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朱家
林父走回茶案前坐下,重新給自己和兒子斟上茶。「你明日,不,現在就讓林福去庫房,將我們帶來的頂級絲綢樣本,每樣取三尺,不,取五尺,還有那些壓箱底的蘇繡老繡片,挑二十幅最好的,用紫檀盒子裝了,親自送去淺水灣沈家別墅,交給沈家小姐。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慶祝你們同學相聚之喜。」
林文熙眼睛一亮:「父親是贊成與沈家合作?」
「合作?先看看再說吧。」林墨軒糾正道,端起茶杯,在掌心緩緩轉動,目光透過氤氳的茶氣,變得幽深,「沈家丫頭有眼光,有想法,背後站著百年沈家。
但她到底有多少真本事,是想小打小鬧做幾件衣服自己穿,還是真想在香港的高端女裝市場分一杯羹,我們還不清楚。這些絲綢樣本和老繡片,就是投石問路的石子。」
他抿了一口茶,繼續道:「若她只是隨口一說,那這些料子,就當是世交間的饋贈,結個善緣。
若她真有想法,看了這些料子,動了心思,自然會再來找你。到時候,我們再談合作不遲。」
「那鋪面的事……」林文熙想起自己手裡那份高端鋪面招租單。
「鋪面繼續看,中環、尖沙咀的核心地段,都要留意。但不必急著定下。」林墨軒擺擺手,「林家在香港的鋪子,不單單是賣絲綢,更是林家的臉面。
位置、格局、裝修,都要配得上林家的百年聲譽。
沈家丫頭若真有本事,能將林家的絲綢做出新花樣,那這鋪子,便是我們合作的第一步。若她不行……」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林文熙明白父親的意思——若沈明玥只是紙上談兵,那林家絕不會貿然將百年聲譽押在一個女子的一時興起上。
「兒子明白了。」林文熙重重點頭,心底對父親的敬畏更深了一層。父親的每一步,都走得穩,看得遠,既給了機會,也留了退路。
「還有,」林墨軒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蘇家那個丫頭,今日也在場?」
「是,蘇曼麗跟宋子明一起來的,穿了身鵝黃色蕾絲洋裝,是巴黎世家的舊款,但剪裁不合身,顯得……俗氣。」林文熙斟酌著用詞。
林墨軒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蘇家到底是暴發戶,底蘊不足。那丫頭心思浮躁,眼界也淺,不是能成事的人。
你與她,保持距離即可。倒是沈家丫頭,你多留心,多走動。百年世家之間,情誼是處出來的,不是憑空來的。」
「是。」
「去吧,讓林福趕緊去庫房準備。記住,料子要挑最好的,包裝要體面,是你林文熙親自送的禮,不是林家鋪子派夥計送貨。」林墨軒揮揮手,重新拿起茶杯,目光已落回茶案上那捲泛黃的《絲綢織造祕要》上。
林文熙躬身退出茶室,輕輕帶上門。走到庭院中,夜風拂面,帶著竹葉的清香。他抬頭望了望天邊的弦月,想起沈明玥下午在半島時,那身月白色旗袍在燈光下流淌的光澤,還有她說「可惜了」時,那微微蹙起的眉頭。
心底那點被父親點撥後愈發清晰的念頭,像春夜的竹筍,悄悄破土而出。
朱寶婷回到家中時,朱家剛用完晚餐。朱宅是棟三層的法式小樓,帶一個不大的花園,是朱父朱鴻達半個月前從一位急於返回英國的猶太商人手中買下的,價錢比市價低了足足兩成。
樓體是奶白色,窗框漆成墨綠色,門前有棵老榕樹,枝葉繁茂。與宋家的金融氣息、林家的文人雅緻不同,朱家的客廳裡,處處透著商賈之家的精明與務實。
客廳佈置得中西合璧,義大利真皮沙發與明式黃花梨大師椅並存,牆上掛著徐悲鴻的《奔馬圖》與朱父從南洋帶回的玳瑁鑲嵌屏風,多寶格裡既有明清瓷器,也有瑞士座鐘、英國銀器。
最顯眼的是靠牆一排紅木博古架,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樣本——蘇州的繡品、景德鎮的瓷器、杭州的絲綢、廣東的漆器、南洋的香料、甚至還有幾盒新到的法國香水和瑞士巧克力。
這是朱家的習慣,無論搬到哪兒,都要將自家的貨品擺出來,既是裝飾,也是隨時向來客展示的實力。
朱父朱鴻達正坐在大師椅上,就著檯燈的光,翻閱這個月的帳本。
他五十出頭,身材微胖,圓臉,笑眯眯的,像個和氣生財的彌勒佛,穿著寶藍色團花綢緞長衫,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是「寶記百貨」的創始人,在上海有十二家分店,這次南遷,帶走了百貨公司近七成的庫存與流動資金。
朱母則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件蘇繡旗袍,正就著燈光檢查上面的針腳。她穿著藕荷色軟緞旗袍,外罩一件墨綠色開司米開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氣質溫婉,是典型的江南閨秀出身,卻幫著丈夫將「寶記百貨」打理得井井有條。
「阿爸,阿媽,我回來了!」朱寶婷一進門,就蹬掉高跟鞋,赤腳跑到母親身邊,像只歸巢的雀兒,嘰嘰喳喳地將下午在半島遇到沈明玥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她的敘述不如宋子明細緻,也不如林文熙有重點,但勝在情真意切,說到沈明玥摟著她、誇她旗袍好看、答應給她做新裙子時,圓臉上滿是雀躍,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段時間不見明玥姐姐,今天打扮的真的好好看!
她穿那身月白色旗袍,比畫報上的電影明星還好看!
她還說,我穿的這件藕荷色旗袍,是她給我定製的,比那些洋裝好看多了!
阿媽你看,我就說嘛,明玥姐姐做的衣服最好看了,你非要我穿那些洋裝,醜死了!」朱寶婷嘟著嘴,拉著母親的胳膊撒嬌。
朱母放下手裡的旗袍,摘下老花鏡,笑著點了點女兒的額頭:「你呀,就知道臭美。那些洋裝是香港最時髦的款式,你蘇阿姨特意從巴黎訂的,一件要上百塊港幣呢。」
「時髦有什麼用,醜就是醜!」朱寶婷皺著鼻子,「明玥姐姐說了,她以後要給我做改良的茶歇裙,用林家的絲綢,高腰設計,收腰放擺,比旗袍還輕便,比洋裝還好看!
阿媽,你讓裁縫給我做的那些洋裝,我一件都不想穿!」
朱鴻達從帳本上抬起頭,臉上帶著慈愛的笑,眼底卻閃著精明的光。「好了好了,不想穿就不穿,回頭讓裁縫按沈小姐說的樣子,給你做幾件新裙子。」
他合上帳本,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女兒:「婷婷,你明玥姐姐,還說了什麼?關於沈家在香港的佈局,關於她日後的打算