一位名為華日天的天庭將領站了出來,縱身一躍,以自身封住了東海海眼。
自此龍族徹底歸心,成為天庭之助力,天庭也自此開始大興。”
李長壽長嘆一聲,目光環視周遭,在雲梯上停下步伐,朗聲道:
“各位可知,那天庭將領是誰?又為何能堵住海眼?”
眾仙大多靜默。
少數仙人聽得入神,很配合地搖了搖頭。
“華日天將軍其實是玉帝陛下的化身,是玉帝陛下用積累了漫長歲月的功德,所凝成的唯一功德金身。
如此,方才抵過了龍族部分罪業。
陛下這一躍,是為凡人,但也是為龍族,是為天庭,也是為東勝神洲的蒼生,免遭海水倒灌之災禍!
陛下當時那一句‘願為蒼生顧’,也讓我難以忘懷。
各位,天庭的信條,就是為庇護天下蒼生。
這虛菩提剛才所說,我們整天將天下蒼生掛在嘴邊,並沒有錯。
但,天庭是站在生靈一方,是站在人族一方,而非單純站在凡人一方!
你們也是生靈,也是天地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會因為各位修為高深,是天仙、金仙,就瞧你們不起嗎?
天庭會因你們不是凡人,就歧視你們嗎?”
不少仙人忍不住笑了出來,那虛菩提此刻卻是眉頭輕皺。
李長壽笑了兩聲,聲音放緩,語重心長地說著:
“你我都是人族,都知人族興起之不易。
這位西方教聖人弟子所說,仙凡終歸有別,我當真就有些不明瞭,在座的各位經營自身勢力時,莫非是以壓榨凡人來提升修行境界?
若有這般人,請站出來,我今日便送他一程。
仙人修行,以參悟天地、自然為主,還是以吸納香火功德為主?
各位平日的行徑,莫非與西方教立下的香火神國一般?”
李長壽話音剛落,立刻就有幾位仙人站起身來。
他們定聲道:
“水神!我墨天仙宗行事光明磊落,門規限制門人弟子不得濫殺無辜!如何會跟香火神國一般?”
“不錯,凡人多居於地勢平緩之地,濁氣繁雜,我等修行之士多居於大川名山,汲取天地之清氣,仙凡分離就分離,又有哪般不同?”
“誰還不是從凡人修行而來?咱們各家的大部分弟子,都是從凡俗之中挑選的吧!”
一時間,眾仙紛紛開口,琢磨透了虛菩提剛剛那番話中的破綻。
李長壽靜靜等了一陣,待聲潮過後,繼續緩步向下,嗓音在天地間傳遞開來:
“天庭要建立的秩序,並非針對仙人,也並非一味保護凡人,只不過凡人經常處於弱者的境地,所以很容易被當做,天庭只會庇護凡人。
荒謬!
讓強者不可肆無忌憚侵犯弱者,這才是天庭要去做的事。
對比凡人,在座的各位都是強者;但對比大能,各位與我也都算是弱者。
天庭所站不過公義二字,天庭行事不出道與德的限制。
因天庭在三千世界中根基薄弱,又有香火神國這般大害需儘早拔除,在此我可許諾各位,也僅開這一次例。
今日在此地的仙道勢力,過往之事我不會多追究,只要今後心中向善,不欺弱小,不濫殺無辜,不塗炭生靈,都是天庭認可的仙盟一份子!
要讓強者不凌弱,其實如夢話一般;
但讓強者在凌弱時,有所疑慮,有所顧忌,卻是天庭在萬年內就要做到之事!
各位若能做到這些就留在此地,你我一同商議如何對抗香火神國,如何解救凡人,如何分配香火神國的修道寶材、靈石。
各位若做不到,此時轉身離去,我李長庚今日不會有半分為難!”
全場仙人毫無異動,而此時九成仙人看李長壽的目光,帶著憧憬、帶著期待。
李長壽靜靜等了一陣,此時已走到了雲梯後半段,距離飛天台不過十多丈,也與燃燈、虛菩提平視。
他打了個手勢,虛菩提身周的定海神珠,被趙公明收了回去。
李長壽笑道:“各位可還有疑慮?今日儘可提及。”
有個壯漢高聲大喊:“某願追隨天庭!為仙盟效力!對抗香火神國!”
場內頓時響起此起彼伏地呼喊:
“貧道願追隨天庭!為仙盟效力!”
“差些被西方教蠱惑,慚愧!慚愧矣!”
“咱們跟五部洲仙宗比起來,確實是弱者,天庭關照的是普羅眾生,咱們煉氣士也是眾生的一份!”
“水神英明!”
聲潮中,李長壽看了眼燃燈,目光與虛菩提對視。
後者搖頭輕笑,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若如此就能鬥倒天庭水神,那也太過容易了些。
虛菩提並未有半分失落,反而道:“水神當真好口才,如此輕描淡寫,就將貧道的發難盡數化解。
今日領教了。”
“並非口才如何,道理便是這般。”
李長壽淡然道:“西方教多行不義,想讓人信任你們本就很難,你今日自以為捉住了仙盟的痛點,卻連天庭的理念都搞不清。
龍族、妖族、靈山、輪迴塔、仙盟……
你們輸得不冤。”
虛菩提微微眯眼,身影逐漸化為虛淡。
“再會了。”
“道友別急著走啊,我還有兩份厚禮送上。”
李長壽突然開口挽留,虛菩提這具要消散的化身也不由頓了下,好整以暇地等待著,終究不失聖人弟子的風度。
“厚禮?貧道倒是頗為期待。”
於是,李長壽朗聲道:
“虛菩提,西方教聖人弟子,今日為對抗天庭,意圖蠱惑三千世界仙道勢力,維護香火神國,殘害無數生靈,其罪當誅。
自今日起,將虛菩提列為天庭追捕之敵,三界通緝!
此聖人弟子品性惡劣、罪大惡極,但凡能滅其神魂,提他首級去天庭者,天庭自有重賞。
望天道明察,降其劫運,以正天庭聲威!”
轟隆——
這片小世界驟然變黯,天空中出現道道猙獰的雷龍,一股黑氣纏繞在虛菩提這化身上,又隨之融於無形。
尋本體去了。
這一幕,當真讓不少仙人暗自警醒,讓已對天庭產生了親近之感的仙人面露喜色。
燃燈道人皺眉思考,金靈聖母微微撇嘴,趙公明和呂嶽對視一眼,目中滿是驚訝。
硬下大劫劫運?
虛菩提面色已黑成了鍋底,瞪著李長壽。
“你!”
“多謝道友費心來著一趟,壯天庭聲威,”李長壽笑道,“天庭能在三千世界立足,道友功不可沒。
對了道友,回去之後還望對你們西方那位,曾慫恿金翅大鵬鳥去天庭鬧事的同門說一聲,後續我自會找他清算此間因果。”
虛菩提皺眉道:“金翅大鵬鳥莫非被水神所困?”
李長壽滿意地一笑,天庭這次保密工作做的不錯嘛。
又或者,是虛菩提並未接到相關訊息。
唳——
小世界天邊突然傳來一聲高啼,就見一道金光閃爍而來,化作一名身著金色戰甲的英俊將領,鷹鉤鼻異常醒目。
啼聲未落,他已帶著一股狂風抵達李長壽麵前,雙手抱拳、單膝跪地,身上戰甲染血、長髮也浸了血汙。
“老師!西方教有一千三百六十二名煉氣士,潛藏在數萬裡外虛空之中,準備以大陣轟擊此地!
弟子片刻前發現這些惡賊,來不及請示老師,為護持仙盟大會安穩,已將這些煉氣士盡數誅除,請老師責罰!”
李長壽正色道:“金鵬元帥請起,你護持仙盟大會有功,何來責罰一說?”
虛菩提:……
周遭眾仙:……
片刻之間,殺戮千仙?
李長壽卻拉著金翅大鵬鳥的手腕,指著虛菩提道:“記住這老道的氣息、面容,這可是大功一件。”
金翅大鵬鳥眼前一亮,目中躍躍欲試。
那虛菩提嘴唇顫抖,卻是冷哼一聲,一甩衣袖,身影瞬間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不見,只留下一聲:
“水神你當真手段通天!
身為堂堂天庭正神,竟用控制生靈心神的邪法!
鳳族定會找你清算!”
卻是仍舊不忘潑盆髒水。
但李長壽心底略微鬆了口氣。
還好這個虛菩提剛剛並未抓著之前的問題一直問下去,若是虛菩提一句‘天庭今後可會詔安仙盟’,那就真難回答了。
聽聞虛菩提所留言語,金翅大鵬鳥卻忍不住了。
他向前追出兩步,努力感應虛菩提本體的方位,破口大罵:
“休得侮老師清白!
貧道得老師點醒,已明此前狂妄自滿,而今一心為天庭、為老師效力!
你這老道,貧道定要將你挫骨揚灰!”
言罷,金翅大鵬鳥現出金羽大鵬的本體,朝天外激射而去。
而此時,金翅大鵬鳥背上依然保留了三隻蒲團……
“這?”
仙人堆中,白澤眼一瞪、眉一皺,欲言又止、欲吐還休,感受到了濃濃的‘中年危機’。
他才離黑池峰多久,坐騎都有備用的了?
不對,這般極速……
他這個瑞獸坐騎,反倒成備用的了?
白澤眉頭緊皺,心底頓時泛起千層嘀咕。
要想個什麼辦法,保住自己在人教坐騎這一塊的地位才行!
飛天台上,李長壽輕笑兩聲,對著燃燈道人做了個道揖,再次拾級而上,回了上方白雲。
那冰清月適時走了出來,對著各處欠身行禮,也請燃燈盟主坐回盟主寶座。
這場大會,再無波瀾。
因天道老爺今日友情相助,仙盟大會最後的效果,比李長壽此前預計,還要好上許多。
三言兩語降劫運於西方教聖人弟子……
這誰頂得住?!
李長壽又想起元始天尊師叔所說,他成了大劫主導者之事。
這……
自己難不成還搶了師父轉世身的活?
若封神榜不歸元始天尊掌管,而是落在天庭手中,元始天尊如何會去收姜子牙為徒?
不對,事情似乎更加微妙。
正因為姜子牙跟他這個天庭水神,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所以元始天尊還真有可能,依然選擇收姜子牙入玉虛宮……
一來二去,大劫有些事並未變化,只是發生的動機、起因有所不同。
因不同而果歸一,這奇妙的收束之力……
李長壽心底泛起層層感悟,看了眼白澤和酒烏所在方位,便在雲上閉起雙眼,光明正大地開始頓悟。
後面的事他也不必操心,由卞老夫人他們自行決定仙盟未來發展路線就是。
【虛假的甩手掌櫃】:燃燈只是開口說了一句話,給西方教聖人弟子‘拋磚引玉’,而後見證了西方教聖人弟子被拉入劫難,再不敢說話,後續被一群副盟主順利架空。
【真正的甩手掌櫃】:李長壽前後算計十年,搭建起了仙盟體系,順利讓仙盟落位,今後也不必多管,只需一隻紙道人定時監察仙盟運轉。
……
於是,半個月後。
道道流光飛離此地,仙盟大會正式落下帷幕。
燃燈走的倒是頗為迅速。
本來趙公明與呂嶽,還想著暗中對燃燈搞點事,但燃燈完全沒有給機會。
反倒是,闡教十二金仙慈航道人,並未與燃燈一同離開。
大會落幕、各方勢力走的七七八八,慈航道人猶豫一二,還是朝正聚在一起說笑聊天的李長壽等人飛來。
“長庚師弟?”
她於十丈之外開口:“可否與我外出聊聊,我有一二疑難,想請師弟解惑。”
李長壽剛要回答,趙公明下意識就站了出來,擋在李長壽麵前。
趙大爺淡定沉穩的一笑,言道:“慈航師妹,與師兄說不可嗎?”
慈航道人秀眉輕皺,笑容有幾分勉強,卻還是直接道:“師兄怕是難以為我解惑。”
趙公明:……
金靈聖母淡然道:“那就問我。”
“這……”
李長壽笑道:“師兄、師姐,我去去就回,不會耽誤太久。”
趙公明扶須搖頭,金靈聖母略帶警告地哼了聲,而呂嶽開始並未反應過來所為何事,隨後想起了教內真正的大佬……
“長庚!”
呂嶽喊住李長壽,向前快走兩步,將一壺丹藥放到了李長壽袖口。
李長壽不由有些疑惑:“這是?”
呂嶽傳聲叮囑:“坐懷不亂丹,算是貧道獨創,保重。”
李長壽眼前一亮。
這老呂,還真有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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