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心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我認為,分行開在銅鑼灣更穩妥。
軒尼詩道或怡和街一帶,商業繁華,人流旺盛,是華人商圈的聚集地,但又不像中環那樣是英資死死掌控的。
我們先在那裡紮下根,服務好基本盤,把『震旦』的招牌在華人圈裡做實做響。
等我們在銅鑼灣站穩了,口碑和實力都積累了,再圖謀下一步,纔是穩妥之道。」
宋振邦靜靜聽完,臉上沒有立即露出笑容,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已滿是欣慰。他重新靠回沙發背,手指緩緩捻動沉香木佛珠,緩緩開口:「子明,你能想到這一層,父親很欣慰。
在香港開銀行,尤其是我們這樣的華資新行,選址就是第一道生死關。
選錯了,萬劫不復;選對了,海闊天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說道:「皇后大道中,那是獅子窩。
我們現在進去,不是猛龍過江,是肥羊入虎口。
銅鑼灣,纔是我們該去的地方。那裡是華人商圈的腹地,也是未來香港商業發展的重心之一。
租金比中環合理,客戶比中環貼近,競爭壓力卻小得多。
我們要的,不是虛浮的牌面,是實實在在的儲戶、貸款客戶和現金流。你選銅鑼灣,是務實,是清醒,這纔是宋家未來掌舵人該有的眼光。」
宋子明得到父親的肯定,心中一定,但隨即又微微皺眉:「只是……銅鑼灣的『格調』,比起中環終究是差了一籌。
我擔心,明玥那樣的世家出身,會不會覺得……」
「覺得我們宋家『不夠格』?」宋振邦接過話頭,搖了搖頭,語氣深沉,「子明,你記住,真正的格調,不是門面地址給的,是實力和智慧給的。
滙豐銀行起家時,也不過是皇后大道西一間簡陋的鋪子。
沈明玥若真是隻看重虛名浮利的淺薄女子,那也不值得你如此上心,更不值得沈振邦如此重視、悉心栽培。
聽你說她今天在半島的表現,從容大氣,進退有度,那是百年世家浸潤出的眼界。
她能看出你選銅鑼灣背後的考量,才會真正高看你一眼。」
他看著兒子,語重心長:「你要追沈家丫頭,靠的不是在中環租個光鮮門面的空架子,而是在銅鑼灣扎紮實實開好分行、做穩生意、為沈家乃至所有南下的世家提供可靠金融服務的真本事。
這份務實和遠見,纔是她能看重的。更何況——」
宋振邦停頓片刻,聲音壓低了幾分:「沈家在香港的產業,據我所知,其實並不多。
沈振邦那隻老狐狸,精明著呢,他深知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更知道在別人的地盤上要低調行事。
你選銅鑼灣,說不定正合他意。」
宋子明眼睛一亮,徹底明白了父親的深意,也明白了自己這個選擇的正確性。「我懂了,父親。那我明日就親自去銅鑼灣看鋪面,務必選個位置、格局都上佳的。」
「嗯。」宋振邦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做事就要這樣,落到實處。
沈明玥要體面,你就給她體面。她要助力,你就給她助力。但有一條——」
他忽然坐直身體,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沈明玥沒有明確點頭之前,宋家,絕不能對外放出半點風聲,說我們要與沈家聯姻。
尤其是在蘇家那個丫頭面前,更要謹慎。蘇家是暴發戶出身,眼皮子淺,攀著宋家不過是想借勢擠進頂流圈子。
你若對沈明玥有意,就早點跟蘇曼麗劃清界限,別讓她到處以宋家未來兒媳自居,平白惹沈明玥不快。」
宋子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曼麗她……畢竟是世交,又是同學,我……」
「同學?」宋振邦冷笑一聲,重新拿起老花鏡,語氣冷淡,「蘇家做顏料生意起家,不過是趕上戰爭發了國難財,底子薄,教養也差。
聽你說今天那蘇曼麗今日在半島,穿的那身洋裝,鵝黃蕾絲,傘狀裙擺,腰線高得離譜,襯得五短身材,還自覺時髦——這樣的眼界和審美,也配進我宋家的門?
你母親昨日還跟我說,蘇太太前兒個來拜訪,明裡暗裡打聽宋家在香港的產業,話裡話外都是想將曼麗許配給你。哼,癡心妄想。」
他將老花鏡架回鼻樑,重新拿起報紙,語氣恢復了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子明,你是宋家大房的嫡出的長子,你的婚事,關乎整個宋家大房的未來。
沈明玥,是百年沈家的嫡長女,無論家世、教養、手腕,都是上上之選。你若能娶她,是宋家之幸。若不能——」
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若不能,你也給我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老老實實找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女子。
蘇曼麗,絕無可能。聽懂了嗎?」
宋子明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瞼:「聽懂了,父親。」
「聽懂了就去做事。」宋振邦揮揮手,目光已重新落回報紙上,「沈明玥那邊,循序漸進。
先以同學、世交的名義走動,我們剛到香港,你剛好也需要熟悉本地社會的情況,或許可以藉助她的結交一些可靠的人脈。
等時機成熟,我會親自拜訪沈振邦。
至於蘇家那邊,讓你母親去應付,就說你還年輕,要以事業為重,婚事不急。」
「是。」宋子明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客廳。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父親。
宋振邦依舊坐在沙發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冷硬而專注,手裡那份《華商日報》的財經版,被他翻得譁譁作響。
宋子明握了握拳,心底那簇因沈明玥而燃起的火苗,在父親的冷水與期許交織的澆灌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更理智了。
這不僅僅是男女之情,更是兩個百年世家未來數十年的利益捆綁。而父親對他選擇銅鑼灣的肯定,更讓他確信,務實與遠見,纔是贏得這場博弈的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